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笼中燕 > 第34章
  “是那个营妓是不是”,他仿佛听不到她的话。“朕现在去杀了她。”
  “陛下!”苏燕惶恐地睁大眼,连忙去拉住他。“与她有什么干系?”
  徐墨怀的眼神颇为可怕,一只手将她的胳膊紧攥着,另一只手落在她的下颌处,逼迫她仰起头看着她。“别让朕听到你再说这种话,没有下一次。”
  他将苏燕攥得很紧,她的手腕细到像花枝,轻轻一折就能断。
  苏燕离开了他跑去苦寒的幽州,尽管劳累辛苦地做个普通人,她也觉得比留在他身边好。甚至在离去的这些时日中,她心中不曾有一日悔过,她只觉得离了他很好。
  他一直很想问她,不见的一年多可曾想念过他,然而他又一直不肯开口,只怕听到令人心寒的答案。
  徐墨怀突然惊觉,自己才是没出息的那一个,苏燕一门心思要离开他,在天高水远的幽州过得快活,只有他还在想尽法子寻她,日夜怨她念她。
  她不过是这样一个打不打紧的人物,凭何要他费心费神。
  徐墨怀说完后,突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里面分明没有情意,他再怎么看也还是没有。
  苏燕感受到他在解自己的衣裳,立刻不安地挣扎起来。
  徐墨怀轻而易举将她压在书案上,她用双臂撑着身子,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冷得她不禁瑟缩。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受到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缓缓移到了她丑陋的伤疤上。
  她视为耻辱的伤痕,徐墨怀却在轻轻吻过,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抵着苏燕的后背,指腹摩挲着她的伤口,嗓音莫名干涩。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苏燕垂下眼,只觉得此刻再提及这些,实在是有些自找难堪。“那是对莫淮说的。”
第73章
  听到“莫淮”这个名字,徐墨怀的动作忽然凝滞了。
  一瞬间心中升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酸麻又涩苦,像是咬了一口未熟的杏子。
  莫淮也不过是他而已,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莫淮,而不肯将目光落在他本身上。
  徐墨怀一瞬间觉得可笑,很快又觉得自己可怜。他虚伪地与苏燕扮演了半年的温润郎君,那个他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甚至在受伤之时处处要人照料,不过是她的拖累,无非嘴上说的好听,会哄得她开心罢了。而如今的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能给苏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能将她厌恶之人杀尽,可她唯独不喜欢这样的他。
  苏燕喜爱马家村那个虚伪的莫淮,对真实的他不屑一顾。
  “为什么?”他伏在她身上,吐出的气息滚烫。
  苏燕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摸索,压抑着声音,说道:“你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
  他动作忽然停下,似乎要好好听听她想说些什么。
  苏燕的手紧扣着书案边沿,她咬牙道:“你出身高贵饱读诗书,却还是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整日里胡乱发脾气,还有一身疯病,即便你再尊贵,也无人真心爱你,不过是出于权势被迫向你低头。”
  徐墨怀附在她耳边,亲密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你以为世上有什么真心,权势才是最牢固的靠山,即便再不情愿,还是要向我低头,世家望族如此,你也如此。真心靠不住,你还没看明白吗?”
  苏燕听到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明白徐墨怀这个人为何总让她有种古怪感。
  他分明在心底鄙弃真心,却又想得到她的真心,得到后还会反复怀疑是否是假的,因此要靠着反复践踏来确认。
  他们二人走到这一步,都是他活该。
  苏燕冷声道:“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
  她说完,徐墨怀火气上来,又用了几分力道,疼得她眼泪瞬间便出来了。
  他似乎是被她惹怒了,烦躁地去折腾她,想要让她闭嘴,企图从她口中得到哭泣求饶。
  苏燕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多花样,她的手指用力到青白,死死地掐着掌心也不肯出声。徐墨怀面颊微红,鼻尖出了层薄汗,他从薄衫上抬起头,去亲吻她的下巴,手指强硬地分开她攥紧的手,最后与她握出热汗的手交叠在一起。
  “燕娘,你唤我一声阿郎。”徐墨怀的眼眸漆黑如墨,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此刻眸中映着她的脸,似乎深潭中也浮了点点碎光。
  他眼睫轻颤着,似是期冀一般看着苏燕,最后又在她的沉默下抿紧了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一声似是失落的叹息。
  苏燕记不大清楚是过了多久,她从书案到地毯,再回到榻上,最后已是浑身无力。
  徐墨怀大概是身体尽兴了,心里却不大高兴,面色称不上太好。苏燕不肯动,他自觉找来了帕子,端着热水给她擦干净。
  ——
  年关将近,将士们都许久不曾回过家了,也没人指望着能回去与家人过这个团圆宴,他们只盼着能活下来。
  朔州是极北之地,胡人善骑射,但凡有战事,朔州总是不能幸免,城中军民都是坚韧的性子,无论老弱青壮都去守城,女子们也同样不闲着,想法设法修补城防,为守城的将士们备寒衣凑军粮。
  然而正逢冬日,山里连野菜都没有,朔州被围困了几个月,鸟雀都吃尽了。
  徐晚音很害怕,她每夜都睡不着,林照忙得抽不开身,疲倦到好似老了十岁。她不能这个时候去给他添乱,如果朔州守不住,他们是要死的。
  徐晚音去找林照的路上,见着了街上饿到直不起身的百姓,还有城墙边堆成丘等着认领的残尸,血都冻成了冰碴子,分不清是谁。她看了一眼便吐了,回去以后大病一场,梦里哭着喊皇兄。
  等醒来以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没有皇兄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个名字都不属于她。
  徐墨怀孤僻又阴晴不定,她的确很怕他,可除了林照,便只有徐墨怀是真心护着她。
  得知自己不是公主,无异于从枝头落入尘泥,而被她鸠占鹊巢的,还是她看不上眼的一个绣娘。徐晚音既挫败又绝望,甚至还跑去跳湖自尽,她被救起来以后,醒来看到林照红着眼,眸子还湿润着,她便觉得自己再也不要死了。
  林照两日未曾阖眼,一回府便拥着她睡了过去,连好好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不到两个时辰,又有下属来催他,说是有战事了。林照急忙醒来,徐晚音委屈地拉过他,说道:“不能再歇一会儿吗?你这样身体都要累垮了。”
  林照无奈地拍了拍她,说道:“你前几日去过城门了。”
  她点点头,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说:“那都是为了守城战死的军民,我虽是文臣,可若是连我都退缩,让他们去送死,便不配为官,对不起自己所受的俸禄,更对不起林氏一族的家训。”
  他又说:“那些死去的军民有妻儿有父母,同样是血肉之躯,死后连完整的肢体都拼不全,他们并非蝼蚁,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保家卫国而死,我们尚且能活着,也是受了他们的庇护。”
  徐晚音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臣为君死,岂不是理所应当。可她去过城门口,她看到不知是谁的妻儿老母伏在那里一边哭一边翻找亲人的尸身,每一个人眼神都绝望悲戚,她又觉得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错了”,她小声说道。“你去吧。”
  正当朔州军民精疲力竭之时,畏惧于郭氏与李付威逼下的晋州夏州接连城破,太原郡太守出身名门,一身风骨宁死不屈,满门皆为守城战死,死后李骋带领叛军屠城泄愤。
  此举激怒了各地平叛的将士,包括在相州应战的徐墨怀,何况仅差三日,去太原的援兵便到了。
  李骋素有杀神一称,无奈在相州屡次受挫,久攻不下不说,还反而折损几万大军,气得他想法设法给徐墨怀找不痛快。
  两军还未交战之时,眼看着年关推进,他命人将一封信射到了城墙的柱子上。
  信被送到了徐墨怀的那处,他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与将士们商议正事,本以为与战事有关,谁知他看完后面色森寒,一声不吭快步地走了。
  等他回到营帐的时候,已经压下了蓬勃的怒火,苏燕正好在趴在书案上犯瞌睡,下面垫着几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椒花颂。
  他思量片刻,将信撕了丢入火盆。
  苏燕即便是睡了,也觉得如芒在背,醒过来后果不其然看到徐墨怀正盯着她看。
  这次不等她主动开口询问,徐墨怀便直截了当地说:“李骋可有强迫你?”
  她看到徐墨怀眼底的怒火,犹豫着正要开口,就听他说:“别想着说有,朕就会放过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徐墨怀眼底容不得沙子,即便她真的跟李骋有了什么,他也不会就此嫌恶她而将她放了,将她连同李骋杀了才更符合他的做派。苏燕只一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实话实说道:“他虽下流不假,却说自己不爱强迫,最后也没得逞。”
  徐墨怀早前已经盘问过李骋的所有姬妾,对苏燕在那处发生的事已经十分清楚,如今再听她亲口说出,的确没有太多出入。
  然而如此想着,心底还是忍不住愤怒,紧接着就听苏燕又说:“他同你说过了?”
  “说什么?”他面色阴沉地看过去。
  “他说你瞧着便体虚病弱,不如跟了他快活,方能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男欢女爱。”
  徐墨怀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大言不惭。”
第74章
  徐墨怀约莫是记恨上了李骋对他的出言不逊,年前领兵截杀李骋,将他所带领的兵马团团围住,到最后李骋折损了数万部下,还被徐墨怀射瞎了一只眼,勉强得以脱身。
  而与此同时,徐伯徽也去驰援了朔州,将朔州从危亡之中给救了回来。
  眼看年关将近,苏燕独自留在军营中,侍从看她看得更紧了,平日里鲜少有人敢主动与她搭话。
  苏燕无趣至极的时候,那个胡姬偶尔会来找她说说话,向她打听军中的近况。
  徐墨怀出兵去剿灭叛军,似乎是希望她安心,每隔几日便有书信送回来,让侍从念给她听。
  胡女虽是营妓,有苏燕的关照后,欺辱她的人也收敛了。往日里除了军营中的男人以外,其他营妓也会排斥她,时常连她的吃食都抢走。
  虽说她过得可怜,却极少与苏燕抱怨过什么,总是说着一些令人高兴的事,偶尔还会与苏燕提及自己许久不曾回去的家乡。
  “等我死了,我的魂灵会回到娑陵水,会与我的阿耶阿娘重聚。”
  苏燕从来不想死后的事,她也没听说过什么娑陵水,只知道人死了就要去阴曹地府。
  “想什么死后的事,还是活着好。”
  苏燕裹紧毯子,说道:“等陛下回来了,我向他求一个恩典,放你回家与爹娘团聚,何必要想着死了再见呢?”
  胡女问她:“你的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呢?”
  苏燕纠正道:“他可不是我的,这话要让他知道了,八成要嘲笑我痴心妄想。”
  胡女沉默片刻,说道:“我们是卑贱之躯,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只要看我们一眼便算作是恩赐了,哪能想着将他们占为己有。倘若有一日,他不再对你好了,你的劫难就来了。”
  苏燕听她这样说,猜到她多半也同自己的阿娘一般,从前心许了一个王孙公子,后来又叫人狠心给抛弃,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她也知道自己在徐墨怀心里只是个玩意儿,如今他轻贱她,日后更会渐渐地开始腻烦她。苏燕连被打死的赵美人都不如,她没有任何依仗,宫中一个宫婢阉人都能将她踩在脚底下。倘若徐墨怀不管她了,她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
  苏燕克制着让自己不要想,一旦想起阿娘的结局,她便觉得浑身发寒,好似自己也成了阿娘的模样,最终也会躺在冰冷的榻上,形容枯槁地诅咒那个狠心的男人。
  她裹紧衣裳,说道:“他们说打赢了,过年前就能回相州。”
  胡女突然问她:“你之前说的世子呢,他也跟着回来吗?”
  “他去驰援朔州,据说会带着从前的安乐公主一同来过团圆宴,据说他的心上人也是个胡人,两人如今分开了,他要等着战事平了,去跟那胡人和好如初。”苏燕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便想起了徐伯徽意气风发的模样,似乎对他而言,将心上人找回来并非难事。“可世上哪有什么和好如初,不过是他自己想得美罢了,若我被心上人抛弃,必定要记恨他一辈子。”
  苏燕这些天无趣,与薛奉打听了不少与徐伯徽有关的事,偏偏薛奉看着是个闷葫芦,实则是个话多的,除了徐墨怀的事不肯轻易透露给她以外,其他人那边只要他知道,都会与苏燕说个明白,尤其徐伯徽身上的事听着就像是话本子,曲折得实在让人忍不住好奇。
  胡女沉默片刻,说道:“换做是我,也要记恨他一辈子。”
  ——
  朔州守下来以后,徐伯徽领兵与徐墨怀会和,联合其他各州郡的兵马,仅用三日便夺回了定州,消息传到相州以后,满城军民都气氛高涨,围在城门等着迎接将士们凯旋。
  薛奉与看守苏燕的侍者一早便在催促她,让她梳妆打扮迎接徐墨怀,否则徐墨怀回来看她还在睡,必定要心生不满。
  苏燕天未亮便被催着从床榻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出了营帐,被人带着往城门走去。
  没走多远,看到寒风里有个身影正站在那儿,瘦得像一根木桩般。
  等走近了,苏燕才发现那人是与她相谈甚欢的胡女,前几日胡女才告知了她的名字。也不知昨日又受了什么折磨,她的唇瓣还有凝固的血痂,眼角也青紫着。
  薛奉警告地看了阿依木一眼,她踌躇着不敢上前,畏缩地瞧了眼苏燕,没什么底气地说:“你要去城墙上,能不能带着我一起?”
  要是徐墨怀看到她与营妓站在一起,说不准她们都要一起受罚。
  阿依木见她犹豫,眼里蓄着的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琉璃似的眸子湿漉漉的,看着便让人于心不忍。
  “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苏燕只觉得这是小事,与徐墨怀说两句好话便过去了,犹豫片刻还是应了她的请求。
  昨晚半夜开始下的雪,清早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等苏燕艰难爬到城墙上后,雪已经堆得很厚了。冷风簌簌地吹,阿依木被冻得发抖,苏燕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来给她披上,薛奉皱了下眉,自知劝不过苏燕,立刻吩咐人回去再拿一件外袍。
  将士们回城的场面的确是极为恢弘壮观,大雪飘飘扬扬的,像极了漫天飞散的芦花,黑压压的一群人踏着皑皑白雪,迎着满城军民的庆贺与欢呼,朝着相州越来越近。
  雪实在太大了,苏燕根本看不清哪个是徐墨怀,她觉着徐墨怀约莫也看不清她在城墙上。
  雪花落入衣襟,冻得苏燕一个激灵,她像只鹌鹑似地缩着脖子,努力不让寒风往里灌。
  阿依木比她要激动多了,城墙上积了雪,摸着和冰一样冻手,她就像感知不到似地扶着墙上的砖石,探出身子去望不断靠近的军队。
  苏燕并不觉得太奇怪,所有看着将士凯旋而归的人都激动万分,甚至不少人热泪盈眶,对着他们振臂高呼。
  “你看到世子了吗?”阿依木忽然出声询问。
  城墙上的风雪格外凛冽,呼呼作响的风声模糊了她的声音,苏燕没有听清她的话。
  “你说什么?”
  阿依木忽然解下身上的斗篷给她,冰冷的手触到苏燕的那一瞬,冻得她手指都轻颤了一下。
  苏燕茫然地接过,问她:“你不冷吗?”
  阿依木伏在冰冷的砖石边,背对着苏燕,语气轻得像是呓语。“我要回家去了……”
  苏燕一直觉得阿依木看着很瘦弱,却从未想过这样纤细的身躯中也会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城墙有苏燕的胸口那么高,阿依木轻而易举便翻了过去,敏捷得像只雀鸟,一下子便从这高墙之上坠落,苏燕伸出的手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城墙很高,阿依木重重地坠落下去,她甚至听不到那声闷响,只看到了雪地中逐渐晕开的猩红。
  兵马已经到了城墙脚下,徐伯徽顺着徐墨怀的目光,看到了城墙上站着的人,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越靠越近,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压抑不住欣喜,策马狂奔就要赶着去见心上人,生怕自己稍慢一步她就要化为泡影。
  等城门越来越近了,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骚乱声中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徐墨怀拽着缰绳的手都顿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望了眼徐伯徽,而后缓缓看向城墙上的苏燕。
  她正趴在城墙边往下看,看不清她面上是什么表情,却像是也要随时掉下来一般。
  他心上忽然一震,迅速驾马冲入城中,一刻不停歇地奔上了城墙,将靠在墙边与薛奉争执的女人一把拉开。
  “苏燕!”
  苏燕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到了徐墨怀冰冷的怀抱中。他还在喘着气,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慌乱。
  “阿依木……她,”她无措地开口,舌头像是打了结。“阿依木……跳下去了。”
  徐墨怀看过去的时候,徐伯徽已经晕倒在了雪地里。
  “让人将世子抬回去,那个胡女的尸身……”他语气一顿,颇为头疼地皱起眉。“先带回去吧,等他醒来由他决议。”
第75章
  徐墨怀身上的轻甲尚未脱去,苏燕被他按到怀里,能闻到甲胄上一股像是血又像是铁锈的气味儿。
  风冷雪也冷,她微微仰起头,看到徐墨怀眼睫上沾着雪花,他垂下眼的时候,那点雪花便落下来了,掉到她面颊上化开。她的手被紧握着,感觉到徐墨怀的手在微微地抖。
  “先回去。”他拢紧了她的外袍,带着苏燕往回走。
  苏燕往回走的时候,能听到众人嘈杂的议论声。
  饶是她再愚钝,也该反应过来阿依木是谁了。
  那是徐伯徽一提起来便眉飞色舞的心上人,是他口中无人能及的珍宝。
  军营中的阿依木憔悴枯槁,浑身是伤,嗓子也变得沙哑,因为脚上有冻伤,跳起舞也来也时常面露痛苦。这样一个人,和他口中明媚的珍宝相差甚远。
  苏燕被送回来营帐中,徐墨怀一句也没问她,只将她塞进被褥中让她继续睡。
  他去找了跟随苏燕的侍从,了解到了苏燕与胡女相处的点点滴滴,详细到每一日她们在何时何地说了什么。
  他并未看出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那营妓也不曾与苏燕胡说八道,只是二人每每聊到与他有关的事,苏燕总是会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且不断强调她是个卑贱的人物,在他心中根本不值一提。
  徐墨怀看到这些,本该觉着苏燕十分有自知之明,可他却只感受到心里堵得发闷。
  苏燕说得没什么不对,她的确出身卑贱,也的确不配与他齐肩,更不用肖想什么皇后之位。这都是他教给她的话,可徐墨怀看着册上记录的字句,只觉得分外刺眼。
  大抵是下雪受了凉的缘故,苏燕回去以后便病了,夜里咳嗽得厉害。
  好在战况逐渐好转,徐墨怀也有了空闲的时间照看着她。
  本该团圆的除夕,徐伯徽谁也不见,一个人守在阿依木的尸身边。而徐墨怀则在营帐中,身边伴着发热的苏燕。
  大夫来为苏燕诊治,说她体寒伴有旧疾,若不悉心调理,日后再难有孕。
  大夫说这些话的时候苏燕正醒着,只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没有多少反应了。她这次再落到徐墨怀手里,被看管得严严实实,即便如厕都有人跟着,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若日后无法再过平常日子,只能留在宫里,不生孩子反而是一件好事,生了无非是多一个遭罪的人罢了。
  然而比起苏燕反应平淡,徐墨怀面色黑得像是要杀人,大夫最后都不敢说话了。
  当初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药灌下去,加上小产后她自己不肯上心,落了病根也是难免的事。
  关于孩子的事,他总是有意避开,不愿再提起这些事伤了彼此,可他如今却渐渐觉得,是否苏燕当真不在乎,竟只是他在庸人自扰。
  “朕会让他们为你好好调理身子,日后不可再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