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臣妻 > 第32章
  温蘅在旁轻轻问:“抓到后,该如何处置呢?”
  太后道:“依照大梁律,当投入牢中,但仅受监刑,是便宜了这个混账东西!无耻败类!!”
  太后虽性情柔善,但不会对恶人宽仁半分,一想到阿蘅去年此时,竟遭遇了这样不堪的祸事,真是心疼不已,恨透了那无耻之徒,紧握着阿蘅手道:“等人抓到后,要打要杀,由你处置!”
第89章
扎心
  泠如秋水的眸光,自他面上淡淡飘过,随着羽睫轻垂,敛入眸中,皇帝看她任母后牵着双手,垂眼静听着母后的疼惜之语,胸中郁气愈发汹涌,翻搅地他心中不得安宁。
  他知道她是在暗示威胁自己,暗示他,若再与她有何牵扯,就将此事捅与母后听,她要借着这从天而降的新身份,彻彻底底地摆脱他,自此人后亦是陌路,再无半丝牵连。
  可他固执地不信这新身份,也不愿与她从此陌路,不愿她将过往的一切,都当废弃之物,迫不及待地彻底丢开,她弃如敝履的一切,却是他平生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他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何感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何感觉,知道何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是他二十一岁的第一天,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有坚忍坎坷,也有春风得意,但无论是卑微隐忍地低沉阴暗,还是无限荣光地高高在上,都只是他人生路上的其中一段,坎坷也好,平坦也好,都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继续向前延展着他的人生路而已,未来也似一眼看得到头。
  ——大都时候,平坦地做着他的太平天子,中间也会有朝事家事上的不顺,帝王的人生,也似凡夫俗子,风雨晴天交错,期间时有波折,如此,一生终了。
  他原以为是如此,直到遇见了她,她带来了晴天,也带来了风雨,所掀起的,不仅仅是波折,而是惊涛骇浪,冲垮了他从前所坚守的,也让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怦然跳动起来。
  只有与她在一起时,他不是六皇子,不是太子,不是皇帝,只是元弘,只是大梁朝的年轻男子元弘……
  在遇见她之前,他自以为甚有自知之明,在遇到她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自己……
  原来,他也会为一名女子动心,原来,他对让他心动的女子,会说出那些甜腻腻的话,会一次又一次,剖陈心意给她听,想要她知道他有多离不得她,原来他在她面前,会耍赖会撒娇,会像小孩子一样讨糖吃,也会吃醋拈酸,会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那样低,被掴打了耳光,也可不计较,反是及时察觉了她掌心不正常的灼热温度,担心她的身体……
  有时,在与她亲密相处后,再恢复孤身一人,再回想与她相处时的情形,皇帝都忍不住哑然失笑,那个“摇着尾巴”、绕着她转来转去、想要她多看一看他、想要她爱一爱他的无赖之人,真的是他吗?若是叫朝臣母后瞧见,怕是都要疑心看花了眼,疑心大梁天子,被容貌相似之人给冒充了……
  他遇见了她,才知自己的三魂七魄,原来还藏着这样鲜活的一面,若她永永远远地离开他,也就是要将他的魂魄,也一并抽离了,人无心魂,便是行尸走肉,从前他无所觉地平平淡淡活着,没有尝过甜头,也就不知道酸楚,现在他曾拥有过了,知道这滋味有多美好,怎舍得下……
  虽然母后说“半点可能也没有”,虽然她私服避孕药物,半点可能也不肯“施舍”给他,可他固执地相信事情终有转机,他与她之间,仍有可能,仍有未来……他只能抱守着这样的相信,若连这一点相信与期冀都没有,一点盼头都没有,日子该怎么熬……
  他原想着她与明郎的婚姻,敌不过强大的外力阻挠,有情也难白首,昨日除夕夜,他猜测到容华和华阳大长公主在谋算着什么,一再犹豫是否要出手阻拦时,看到明郎搀着他“醉酒”的母亲离开,不知怎的,忽地想起那年明郎唤他“六哥”时的情景,心中一震,原要开口留住明郎,可在望见她对明郎浅浅一笑时,阴暗情绪上涌,占了上风,他望着他们相视一笑的模样,紧握着酒杯,闭口不言……
  报应来得那样快,下一刻,转机出现,却不是他所期待的,而是那样一桩秘辛,事情急转而下,直震得他心胆欲裂,若这秘辛为真,那他与她,再无半点可能,他摇摇欲坠的最后理智,原就靠这半点可能艰难维系着,若连这半点可能也没有,他会疯……
  皇帝眸中如有风暴翻搅,微垂眼帘隐下,忍着心中的郁气,面上不露,仍是继续陪她与母后四处闲逛,等到天色近黄昏时,与她同送母后回慈宁宫。
  太后真是一刻也不想与阿蘅分开,极想留阿蘅宿在慈宁宫,晚上同榻而眠,一起说说话,可阿蘅却温言婉拒道:“我得回家去,父亲见不到我,会闹脾气,不肯好好用晚饭的。”
  太后知道,阿蘅既是心系温先生,也是离不开明郎,温家对阿蘅有大恩,阿蘅自当报答,明郎与阿蘅感情这样好,她瞧在眼里,心里也极欢喜他们夫妇这般恩爱,遂也不逼着他们夫妻分离,只笑着道:“明日得空再来。”
  温蘅含笑应下,与圣上一同离开慈宁宫。
  其时暮色西沉,群鸦聒噪飞过天际,天气晴和时来不及化完的白雪,零零星星地堆陈在重重匝匝的枝桠上,在逐渐凛寒的空气中,渐又冻上,压得枝桠倾斜,向下坠落,极轻短的“啪”的一声,溅得地上狼藉一片。
  圣上一直跟走在她身旁,似也不在乎避嫌,自慈宁宫外,一路明晃晃地,跟走到出宫必经的御花园,不看她,不动手动脚,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走在她的身边,距离亲近地仿佛是在与宫中的妃嫔闲走,在走到冬日沉寂的芍药丛旁,才终开金口,“夫人……”
  温蘅只听了这两个字,即打断了他的话,泠泠道:“陛下该换一种称呼。”
  皇帝只觉鬓边青筋一跳,暗咬着后槽牙,沉声道:“朕说过,此事留待详查。”
  女子清淡的眸光,自他面上轻飘飘掠过,目看向前方,唇际微微弯起的弧度,如一道细勾,勾得皇帝心中火起。
  ……她是在看笑话吗?在看他在做无谓地挣扎?看他在自欺欺人地固执己见,看他像是无可救药的疯子蠢货吗?!
  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攥紧,皇帝看她留给他一抹轻蔑的笑意后,即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像是要迫不及待地离开他,永永远远地甩开他,心中郁气直往上涌,大步上前,要拉住她的手。
  温蘅听见后面追来的脚步声,她跑不过他,也不做无谓之事,只在那身影逼近时,及时侧过身子,避开了他拉扯的手。
  虽然黄昏时分,御花园清静少人,圣驾经过,一路的宫侍都得背身低首,但宫中人多眼杂,御花园又多的是亭阁树石,保不准哪里就藏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瞧着这里,他先前毫不避嫌地走在她的身边,这会竟还想在朗朗乾坤下,光明正大地牵拉她的手,真是疯了不成?!
  温蘅冷冷望着皇帝,皇帝亦深深地望着她,“朕想邀夫人去惊鸿楼坐坐,夫人不愿赏脸吗?”
  温蘅看他目光幽深灼热,死死地盯看着她,极力维持平静的面部表情,也有狰狞的趋势,怕不是真要发疯,咬唇不语。
  皇帝道:“若夫人不肯赏脸,朕只有‘动手’请夫人去了。”
  温蘅知道这一遭是避不过的,也不想避,趁热打铁,将此事一槌定音下去,今后才有消停安宁的可能。
  她微微一笑,朝身前的天子屈膝一福,眸光微挑,“岂敢劳陛下‘动手’,臣妇随您去就是了。”
  惊鸿楼处在御花园偏僻之地,经由几座假山绕到那里,越往深处走,越是清幽阴冷,温蘅与圣上同走到惊鸿楼前,人还未跨过门槛,就被身边的圣上,突然攥握住手,一把拉了进去。
  楼内并未点灯,将暗的暮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一地残影,是拖长的仙鹤纹样,振翅欲飞,似将冲破牢笼。
  皇帝的面上,亦有残影笼罩,半明半暗的光影中,他眸光漆亮,紧揽着她的腰,令她与他贴面相望,嗓音幽沉。
  “夫人可是想一脚将朕踢开?这可不成,雁过留痕,发生过的事,是抹不去的,朕帮夫人回忆回忆,就在这惊鸿楼内,朕送夫人生辰贺礼,陪夫人看烟火,还与夫人半夜情好……夫人从不知自己在人身下是何模样吧?”皇帝以手背轻拂她的脸颊,幽幽道,“朕告诉夫人,那真是美极了,美得让人一生一世,都不愿放手……”
  预想中女子怒恨的眸光,并没有像刀子一样朝他扎来,她仍是淡淡笑着,也不挣扎,由他这般抱着道:“臣妇知道,明郎告诉过臣妇……”
  见他神色微僵,她轻笑着微一踮脚,在他耳边轻轻道,“还曾抱臣妇看过呢。”
  这几个字听得皇帝心头一跳,他咬着牙正要言语,她已微退开身,静静望着他道:“陛下从不知自己在人身上是何模样吧,想来宫中的娘娘,都只能婉转承恩,也只会大赞陛下龙威,可实情为何呢?怎么陛下年已二十有一,后宫美人如云,却至今膝下仍无一子半女呢?”
  她眸中的讥嘲不加掩饰,“实话告诉陛下,那避孕药丸,我起先是吃了些时日,但后来,也没有继续再吃了,没必要再吃呀,红娘评张生之语,半点不假呢。”
  皇帝只觉额头青筋直跳,胸中郁气翻涌,简直要炸开,握着她肩臂的手,不自觉攥紧,正要发作,她又已敛了眸中嘲色,微沉了语气道:“陛下说得对,发生过的事,自然是抹不去的,臣妇也帮陛下回忆回忆,昨天晚上,臣妇家中的澄心阁发生了何事,我是您什么人,从昨夜开始,您心里,就已经清楚明白。”
  皇帝冷笑,“事情越过巧合,就越不可信。”
  温蘅毫不畏惧他眸中暗沉的风暴,亦浅浅笑道:“我与明郎本来相隔千里,今生都无相见的可能,是陛下将明郎外放青州,弥补了这千里之距;本来青州地域辽阔、人烟繁华,我与明郎虽在一州,也难遇到,是陛下赐给明郎的‘紫夜’,促成了我与明郎的初见,让我们结下缘分;原本我与明郎虽相识相爱,但身份差距过大,又有容华公主与华阳大长公主两位当朝公主阻扰,难成眷侣,是陛下亲自赐婚,让我们冲破了一切阻挠,得以结成夫妇……件件桩桩,说来都巧得很,可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尖利的言辞,句句扎心,戳得皇帝心头血直往上涌,冲得他脑中嗡嗡直响,他简直疑心,他一张口,能喷出一口血来,咬牙忍耐再三,也不知自己是捡回了一丝理智,还是将最后的理智都已丢开,紧握着她肩的双手,似已微颤地把控不住力气,梗着喉咙,极力令嗓音沉着,不露颤音,“……事实,也可以为假,铁证,也可以是伪证,朕可以让此事作废,让母后都相信此事为假,朕同样可以现在就把你纳入宫中,让楚国夫人是朕的女人,成为事实。”
  温蘅忍着肩头的疼痛,冷冷对望着皇帝幽冽的目光,“陛下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自己吗?!”
  攥握在肩头的手,骤然一松,温蘅毫不迟疑地用力推开身前的男子,边一步步向门边退去,边望着他道:“陛下想知道臣妇得知此事后,回想与陛下的纠葛,心中作何感想吗?”
  皇帝僵站在原地,望着她离他越来越远,将他一人留在昏暗无光的惊鸿楼内,倚站在门槛处,周身笼罩着柔和的暮光,眸波粼粼,朝他微微一笑,“其实与在知道此事前,感想相同,只是这件事,让这感想,更重了些。”
  温蘅越过门槛,不再看身后失魂落魄的年轻男子,只轻飘飘地,掷下了最后三个字,“真恶心。”
第90章
身世
  循礼,大年初一,各地官员朝帝都所在遥拜,在京官员,暂停年节休假,于这一日辰时,入宫献表,天子赐金箔御书“普天同庆”,群臣朝拜天子,山呼“万岁”。
  各式繁杂礼仪过后,大约巳正,朝礼结束,众臣散去,各自回府过年,沈湛与温羡一同出宫,在东华门前分开,沈湛命长青驱车往武安侯府,去给母亲华阳大长公主拜年,而温羡,则未回青莲巷,而是去了明华街沈宅。
  命妇当在午后入宫,参见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温羡自然以为身为楚国夫人的妹妹,此时还在府中,原要向她道福,恭贺新春,祝她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万事如意,但人到了沈宅,却听府中仆从说,因为太后娘娘派宫侍来催夫人早些入宫相见,妹妹比原定时间早些出发,人不在府里,已经在入宫的路上了。
  温羡听仆从如此说,暗想太后娘娘这般珍爱阿蘅,定会护如掌上明珠,从此为她遮风挡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聪慧的阿蘅,应可借此摆脱困境,摆脱那人的无耻纠缠,远离痛苦与绝望,重回平静的生活。
  温羡心中如此想的同时,也清楚地明白,此事就如琉璃,美丽而易碎,捧在手里,流光溢彩,可照亮妹妹黑暗的人生,可一不小心失手跌了,落在地上,立会摔得粉碎,不仅光亮不再,或还会刺伤收拾残局的手……
  ……妹妹若真是太后娘娘在宫外的长女,此事就如琉璃,千好万好,可她不是,千真万确地不是,尽管他并没有说谎,父亲也没有说谎,那只“诗酒年华”长生锁,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如果事情揭露,他与父亲妹妹,应不会被治罪,毕竟传闻太后性情柔善,而他们温家,真的有恩于太后,此事看起来,只像是个误会而已,他与父亲,应还可继续以往的生活,可妹妹,可能又不得不陷入泥沼般的境地里,再度沉沦在痛苦中,余生暗无天日……
  ……惟盼此事永不被揭开,惟盼这误会能伴随妹妹一生,这希望,实现起来,难也不难……只要澄心阁内发生的一切、父亲的话、那只长生锁,已足以“证实”妹妹的身份,使太后娘娘认为不必再查,抑或圣上派去详查的人,只查到看起来真实无比的表象,即停止调查,不会在“铁证”面前,还硬去刨根究底,恨不得把琴川城查翻过来,这事,或就能瞒上一辈子……
  ……当年母亲病故,父亲伤心过度,终日浑浑噩噩,公事上出了差错,以为将受严惩,又是辞退仆从,又是卖宅搬家,或许依然记得内情的旧邻旧仆,如今不知散在何方,也不知对这内情还留有几分印象,还有几人活在世上,这世间,真正知晓此事的,唯有患了“呆症”、记忆倒退混淆的父亲,幼时被父母亲告知过内情的他,以及这么多年、一直不离不弃、始终身为温家仆的林伯。
  ……林伯忠心耿耿,若有需要,他一句话,就可叫他咬死牙关,不必担心从他口中泄露什么,父亲神智不清、说不清楚,而他为了妹妹,只当不知,什么也不会说,表面证据如此充足的情况下,圣上那边,或也不会刨根究底地追查下去,也或许,查也查不出什么,毕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旧邻旧仆,还能记得多少,又还有几人活着,还有几人仍在琴川城……
  ……他要这般,心存侥幸吗?
  温羡暗藏着满腹心事,一路思绪沉重地走到父亲所住的庭院中,望着门窗上贴着的大红“福”字,深吸了一口梅香飘浮的微寒空气,暂将心事压下,面上浮起笑意,快步朝房中走去,欲给父亲大人道福。
  他人走进屋内,见被妹妹拨来照顾父亲的几名侍仆,要劝父亲出去走走,说是夫人临走前交待的,冬天屋里寒气重,让他们扶老爷子出去走走坐坐,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但父亲不肯,固执地抱着匣子坐在交椅上,紧抿着唇,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很不开心的样子。
  几名侍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温羡笑着走上前道:“都下去吧,我来照顾父亲就好了,大过年的,你们都去乐乐吧”,说着取了香囊内的银锞子,分与众仆买酒吃。
  几名侍仆笑着接过银锞子,千恩万谢地说起新年吉利话来,这个道“祝温大人身体康健”,那个道“祝温大人步步高升”,还有耳目伶俐的,在平日听侯爷与夫人闲聊时,也听说了容华公主似乎中意温大人一事,他知道温大人是个好性子,今儿又是大年初一,遂也无所顾忌地开着玩笑,朝温大人作揖道:“奴婢提前给驸马爷请安,祝温大人今年早些迎娶公主,当上驸马爷!”
  温羡听了这最后一句,神色未有稍动,只笑命众仆都退下,拖了屋内另一把交椅,坐在父亲身前,觑着父亲神色问道:“父亲,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温父皱着眉头,满面愁容,“阿蘅病了……”
  温羡心头一跳,妹妹病了?怎么方才一路都没听沈宅仆从说起?妹妹生着病还入宫见太后娘娘?妹妹昨夜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可是此事对她打击太大,她以为自己与那人做下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心里难以接受,硬生生憋出病了?
  温羡心中忧急,想着父亲或也说不清楚,正要唤个侍从进来问问,又听父亲忧心忡忡道:“阿蘅发烧烧了这么久,都不见好,大夫说,已经烧成喘症了,这可如何是好……”
  温羡一愣,意识到父亲是在说谁,心里头一下子也是酸涩难言,他慢慢平复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握住父亲的手,安慰他道:“没有事的,阿蘅会好起来的。”
  温父伤心摇头,“好不了了,大夫都说,治不好了……”
  “……治得好的……其实……已经治好了……”温羡凝望着对面的父亲,低沉的嗓音如在劝惑,“……后来,来了一位行走天下、四处游历的神医,分文不取地治好了阿蘅,又飘飘离去……这事,父亲您忘了吗?”
  温父面现疑惑,久远的记忆在脑中乱成一团,“……是吗?”
  “是这样的,父亲”,温羡含笑道,“阿蘅病好了,好好地活着,长成了天下间最好的姑娘,嫁给了她心爱的男子,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温父歪着脑袋,想了许久,似乎身前的年轻男子所说为实,真有这样的事情,于是舒展眉头,宽怀地“唔”了一声,低下头,手抚着匣子道:“真好。”
  温羡望着宽心的父亲,唇际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暗暗想着心事,又陪父亲坐了一会儿道:“我扶您出去走走吧。”
  温父还是摇头,“我在这里等阿蘅。”
  温羡想着太后娘娘那般爱妹妹,妹妹至少要待到宫门下钥才回来,说不定还回不来,会被太后娘娘留宿宫中,遂对父亲道:“阿蘅一时间回不来,儿子今天陪着您。”
  温父抬头问:“她是去照顾她的小宝宝了吗?”
  温羡哑然失笑,“阿蘅还没有孩子呢。”
  温父有点点失落地低头,但很快双眸又亮了起来,手打开匣子,拿出那件碧叶红莲肚兜道:“这个,给阿蘅的小宝宝穿。”
  这件碧叶红莲肚兜,是带着阿蘅行乞流浪的那位妇人的遗物,母亲心善,在与家中侍女,帮那妇人整理遗容,换上干净衣裳时,惊讶地发现这位衣衫破旧邋遢的妇人,贴身放着的油纸包里,竟珍藏着这样一件精美的婴儿肚兜,柔软干净,用料极好,母亲摸在手里,都忍不住称赞布料绣功,说市面难见,应是大家之物。
  父母亲一致认为,这件精美的婴儿肚兜,应是阿蘅尚在襁褓中时穿过的,应与她的身世有关,但那妇人已死,父母亲将这婴儿肚兜翻来覆去地看,除了正面寻常的碧叶红莲纹,背面贴身的柔软布料,什么也瞧不出来,遂也无法,只能帮年幼不知事的阿蘅,把这婴儿肚兜给收了起来,连同她那未知的过去。
  正回忆着旧事的温羡,见父亲一本正经地说要将这肚兜给阿蘅的孩子穿后,巴巴地朝外看了会儿,看着看着站起身来,“我去找阿蘅,把这个拿给她……”
  温羡忙扶住父亲,“阿蘅去的地方您去不得,她至少得到傍晚,才能回来。”
  温父闻言,只得恹恹坐下,温羡为转移父亲注意力,问道:“您渴不渴?我倒杯茶给您喝吧。”
  他看父亲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桌旁倒茶,而后走回递给父亲,父亲接茶欲饮的一瞬间,外头不知谁家小儿在放爆竹,突然间“砰”地响了一声,把父亲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杯热茶,全泼在身上。
  温羡忙把父亲手中的匣子肚兜都拿放到一边,搀扶父亲起身到里间,要帮父亲脱下湿衣、换上新衣。
  但父亲到现在都有点弄不清楚他是谁,又好像因为阿蘅不在家,心情不好,犯了小孩脾气,打开他的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穿。”
  温羡无奈,只能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物,放在榻边,而后放下帘子,退到外间。
  他看那件婴儿肚兜,也被茶水泼溅到了,上面还沾了点碧绿的茶叶,拿起来抖了抖后,团在手里,准备把这婴儿肚兜,同父亲的湿衣服放在一起,回头让侍女一起洗时,眸光无意一掠,好像看到肚兜上有什么字。
  温羡疑心自己眼花,对着阳光,将这婴儿肚兜绷紧看去,见被茶水泼湿的那一小块地方,隐隐约约,似是字迹,不在正面,也不在背面,而像是浮在中间,这婴儿肚兜,好像中间还有一层软布?
  温羡将这肚兜铺平在案桌上,取了剪刀,将肚兜线头挑开寸长,果见这肚兜原来竟有三层,他犹豫片刻,将线头全数挑开,看清楚中间那层轻薄细软的布料,在被茶水浸湿的地方,现出了几行小字。
  温羡目光匆匆一扫,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跃入了他的眼帘。
  ……元宣华……
  ……这是华阳大长公主之名……
  温羡心中一惊,再看这肚兜,眸光复杂,他尽力维持平静,迅速倒了杯新茶,朝中间这层布料全数泼去,细细密密的小字全部浮现出来,如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罗网,将温羡搅缠在其中,使他心头震骇到无法呼吸。
  手中的空杯“砰呲”一声,摔落在地,温羡双腿发软,几是失力地跌坐在桌旁檀凳上,扶着案桌的手,也忍不住轻颤,双目发红地紧盯着那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只盼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第91章
开怀
  温蘅从宫中回来,下马车后,问府上侍从,得知明郎还没回来,就先往父亲所住的庭院走去。
  一夜之间,过去二十一年的身份认知完全颠覆,父亲,原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哥哥,也原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尽管已在铁证前,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温蘅心情的复杂,又岂是旁人可以完全理解体会的。
  起先她走得脚步飞快,但离父亲住的地方越近,她的步伐,就不由地越来越慢,在走到房前时,停了下来,耳听着里头父亲和哥哥的说笑声,竟生出一种“近情情怯”之感,像是有些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些什么、该做什么……好像自己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温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个温蘅了……
  温蘅纠结迟疑地站在窗下,向内看去,见哥哥正陪父亲下棋。
  小时候她在旁看父亲与哥哥下棋,哥哥总是格外紧张认真,与父亲意态闲适、一派轻松的态度,形成鲜明如此,如今,仍是一方全力以赴,一方轻松淡定,只是这角色反过来了,悠悠哉哉地抚摩着指尖黑子的是哥哥,而紧攥着白子,皱眉盯看着棋盘,认真思索对策的,是父亲。
  “落子无悔”——这是父亲从前教导她和哥哥的,但现在,教导他们规则的父亲,却在不停地亲手打破这个规则,一遍遍无奈笑说“落子无悔”的,反是哥哥。
  “父亲,棋子沾到棋盘,就不能再收回去重放了……”
  “落子无悔,我已经让您‘悔’了三次了,事不过三,不能再‘悔’了……”
  “……好吧,儿子再让父亲三次”
  ………………
  耳听着哥哥的声音越来越无奈,窗外的温蘅,忍不住轻嗤一笑,心中的纠结,好像随着这声嗤笑,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笑,也叫哥哥发现了她,哥哥抬眼看了过来,笑着唤她,“阿蘅~”
  温蘅笑着打帘走进室内,温父看见女儿回来了,立即手指着温羡道:“他欺负我……老是吃掉我的宝贝棋子……”
  温蘅含笑安抚父亲,“那我帮您欺负回去。”
  她接过父亲手中的棋子,边落在棋盘某处,边笑着悄朝哥哥使眼色道:“我这一子落在此处,就算是定了此局,任你后面再怎么设法翻盘,也都只是徒劳,你可服气?”
  妹妹眸中曳漾着的晶亮笑意,如天公洒下的璀璨星子,游落在澄澈的秋水中,柔泛着粼粼波光,眉眼间慧黠轻松的神色,灵动不羁,竟有几分似未出嫁时,像是没有任何心事挂怀,温羡望着这样的妹妹,自看到肚兜秘文起,即暗暗焦躁慌乱、没有一刻安宁的心境,也似渐渐沉定了下来。
  ……他做的对,妹妹定是借着这新身份,解了困局,获得了解脱……他做对了,也要让这件事,一直对下去,让妹妹,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下去……
  温羡按下心中所思,笑朝妹妹一拱手道:“岂敢不服?!”
  温蘅笑对父亲道:“他输了,阿蘅帮您欺负回来了。”
  然而温父还是不高兴,向宝贝女儿“告状”道:“他把我要给你宝宝的肚兜弄没了。”
  温蘅一怔,心道难道父亲说的是匣子里那件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
  她含惑看向哥哥,见哥哥苦笑着道:“今儿中午,父亲将那匣子里的婴儿肚兜拿在手里,说要送给你的孩子穿,闹着要去找你,我劝住了他,给他倒茶喝,结果外头的爆竹声响惊着了父亲,杯子没拿稳,茶水泼在了身上,我赶紧扶父亲起身,将这匣子肚兜都随手放在一边,搀父亲到里面换衣服,但父亲闹脾气,不要我帮他换衣服,我只得又走了出来,结果出来一看,那肚兜滑掉在地上的炭盆里,已烧了大半,救不得了,父亲换完衣服出来,知道此事,一直训我到和他下棋前……”
  ……这婴儿肚兜既同母亲的檀木梳和她的长生锁放在一起,应也是父亲的珍爱之物,这般烧了委实可惜,但烧已烧了,也无可奈何……温蘅劝父亲道:“没事的,我记得它的样子,可自己再仿着做一件。”
  温父闷闷不语,温蘅继续柔声劝道:“哥哥不是有心的,您别怪他了好不好?”
  温羡也在旁连连告饶,兄妹如此劝饶了一阵,温父终于嘟囔着道:“好吧”,又问温蘅,“你什么时候有小宝宝呢?”
  温蘅一怔,随即双颊飘红,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时,有噙着笑意的清朗男音传入室内,“快了!”
  是沈湛,他在雪色暮光中快步走了进来,手揽着温蘅肩臂,回答岳父大人的问话,含笑的眸光,却忍不住向妻子看去,“小婿多多努力,争取今年冬天,让岳父大人看到我与阿蘅的宝宝。”
  ……父亲虽然神智不清,听不懂他话中意,但哥哥还在一旁呢……温蘅闻言脸上更红,暗暗轻拧了下沈湛,让他不要在父兄面前胡说。
  这一点疼,对沈湛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当是夫妻之乐,心中更加甜蜜,他此刻的心情,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已许久没有如此开怀了。
  今日离朝后,他与慕安兄在东华门前分开,命长青驱车往武安侯府,去给母亲拜年。
  因为自携阿蘅搬至明华街新宅后,母亲就不许他踏入武安侯府的大门,即使他跪在门前一次次,请求母亲顾念母子之情,但母亲始终态度坚决,要他拿弃了阿蘅的休书来,否则就没得商量,不得踏入侯府半步,是故在坐车前往武安侯府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担心,担心在这阖家团圆、喜迎新春的大年初一,他人到了武安侯府,依然要吃个“闭门羹”,见不到母亲……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两手空空地来到了侯府门前,仆从传报后,母亲竟许他入内相见了,而且不但没找他要什么休书,反还笑着责备他,问他怎么不带着阿蘅一起来,问他阿蘅可还是在生她的气……
  他自然不会以为母亲短短一夜就转了性情,只能将之归结为重视门第身份的母亲,因为阿蘅的身世被揭开,因为阿蘅原是太后娘娘在宫外的女儿,而对阿蘅另眼相看了些……
  昨夜在家中澄心阁,阿蘅虽不再唤母亲“母亲”,但肯为了他,在人前对母亲屈膝唤声“婆母”,而母亲,也肯在人前给阿蘅脸面,笑着扶她起身,已叫他因妻母水火不容、半年来难以开怀的低沉心绪,稍稍放松了些,而今日,亲耳听到母亲说这些话的他,更是大出所料,喜出望外……
  妻子从天而降的新身份,打破了原本坚不可化的严冰,给他看到了妻母相谐的可能,如果新的一年,母亲能放下成见,妻子能放下过去,母亲和妻子之间的关系,能似寒冰化水,渐渐回暖,甚至真的有和睦相处的一天,那该有多好……
  他在心中如此期盼着,笑对母亲说下次带阿蘅回家,母亲笑着应下,留他在府中说说话,他知道阿蘅午后要去宫中见太后娘娘,不在家里,遂就安心地留在武安侯府,陪伴母亲……
  自从去年夏日那场激烈的争吵后,他与母亲,再没能这般气氛相谐地闲话笑语,他陪着母亲,一边侍奉母亲用膳,一边与母亲说着话,是这半年里,离母亲最近的一次,他凝望着母亲的面容,回想从前,忍不住心中发酸,时光无情,再好的胭脂水粉,也已遮不去母亲面上岁月流逝的痕迹……
  幼年记忆中的母亲,红裙烈烈、明艳张扬,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妹妹,所嫁之人,又是深受重用的武安侯,母亲是大梁朝最尊贵的公主,最耀眼夺目的牡丹花,走到哪里,都是目光聚焦的存在,令人歆羡其荣光无限。
  那时的母亲,虽也目下无尘,性情高傲,但也没有如今这般偏执,但自先帝、父亲陆续病逝后,母亲的性子,就越来越尖刻,刚愎自用,连她亲生儿女的话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坚持要揽权控朝,在朝堂上咄咄逼人,与圣上明争暗斗。
  如今几年下来,母亲的权势,已大不如前,从前无论他如何苦劝,都劝不动母亲放手,现下再劝,母亲心中,可会松动……
  他正这般想着,外头仆从来报,说是兵部侍郎何方,前来求见公主殿下。
  母亲与圣上之间的权争,他从不参与,闻言欲退时,又犹豫着想劝劝母亲,既已颓势明显,落败只是迟早的事,何不就此罢手,留个体面,但他还没开口,母亲就已摇了摇头,说不见,让兵部侍郎回去。
  他大感惊讶,母亲看他面有惊色,笑着问他,如何看待目前局势,他不评局势,只诚心诚意地请母亲给他尽孝的机会,为母亲颐养天年。
  母亲也似真的萌生了退意,握着他的手,说她前日夜里,梦见了从前春日,与他父亲带着他们姐弟,一起去郊外踏青的旧事,感慨这几年太过忙碌,白白抛掷了许多时光,已有许久没和他们姐弟如此亲近游乐了,言中似有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