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不说话,只是在容华公主身边坐着,压着锦被一角,让她只能这般躺在榻上,无法离开。
“……侮辱公主是死罪,你敢碰我,我让皇兄将你凌迟处死!!”
“……你……你让我走吧,我给你金银珠宝,让你一辈子都用不完!”
“……无耻之徒!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容华公主为摆脱困境,一时威逼,一时利诱,可无论她怎么撂狠话或说软话,她身边这人,始终不搭理她,就这么不动如山地坐着,也不看她,就好像……就好像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容华公主正抓着被子不解地想着,殿外忽然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以及母后焦急的呼唤声,“嘉仪!嘉仪!!”
容华公主心念一闪,突然明白了身前这人的用意,这下子,她也顾不得身子会被看去了,忙松开了紧抓锦被的双手,要下榻捡衣裳,赶紧穿了从后面溜出去,然而手刚松开,就被那人按住肩头,给摁躺回榻上。
“好戏刚要开场,公主殿下走了,这戏,还怎么唱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柄尖薄的利刃,横在她的颈间,按在她肩头的手,好像也没用多大力气,可却叫她动弹不得,容华公主望着身前淡淡笑着的男子,仿佛在看一个可怕的恶魔,身体如沉入了冰渊之中,手足生寒,止不住地发抖。
温先生只将众人引至玉鸣殿殿门前,便不走了,太后猜想嘉仪应在殿内,遂命侍女推开殿门,一边焦急呼唤着爱女的名字,一边匆匆向里走去,走着走着,忽地脚步一顿。
……那不远处地上的粉色衣物,像极了容华今日身上穿的,还有这殿内的淡淡香气……
太后心中猛地一颤,双腿也跟着一软,幸而有皇后与冯贵妃在旁扶着,没叫太后娘娘摔着,她们也都望见了地上的衣物,心中惊颤,俱已有所猜测。
自圣上登基以来,太后已过了六七年顺遂无波的日子,今夜突然遇到这种事,还是事关她心爱的女儿,登时心神大乱,脑中嗡嗡直响,暗暗咬牙半晌,才努力平定下心神,略摆摆手,让皇后、贵妃等人,都先退下,自己强行镇定着向前走了一步,尤是觉得力有不支,下意识呼唤自己的另一个女儿,“阿蘅……”
温蘅原以为容华公主出事晕倒,恰被在外散步的父亲哥哥撞见,哥哥留下照顾晕倒的公主,让父亲回花萼楼报信而已,结果走进玉鸣殿中,竟望见容华公主的衣物,散落在地,心里也是惊惶不定,正心乱如麻地想着究竟出了何事,哥哥人又去哪儿了,忽听太后唤她,忙暂止思绪,上前扶住太后。
女儿的搀扶,似给予了太后前行的力量,太后紧抓着温蘅的手,强定心神,挑开垂帘,一步步向里走去,随着朝里榻越走越近,看得越来越分明,心跳声也越来越剧烈。
灯火幽暗的十八枝鎏金灯树旁,嘉仪正蜷缩在锦被中,见她走来,咬着唇似是想唤“母后”,可又像是唤不出口,红着脸将头埋入被中,坐在她身边的,是一单衣微敞的年轻男子,明暗不定的光影中,身形清俊端直,容貌无比眼熟。
虽然灯火幽暗,但温蘅岂会认不出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她扶着太后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难以置信的轻细嗓音,也跟着发颤,“……哥……哥哥……”
妹妹难以置信的轻呼声中,温羡的身子微微一定,不再如从前的每一次,含笑迎上前去,笑唤“阿蘅”,只是垂着眼慢将衣襟拢好,手搭在衣带处,无声系绕。
第95章
耳光
原以为容华出事晕倒,怎料到急急赶来,竟见到这样骇人双目的一幕?!!
受到惊吓的太后手足冰凉,浑身血气直往上涌,心中如有惊涛骇浪掀起,若不是有阿蘅在旁搀扶着她,怕不是要被眼前所见,给惊得气晕过去,她死咬牙关,以抑制心中的惊怒,望着那拢系好单衣的温羡,在幽暗的灯光中,离榻朝她跪下道:
“微臣有罪,微臣原扶着家父在外散心闲走,一内监近前,说公主殿下要见微臣,将微臣引至玉鸣殿,微臣推门入内,灯火昏暗,香气浓烈,刚往里走了几步,便被除尽衣裳、浑身发热的公主殿下搂住,公主殿下道对微臣爱慕难舍,早晚是微臣的妻子,欲与微臣提前行鱼水之欢,微臣纵是身死,也不敢冒犯公主半分,原要力辞离开,可那香,似能惑人心智,微臣与公主殿下推推扯扯间,渐神智不清,忘记礼法,只知燥热情动……”
言止此处,温羡朝太后重重磕首,“微臣有罪,纵是中了迷情香,也应克制己身,不该冒犯公主殿下半分……微臣有罪,微臣该死,微臣愿受太后娘娘一切处罚,愿以一死,还公主殿下清誉……”
容华公主原因羞惭难当,躲在被子里,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后,可在内耳听着这温羡满口胡说八道,心中恼恨,实在忍不住探出头骂道:“你胡说!谁脱衣裳搂你?!你这样的卑贱之人,本公主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少给自己贴金!无耻!!下流!!!……”
她还没骂完,就听向来和颜悦色的母后,冷喝一声:“闭嘴!”
容华公主微抿了唇,手抓着被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道:“母后,事情不是这样的,您听女儿说……”
心忧爱女、急步入殿,却见衣物横陈在地的冲击景象,又浮现在眼前,太后努力不去想除尽衣裳的嘉仪主动紧搂温羡的情景,她在心中,自然是更为信任她爱宠了十几年的女儿,太后一边努力按下心中惊怒,一边强令语气平静些,转对温蘅道:“你到外面,让皇后贵妃都她们都散了,然后……然后把地上的衣物拿进来……”
温蘅此刻心中,何尝不是如掀惊涛骇浪,虽然在看到地上散落的衣物,想到是父亲将她们引来此地时,她心里也瞬间浮起一念,但只一瞬,她就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哥哥绝不会这样做的,他是守礼之人,又对容华公主并无情思,不会做下这样的违矩之事……
她如是想着,扶着太后娘娘走进内殿,却见容华公主双肩赤裸地蜷缩在被中,而坐在榻边、发髻松散、单衣微敞的年轻男子,竟然就是哥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难以置信地轻唤出声,哥哥也不抬头看她,只是沉默地拢系好衣裳,跪地向太后娘娘陈情。
温蘅从不疑哥哥说话真假,哥哥既这般说,那事实应就是如此,虽然是容华公主主动,并用了迷情之物,但哥哥终究是与公主有了男女之实,容华公主是大梁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此事最好的解决办法与结果,就是哥哥迎娶公主,可若太后大怒,圣上大怒,不肯采用这办法,那哥哥他……
温蘅一边心忧兄长安危,一边走过空无一人的外殿,皇后娘娘等人,方才都已被太后娘娘屏退出去了,此刻,都候在玉鸣殿外,温蘅走出殿门,朝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一福道:“夜深了,太后娘娘怜惜娘娘们与宴倦乏,让娘娘们都散了,早些回宫安置。”
皇后与冯贵妃,人候在殿外冷风中许久,回想在殿中所见的散地衣物,心中俱猜测尚未出嫁的容华公主,或正在内殿,与男子暗通风月,虽然她们被太后屏退,没有见到那男子的真容,但容华公主爱慕温羡温大人一事,几乎传得人尽皆知,而传话至花萼楼的,又恰好是温大人患病的父亲,巧合地太过巧合,也许就是事实……
太后娘娘既让楚国夫人出来叫散,更是说明,内殿里,真的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皇后与冯贵妃,知道太后要压下这样不光彩的事,又怎敢违逆太后之意、硬留在此地,遂都带着宫侍,速速离开。
温蘅让受召而来的太医,也都散了,人潮退去,她四看寻找父亲的身影,见父亲坐靠在廊柱处,已经睡着了。
这样冷的夜,这般睡在外面,定是要着凉生病的,可此时玉鸣殿外无一侍从,无人能帮她将父亲背至暖和处,帮她照顾父亲,殿内的事情,又是那样棘手,她也不能分心在此。
苍茫的殿外夜色中,温蘅左右为难,她看看睡得昏沉的父亲,又看看灯火幽暗的内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想,要是明郎在她身边就好了……明郎……明郎人在哪里……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般忧急地想了一瞬,温蘅心里忽地有了主意,她急步入殿,将铺在外殿宝座上的一张墨狐毯扯下,拿出来兜盖在父亲身上,仔仔细细掖好后,再度急步入殿,捡拾了散落在地的女子衣裳,打帘走入内殿。
内殿中的情景,一如她走前模样,容华公主依然蜷躺在被中,哥哥也依然垂首跪在地上,幽暗的灯光下,太后娘娘眉眼冷凝,如拢寒霜,在让她将衣物放在容华公主身边后,扶着她的手,边背过身往外走,边沙着嗓子道:“……把衣服……都先把衣服穿上……”低沉的嗓音,再怎么极力忍耐,亦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
温蘅扶太后在外殿屏风前坐下后,原要侍站在一边,但太后拉着她的手,令她坐在她身边,温蘅能感觉到太后的手,冷得像寒冰一样,难以自抑地轻轻地颤抖着,她能想象并理解一位母亲,撞见这等场景后的心境,轻握着太后的手,努力给予太后安慰的同时,心中亦在飞快地思量着,此事当如何收场。
……让哥哥真做了驸马爷,迎娶容华公主为妻?
……事已至此,这看起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既保全公主的清誉,又最大可能地合理化哥哥所做的事,可是……可是哥哥他,他并不爱容华公主啊……容华公主那样的性情,纵是对哥哥心中有爱,婚后应也极难和睦的,哥哥他,真的只能接受这样一桩婚姻吗?……
……但,若不以这样一场婚姻解决此事,圣上与太后盛怒之下,哥哥他该如何是好……
温蘅在外忧急思索,里头渐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没一会儿,垂帘被人打起,是哥哥先走了出来,无言走至太后娘娘身前,依然沉默地垂首跪下。
太后也不看哥哥,只是以手撑额,垂覆在眼前,似也在思索此事如何收场,又过了一会儿,垂帘声响,是穿好衣裳的容华公主,匆匆跑了出来,扑跪在太后身前,紧抱着太后娘娘双膝,仰面急切道:“母后,温羡用心险恶,他方才说的话,全是假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温蘅见容华公主竟不认此事,说哥哥“用心险恶”,心中惊骇,她不明白容华公主为何突然翻脸,只知若太后和圣上偏信容华公主,那“用心险恶”、“蓄意侮辱公主”的哥哥,将要背负何等大罪!!
温蘅忧急如焚,看向太后,太后也已睁开双目,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道:“你既说温羡说的全是假的,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相实难启齿,容华公主一噎,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入宫前的失女之痛,太后有了容华公主后,只觉是上天将她的女儿还给她了,给予了容华公主双倍的爱宠,将她捧在掌心疼爱,又因从前太后在后宫身份低微,没能让容华公主像别的皇女一样,无忧无虑地骄傲长大,在容华公主受到别的皇子皇女奚落时,也让女儿一味忍耐,太后自觉有亏于容华公主,在皇儿登基后,便想将过去的欠缺都弥补给她,对容华公主更加宠爱,想让她挺直胸膛做个真正的公主,让她成为大梁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从此不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也不用再受半点委屈。
太后知道,她宠容华公主宠得有些过了,以致容华公主如今的性情,有些娇纵,但她也只以为,只是有些娇纵而已,容华公主熟悉母后性情,知道母后的底线是什么,许多真正的心里话,不敢在母后面前说,许多背后悄悄做的事,也不敢在母后面前提,只在母后面前,一直维持着一个虽然有点娇纵、但十分孝顺乖巧的女儿形象。
心目中孝顺乖巧的女儿,竟然在今夜,让她见到这样骇人的一幕,太后再怎么极力维持平静,也难忍心中震惊,她见女儿迟迟不开口回答,心中的震惊越发如潮蔓延,颤着手指着她道:“……温羡说的都是真的?你……你真的……”
“不!!”容华公主急忙摇头,“不是真的!!”
……真相实难启齿,可若不说,母后就会以为温羡说的都是真的,会真以为她主动约温羡来此、用迷情香催情欢好,会以为她真与温羡有了肌肤之亲,会真将她嫁给温羡这个卑贱的无耻之徒的!!
想到此处,容华公主把心一横,憎恨的目光,如刀子般飞快剐过温家兄妹,紧紧抱着太后双膝,仰面道:“母后,女儿要和您单独说……”
紧阖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被沉沉阖上,温蘅与哥哥走至殿外廊下,望见不远处披裹着墨狐毯的父亲,仍靠着廊柱酣睡,一动不动。
温蘅走上前去,将手探入毯内,摸到父亲的手是暖的,略略安心,将微松的墨狐毯,又拢紧了些,身心俱疲地在父亲身边坐下。
原以为只是场寻常宴会,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心情复杂的温蘅,不知道突然翻脸的容华公主,正在里面同太后说什么,她担心公主之言不利于哥哥,担心太后和圣上偏信公主,担心哥哥有事,正微垂着头暗暗忧急时,垂在身畔的手,被哥哥轻轻握住。
“没事的”,哥哥的声音,温柔地像一缕如水的月光。
温蘅抬起双眸,见哥哥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淡笑着望着她,再一次温柔道:“不会有事的。”
温蘅知道自己这样焦虑,只会让无辜身陷泥潭的哥哥,更加不安,她也想笑一笑,宽慰哥哥,可实在担心到笑不出来,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听哥哥又轻轻道:“你看我们这样坐在廊栏下,父亲这样靠睡在这里,像不像小时候那一次?”
“……小时候那一次?”心事重重的温蘅,一时没想起来,直到哥哥笑着伸出一指,虚虚地在她双眸处,画了两个圈儿,温蘅才猛地明白过来,紧抿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那时候她还小,顽皮得很,一日夏夜,父亲携他们在廊下消暑,一边纳凉,一边给哥哥讲学,年幼的她,不耐听“之乎者也”,就坐在一旁,翻看着一本有趣的《珍禽异兽图》。
看着看着,父亲讲学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她抬头看去,见困倦的父亲,靠着廊柱睡着了。
她看看熟睡的父亲,又看看《珍禽异兽图》里画着的食铁兽,拿了蘸墨的毛笔,在哥哥的轻呼声中,在父亲两眼处,画了两个黑咕隆咚的圈儿,又对着图,将父亲的鼻尖也点黑了。
不待她在照图描画全乎了,哥哥已笑夺了她手中的毛笔,赶紧拿帕子蘸水,要在父亲醒来前,悄悄帮父亲把脸擦干净。
然而,父亲的新形象,实在是太过滑稽,哥哥忍笑忍得十分艰难,帮父亲擦脸的手,也一直忍不住地轻抖,愣是把父亲的“食铁面”,给擦成了个大黑脸。
许是因为脸上又凉又痒,本来靠着廊柱、睡得正香的父亲,眨了眨眼,醒了过来,哥哥立将帕子藏在身后,连连后退,初醒懵茫的父亲,感觉脸上湿湿的,自言自语地抬头望天道:“……下雨了吗?”
满天璀璨星子,哪有半丝雨意,父亲正满面不解,端着新湃瓜果走来的母亲,惊讶问道:“你的脸这么黑?”
父亲疑惑地抬手摸脸的同时,退走到她身边的哥哥,拉起她的手,就往园子里跑。
夏夜凉风,沁爽地扑在面上,她紧抓着哥哥的手,跟着他在夏夜星空下,跑过月洞石门、竹篱花障,忍不住声如银铃地笑,身后,母亲的笑声也跟着响起,那样的好夜良辰,一生也不会忘记……
温蘅沉重的心绪,刚因哥哥提起的有趣往事,而放松了些,就听殿内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耳光,像一把尖利的刀子,刺啦一声,划破了浓重夜色。
第96章
醉抱
温氏兄妹遵太后之命,暂离玉鸣殿,殿内,别无他法的容华公主,只能将今夜原定所谋,对太后和盘托出。
她熟悉太后性情,知道太后知道此事后,定会惊怒不已,心中忐忑的容华公主,故而支支吾吾地说得很慢,但饶是如此,她每多说一字一句,太后心中的惊怒,便似浪潮,一波高过一波。
……自己爱得如珠似玉的宝贝女儿,自己所以为的乖巧可爱的心爱女儿,竟然暗藏着这样的阴暗心思,设下了这样的卑劣计谋,为达目的,如此不知廉耻,不择手段……
太后越往后听,越是怀疑自己的双耳出了问题,她忍耐着惊怒,听容华公主慢慢说完,一手紧抠着座沿,身子微向前倾,死死盯看着跪地在前的容华公主,尤是希望自己听错,颤着声道:“……你……你再说一遍……”
容华公主知道她平日在母后眼中是何形象,知道她方才所说的话,对母后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她也知道,事已至此,再也瞒不下去,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她紧握住母后的手,如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用力,含泪仰望着自己的生身母亲道:“母后,女儿心里,从来就只有明郎表哥一个,求求您,求求您成全女儿吧!!”
心底颤颤维系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太后又是惊怒又是痛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怒,“母后同你说过多少次,明郎他心里没有你,强求得不来善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母后的话?!!”
“女儿听您的话……女儿以后都听您的话……”容华公主苦苦哀求道,“女儿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心愿,此生别无所求,只要您肯成全女儿,女儿以后永远听您的话,一辈子都乖乖的,再不惹您生气,同明郎表哥一起孝顺您一辈子……”
“明郎他不仅仅是已有家室之人,他还是你的姐夫!!”太后冷声怒斥,“今夜之事若如你所愿,你要让你姐姐如何自处?!”
“不!她不是我的姐姐!”容华公主情急之下,尖声将心里话说出,“这事一定是假的,什么长生锁、清水河,一定是他们为了攀龙附凤,故意设计,诓骗母后的!母后您别轻信他们,他们这些地位地下的卑贱之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的出的……”
“……你一口一个卑贱之人,可是忘记你母亲是何出身?”太后简直要不认识自己宠爱十几年的女儿,双眸泛红,“……还是说,在你心中,母后也是卑贱之人?你一直在心底怨恨母后的出身是不是……”
“不不!女儿从没有这样想,您在女儿心中,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自己这些年是如何被母后百般疼爱,容华公主心里岂不清楚,母后待皇兄宽严并济,在皇兄幼时犯错时,常冷声呵斥,可待她,永远是和颜悦色,捧在掌心,温柔呵护……
……可这样好的母后,却要把这样的温柔与爱,分给那个可恶的温氏了……
容华公主看母后伤心地眼圈儿泛红,也跟着声音哽咽道:“母后,我才是您养在身边的亲女儿啊,就算温氏真的是您在宫外的长女又如何,女儿在您身边长大,承欢膝下十几年,难道在您心中,还比不上刚认回来十几天的温氏?难道这十几天,还比不上过去十几年?难道温氏在您心里,比女儿更重?!若真是如此,那这十几年算什么,女儿就只是温氏的替身吗?只是您思念旧事的一个慰藉而已吗?您现在寻回了温氏,女儿这个替身,就可有可无了吗?!”
容华公主的这些话,简直要把太后的心都给碾碎了,太后望着泫然欲泣的小女儿,心口一阵阵绞痛,“……在母后心中,你与你姐姐,都是母后的心头肉,一样重要,没有高下之分,在明郎这件事上,母后反对你,是因为明郎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是因为明郎与你姐姐名分已定、婚姻美满,你以为你如此设计,逼迫明郎休妻另娶,你就能得偿所愿吗?!
就算你如愿嫁了明郎,明郎也不会像待你姐姐般,这样待你,你婚后的日子,会冷得像一座冰窖,你会将你的一生,都葬在这场冷冰冰的婚姻里,你还年轻,美好地像初开的花儿一样,母后不能看着你在最好的年纪,为一时的执念,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葬送自己的一生!
母后反对你,是因为你做错了,是为了你好,就算阿蘅不是你的亲姐姐,母后也会坚决反对你的谋算,母后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做错事,不能让你的一生,因为这件无可挽回的错事,走向错误的道路……”
太后几是苦口婆心了,含泪望着容华公主道:“这世道,女子做错事,往往要比男子做错,付出更大的代价,纵是皇家公主,在一些事情上,也与平民女子,没什么不同,很多时候,一时的错,就能将一生给毁了,母后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你听母后的,听话……”
太后已是字字泣泪,然而容华公主执念太深,半点也听不到心里,她见无论自己如何恳求,母后还是站在温氏那边,濒临绝望地摇头轻道:“……不,您就是偏心……您就是护着那个温氏……我没有错,我一点错也没有……明郎表哥本来就该是我的啊,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那个温氏,趁着明郎表哥离京外放,把明郎表哥给抢了去……”
“嘉仪!!”
眼见女儿还是如此执迷不悟,还在说疯言疯语,神情也迷迷怔怔的,太后忧急地高唤女儿的名字,以打断女儿的疯话,希望女儿能清醒些,然而她唤音刚落,就见容华公主忽地拔了绾发的长簪,抵在自己雪白的脖颈前,眸光决绝地望着她道:“女儿心意早定,宁死不悔,您若不肯成全女儿,女儿就死在您面前!!”
容华公主见母后如此偏袒温氏,只得使出最后的“以死相逼”,然而她刚决绝地吼出这一句,即迎来了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掴得她耳中嗡嗡作响,手中的长簪,也被“叮”地打落在地。
从小到大,没有被母后斥骂过半个字的容华公主,更是从未被母后动手打过,还是这样一记用力的耳光,她怔愣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太后,已是痛心到了极点,手指着容华公主,厉声质问道:“母后生你养你,这些年来,疼你疼到心坎里,是要你这样拿自己的性命,来逼迫自己的母亲吗?!!”
太后今夜所受打击太大,这一耳光打下,这一肺腑之问道出,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再不看伤透她心的容华公主,颓然地侧过身去,掩面落泪。
容华公主怔愣片刻,反应过来,也哭出声来,膝行跪在太后面前,哽咽着连声道:“母后……母后……对不起……女儿不是要逼您……女儿一时糊涂了,您别这样……”
她掉着眼泪,语无伦次地说了许久,听母后又哑着嗓子问道:“……温羡,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温羡所说的话,全都是假的,女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的明明应是明郎表哥,怎么会是他……他用心险恶,有意让母后误会,一定有所图谋,包藏祸心……母后您不能饶了这个故意恐吓欺辱女儿的无耻之徒……”
容华公主抽抽噎噎地委屈说着,想要母后为她做主出气,却见抬眸看她的母后,眸光不再如之前慈爱包容,而像是在看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登时心中一寒,急切道:“母后,您要相信女儿,女儿说的都是真的!!”
今夜之事,已叫太后几次三番瞠目结舌,过去所坚信的,陡然间全被颠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信任爱护了十几年的女儿,居然瞒了她这么多、骗了她这么久,太后心情复杂地望着眸中带泪、楚楚可怜的女儿,慢慢地推开她,站起身来,向殿门走去。
沉重的殿门被人打开,温蘅忙与哥哥迎上前去,哥哥见是太后娘娘站在门边,撩袍欲跪,太后娘娘却制止了他的动作,只哑声道:“你进来。”
自听到殿内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响,温蘅的心,就像提了起来,她不知容华公主同太后说了什么,不知哥哥此刻在太后心中是何形象,忐忑地望着哥哥奉命入殿,又见太后娘娘看向她道:“阿蘅,你去请皇儿过来。”
正月初一那场撕破脸的争吵后,温蘅平日入宫觐见太后,也不知仅是巧合,还是圣上有意避开,总之从未在慈宁宫见过圣上,算来,今夜上元宴,是这十几日来第一次见面,尽管只是宴会上,远远打个照面。
这自然是她想要的结果,自此保持距离,求个安宁,但今夜之事特殊,又是太后娘娘开口,事涉哥哥安危,温蘅只能垂眼应下,往建章宫去。
建章宫外,赵东林与一众被圣上赶出来的宫侍,俱垂手候在殿外,他正在心中估算着圣上的酒量,猜测圣上此时醉睡了没有,是否要带人进去伺候圣上安置,忽见星灯点点的夜色中,楚国夫人步伐轻急地走了过来,一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再一定神,眼没花,确确实实是楚国夫人,且是只身一人,赵东林心中纳罕,忙迎上前去,明知故问道:“夫人可是来求见圣上?”
温蘅道:“太后娘娘请陛下驾临玉鸣殿。”
圣上自从宴上回来,就一个人闷在殿里喝酒,此时怕已快酩酊大醉了,怎么去的了玉鸣殿……赵东林犯了难,“这……”
事涉哥哥,温蘅心中焦急,朝赵东林一福道:“烦请总管通报一声。”
赵东林可不敢受她的礼,忙躬着身回礼道:“不是奴婢不通报,只是……奴婢通报也无用,要不……您亲自同陛下说说……”
赵东林欲引楚国夫人入殿,温蘅犹豫片刻,心中对哥哥的牵挂,终是压倒了一切,随赵东林步入殿中,向内走去。
越往里走,酒气越重,赵东林挑起通往内殿的垂帘,顿住脚步,温蘅也不往里走了,只站在帘边,向内看去,见圣上像只熊抱着蜜罐子,正醉醺醺地抱着只酒坛,垂首坐在窗下,好像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陛下……”
温蘅试着轻唤了一声,见没有反应,又提高声调道:“陛下!”
这下,抱着酒坛的人,似被惊醒,慢悠悠地抬起头,醉眸幽亮地看了过来。
温蘅微垂眼飞快道:“太后娘娘请陛下驾临玉鸣殿。”
圣上仍是迷迷糊糊的,痴痴地眼望着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明白。
温蘅无法,只得再次道:“太后娘娘请陛下……”
这一句还没说完,就见圣上猛地站起,酒坛落地的“哐当”声中,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一把揽住了她。
赵东林眼皮一跳,忙手放下帘拢,耳听着楚国夫人的挣扎声,垂着眼直往后退,一直退出殿外,刚站定了没多久,又见夜色中又远远地了来个人,瞧着像是……武……武安侯?!!
第97章
窗影
“太后请陛下……”
温蘅话未说完,就见醉醺醺的圣上,忽然站起身来,直不楞登地盯看着她,大步向她走来。
温蘅心中一惊,忙往后退,但怎来得及,人才向后退了一两步,即被一道有力的手臂搂带近前,圣上两手一拢,即如铁钳将她箍在怀中,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熏染着她的衣裳,直往下她鼻下钻。
温蘅拼命挣扎推拒,却推不开圣上的怀抱分毫,她心中又急又怒,担心圣上借醉强行苟且之事,但圣上却只抵靠在她的肩侧,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似是满足地轻轻喟叹了一声,而后就这般抵在她的肩窝处,双臂紧搂着她,带着她在满地碎瓷酒水的内殿,悠悠晃走。
温蘅挣不开圣上,被他带踩着碎瓷酒水,在内殿磕磕跘跘地走,她满心忧急,而圣上却似舒愉惬意得很,像是正身在好梦之中,悠悠哉哉。
“……陛下……陛下!陛下!!”
温蘅脱不开身,只能连声高唤,以希望唤醒圣上的神智,但圣上像是醉得厉害了,听不到她的声音,对此半点反应也没有,仍是紧紧地搂带着她,在殿内悠悠晃走,自顾沉浸他自己的世界里,像是能这样晃到地老天荒。
且不说温蘅根本不愿与圣上如此亲近,她此时也没时间同圣上在这里瞎耗,心系兄长安危的她,不知玉鸣殿那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不知容华公主同太后说了什么,而一向信任爱护公主的太后娘娘,现下又是如何看待哥哥,越想越是忧急,一咬牙,低声冷冷唤道:“元弘!”
这一声下来,抵在她肩侧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停止了漫无目的的晃走,抬起头来,醉眸明亮地幽幽望着她道:“夫人……”
温蘅立道:“太后请陛下……”
一语未完,又被打断,圣上“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十分难为情道:“夫人,朕把你送的碧玺珠串,给弄坏了……”
他说着像不好意思看她,侧过脸去,拉着她往书案边走,将案首一剔红圆盒拿在手里,像做错事的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后,垂下头,慢慢地将手中圆盒打开。
盒子里,十几颗粉红色的碧玺珠滚堆在一起,圣上手指着零散的碧玺珠,讷讷轻声道:“只剩十五颗了……还有三颗,找不着了……它们躲起来了,不让朕找到……”
温蘅不仅不在乎这道随手购自京中珍宝坊、又随便拿来换书的碧玺珠串,且因这珠串掺和进她同圣上的孽缘里,她看着碍眼,心底恨不得它碾碎了随风逝去,就像她与圣上的秘密过往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世上,又怎会在乎它摔得零散,少了几颗?!
她心忧玉鸣殿之事,不看这盒碧玺珠,只打量圣上醉态,看圣上实是醉得厉害了,不好好睡上一觉,怕是清醒不了的,就算遵太后之命,将他请到玉鸣殿去,他大抵也是这样醉言醉语,说不定还因醉着,随口说出什么伤害哥哥的御令来……
温蘅暗暗观察思量的目光,在心虚的圣上看来,却饱含谴责之意了,他瑟瑟地低下头去,指戳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戳着戳着,抬眸晶晶亮地看她,“还有十五颗呢!”
与原来说“只剩十五颗”相较,现在说“还有十五颗”,好像意义完全不同,事态也完全不严重了,圣上望着温蘅的目光,泛起笑意,像是要迫不及待地证明给她看似的,指戳着碧玺珠,如小孩儿学数,一颗颗地数起来了,“一,二,三……”
这厢圣上在殿内数珠子,那厢赵东林人站在殿外,瞧见夜色中武安侯远远地走了过来,忍住心中惊颤,笑着迎上前去,“侯爷可是来求见圣上?”
沈湛停住脚步,“是,烦请总管通报一声。”
满面堆笑的赵东林,立现出为难之色,“侯爷来得不巧呢,圣上安置了,侯爷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吧。”
他盼着他说完这话,一向通情达理的武安侯,即转身离开,可武安侯并没有如他所愿,不但驻足原地不动,还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宫殿,夜色中眉宇微凝,眸光暗沉。
赵东林望着这样的武安侯,心里头猛一咯噔,忍不住去想,难道武安侯知道楚国夫人此刻就在殿内?难道武安侯是特地来抓奸地不成?!
这般一想,赵东林登时心如擂鼓,暗自紧张地觑看着武安侯的神色,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熬煎,而武安侯沈湛,实则并非为他的妻子楚国夫人而来,而是为了当今圣上的妹妹——容华公主,他的脸色之所以如此不豫,也是因今夜之事,实在太过卑劣荒唐。
今夜花萼楼上元宴上,他原正与妻子把盏言欢,忽有一内监近前,说圣上召见,他抬首向上看去,见御座空荡无人,便真以为圣上在外召见,不疑有他,随那内监一路走至附近的玉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