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母亲不仅能接纳阿蘅,还愿从朝堂抽身而退,那真是再好不过,心情大好的沈湛,眉眼间的笑意,真是藏都藏不住。
温羡静看妹夫如此开怀,回想昨夜假山石洞之事,以及那肚兜夹层中的秘文,心情万分复杂。
第92章
万一(二更)
沈湛怎知温羡心中所想,他只知妻子愿与他执手一生,愿为他生儿育女,只知母亲对阿蘅态度转变,并似在朝堂颓势下,已萌生退意,这半年多来,他再没有比今日心情更好的时候了,若不是岳父大人与慕安兄在场,他简直恨不得把妻子打横抱起,快活地转上几个圈儿。
温羡将沈湛的快乐看在眼中,笑着对妹妹道:“明郎这还没当上父亲呢,就已高兴成这样了,若等真做了父亲的那一天,还不知道要欢喜成什么样子,你到时候,可得留神些,别让他高兴疯了,出来吓人!”
温蘅在哥哥的戏语中,含羞低头,沈湛虽对慕安兄心中有刺,也有些疑心慕安兄早就知道阿蘅不是他的亲妹妹,但慕安兄纵是发乎情,也绝对止于礼,自那一夜醉酒后,事事有意避嫌,从不留宿在此,倒显得他心胸狭隘,不够大气了。
毕竟,阿蘅这样好的女子,宛如举世无双的美玉,世间岂会只有他一人发现她的美,又岂会只有他一人,钟情于她,他沈湛,能有缘与阿蘅相识,能得到阿蘅的爱慕,能迎娶阿蘅为妻,是他三世修来的福气,当好好珍惜,不要妄生事端。
一想到自己之前日日疑神疑鬼的模样,想到那一夜的失控疯狂,沈湛心中甚是羞惭,幸好,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最糊涂的时候做下错事,没有亲手把阿蘅推开,不然现在可真是要后悔莫及……
心存庆幸的沈湛,再看妻子,眸光更是珍视爱惜,他与妻子及父兄又笑说了会儿话,与慕安兄同扶岳父大人去厅中用晚膳。
这新的一年的第一顿晚膳,膳中欢声笑语不断,端抵是新年新气象,膳罢,温羡与妹妹、妹夫同送父亲回房休息后,要告辞离开,被妹妹挽留道:“之前想留哥哥住在这里,哥哥总说第二日要去官署理事,在此不便,不肯留住,现下是年节,大小官员一直到正月初七,都无需去官署的,哥哥还不肯住在这里吗?”
温蘅看哥哥不说话,继续道:“哥哥既每日都要来陪父亲,又何必这样来回奔波呢?让知秋收拾了衣物,在这里住上六七天不好吗?”
沈湛在旁沉默片刻,亦附和妻子,张口劝道:“就听阿蘅的,在这里住上几日吧,也许慕安兄与岳父大人日夜相伴几日,岳父大人,就能记起慕安兄了。”
温蘅见她与明郎相继劝说,哥哥却还是不点头,微蹙眉尖,嗓音也微冷道:“哥哥你总这样,我可要去青莲巷查看查看了。”
温羡讶然,“……查看什么?”
温蘅妙目一转,微蹙的眉尖已似春山舒展,眸中漾满笑意,“查看哥哥是不是在家里藏了位红袖添香的田螺姑娘,怎么每夜都非得要回去,不肯留宿在此?”
沈湛在旁轻声嗤笑,温羡亦笑道:“田螺姑娘没有,田螺老汉倒有一位,姓林名正,你小的时候,偷偷爬树玩,结果上去了不敢下来,还是田螺老汉靠树搭梯子,把你抱下来的呢。”
沈湛倒是头次听说这事,惊讶地看向妻子,“你还会爬树?”他说着眸光清亮,像是又寻到了一件与妻子相契之事,笑对她道:“其实我也会,咱们坞中的那两棵海棠高度正好,待会儿回去,一起爬爬看?”
温蘅对这提议回之以一嗔,微红着脸道:“想当爹的人,还跟孩子似的……”
沈湛笑,“就是因为想当爹,才想着爬树,我也有好些年没爬了,赶紧练习下,以后才好带着孩子爬着玩。”
温蘅嗔看了沈湛一眼,不再跟他贫嘴,牵着哥哥的衣袖道:“既没有田螺姑娘在家里等着哥哥,就留下来吧,早晚天冷,何必受这奔波之苦呢?”
“哥哥虽没有田螺姑娘可见,但真得见一见田螺老汉”,温羡笑道,“今天晚上,真的不行,我有事情回去交待林伯,明日吧,明日我收拾了衣物再来,将林伯也带来,林伯早想来看看父亲,只是需守着我那边的宅子走不开,明日我携林伯、知秋他们,一起来府上叨扰几日。”
温蘅笑着点头,“一言为定”,与丈夫挽着手,同送哥哥离府。
明灯高悬的夜色中,温羡在门前笑着回头,“好了,送到这儿就行了,都回去吧。”
温蘅朝哥哥莞尔一笑,嘱咐哥哥明日早些来,与明郎转身回府,也就看不到身后哥哥面上的笑意,在她折身离开的一瞬间,即如冰凝住。
温羡目送着妹妹、妹夫挽手离去,唇际的笑意,一点点地消隐在无边的夜色中,贴身藏着那块肚兜夹层秘文,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这石头,有千钧重,真砸下来,妹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将被砸得粉碎,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在有十足的把握前,他只能帮妹妹“举”着这千钧重石,不叫它落下来,如果妹妹这一生,都能以太后长女的身份,平安无忧地活着,他愿一世“举”着这重石,将这秘密埋在心里,可若万一,妹妹并非太后之女的事实,被揭露人前,万一妹妹真正的身世,暴露地人尽皆知,这千钧之石,重重地砸向妹妹纤柔的身体,那将是最可怕的噩梦……
他必须,做两手准备!!
大年初一的夜晚,京城夜市繁华,火树银花,车水马龙,尽管青莲巷距离明华街并不远,但因夜游者几乎填街塞巷,青布马车在喧嚷的人潮中缓缓行进许久,才折入了青莲巷。
车轮粼粼滚过青石板街,停在了清雅的宅院门前,林伯听外头声音,就知道是公子回来了,忙迎出门去,扶公子下马车。
公子的手有些冷,无月的如墨夜色中,眸光也与平日有些不同,温澄静水似凝结成冰,摇曳不定的灯光下,泛着几丝冷意,在他手扶上他手的一瞬间,反握紧他的手道:“林伯,我有事,要对你说。”
正月初一的夜晚,连弯钩月也无,冯贵妃倚坐在窗下,心不在焉地听着身前几个乐伎吹弹小曲,眼望着殿外茫茫夜色,盼着这夜色里能有一簇摇曳的星火,是引导御驾驾临的灯光,如幽海行舟,向她行来,可不会有,她知道,不会有。
尚未入宫时,她读诗读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一句,心中感叹后宫女子多艰,暗暗下定决心,若有朝一日入宫为妃,必要做人上之人,必要牢牢抓住君王的宠爱,不让自己落到这样凄惨的境地。
她“踌躇满志”地入了宫,也如愿“大展宏图”,万千宠爱集一身时,她也能保持清醒,知道君王之心易变,她必得时时小心,才能维持这泼天恩宠。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数年下来,她依然圣宠不衰,于是她是世人口中无可争议的宠妃,是后宫女子们望不可及的存在,就连当朝皇后,人前再怎么端雅雍容,在看到她与圣上亲密相处时,眸中亦有隐隐的落寞,独承帝宠的她,在荣极之时,又怀有身孕,受到太后娘娘看重,更是贵不可言。
然而,所有的一切宠爱荣光,都像随着去年夏天,腹中孩儿的不幸离世,而悄悄地变了……
虽然,在外人看来,她依然独承帝宠,但这所谓的帝宠,已大不如前,她心里清楚明白。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
她现在不就是在“斜倚熏笼到天明”吗……
天色微黑的时候,她提着亲手熬煮的参汤,去建章宫求见圣上,却被拦在外面,赵总管说陛下在处理要事,不见任何人。
要事?开年第一天,根本没有朝事,近来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有什么紧急朝事,哪里来的要事?
她心中狐疑,却也不能在建章宫前久留纠缠,因她知道,圣上最爱她的,就是她的婉顺懂事,只能谢过赵总管后,离开建章宫。
回到长乐宫后,底下人来报,说今夜没有任何妃嫔受召,她不禁想,也许圣上不在建章宫内,而是正不知在宫内何处,与那野女人私会。
她一直疑心有这样一个女子的存在,却一直查不出什么,圣上能为这野女人冷落她这么久,应是在乎这女子的,可既然在乎,为什么不予她名分,为何一直如此隐在人后。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她庆幸圣上只与那女子做“地下鸳鸯”,若真给了那女子名分,依圣上这般爱宠,她这所谓的宠妃,就成了笑话。
冯贵妃正想着出神,心腹侍女盼儿走了进来,似有话要说。
冯贵妃摆手令殿内乐伎宫女皆退,闲闲地拿了只柑橘在手,一边垂眼剥着,一边道:“说吧。”
盼儿近前低声道:“御花园洒扫的宫女阿穗报说,今日黄昏,瞧见圣上与楚国夫人走得很近,后来楚国夫人走快了些,圣上快步上前,似乎想拉夫人的手,被夫人避开,再后来圣上又与楚国夫人一同离开,阿穗不敢跟近,只知道这么多……”
剥了一瓣的柑橘,“砰”地一声,自女子纤白的指尖,滚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啥都没捞着、成天操碎心的哥哥,与还是想把事情往好处想的明郎
明郎后面被生活被捶打下,受受刺激,就知道清醒了,他现在还是想把事情往好处想,然而有的事是完全没法往好处想的……
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终于写完了,下章进入元宵,元宵大家又聚在一起了,然后又有热闹看了,暂定节目单有:
狗子——《二泉映月》
冯贵妃——《狐狸精》
容华公主——《铁锅炖自己》
第93章
碧玺
……楚国夫人……会是……楚国夫人吗……
圣上原是那般宠爱她,那般爱重她腹中的孩儿,可是她去夏落水流产,一口咬定是楚国夫人推她落水,理应怜惜爱护她的圣上,不但没有惩治楚国夫人分毫,反而还下达御令,称此事与楚国夫人无关,不许宫人再议……
当时,她以为圣上如此做,是为了维护皇后娘娘,是因为楚国夫人是武安侯的妻子,圣上是为了结发的妻子和要好的兄弟,才对楚国夫人如此宽容……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吗?
说来“楚国夫人”这个诰命封号,也是圣上特赐的,按理说,命妇封号与丈夫官职对等,依武安侯当时的工部侍郎一职,温氏应是三品淑人,就算圣上看重武安侯,对武安侯恩重些,封个二品郡夫人也足够了,可圣上,却直接破格封了一品国夫人……
一个青州小吏之女,一跃成了一品国夫人,这是有梁开朝以来,从未有过之事,世人只以为,曾在人前言称沈湛为至亲兄弟的圣上,是待武安侯府恩重,故而如此,可圣上如此恩重,真的是因对武安侯“爱屋及乌”吗?还是仅仅是因为那温氏本人?……
温氏是生得很美的,并与京中的女子不同,自青州山水间而来,眉眼间似也蕴有蓊郁的清气灵气,眉若春山,眸若秋水,娴静时其神皎皎,如月射寒江,腹有诗书气自华,虽出身低微,却不卑不亢,容止得体,端抵似世家贵女,不仅没有半分小家子气,还有一种世家贵女所不拥有的灵动性情。
她与温氏在大小宫宴上打过多次照面,在觐见皇后时,也见过多次,说过一些话,她犹记得第一次见温氏莞尔而笑时,如云开雪霁,明灿流光,就像是美人画突然活过来了一样,看得她微微一怔,当时在心中,就有几分明白,为何武安侯放着那么多京中美人不要,单单痴恋一个青州女子,非她不娶。
天下美人虽多,但倾国倾城者难求,才情绝世者罕见,她出身世家,后又入宫为妃,见过不少美人,也知道,有些所谓的美人,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性子却似木头,着实无趣,可楚国夫人不同,人前温雅清婉,与丈夫武安侯在一起时,又别有韵致,眉眼弯弯,眸中笑意如璨璨星子,一颦一笑,都甚是动人,既是温香可人的解语花,又慧黠可爱地,似一只灵动不羁的白狐。
这狐狸,不会真把圣上的心,也给勾去了吧……
犹记得去年冬日,她有次与圣上在御花园偶遇,原想伴驾同行,但见圣上没有此意,便知趣退下,后来她去了圣上默认要去的清平馆,却发现,圣上并没有去过那里,当时便猜测,圣上其实是与那女子私会去了……
如今想来,那一日,皇后娘娘正好宣召武安侯夫妇入宫用宴,圣上有无可能,是在宫中某处,与楚国夫人私会……
冯贵妃想到此处,悚然一惊,殿内炭火燃得再旺,也觉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楚国夫人,便可解释她心中长期的疑惑——圣上既能为那女子冷落了她这个宠妃,为何不给那女子名分,不将那女子光明正大地纳入宫中,只让她隐在人后,只与她悄悄地做一对“地下鸳鸯”……
……之所以隐在黑暗中,是因为见不得光……是因为,那是武安侯的妻子啊……
若此事被当众揭开,那将在朝野掀起多大的非议,若圣上真的纳楚国夫人入宫,那不就是顶着觊觎臣妻的恶名,与武安侯的所谓兄弟情义,也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冯贵妃心如擂鼓,强忍震惊的同时,种种谋算,亦在心中,飞快掠过。
若她推断无误,若那野女人真是楚国夫人,她不能由着此事继续发展,如果她所想为真,圣上与楚国夫人,已暗有苟且至少半年,长达半年的时间,还没叫圣上腻味下来,可见圣上对楚国夫人,是真的上了心,长此以往下去,她这所谓的宠妃,不知要沦落到何种不堪境地,她必须,设法断了此事,重新赢得圣上的欢心。
但她,也绝不能自己出手,在明面挑破此事……
圣上能为楚国夫人,摒弃兄弟情义,可见甚是在乎楚国夫人,如果她出手被圣上发现,定会惹得龙颜大怒,且此事若在明面上被揭开,圣上无法再遮掩后,可能真会顺势将楚国夫人纳入宫中,届时她当如何自处……
得借他人的手,将此事悄无声息地按下,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武安侯?
武安侯是否知道此事?……应该不会,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武安侯为迎娶温氏,忤逆华阳大长公主,费了那样大的功夫,成亲以来,身边无一妾室,是出了名的痴情人,如若知道圣上与他的爱妻暗有苟且,对圣上,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毫无异色,对温氏,又怎么可能,依然爱护如初……
设法让武安侯意识到他妻子与圣上之间的不对劲,武安侯出于颜面,定然不会将此事闹到明面上,而是会私下悄悄调查解决……
调查……她会暗中助他一臂之力,解决……那奸夫是当今圣上,武安侯就算气恨交加到吐血,应也不会丧失理智,直接冲到他的“好兄弟”——当今圣上面前,说破此事,要求圣上给个说法……
知道此事的武安侯,再怎么惊怒,应也尚且留有理智,知道所谓的兄弟情义,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不会难忍怒恨地跑到圣上面前质问找死,同时,他定也难忍这奇耻大辱,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圣上,继续保持这样的秘密关系,更无法容忍某一天,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纳他妻子入宫,当着全天下人,给他武安侯戴上这样一顶鲜绿的帽子……
武安侯不是蠢人,他心里应该明白,圣上越是对他妻子恋恋不忘,他的处境就越是危险,毕竟,比起纳一臣妻入宫,明晃晃地告诉天下人,堂堂天子竟然早与人妇暗有苟且,不如纳一遗孀入宫,如此声名将比前者好上不少,譬如当今太后娘娘,不就是这样的出身吗?!
不管是出于男子的尊严,被背叛的怒恨,还是为了自保,武安侯都很有可能权当不知此事,暗中对温氏下手,使温氏“意外”身死,以摘掉头顶的帽子,而圣上也只以为温氏“意外”身亡,这场秘密的风月之事,只能就此终了……
武安侯,是终结这桩秘事的最好人选……
心中定了主意的冯贵妃,再回想此事,越想越觉荒唐,谁能想到,人前英明神武的圣上,竟放着阖宫美人不要,私下里,和妻弟的妻子——楚国夫人暗通风月,这半年多,她白白担着个宠妃的虚名,雍容尊贵的皇后娘娘怎么知道,勾了她结发夫君的女子,是她当亲姐妹看的好弟妹!
可笑……可笑!!
长乐宫中,冯贵妃细想此事,又觉可气,又觉可笑,面上神色青白不定,直看得一旁盼儿惴惴不安,建章宫外,御前总管赵东林,心中亦是忐忑难安。
自打从惊鸿楼回来以后,圣上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用晚膳,也不见人,他侍守在门窗外,就听得里头“砰呲”“哐当”之声此起彼伏,像是圣上在发狠摔砸东西。
赵东林做圣上近侍做了二十年,从未见圣上如此失态,就算是小时候受了其他皇子的欺负,性子坚忍的圣上,也不会这样发脾气,何况现在已是年轻的九五至尊,竟能失控狂怒到这种地步,他回想圣上走出惊鸿楼时的阴沉脸色,甚是惶恐。
赵东林担忧不已,可此事特殊,圣上明显是因楚国夫人如此狂怒,他不能设法请太后娘娘来看圣上,只能提心吊胆地听着里头的摔砸声,如此摔砸了许久,像是也没有东西可砸了,殿内陷入极度的安静,如暗夜幽海,无波无澜的死寂。
有内监来报冯贵妃求见,赵东林试着朝内传报,殿内有如死海,半点声音也没有,赵东林遂以“圣上处理朝事”为由,走至外殿,劝走了冯贵妃,又如此,陆续劝走了另几位前来求见的妃嫔,夜色愈沉,殿内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赵东林心中担忧,大着胆子悄步往里走,想看看圣上如何,人还没走到金丝垂帘前,一只瓷杯就“砰”地摔了过来。
赵东林顿足在碎瓷前,不敢再前,只是颤颤巍巍,朝里磕首道:“陛下,请您保重龙体……”
殿内依然没有回音,本该最为尊贵堂皇的寝宫,此刻已是满地狼藉,正如它主人狼藉不堪的心境。
纵是一再摔砸发泄,耳边的声音,还是没有一刻能消停下来,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一直如魔咒般回响在皇帝耳边,像刀子一样,直往他心里戳搅,剐刺地血肉模糊。
握着碧玺珠串的手,随着那句越来越响的“真恶心”,越攥越紧,硌得生疼,胸中阴郁之气如狂潮翻涌,皇帝整个人憋闷地像是快要炸开,在她临走前留给他最后的厌恶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时,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珠串,朝地上的黑澄金砖地狠狠砸去。
晶莹剔透的粉红碧玺珠,在狼藉的地面上散跳如雨珠,叮咚直响,皇帝躬着身子,埋首在双手间,耳听着碧玺珠的散跳声,越来越低,最后归于平静,再没有半点声响,幽殿宛如深渊,而他置身其中,不断下沉,越是挣扎,越是沦落,无可救药。
他不知自己在这深渊沉沦了多久,但最终,还是缓缓站起身来,躬下身子,一颗颗地,去拾捡地上散落的碧玺珠。
碧玺珠一共有十八颗,自去年正月初一到今天,正好整整一年,他将这碧玺珠串,握在手里,摩挲了整整一年,也念了她整整一年,一年的时间,从相识到暗慕,从一次次无效的隐忍挣扎,执念愈深,心生魔障,到忍不住不择手段地去得到她,半年的秘密欢愉时光,每一次幽会,都是窃来的,他知道她不爱他,他只想着未来可期,可没有未来,到今日,整整一年的时间,似只能就此宣告终结。
……只能如此……只能如此了吗?
皇帝将一颗颗碧玺珠攥回手里,去掀翻地上的每一块碎瓷,去找寻殿内的每一处角落,可无论他怎么找,都始终找不到最后三颗……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殿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停止了,帘外的赵东林,不放心地悄悄朝里张望,见这天下间最尊贵的年轻男子,茫茫然地站在一地狼藉中,像是要哭了。
第94章
好戏
花萼楼中,太后见温蘅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下面坐着,心中爱怜,招手让她上来,坐在她的身边。
她原要让两个女儿,好好地说说话,拉着温蘅在她身边坐下后,才发现另一个女儿不见了,问一旁侍女道:“公主人呢?”
侍女回道:“公主殿下说倦了,回去歇息了。”
先前皇儿就说白日处理朝事累着了,先行离宴了,怎么嘉仪也倦了,年纪轻轻的一双儿女,今夜是一个比一个困乏,倒是她这个人到中年的母亲,兴致颇高,没有半点睡意,太后心中笑叹,也不多想,只亲热地同温蘅说话,问她的父兄丈夫,怎离开了那么久,还没回来。
温蘅道:“父亲有些坐不住,哥哥就陪父亲出去走走,想是父亲在外走高兴了,一时不想回来,明郎是因陛下召见,故而离宴,至于是因为何事,那传话的内监,并没有说,臣妇也不知。”
皇儿不是说累了、回去休息,怎又突然起了兴致,把明郎单独喊走……太后心中有些奇怪,但人不在,也没法问,这点小事,也没甚可查的,许就是皇儿在回建章宫的路上,忽然心血来潮,想拉着明郎,兄弟间单独说说话喝喝酒而已,遂就将这些许疑虑抛开,不再深思。
她此时心中眼里,唯有身边的女儿一人,知道阿蘅爱吃鲤鱼,便夹了清蒸鲤鱼的鱼腹,亲自细细挑刺。
其实宫宴极少用寻常鲤鱼,多用鲈鱼、桂鱼、白鸽鱼等,太后因知阿蘅爱吃这道菜,特地让御膳房备下,将鱼刺一一挑出后,夹给阿蘅,劝她趁热吃。
温蘅在人前仍已“臣妇”自称,也只唤太后“娘娘”,见太后如此,连连推辞,“该由臣妇伺候太后娘娘用膳才是。”
太后笑道:“哀家看着你吃,比自己吃,更高兴。”
这十四五日里,温蘅常来宫中,与太后为伴,心中也已接受了太后娘娘原是自己生母的事实,太后宽和慈爱,待她无微不至,总让她想起自己的另一位母亲,养恩不可忘,生恩也当报答,温蘅已在心中将太后视作母亲,决计尽心侍奉、承欢膝下,见太后如此说,便为使母亲高兴些,如她所愿,夹吃了她为她亲自挑刺的鲜美鱼肉。
见女儿吃的香,太后心里便高兴,她闲不下来,不停地温蘅夹菜,劝她多用,还亲自给她斟酒,剥果点等,一口一个“阿蘅”,笑容满面地唤着。
冯贵妃在旁瞧着,不由在心中冷叹,楚国夫人真好手段!!
入宫数年,她自问尽心竭力,努力博取太后娘娘欢心,太后娘娘平日待她确也不错,可与此刻待楚国夫人相较,那就明显有亲疏之别了,若楚国夫人真入了宫,既有圣上宠爱,又有太后娘娘在后做靠山,她的处境,岂不更加艰难?!
冯贵妃越想越是心忧,简直恨不能立与武安侯联手,可她向下看去,武安侯与温家父子的位置始终空着,圣上也不知将武安侯召去何处,想设法暗示暗示武安侯,却连个人影,也不知在哪里。
太后身边的温蘅,也一直在往下看,她等了许久,原位却始终空荡荡的,明郎与哥哥父亲,一直没回来。
明郎也就罢了,圣上召见,大概绊在哪里喝酒说话,应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哥哥和父亲,久不回来,温蘅就有些不放心了,她和太后说了一句,要起身去找,太后按住她道:“你且坐着,哀家派人去找就是了。”
温蘅心系父兄,还是亲自去找安心些,她坚持如此,正要下阶,忽见父亲一个人,就这么直喇喇地从正门走了进来。
自打长生锁被太后娘娘拿走,婴儿肚兜也被哥哥不小心烧了后,父亲就将母亲的檀木梳贴身藏着,不必再日日抱着黑漆木匣,他两手空空地走进楼里,在楼中连袖而舞的舞姬们中间打转儿,茫茫然地四处看着,像是在找她。
温蘅急忙下阶,太后也望见了,命内监搀温先生近前,内监跑得飞快,赶在楚国夫人之前,扶住在舞姬中间转得晕头转向的温先生,奉太后命,将他搀至御阶下。
温蘅也已下阶,扶着父亲要往原来的位置走,边走边问:“哥哥人去哪儿了?怎么没和您一起回来?”
但父亲不但不肯随着她往原来的席位走,反还拉着她的手要往外走,口中道:“找他……去找他……”
温蘅问:“找?去哪儿找?”
父亲不说话,只是想拉着她往外走。
哥哥绝不会无缘无故扔下病中的父亲一人,温蘅担心哥哥是不是出了事,急切问道:“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出事?
这两个字,提醒了迷迷糊糊的温父,温父努力回忆着儿子叮嘱他说的几个词,“出事……晕倒……”
温蘅一听就急了,忙让父亲带她去,上首太后也听见了,正要派些人跟着他们父女过去并传太医等,就见温先生掰着手指头,又蹦出了一个词,“公主……”
温父将儿子叮嘱的三个词终于想全了,来回颠倒着念,“出事……晕倒……公主……公主……晕倒……出事……”
这听着就像嘉仪出事晕倒了,太后登时慌地站起,身体微颤,皇后忙起身扶住太后,“母后别急,儿媳陪您去看看……”
冯贵妃为表孝心,也忙搀住太后另一边手臂,“太后娘娘别着急,公主殿下不会有事的。”
心爱的女儿有可能出事了,太后娘娘怎能不急,忙在两位儿媳的搀扶下,匆匆下阶,一边让人传太医,一边急让温先生带路去看。
煊赫繁丽的花萼楼主座,立时空无一人,皇后娘娘、楚国夫人等,拥着太后娘娘匆匆离去,歌歇舞止,满楼寂静,留下的妃嫔与朝臣们,均不知出了何事,面面相觑,偌大的楼内,一时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而玉鸣殿内,正尖叫连连,容华公主一见那年轻男子的真面目,即惊得如被五雷轰顶,整个人都不好了,紧抓着锦被遮在身前,嗓音惊怒,“……温……温羡!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羡淡淡看了眼惊慌失措的容华公主,垂下双眸,手搭上腰间蹀躞带,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绯色官袍,一边声平无波道:“公主殿下对下官爱慕难舍,为早些玉成好事,将下官约到此处,欲尝鱼水之欢,下官不敢冒犯公主,但公主殿下却事先用了迷情香,下官难抵药效,情迷之下,对公主……”
“呸!你胡说!!你不要脸!!!”
不待温羡说完,容华公主即尖叫着打断了他的鬼话,她简直是要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该是明郎表哥,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眼看着这无耻之徒,真将绯色官袍解扔到一边,又开始扯贴身单衣的衣带,害怕清白被毁的容华公主,真是又气又怕,一手紧抓着锦被遮在身前,一手努力去够自己的衣物,一边够一边大喊:“来人!来人!!”
她这般拼命喊了两嗓子,忽然想起,自己为与明郎表哥成就好事,为让母后能畅通无阻地找到这里来,让事先安排的人,在将明郎表哥引入玉鸣殿、中药情动后,便都离开,将玉鸣殿附近的人,也设法调离……
想到这里,容华公主又是要悔断肠子,又是快气急疯了,“明郎表哥……明郎表哥人在哪里?你把明郎表哥弄到哪里去了?!”
“明郎?”榻上的年轻男子轻轻笑了笑,“公主殿下,您约的是下官,提他人做甚?!”
容华公主简直要被气吐血了,也不说话了,只想着赶快穿衣离开,她一边紧抓锦被,不让自己被这无耻之徒看去半分,一边伸直了手臂去够衣物,努力够了半晌,手指终于触到衣物的一瞬间,还没能如愿拿起、躲在被子里穿,一只修长的手,就已直接伸了过来,将那衣物团起,远远地扔到帘外。
容华公主心里简直要崩溃了,她又怕又怒地望着那个单衣微敞的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虽还因怒气冲冲,中气很足,但嗓音已明显因害怕,微微颤抖了,“……你……你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