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臣妻 > 第31章
  华阳大长公主心里定了主意,边笑语边向阁内走去,“醉醒了一阵儿,听侍女说太后娘娘晕倒了,急急地赶过来看,却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看来我的明郎,是注定要做太后娘娘的女婿。”
  华阳大长公主言下之意,众人都听得明白,容华公主心中一酸,太后心中却是欢喜不尽,她简直想留在沈宅不走了,抑或是将温蘅带回慈宁宫去,在皇帝左劝右劝,再三请母后保重凤体、回宫休息后,才在鸡鸣时分,牵着温蘅的手,依依不舍地走到沈宅门口,上了马车后,还手揭开窗帘,嘱咐温蘅明日初一早些入宫见她,听到温蘅答应下来后,才含笑放下窗帘,吩咐车马行进。
  圣驾来此的车马,是微服出行,帝后同乘一车来此,自也同乘回宫,今夜之事,也真叫皇后惊诧万分,在回宫的路上,她忍不住感叹道:“都道是无巧不成书,明郎外放青州,娶回来的妻子,竟是母后在宫外的女儿,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她如是感叹了许久,圣上却始终一言不发,皇后侧首看去,见圣上阖目靠着车壁,像是睡着了,可冷凝的眉宇,却昭示着他并没有睡去,且心境,也不怎么好。
  皇后熟悉圣上性情,知晓他极少在亲近之人面前展露不快的心绪,这几年圣上虽专宠冯贵妃,可待她依然尊重,不会这般故意冷淡地不与她说话,圣上现下如此,定是因为母后认回长女一事,心情真差到一定程度了。
  ……可,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狗爹死的早,狗子没有学到狗的精髓,狗得过于简单粗暴
  狗爹:来,爹教教你润物细无声~
  狗仔:……你润得太失败了,细无声地谁都不知道,人都要死了,妈都没可怜可怜你,没松口答应下辈子嫁给你,可惨了,我都在后面听见了
  狗爹:…………
第86章
失去
  ……难道是因为圣上觉得这事不太光彩?
  ……与一众生母家族赫赫的皇室子弟不同,自己的母亲出身低微,那些原本已经过去了的旧事,将因为楚国夫人的身世被揭开,重又显露人前……
  ……届时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太后的出身,也会被天下人频频提起,圣上作为大梁江山之主,本该处处高贵完美、无可指摘,但身后却有这样一段不算光彩的旧事,到时候将被传得人尽皆知,成为大梁臣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且因为楚国夫人的存在,这民间热议,不知何时才能消停,圣上是在因此心情不快吗?
  ……也不应该啊,圣上纯孝,当以太后之乐为乐,不该在今夜母后最欢喜的时候,一而再地泼母后“冷水”,圣上也不是汲汲声名之人,不至于为几句民间非议,心里不痛快到如此地步啊……
  与圣上同乘一车的当朝皇后,思来想去,实在不明白圣上为何如此,而随走在马车一旁的御前总管赵东林,心里头,敞亮地就跟明镜似的。
  饶是他再怎么猜想圣上这桩秘事的发展与结局,他也决计没想到,这事,竟会拐到这方向上去,直把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大内总管,都给震得目瞪口呆,心中如掀起了惊涛骇浪,而身在其中的当朝圣上,怕是早已被那滔天骇浪,给重重拍打在了沙滩上,整个人,都心胆俱裂,回不过神来了……
  这桩秘事,应该就这般收场了,若事已至此,圣上还不肯放手,这事还不能秘密收场,那这……这……这岂不是……
  赵东林不敢深想,这也不是他能想的,只是一路默默地悬着心,在马车驶回皇宫后,小心翼翼地扶圣上下了马车,趋步跟在圣上身后,静看圣上忍着内心燥火,走至太后所乘的马车前,亲自扶太后娘娘下车,神色平静地与笑容满面的太后娘娘说了几句后,目送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分别乘着凤辇离开。
  赵东林微一摆手,内监们将龙辇抬至圣上身边,但圣上却不乘辇,就这么负着手,在寒风呼啸的夜色中,一步步地往建章宫走。
  赵东林无法,也不敢开口相劝,只能领着一众侍从在后跟着,并暗使眼色,示意自己手下几个徒弟,都小心机灵着点,圣上现下估计就跟将爆未爆的火山似的,别一个不长眼,惹火上身,到时候挨训挨打,只能认命,谁也救不得。
  往年除夕,圣上循例赐宴,后宫妃嫔、皇室宗亲等,同在含光殿享用家宴,赏歌舞,看烟火,欢声笑语,杯筹交错,好不热闹,今年除夕,圣上登基后头一次没有赐宴,而是“别有用心”地顺从太后之意,携母亲妻子,微服去了宫外明华街沈宅,皇宫之内,三位主子都不在,无人赐宴,节庆气氛虽淡了些,但仍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入目所见,明灯璀璨,红绸高悬,宫内上下,仍是一派喜迎新春的吉利景象。
  只是,这九重宫阙的主人,在外用了一顿“小家宴”后,再回到这巍巍深宫,行走在其中,纵是气氛再喜庆,面上也难以显露丝毫欢喜之色。
  赵东林在后觑着圣上的背影,领着众侍,屏气静声地小心跟走着,宫殿巍峨,人如蝼蚁,如此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圣上负手徐行的脚步,忽地一顿,抬首仰面,向天看去。
  ……今夜天色阴沉得很,无星无月,圣上这是在瞧什么?
  赵东林心中不解,亦悄悄抬眸看去,须臾,一点冰意落在了他的脸上,原是天上落下了雪珠。
  起先只是一星半点,但很快,细雪簌簌下落,越来越大,被呼啸的寒风,吹卷地如飞棉扯絮一般,渐迷人眼,而圣上,就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任由寒雪扑面湿衣,像是不知道冷。
  赵东林被今冬圣上那次风寒,给弄怕了,生怕圣上再冻出个好歹,再在龙榻上躺个十来天,他连忙从徒弟手中接过油伞,给圣上撑遮上,也顾不得此刻心情极差的圣上或会迁怒,连声劝道:“陛下,雪势越发大了,还是快些登辇回建章宫吧,您的龙体,担着社稷江山,要是不慎着凉,再染风寒,可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说话,因他沉浸在回忆中,根本就没有听见赵东林的苦劝,他想起今年最后一次与她在幽篁山庄相见,也是这样,飞雪满天,落得天地银装素裹,冰玉堆砌的琉璃世界里,她擎着茜红的油纸伞,徐步绕过满园琼枝玉树,慢慢向他走来。
  他总是提前去幽篁山庄的,那一次一如往常,明明知道,她每次都要拖延着时间来,连准时赴约,都不会有,更无可能提前到达,可他每一次,还总是忍不住提前去那里,若是约了下午相见,那当日上午,前一日,甚至再前一日,他的心,就已雀跃地跳动起来,满心的期待,迫得他明知她不会早到,却还是忍不住早去,心中忍不住期冀,也许她已到了呢……
  但,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一次,一如从前每一次……
  他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园中的梅花,心中焦灼地等着她来,等着等着,天空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覆得满园银白。
  他望着红色廊栏上积起的白雪,想起幼时在南书房念书时,一次父皇得暇亲至,考较诸皇子功课,令他们一一作答,如此问了没一会儿,外头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有如飞絮,父皇携众皇子踱出门去,命宫侍在廊下陈设桌椅,令诸皇子,以“落雪”为题赋诗。
  诸皇子手抓毛笔、眼望着落雪、苦思冥想,而秦贵妃所生的七皇子,才刚刚进学认字,不可能天赋异禀地写出诗来,父皇就将他抱在膝上,手团了廊栏上的白雪,让宫侍寻来火棘果与小树枝,捏做了个小小的雪人给他玩,七皇子玩了没一会儿后,父皇又像怕冻着了他的小手,将小雪人随手搁放在栏杆上,双手护捧着七皇子的小手,呵着气帮他搓暖。
  他在诸皇子中排行第六,比七皇子大不了多少,也不是什么几岁就能出口成章的“神童”,写诗对年幼的他来说,实在难度过高,他本就犯难,又暗暗瞧着父皇的动作,更是写得心不在焉,成稿很是糟糕。
  他以为要受父皇责骂,结果连责骂也没有,父皇才看了他上头皇兄的几首诗,就有宫侍来报,说秦贵妃病了,父皇一听,立带着五皇子与七皇子,匆匆往长乐宫方向赶,他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的诗作,根本没能面见天颜。
  御驾远去,皇子们陆续离开南书房,他走在最后,等到四下无人时,悄悄将那栏杆上的小雪人,握藏在宽大的衣袖里,就这么一路攥回云光殿,手冻得没有知觉也不放开,一直到走回自己寝殿里,令殿内侍从退下,紧紧阖上殿门,方将那小雪人,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小雪人的“树枝鼻子”,已在他一路攥回来的过程中,被攥歪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指,将雪人的“树枝鼻”扶正,静静凝望了一会儿,忽地想起殿内燃着炭火,热气会把它给烘化的,又赶紧把炭盆弄熄了。
  炭盆的红光暗了下去,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奇怪又可笑,可纵是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小雪人,将它把玩在手中许久,拿了书案上的一只琉璃笔筒,将雪人小心搁放在其中,把它藏放在靠近榻里的枕畔。
  他那时还很小,可夜里睡在榻上,目望着夜色中滢然有光的琉璃雪人,心中却在想,等他以后长大做了父亲,也要给他的孩子捏雪人玩。
  幽篁山庄的白雪纷纷扬扬,他团了廊栏上的积雪,一边捏一边忍不住想,他与她,会不会有个孩子……
  她来了,姗姗来迟地擎伞走来,他像献宝似的,把捏做的雪人捧给她看,她照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身上裹着御寒的斗篷,双手却没什么暖气,冷得像冰一样。
  他拥她入室,将雪人搁放在榻边的金盘上,从后抱着她,拥她在被衾中取暖,渐渐情动缠绵,欢好之后,他搂她在怀,耳听着雪打窗纸的沙沙声,心中无限满足,手抚着她的腹部,同她提到了孩子。
  她在他面前,纵有再多不甘,也大都隐忍,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连连冷笑出声,看他的眼神,讥嘲不加掩饰,他不解她为何动怒,他所说都是真心话,他会善待那个孩子,教导他她,疼爱他她,哪怕那不是他的,他也会视作亲生骨肉。
  他在她面前,其实总说真心话,但她总是不信的,那次也一样,离开的时候,像忍耐厌恶到了极处,脚步飞快,头也不回。
  他一个人坐在榻边,怔怔望着那榻上金盘里的雪人,已化成了一滩水,想起小时候被他藏在琉璃笔筒里的那一只,纵是他熄了炭火、冻了一夜,雪人还是在他睡梦沉酣时,悄悄化了……
  梦里,父皇将他抱在膝上笑语,这雪人原是捏给他的,梦醒后,盛着雪水的琉璃笔筒,倾倒在枕上,他半边脸都被打湿了,眼睫处沾悬着点点雪水,像是眼泪……
  虽然从不肯低头请求父皇垂怜,但他心底,一直渴求父皇的重视与疼爱,越是得不到的,他就越是想要,父皇在他十三岁时驾崩,这份渴求如琴弦断绝,再也无法得到,是他毕生的遗憾和怅惘,他做了天子,九五之尊,高高在上,以为此后再也不会有求不得,整整六七年的时间里,他一直如此想,直到在香雪海遥遥一望后不久,他发现,这世上,他还有一件求不得……
  越是不能求、求不得,就越是想要得到,人世匆匆,生死无常,他不要再有遗憾,不要徒留毕生怅惘,一日日地执念折磨下,他魔障了……
  他自以为得到了,可现在回想过去,得到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是失去的开始……
  如果她不是……他与她,或还有可能,可如果她是……
  不,她不会是!也不能是!!
  风雪愈烈,皇帝像从大梦中醒来,沉声吩咐:“立即派人前往青州,详查楚国夫人身世!”
第87章
皇姐
  圣驾离府,温蘅扶送睡眼惺忪的父亲,回房休息,父亲明明已困极了,上榻后,还是忍着睡意不肯闭眼,拉着她的手问:“你要离开爹爹了吗?”
  温蘅含笑回道:“我不离开父亲,我永远是父亲的女儿。”
  父亲这才似放了心,手搂着匣子,安心地阖眼睡去,温蘅抬手将匣子拿开,帮父亲把被子仔细掖好,凝望着父亲安静的睡颜,心里头如有一团乱麻在胡乱撕扯,道不清,理不明。
  这是她二十一年的人生中,最为漫长的除夕夜,那人的威逼,太后的相认,让她今夜的心,一瞬间跌到无间地狱,又一瞬间,高高悬起,像是浮在缥缈的云雾中,时上时下,茫茫然没有着落,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归途,整个人有种迷茫的不真实感,好像身在梦境中,今夜只是她做了一场梦。
  但……
  温蘅手拨开匣扣,黑漆木匣内,已无那只长生锁的踪影,空荡的匣子角落,真切地昭示着,这不是梦,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二十一年的人生,就此颠覆,带给她内心,巨大的冲击,此外,这桩秘辛也同时意味着,她不仅做下了无法回头之事,那件事,还是那样地大逆不道……温蘅想到此处,浑身发冷,好像有蛇信滑过她的肌肤,恶心感一阵阵止不住上涌,简直要作呕。
  抓着黑漆木匣的手,不自觉攥紧,温蘅与内心的煎熬做着斗争,正觉肌骨生寒,身体忍不住轻微战栗时,微颤的手,忽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住,像是要给予她温暖和力量,以助她平静下来。
  温蘅抬首看去,轻声唤道:“……哥哥……”
  哥哥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目光也落在了她手中打开的匣子里。
  太后带走了那只“诗酒年华”长生锁,匣中,仅剩母亲的遗物——檀木梳,还有那件碧叶红莲纹婴儿肚兜,温蘅因想着长生锁既是她的,想必这婴儿肚兜也是,应就是她躺在木盆里顺流而下时,身上所穿的,但太后娘娘,只瞥看了这肚兜一眼,即移开了目光,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她猜错了,这婴儿肚兜,与她无关,想来,还是哥哥的旧物吧……
  温蘅垂首抱匣许久,轻道:“我不是哥哥的妹妹……”
  温羡沉默片刻,手揽着她的肩,柔声道:“只要你愿意,你就永远是我温羡的妹妹,血缘……没有什么要紧,难道我们这些年的兄妹之情,我们在青州琴川度过的时光,都是假的吗?”
  温蘅闻言露出浅浅笑意,但只须臾,笑意便又凝在唇角,温羡觑看着妹妹的神色,低声问道:“……成为太后娘娘的女儿,不欢喜吗?”
  即使事实如此,温蘅还是有种不真实感,她敬爱太后,但想到太后是她的生母,心里头的感觉,还是怪怪的,温羡看妹妹不说话,跟着沉默了一会儿,轻道:“母亲去世多年,哥哥知道,你一直都很想念母亲,如今,又多一个母亲来疼你,这有什么不好,成为太后的女儿,以后有太后娘娘的庇佑,就再也没有人欺负你,哥哥也能放心些。”
  一瞬间,温蘅疑心哥哥知道了什么,但她抬头看去,哥哥却神色如常,笑看着她道:“你是太后的女儿,想来华阳大长公主,心有顾忌,至少人前,不会再为难你,若她私下里仍使绊子,告诉太后娘娘就是,别委屈自己。”
  ……原是她多想了,温蘅边将匣盖合上,边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也就看不到,在她低首的瞬间,哥哥带笑的眸光中,几缕阴沉之色,一闪而逝。
  他知道阿蘅不会希望他知道的,阿蘅若知道他知道了,定会觉得无颜见他,内心会更加痛苦……
  温羡看妹妹将匣子放回父亲枕边,扶她起身道:“我回青莲巷了,明日大年初一,众臣得早早入宫,朝拜天子,我得回去睡会儿,你也快回房休息吧,明日过了午后,你还要入宫见太后呢。”
  他微一顿又道:“是见你的母后。”
  温羡轻抚了下阿蘅鬓发,对她笑了笑,抬步离开,走出房门时,见明郎就站在房外,朝他微一颔首示意,离开此地。
  这样的秘辛被掀了出来,沈湛知道他们兄妹必然有话要说,所以只等在外面,等着等着,他心里忍不住想,慕安兄之前真的不知道阿蘅不是他的亲妹妹吗……他知晓此事后的反应,似乎也太平静了些……
  沈湛目望着温羡离去的身影走远,暂时按下心中所思,正准备抬脚入房,却见妻子走了出来,顺手将房门阖带上。
  他能想到,今夜之事,带给妻子多大的冲击,上前手揽住她的肩背,以给她抚慰,这般半搂着她,同往海棠春坞走去。
  妻子一路都神色淡淡地没有说话,像是身世被揭开这事,不仅带给了她巨大的精神冲击,还带来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沈湛正想着要怎么逗她开心一点时,走进海棠春坞的妻子,忽地轻轻一笑,“怎么这么巧?”
  自己在青州遇见的意中人、请陛下赐婚娶回京城的妻子,竟是太后娘娘在宫外的女儿,沈湛也觉得这事,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他笑对妻子道:“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你人在青州、我在京城又如何,这千里之距,敌不过天意,我注定要外放离京,去青州遇见你,把你娶回京城,带到太后娘娘面前,让你们母女团圆。”
  妻子浅笑不语,眸中的暗色,被曳起的星亮,一点点冲没,手搂住他的脖颈,靠在他怀中许久,轻声道:“哥哥说的对,做太后的女儿,也没什么不好。”
  循礼,身为命妇的温蘅,当在初一午后入宫,拜见太后与皇后,但翌日上午,即有太后派来的宫侍催促,请楚国夫人早些入宫相见。
  太后爱女之心切切,温蘅比预定时间早些出发,人到了慈宁宫中,却不见其他人,原是太后为和女儿独处,让一应妃嫔命妇,都不必前来拜见,皇后娘娘想着太后母女团圆,定有许多知心话要说,她在或许不便,遂在来慈宁宫向母后请安道福后,吃了杯茶就走,没有留下,至于容华公主,知道母后要见温蘅,大年初一地憋在自己宫殿里生闷气,等着母后来哄她,人也不在慈宁宫中。
  因为皇儿说此事干系重大,要留待详查,等确凿无误后,再宣召人前,太后顺着皇儿的意,暂未将此事公布于众,听宫侍报说“楚国夫人”来了后,令诸侍尽皆退下,不必伺候。
  温蘅见到太后娘娘,欲按仪行礼,刚刚屈膝,太后已快步走上前来,挽着她的手臂令她起身,“母女之间,不必如此”,太后眸光清亮地望着她道,“你只需像嘉仪一样,唤我一声‘母后’就好了。”
  温蘅对望着太后温和慈爱的目光,微微张唇,“母后”两个字就压在舌尖下,可却怎么也唤不出口。
  太后期待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隐下眸中的失落,含笑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急,等你何时觉得顺口了,再唤就是,反正我们母女往后再也不分开,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太后拉着温蘅挨坐在一起,问了她许多幼时之事,问温家夫妇是如何抚养教导她,问温羡这个哥哥是如何待她,问她在青州琴川城过得好不好,像是想一下子,知道女儿这些年来的所有事情。
  太后是惜福之人,虽然遗憾没能早些与女儿相认,没能陪她度过这些年,但此生能再重逢,余生能够相伴,已是上天万分垂怜,不敢再奢求更多。
  当年先帝告诉她女儿葬身鱼腹,她真以为女儿身死,伤心了许多年,如今想来,应是当年调查的人,见木盆空空,便以为孩子倾入河中淹死,却不知是被恰好路过的温家夫妇抱走,她庆幸女儿遇到了这样的好人家,衣食不缺、倍受呵护地长大,比起嘉仪幼时因她身为低微,在那些生母高贵的皇子公主前,需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兴许还是阿蘅,在宫外过得自在快活些。
  絮絮说着,大半个时辰过去,温蘅有心问问她那姓辜的父亲的事情,可才刚问了一句,就见太后欢悦的神色立时滞住,眸中的光亮也淡了下来。
  温蘅暗暗懊悔提起,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又见太后伤感的神色,渐渐消隐下去,“……你父亲的事,母后改日再与你说”,太后牵着她的手起身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母后带你去玩。”
  年年开年前三日,宫内宁巷买卖街都会开张,供宫内女眷玩乐,今年也不例外,太后带着温蘅闲逛,如走在寻常街市里,身边也不要人伺候,就挽着女儿的手一路闲走,一会儿看泥人剪纸,一会儿看街头杂耍,笑语不断,尽情享受母女之间的幸福时光。
  温蘅虽看太后兴致极高,但也知太后身体不大好,怕她走累了,遂说有些渴了,以此为借口,扶太后在一家甜水摊的坐凳上歇脚。
  她二人刚坐下,甜水摊的“摊主”,立搭着毛巾上前,“两位要饮些什么?”
  温蘅看太后,太后却笑着看她,“随你。”
  温蘅想了想道:“来两碗赤豆汤。”
  “好嘞,两碗赤豆汤!”
  “摊主”吆喝着就要去舀盛装碗,却有一微哑的男音道:“来三碗。”
  这声音,温蘅再熟悉不过,她微微抬头,见身着一袭淡紫色银丝暗绣仙鹤袍衫的圣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向太后道:“儿臣来陪陪母后。”
  太后知道皇儿一向孝顺,也把这个孝顺儿子放在心尖上,听他说话声音有点哑,担心地问道:“怎么嗓子有点哑?可是又冻着了?”
  “……只是昨夜回来得晚,今晨又得早起接受朝拜,有点累着了”,皇帝道,“母后别担心,儿臣陪着您逛街取乐,缓缓就好。”
  说话间,三碗赤豆汤上桌,温蘅端起其中一碗,边放在太后面前,边轻声道:“母后,小心烫……”
  太后一愣,随即心中对皇儿的担心,立被巨大的欢喜冲没,她高兴到有点语无伦次,“……哎……好好……”
  这一声“母后”,有如仙音,听得太后心里头,简直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望着她心爱的女儿,正要柔声说话,却听一旁的皇儿冷冰冰道:“此事还需详查,楚国夫人慎言……”
  皇帝冷冰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母后含笑轻斥,“什么楚国夫人?叫皇姐~”
第88章
败类(二更)
  皇帝望着对面眸静如水的女子,唇角微抽,一字不语。
  太后笑看皇儿这般固执,明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却还闹说着要查,查就查吧,事实就是事实,不会为假,这一声,皇儿迟早还是要叫的。
  心中欢喜的太后,暂时也不勉强皇儿了,只与温蘅一边笑语,一边饮着碗中甘甜的赤豆糖水。
  糖水再甜,也不及太后心中甜蜜,她目望着温蘅,眸中溢满无限柔情,在离开甜水摊继续闲逛时,依然一路都紧挽着温蘅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皇帝随走在一旁,眸光悄落在她的身上,见她一路都亲密地依着母后,浅浅笑语,母后也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欢喜地不得了,眼里都看不到他这个儿子了,而她自始至终,也仿佛当他不存在般,没将一丝眸光,落在他的身上。
  皇帝回想昨夜在假山群石洞,他因为她私服避孕药物一事,心中又是忧她这般伤身,又是恼她如此瞒他,不肯“施舍”给他半点可能,心里头郁恼至极,气急地箍她在怀,动情深吻,并故意说了那些凌厉的话,想要断了她不愿与他再有瓜葛的心思,叫她清楚知道,他这一生,是绝不会放开她的。
  他原是九五至尊,可将万事攥在手中,这段情,自然也是如此,他将这情锁攥在手里,钥匙也同样在他手中,他不开锁,她就该被秘密锁在他的身边,永远无法离开。
  但,仅仅一夜,天地就像是倒转了过来,这桩被陡然揭开的秘辛,像千钧巨石,从天而降,直接把这情锁给砸开了,也砸得他攥锁的手,血肉模糊,无法再亲密地抚她脸颊,拥她在怀。
  她像离笼的雀鸟,终于得见天光,迫不及待地飞离了他的身边,寻到可依靠终身的参天大树,天下万树,他都可砍可锯,再怎么高耸入云,也能叫它轰然倒地,叫她无法依靠,回到他的身边,唯独这一棵,他不但半点枝叶也不敢动,还得好生照顾关怀,生怕它有一点损伤,生怕母后身心不快……
  皇帝心中郁气翻涌,却又无法发泄,不能在母后面前流露半分,这一路走来,简直快要憋闷死了,越是看着她与母后亲近,心里头,就越是气堵难受,攥手成拳,置于唇边,重重地咳了咳。
  这几声咳,终于让只顾着与她笑语的母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侧首看向他,关心问道:“可是嗓子难受?难受得厉害吗?是痒还是疼?依母后看,你不仅仅是累着了,大概也冻着了,传太医看过没有?”
  终于得到母后关怀的皇帝,含笑回道:“只是有点不舒服,没有大碍的,母后别担心。”
  他话刚说完,就听她在旁淡声道:“陛下的龙体,担着江山社稷、百姓福祉,但凡有半点不适,都当及早传召太医,回宫静养。咽喉疼痛或是风寒发热的前兆,陛下去年冬天,因为风寒病躺了十来日,若今年刚开年就又染上了风寒,再躺上十来日,不仅陛下您本人吃苦头,外头或会民心浮动,传陛下您年纪轻轻的,却龙体欠安呢。”
  皇帝听她这长篇大论的“漂亮话”,表面冠冕堂皇,像是在关心他的龙体,实则怕是巴不得他多“欠安欠安”,再多病躺几个“十来日”,言下之意其实是在赶人,叫他别再跟着她与母后,回建章宫凉快去!
  他偏不!!
  皇帝正要说话,却听母后附和她道:“是啊,阿蘅说得对,皇儿你别跟着我们了,快回宫叫太医瞧瞧,吃剂药好生静养,别把小小的咽喉痛,给拖出病来,快回去吧。”
  “漂亮话”谁不会说,皇帝暗瞥了她一眼,嗓音恳挚地对母后道:“儿臣平日朝事繁忙,总觉陪伴母后的时间太少,常为此心怀愧疚,开年朝中无事,儿臣得闲,且让儿臣多陪陪母后,尽尽孝心。”
  他自觉话说得很好,然而母后闻言笑道:“母后有阿蘅陪着,不用你陪,你快回宫去吧,召太医看看。”
  皇帝一噎,坚持道:“只是嗓子略微有点不舒服而已,缓缓就好,儿臣身体强健,不会有事的,请让儿臣随侍在旁,尽尽孝心”,说罢见母后还是有些犹豫,又放低嗓音,似有委屈道:“母后难道是觉得儿臣在旁碍眼吗?”
  太后听皇儿这样说,像个吃醋的小孩子,也是无奈,只得笑着道:“母后知道你孝顺,只是怕你生病,外头天寒,你既要跟着我们,那就别在外头吹风了,省得喉咙越吹越痛,咱们一起进间铺子,暖和暖和。”
  太后说着目望向一间书铺,要往那里走,但她手挽着的年轻女子,却驻足不动,像是十分抵触那里。
  这一路,阿蘅事事都顺着她,还是头次如此,太后奇怪问道:“怎么了,阿蘅?”
  温蘅微垂双目,回道:“那间书铺,我去年来时去过,很不好。”
  太后不解地问道:“哪里不好?”
  温蘅道:“店主不好。”
  去年书铺的“店主”本人——当朝皇帝陛下,负手站在一旁,直听得眉心一跳,看她在母后疑惑的目光中,继续缓缓道:“那店主是个好色之徒,见我形单影只,竟欲轻薄于我,对我动手动脚。”
  太后闻言大怒,“无耻败类!!!”
  宁巷买卖街的男性店主,不是内监,就是侍卫,太后想到在宫中竟还有人敢如此色胆包天,竟轻薄欺负到阿蘅头上,常年平静的心湖,瞬间搅起波澜,怒火噌噌直往上窜,急问阿蘅:“那人是谁?被惩治了没有?”
  温蘅摇了摇头,“我当时十分害怕,匆匆挣脱跑了出去,也不敢与人说这件事,这事在我心里,一直藏到今天。”
  太后原是好性子,极少动怒的,但这事,真叫她怒不可遏,看向那书铺的目光,如有火星燎起。
  原来阿蘅抵触这间书铺,是因为这样的事,那今年这间书铺的店主,会不会与去年,仍是同一人?!
  宁巷买卖街里,最热闹是各种民间玩意儿小店,这书铺鲜有人至,奉命在此扮演书铺店主的内监多禄,正无聊地坐在柜台后的摇椅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剥瓜子扔着接吃,享受着难得的闲逸时光,忽听见有人走了进来,抬首一看,登时心里一凛,急忙起身,将身上的瓜子屑匆匆掸净,迎上前去。
  多禄曾遥遥见过太后与圣上,认出来人,下意识要跪,但又想起买卖街的规矩,只能假作不识,小心恭声道:“几位想买什么书?随便看看……”
  但太后娘娘不看书,只冷着脸衔怒看他。
  多禄被看得双腿直打哆嗦,心道宫里都说太后娘娘是佛母性子,万年难得动气一次的,怎就叫他撞上娘娘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心中又是暗叹倒霉又是惶恐不已,再悄看太后身旁的圣上,见圣上也是冷凝着眉宇,脸色不大好看。
  多禄是一头雾水兼满心惶恐,双腿抖如筛糠,忍不住要跪时,终听太后开了金口,问她身边年轻貌美的女子道:“是他吗?”
  那女子摇了摇头后,太后娘娘不再看他,但身上散发的怒气,半点没退下去。
  多禄是眼观鼻,鼻观心,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眼角余光瞄见,太后娘娘凝眸看着圣上道:“皇儿,你回头派人去查查,将去年在这看铺子的无耻之徒,抓送到哀家面前来。”
  皇帝微抿了抿唇,垂首道:“……是,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