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哑声道:“……我说,阿蘅是哥哥的命……”
温蘅浅笑着依偎在温羡的肩头,“今生能做父母亲的女儿,能做哥哥的妹妹,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
……做他温羡的妹妹,是福气吗?
炖着鱼头笋菇醒酒汤的小锅,在烧得“噼啪”作响的柴火舔噬下,“咕咕”沸响,温羡的一颗心,也像是在油锅里熬煎,他想起今秋妹妹生辰,他问她想要什么贺礼,阿蘅说她什么也不要,只要哥哥平平安安……只要哥哥平平安安……
温羡心中苦涩不堪,却无法言说,酸甜的香气,渐渐自锅缝处溢出,他看着阿蘅起身揭开锅盖,向烧沸的醒酒汤内,撒上些醋葱调味料后,吩咐仆从起锅盛出,含笑转看向他道:“好了,走吧。”
他怔坐在那里,仰首望着妹妹转身笑着看他,双目像是要被起锅的水雾汽给染湿了,忙在被她发现前,低头掩饰,“……好。”
夜风穿廊,温羡陪妹妹一同往澄心阁走,那个人此刻正在澄心阁内,可他悄觑妹妹的神色,无波无澜,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在这半年的时光里,她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一切,他枉为人兄,什么也没有察觉,不知妹妹这半年过得是如何煎熬难受,生不如死……
……怎生是好……怎生是好……那个人,是天子啊……
温羡随妹妹步入澄心阁宴厅内,一眼即见到正与明郎碰杯的圣上,假山石洞听到的一切,瞬间在心头炸起,怒很像地狱业火,烧得他脏腑如灼,可无权无势的他,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心火,低下头去,如同妹妹隐忍着一切,垂着眼帘,帮妹妹将醒酒汤,端呈上桌。
桌边,华阳大长公主似已喝醉,太后见温家兄妹端呈醒酒汤,笑着道:“正好,明郎媳妇,给你婆母盛上一碗。”
温蘅还没遵命动手舀盛,华阳大长公主即已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道,“不了,我想去歇着了,困得很,不能再陪太后娘娘守岁了,娘娘莫怪……”
沈湛看母亲身子微晃,像是醉得厉害了,忙放下手中酒杯,搀扶着母亲道:“儿子送您去休息……”
醉眼朦胧的华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沈湛小心地扶着母亲,搀着她向外走去,容华公主倚在太后身边,好似并不在意表哥与姑母的离开,然而手在桌下绞着腰畔玉佩穗子的动作,却悄悄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是多么的忐忑与期待。
依着与姑母商议好的计划,她再坐上一阵儿,就借口更衣离开,去寻表哥与姑母,等她再见到表哥时,表哥将已被情香惑住,孤男寡女,一室之内……等到母后找到她时,一切已成定局,她堂堂公主之尊,怎么可以凭白失了清白,也怎么可以屈尊为妾……母后那样疼爱她,到时候,定会舍弃温氏,温氏就是被休弃下堂的命,而她,终于可以,成为明郎表哥的妻子了……
容华公主想得心热,忍不住抬头看向明郎表哥搀着姑母离去的背影,并努力掩饰着眸中的忐忑与期待,不知她身边不远的皇兄,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皇帝指腹轻抚着酒杯杯壁,静看着明郎搀着他那“醉酒”的母亲离开,心中空空,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望着明郎一步一步地走远,在他将要跨过门槛时,忽地忆起幼时那年,他与明郎初识,打了一架后,他带明郎来到母亲的云光殿沐浴更衣,明郎话多,说是不打不相识,同他说个不停,而他只是吃着母亲端来的茶点,并不怎么搭理,好像并没有在听聒噪的明郎说话,其实将他说的每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后来明郎离开,他望着他一步步走向殿门的离去身影,心中反复想着他在殿中时所说的一句,“我与六皇子是表兄弟”……
他身份卑微,纵有许多皇兄皇弟,没人愿意与他为伍,没人像明郎这样,直言是他兄弟……他看着明郎远去的身影,心头只暖了一瞬,即沉了下去,心道,这贵公子只当今日之事是个乐子,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怎会真当他是兄弟……
他低下头,转身要往内殿走时,却忽听明郎叫了一声:“六哥!”
他身子猛地一定,缓缓回头看去,见明郎站在门槛处,在灿烂的暮光下,朝他挥着手笑道:“六哥,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心中的空茫,像要将他的胸膛撑裂炸开,迫得他为能喘气呼吸,张口启齿,然而嗓音卡在喉咙,还未唤出,明郎就已回过头来,但不是看他,而是看向她道:“我刚才给你剥了一只冬蟹,浇了你喜欢的橙盐,就扣在那只白瓷小碗里,应还有热气,你吃吃看。”
她微一怔,而后浅笑颔首。
这浅浅一笑,于明郎,再轻易不过,简简单单一字一语,便时时可见,可于他,却是耗尽万般心力,也渴求不来……
皇帝握着酒杯的手用力攥紧,杯壁的金玉雕饰,硌得他手生疼,随着手劲加大,越来越痛,像是一直疼到了他的心里。
心中一痛的瞬间,皇帝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角余光中,明郎搀着他母亲,跨过了那道门槛,走入了阁外夜色中。
酒杯空空,滴酒不剩,方才决断般的饮酒动作,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皇帝手臂无力一沉,空杯砸在桌面,“砰”地一声响,惊得抱着匣子昏昏欲睡的温父,双手一抖,不慎令那匣子滑落在地,摔出一只细链缠绕的长生锁来。
第83章
女儿
温蘅走上前去,帮父亲把黑漆木匣同摔在地上的长生锁,躬身捡起。
温父原本昏昏欲睡,这匣子一摔,人也跟着清醒了,张开双手,要把匣子抱回怀中。
温蘅将装着檀木梳与婴儿肚兜的木匣还给父亲,手里拿着那只摔得链绳凌乱的长生锁,想要将绞缠在一起的红线细链理好后,再放回匣中。
太后原见女儿嘉仪一直依在她身后低首不语,以为她醉得睡着了,可低首看去,却见嘉仪双目晶晶亮的,看着精神好得很。
她抬手轻拂了下嘉仪微浮嫣红的面颊,感觉她的脸有些发烫,笑着问道:“是不是要醉了,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她才不喝温氏煮的醒酒汤!温氏今晚做的几道青州菜,她也一筷子都没动!!
容华公主摇了摇头,朝母后身上靠得更近,想到不久之后,她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是明郎表哥的新妻子,将为明郎表哥洗手作羹汤,娇羞而又期待的妙龄女子,微红的面颊更烫,朝母后怀中依偎得更紧。
太后见女儿这般依恋她,宠溺地轻抚着她漆黑的鬓发,心中如有暖泉流漾,她目望向膳桌上的细果蜜煎,见华美的牡丹盘里,盛有嘉仪素日爱吃的皂儿糕,原要夹一个给嘉仪尝尝,可夹起糕点的一瞬间,她的眸光,无意间掠过楚国夫人的纤纤玉手,见两条银白的细链,自她手间垂了下来,链底悬系着的仙鹤与辛夷,随着她整理链绳的动作,轻轻地晃动着,宛如那姿态高洁的仙鹤,正围绕着那初开红萼的辛夷花,展翅盘旋,依恋不舍,迟迟不肯离去。
筷间的皂儿糕,沉闷地一声响,摔跌在桌面上,太后攥着乌箸的手直发抖,死死地盯看着楚国夫人手中的物事,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依偎着母后的容华公主,最先发现母后的不对,她原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甜蜜畅想中,忽然感觉到母后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忙从畅想中醒过神来,觑着母后神色,关切问道:“母后,您怎么了?”
她这一声问,令桌上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座的太后娘娘,坐在太后身边另一侧的皇帝,本正因心情复杂,低头饮酒不语,听到妹妹这一声急问,忙放下酒杯,抬起头来,关心地看向太后问道:“母后,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太后却不回答子女的疑问,也不看他们,一双眼,只紧紧地盯看着楚国夫人,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了手。
温蘅原已理好了长生锁凌乱绞在一处的绳链,正要将它放回父亲怀中的黑漆匣子里,但还没往里头放,就被容华公主的一声急问,给打断了动作,她闻声亦关切地看向太后娘娘,见太后娘娘,像是听不见圣上与公主的关心询问,只是朝她看了过来,眸光幽深,闪烁着她看不明白的星亮,朝她伸出的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嗓音亦是颤得破碎,“……给哀家……给哀家看看……”
温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后指的是她手中的这只长生锁,她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会有如此神情,只是忙遵命将这只理好的长生锁,双手交呈到太后手中。
皇帝看母后神色实在不对,心中既是疑惑又是担忧,眼也不眨地望着母后,见母后接过这只块长生锁后,双手颤抖地更厉害了,一直延续到整个人身上,如风中落叶,无法平静,双唇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双眸泛红,像是想流眼泪,但还没等到泪水落下,母后整个人,就似因情绪过于激烈,一口气上不来,脸色一白,生生向后倒去。
皇帝吓了一大跳,幸好他就坐在母后身边,及时地一伸臂,扶住了向后摔倒的母后,急声吩咐:“快传太医!!”
圣上此行,并未携太医同行,急向澄心阁外跑的赵东林,只能一边让底下内监速回宫中召太医,一边急命沈宅仆从,将府里的家养大夫传来。
太后娘娘在府里出了事,身为男主人的沈湛,自然要被通知到,他原正扶着醉酒的母亲,往碧薇轩方向走,才走到轩外,还没扶母亲进屋,就见长青满面惶急地跑了过来,“侯爷,不好了,太后娘娘忽然晕过去了,赵总管正急着找府里的大夫……”
沈湛一听,也是惊急交加,立将母亲交给侍女嬷嬷,吩咐她们搀扶华阳大长公主去碧薇轩内歇息,好生服侍照料,不要离开,而后自己赶紧传了府中大夫,带着大夫,一路急跑回澄心阁。
沈湛带着大夫赶回澄心阁时,见太后已经缓过来了,人睁着眼,安静地坐在屏风前,手里拿着一只长生锁,轻抚着锁上的花纹刻字,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掉眼泪。
……再熟悉不过的“诗酒年华”四字,尽管已相隔二十一年,但依然刻在心底、从未忘记的鹤卿的笔迹……太后珍重地轻捧着手中的长生锁,如轻捧着一场易碎的琉璃梦境,凝望着这只长生锁的每一道花纹,每一处刻字,轻拂的动作万分轻柔,小心翼翼,仿佛怕力气稍重一些,就会惊醒这场梦境……
指尖拂过花纹笔迹的短暂瞬间,是整整二十一年的漫长时光,太后将那细链垂系的仙鹤与辛夷,托在掌心凝看,双眸聚满茫茫雾气,疑心自己真的是身在梦中,是在这除夕夜宴上,已经饮醉睡去,才会时隔二十一年,再见到这只本该沉在水底、锈迹斑斑的长生锁,才会有了这样一个遥不可及的陈年旧梦……
皇帝从未见过母后这样的神情,心中关忧,先前母后突然晕倒,真吓得他六神无主,好在只一会儿,母后就缓了过来,只是她睁开双眼的瞬间,眼泪也如断线珍珠,簌簌下落,惊得一室人,不敢言语……
皇帝有试着轻问母后怎么了,可母后只是垂眼落泪不说话,连她平日最爱的女儿嘉仪轻声唤她,都恍若未闻,没有什么反应,只凝望着从楚国夫人那里拿来的长生锁,无声流泪。
皇帝无法,只能不解又担心地守等着,此时见明郎带着大夫回来了,一时间什么也不想了,只盼着母后身体无恙,忙吩咐大夫上前,为母后把脉。
但母后却摇头拒绝,只是紧紧地攥握着手中的长生锁,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楚国夫人,哽声问道:“……这只长生锁,为何在你手里?”
温蘅实不知太后为何会对这长生锁,有这样大的反应,心中忐忑地如实回道:“……这是家父之物,家父一直将它收在匣子里,方才不小心将它摔了出来,臣妇帮家父捡起来而已。”
温父默默看那衣着华美的主座妇人,手拿着他的长生锁哆嗦了半晌,已“十分大度”地忍了半晌了,他看她过了这么久,还将长生锁死死攥在手里,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再忍不下去,腾地站起身来,要亲自伸手拿回来。
沈湛和温羡,都被温父这动作吓了一跳,两人反应迅速,连忙各从一边扶握住了温父的手臂,制止了他的动作,生怕他冒犯了尊贵的太后娘娘。
温父很不高兴,却又挣不开两个年轻男儿,只能盯看着太后手中的长生锁,不满地嘟囔道:“不是她的……”
沈湛试着安抚岳父大人道:“太后娘娘想看看您这只长生锁,让娘娘看一会儿……”
温父听了这话,更不高兴了,一跺脚道:“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沈湛一滞,实不知该怎么平息岳父大人的不满,还是妻子走过来柔声劝道:“父亲,就让太后娘娘看一会儿吧,没有事的……”
温父皱着眉头看女儿,忧心忡忡,“可这是你的长生锁,她要是不还你怎么办?”
温蘅闻言怔住,她想过这长生锁是哥哥小时候用过的,也想过它有可能是父母亲的幼时旧物,就是没有想到这长生锁是她自己的,她已有了那块蘅芜花纹长生锁,怎会又有一只“诗酒年华”?!
而太后,自听温蘅说这长生锁收在温先生那里,算着温蘅的年纪,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一种猜测,此刻听温先生这样说,立刻激动地站起身来,不顾礼仪,直接走到温先生面前,目光明亮地紧盯着他,急切问道:“这真的她的?!”
皇帝、皇后、容华公主等人,从未见温柔明理的太后如此失态,容华公主都好像不认识日夜相伴的生母了,讷讷地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明显没有听见女儿这一声轻唤,只急着追问温先生,“是她的是吗?!!”
没有了距离上的束缚,温父趁儿子女婿不备,直接将长生锁从这妇人手里拿了回来,高声强调道:“这是我们家阿蘅的!”
他爱怜地给女儿戴上,“爹看见你从河里飘过来的时候,你就戴着它,这是你的。”
温蘅好像听不明白父亲的话,“……什么?”
温父道:“那时候,爹和你娘,有事经过广陵城,在路过城外的清水河时,看见一只木盆,在半冰半水的河流里,磕磕绊绊地往下飘,那时是冬天,风声很烈,白日里寒冰化水的声音,哗哗直响,爹什么也没听到,可你娘坚持说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爹就找了根树枝,想办法把木盆捞近一看,里头竟真有个婴儿,像刚生下来没多久,冻得嘴唇发紫,哭声很低,气息也很微弱,全身上下,除了单薄的襁褓,就只有这只长生锁……”
温父还在絮絮言语,可震惊的温蘅,已经听不清了,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乱哄哄的,什么也想不清楚时,一双手,忽被太后娘娘紧紧握住,太后娘娘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温热的涟涟泪水,不停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嗓音哽咽,一声声唤道:“我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原来她与鹤卿的女儿没有死,原来世事玄妙,上苍庇佑,她的女儿,竟以这样的方式,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她的身边……
太后紧攥着温蘅的手,好像生怕她再离她而去,含泪转看向她的另一双儿女,激动急切地似要宣告全天下,“我的女儿没有死,你们的姐姐,还活着!”
第84章
误会
这一句,有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响,震得室内众人瞠目结舌。
没有人能想到,这场除夕夜宴,会牵扯出这样一桩秘辛,在场之人,听着太后对楚国夫人喃喃诉说这长生锁的来历,讲述当年被辜氏宗族戕害的伤心往事,认定楚国夫人就是她与那位辜先生的遗腹女,所掀起的心潮,虽各不相同,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极度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唯有太后心中,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感恩上苍垂怜,喜极而泣。
她紧握着温蘅的双手,深深望着她“死而复生”的女儿,爱怜的眸光,舍不得从温蘅面上离开一时半刻,像是生怕一眨眼,女儿就消失不见了似的。
然才这么过了一会儿,温先生就将温蘅的一只手,从她手中抽离,紧紧地攥在他手中,口中道:“女儿……我的女儿……”
太后感激温先生与他妻子救了她女儿一命,让她可怜的女儿,能够衣食无忧、备受呵护地长大,长成了这样的好姑娘,嫁得如意郎君,来到京城,来到她的面前,让她们能有母女重逢的一天。
太后忍住眸中眼泪,含笑对温先生道:“是,她是哀家的女儿,也是先生与尊夫人的女儿,若无先生与尊夫人的救命教养之恩,哀家与女儿,怎会有缘重逢?!哀家今夜认回了女儿,她也仍旧是先生的孩子,得报答先生的教养之恩,这份恩情,哀家没齿难忘,也当一同报答。”
心中感激不尽的太后,说着甚至不顾太后之尊,屈膝欲福,以感谢温先生的恩情,然才刚刚屈膝,还未拜谢,即被皇儿搀着手臂扶起,“……母后,此事或许有误会……不能单凭一件旧物与三言两语,轻易断定……楚国夫人……”皇儿的声音似有些沙哑,微一顿沉声道,“楚国夫人怎么会是您的女儿?!”
太后十分笃定,“不会错的,这只长生锁是鹤卿特意订做的,世间仅此一只,母后当年有孕在身时,将这长生锁拿在手里,抚看了无数遍,把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的,还有温先生说了,是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发现了楚国……不,发现了哀家的阿蘅,季节也是冬天,时间地点都对的上。”
太后欢喜地说着,却见皇儿神色冷凝,紧锁的眉头如拢寒霜,像是死活不肯相信此事,她心中也能理解皇儿无法突然接受姐姐“死而复生”,拍了拍他的手安抚他,又和声问温先生道:“先生还记得是在哪年冬天,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遇见阿蘅的吗?”
温父努力地思索着,掰着手指道:“……永嘉……永嘉七年……”
“就是那一年!皇儿,没有错的,阿蘅就是哀家的亲生女儿,你的亲姐姐!”
太后眸中的笑意,满得要溢,而皇帝半点也笑不出来,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几要将他掀翻,从头到脚,似被凛冬冰水浇彻,震得手足冰凉,内心幽火跌宕,如火山将爆,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搅得血肉模糊,熊熊烈火,一直窜烧到他嗓子眼,使他喉咙痛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心中不停呐喊:
……不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他的……不会的,也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尽管母后如此笃定,尽管种种细节对应地如此完美,皇帝仍然固执地不肯相信、不愿相信,他在心里,维系着最后的希望,微张开口,缓缓说话的嗓音,虽然有些发哑,但语气却十分坚持,听起来中气十足,好像他半点也不相信此事,好像他说的就是真理,是金口玉言,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温先生是病人,神智不清,说的话不足信,母后且别过早定断,此事有待详查。”
太后听皇儿如此说,语气比她还笃定,像是铁了心地不肯相信此事,无奈地笑摇了摇头。
温先生是神智不清的病人,可他患的是“呆症”,不是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疯症”,只是记忆会退化到从前,这样的病况下,他也最是心思明澈,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没有世俗顾忌,率真直爽,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会有半分欺隐,所说的话,没有一字虚言。
太后想,此事突然,皇儿一时无法接受,既然他不相信病中的温先生的话,那旁的无病无灾的清醒之人,若也知情,皇儿也就无话可说了。
太后这般想着,看向温羡问道:“阿蘅并非是你的亲妹妹,而是你父亲从广陵城外的清水河中,救起的孤女,这件事,你知情吗?”
皇帝亦看向温羡,凛凛双目,如幽江倒映寒星,几是挟着威压逼视着他,好似如此温羡就会说出他心底想听的答案,嗓音寒沉,如隐着刀剑锋刃利光,“此事干系重大,母后的女儿,也就是朕的皇姐,未来的一国公主,血脉昭昭,不可混淆,如果此事有误,那就是有人在冒充皇室,是欺瞒天子太后的大罪,罪当族诛,你父亲神智不清,言辞混乱,朕不与病人计较,可若你有意欺瞒半分,朕定严惩不贷,不要为了一时虚名,搭上你自己,与你父亲妹妹的身家性命!!”
圣上言下的恐吓之意,太后等人不知,只以为是圣上谨慎,事涉太后,事涉皇家,担心此事有误,皇室声名有碍,故而语气如此严厉,但心知内情的温羡,却将圣上言下的威逼恐吓,听得清楚。
……父亲患了“呆症”,记忆直往从前倒退,已退得太远太远,久远的记忆是真的,回忆的话语也是真的,可推演出来的事实,却不一定为真……
……准确地说,作为兄长的他,也并不知道妹妹的真正身世,可他清楚地知道,妹妹有无可能是太后的亲生女儿……
……他知道冒充皇室、欺瞒天子太后,是何等大罪,可今夜在假山群石洞,听到的字字句句,不断地回响在他耳边,让他的心,也跟着狠狠揪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无权无势的他,纵是能突然青云直上,一生也只能是圣上的臣子,屈折在滔天皇权之下,无法与圣上抗衡半分,纵是有权有势、身份高贵又如何,明郎是怎样的显赫地位,又与圣上是那样亲近的亲友关系,也不妨碍圣上,秘密做下那样无耻残酷的事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权威逼之下,妹妹无路可走,无处可逃,只能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一个人默默地隐忍着深重的痛苦与血泪,并在那句令人绝望的“来日方长”中,看不到半点曙光,一生都将陷在泥潭里,痛苦绝望地苟活,再没有半点欢愉,只能屈伏在皇权之下……
……可纵是天下人,都只能跪伏在皇权之下,这世上还有一人不必如此,她不是圣上的臣子,她是,圣上的母亲!!
……如果妹妹能成为太后娘娘的亲生女儿,能够得到太后娘娘的庇佑,太后的保护与纲常的束缚之下,这令人绝望的困局,就可以轻易解开,妹妹就不必再在人后隐忍血泪、痛苦地活着……
……为母则刚,太后虽性情柔善,但爱女之心如此浓烈,若是知道有人胆敢伤害她“死而复生”的女儿,定会大怒,不管那人是谁,都会严惩不贷……
……有了当朝公主身份的妹妹,将是太后心尖上的爱女,深受宠爱,身份高贵,就连华阳大长公主,也需心存顾忌,不可再在人前为难她、在背后加害她,妹妹可像容华公主一般,平安喜乐、恣意而活……
……不,失去后重又得到的,比一直拥有的,更加珍贵,太后对妹妹的宠爱,甚至有可能会超过容华公主……妹妹若能成为太后娘娘的女儿,不仅眼前困局得解,这一生,都再无人可欺她伤她半分……
内心的思绪,剧烈复杂地翻涌不定,在外,却只是一瞬间,温羡心里已下决断,在太后期待的目光与圣上凛寒的目光中,微微垂首,恭声回话道:“此事,微臣不知……但,家父虽患‘呆症’,平日并不胡言乱语,只是记忆倒退,所说的话,大都是在回忆旧事,之前微臣照顾父亲时,在旁听父亲说了几桩,都是微臣幼时曾真切发生过的,没有错漏……此事,或也……”
他不再多说,而太后也无需再听了,唇际的笑意,简直要能飞起来了,笑朝皇儿道:“又有举世无双的长生锁,处处细节又都对的上,温先生又是在回忆旧事,不是在胡言乱语,九成九不会错的!”
皇帝咬着牙道:“事涉皇家,一分的错,也不能容许,还得再查。”
太后笑看皇儿这般固执,“好好好,你查你查~”
她心中已认定了温蘅是她的女儿,万分爱怜地抱着她,轻抚她的后背,动情低道:“母后以后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温蘅此刻的心情,亦是翻江倒海,复杂难言,今夜之事,如晴天霹雳,震得她迟迟醒不过神来,她从前所认定的,竟一下子全被推翻,她竟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她竟是太后与辜先生的孩子,她与圣上竟是……
被太后抱着的温蘅,心如乱麻,一时间什么也想不清楚,也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太后的手臂怀抱很温暖,可她的身子,却僵冷地像是岩石,她微微抬眼,见太后身后的圣上,正悄然深望着她,眸光幽幽,如漆海暗火,内里灼烧着的阴暗情绪,旁人不知,她却能看得清楚。
清冷的眸光,如幽夜寒霜,自圣上面上一掠即逝,温蘅微垂眼帘,轻轻抬起僵直的手臂,拢住太后娘娘的肩背,依了上去。
第85章
暗查
一旁的容华公主,早已听呆、看呆了,她怔怔地僵站在那里,望着母后紧紧地抱着那温氏,爱怜地轻抚她的鬓发脸颊,眸光中溢满了失而复得的无限柔情,像是除了温氏之外,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母后……”
容华公主轻声唤道,可母后却像是听不见,眼里仍是只有那温氏,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心中的恐慌,如大雾弥漫开来,容华公主忍不住提高声调,又唤了一声:“母后!!”
母后听到了这一声高唤,温柔慈爱的眸光,终于看向她的同时,手也朝她伸了过来,笑着道:“来,正式拜见下你的姐姐~”
……拜见……姐姐……
……今夜,本该是她与明郎表哥在一起的好日子,她已联手姑母,悄悄筹谋了许久,原以为计划会完美实施,今夜过后,新的一年,她就是明郎表哥的新妻子,而那个鸠占鹊巢的温氏,就会被扫地出门,她原是那么地欢喜与期待,结果却因为母后突然晕倒、明郎表哥携大夫折返回来,计划中断,没能成事……
……心心念念的美梦,暂时破灭,她心里为此已经够难受了,没想到,更叫她难受的,还在后面……
……什么长生锁、清水河……一通旧事追忆下来,母后竟因那块“铁疙瘩”和那呆老头的几句疯话,认定了温氏是她同母异父的亲姐姐……不……她没有这个姐姐……她不要母后用那样温柔慈爱的眼神看温氏……母后只是她的,只是她与皇兄的母后,温氏她不配,她不配!!
尽管内心的理由南辕北辙,容华公主对此事的抵抗程度,半点不比她那位皇兄少,她怔怔地望着母后,摇着头道:“她不是我姐姐,她不会是我姐姐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因为内心的深深抵触,这最后一句,几是从容华公主嗓子里吼出来的,太后唇际的笑意微微凝住,但也能理解儿女们一时无法接受,毕竟,她这个生身母亲,在看到这只长生锁时,都激动地差点晕了过去,对嘉仪和弘儿来说,短时间内,突然多了个姐姐,一时情绪过激,无法接受,不是不能体谅。
慈爱的太后,也未计较小女儿的失态与无礼,只笑抚着温蘅的面颊,安慰她失而复得的大女儿道:“此事突然,嘉仪她一时无法接受,等过几日,想明白了,她会认你这个姐姐的。”
莫说容华公主,就是温蘅自己,一时也无法接受此事,尽管那长生锁的存在,以及父亲与太后相对应的回忆,充分证明,她就是太后与辜先生的遗腹女,可是她做温家女儿已做了二十一年,从小到大都是父母亲的孩子,是哥哥的妹妹,这认知,烙在她的骨子里,伴随她到如今,却在今夜,陡然间全被推翻,她一下子就从“温蘅”,变成了“辜蘅”!
身份的错乱,让她明知“辜蘅”才是铁一般的事实,可还是觉得自己是“温蘅”,一时之间,无法转过弯来,也无法对太后唤出一声“母亲”,只能在太后慈爱的目光注视中,微低着头,垂睫不语。
太后也能体谅温蘅的心境,今夜之事太过突然,阿蘅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不急,往后她们母女还有长长的一生相守,这是上天对她的弥补,她要好好珍惜,她要把这些年亏欠阿蘅的,全都弥补给她,来日方长。
重逢的未来,灿烂地胜过美梦,仅是想一想往后的亲密相处,太后就欢喜地想要落泪,尽管已时隔整整二十一载的光阴,尽管她早已成了先帝的妃嫔,为先帝生下了一儿一女,可她心里,没有一刻忘记广陵旧事,没有一刻忘记鹤卿和她的长女,原以为这一生都将带着这份伤心遗憾而活,没想到此生还能有母女团圆的一天,太后凝望着身前的年轻女子,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犹记得,在还没有见到阿蘅的时候,她还因为嘉仪没能嫁给心仪的明郎、伤心到终日以泪洗面的缘故,对这个青州来的温氏,暗暗不悦,可等真见到了阿蘅,她却情不自禁地喜爱她气韵清华、行止得体,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她看着阿蘅与明郎那样恩爱般配,心里更是忍不住地去想,若她与鹤卿的女儿还活着,应就是温蘅这般年纪,如能像她这样,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嫁得如意郎君、生活美满,该有多好……
这般一想后,她将心底那些因疼爱嘉仪而不喜温蘅的心思,抛却了大半,接纳了这个明郎媳妇,把她当自家人看,还差点一时兴起,收她做了义女……
太后想到此处,唇际笑意更浓,她望着阿蘅身前被温先生戴上的那只长生锁,想到阿蘅那只雕刻着蘅芜花叶纹的“诗酒年华”,猜测那只长生锁,应是温先生和他妻子,在给她女儿取名为蘅后,特意订做的,他们保留了原锁的“诗酒年华”四字,保留了阿蘅不知来历的过去,又重新订做长生锁,篆刻蘅芜花纹,取意阿蘅从此新生,是他们温家的宝贝女儿。
太后心中对温家人,真是感激不尽,她看温蘅,也真是怎么也看不够,尽情沉浸在母女团圆的欢喜中,阁内也无人敢出声打扰,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室内炭火燃烧的“吡剥”声,与寒风打窗的沙沙声响。
澄心阁窗下,顶着寒风,将一切听在耳中的华阳大长公主,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早在长青来报“太后娘娘晕倒”时,她就知道,与嘉仪这傻丫头的计划,大概实施不了了,只是当时她是“醉酒之人”,只能硬着头皮将戏演下去,好似听不见长青的惊呼,由着侍女嬷嬷们,将她扶进碧薇轩房中,伺候躺下。
这般躺了些时候,明郎始终没有回来,她心道难道素日身体并不十分康健的太后,真的突染急症,出事了不成,遂起身去看,没想到竟在阁外窗下,听到了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温蘅,居然是太后在宫外的女儿,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巧?!!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存疑,但透过明窗,暗看太后那架势,已铁了心认定温蘅是她的亲生骨肉,像是恨不得要立刻光明正大地认回女儿,当今圣上一向注重打造“纯孝”名声,要在天下人面前做个孝子,大抵会顺他母后的心意,册封温蘅,什么县主、郡主,太后大概不会满足,这温蘅,怕是要与容华公主平起平坐,也捞个公主当当……
华阳大长公主想到此处,不由在心底冷笑一声,公主,天下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倒像成了烂大街的玩意儿,谁都能当得了!!
一个乳母,生了皇子,做到贵妃,最后,还成了一国太后,已是史所未有的奇闻了,这要再来一个民间公主,这野史讲起来,可就更好听了,到时她那仙逝的皇兄,也不知要在这桩野史奇闻里,被后人编排成什么模样,编排成什么样子,也是自找!
后宫佳丽如云,多的是出身良好的美貌世家妃嫔,却偏偏要去幸一个有几分姿色的低贱乳母,真是有梁开朝以来,后宫从未有过之事,一时贪色幸了,事后皇兄大抵也觉丢人,将姜氏抛在脑后许久,才重又想起来,自此偶尔兴起,才去她那里坐坐,姜氏所承帝恩,与后宫其他妃嫔相较,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望尘莫及。
也是姜氏命好,如此淡宠,居然还怀了身孕,生下皇子,凭着这皇子,在宫里慢慢熬着资历,渐也做到了九嫔之末的充媛,而后在今上入主东宫后,母凭子贵。
其时,有朝臣也不知是不是暗奉今上之命上书,请立新太子生母姜氏为皇后,遭到了朝堂的激烈反对,皇兄也没糊涂到那份上,只立了姜氏为贵妃,原本凭姜氏这出身,不仅身份低微,入宫前还嫁过人生过孩子,只立为贵妃,都要受到激烈非议,但因先前皇兄没有纳谏立她为后,相较之下,贵妃倒也可以接受了,朝堂平息,未因此事再起波澜。
皇兄早年游历花丛,可自废太子一事后,夺嫡之争终结,选立了新太子,渐渐龙体不佳,人的心气神,也像是跟着淡了,不再纵情风月,后宫无后,秦贵妃也失宠离世数年,姜氏姜贵妃,成了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常在御前侍疾,瞧着有几分像独宠,但实际上,骨子里也不过是个端茶递水的奴婢罢了,一如她的出身。
如是三年,皇兄病逝,姜氏成了太后,今上为博个“纯孝”的声名,以江山奉养,她这再度孀居的日子倒是过得畅快,畅快地都要把与先夫所生的女儿,给昭告天下了,不知皇兄若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华阳大长公主愈想愈觉此事荒诞可笑,也愈想愈觉此事太过巧合,嘉仪那傻丫头,到底是她皇兄的血脉,她平日里卖她几分面子就算了,难道以后见着温蘅,她也要客客气气待她,笑话!!
对此事极度存疑的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暗一琢磨,决定暗中派人前往青州琴川、广陵两城,悄查温蘅身世,若温氏这家人,真有欺君之嫌,那他们就是自掘坟墓,都用不着她动手,他们就是不死也得揭层皮,明郎也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