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查知阿蘅与圣上旧事,母亲便对他全心信任,诸事皆不避他,这夜膳后,母亲并未立即歇下,而是传召数名心腹进入书房,聆听近来朝事汇报,安排逐项事宜。
沈湛走至屏风后,隐隐约约地听到母亲与手下,起先好像还是在说军国之事,但说着说着,就转到了阿蘅身上,且围绕着阿蘅,有三个字,断断续续地被不停提起:
……定国公……
沈湛心中泛起茫然的恐慌,他待那几人退出书房,绕转过屏风,走至母亲身前,华阳大长公主见儿子神情有些怔怔的,喝着茶问:“怎么了?”
沈湛道:“……只是有些担心母亲……”
“居安当思危,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不必过于担心”,华阳大长公主放下手中茶杯,拉着儿子在身边坐下,含笑问道,“难道你也如那外人以为,母亲真就式微到毫无反击之力,只能节节败退地等到日落西山、大势已去吗?以为哪日陛下收起伪善嘴脸,对母亲挥起屠刀,母亲真就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了吗?”
沈湛望着母亲道:“……儿子想,母亲定有后路。”
“后路?”华阳大长公主轻嗤一笑,“不是为自己保全性命的后路,而是能要了陛下半条命的尖刀,这刀子,也插在大梁朝的命脉上,只是伤筋动骨,母亲与大梁朝一气同枝,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拔刀,但若元弘小儿欺人太甚,赶尽杀绝……”
沈湛见母亲目中现出阴狠之色,嗓音亦是隐隐森寒,“那就别怪母亲手段无情!”
沈湛有心要问,但母亲却又不说了,只道他近来练武辛苦,让他早些回房休息,沈湛默了默道:“儿子方才在后面,似乎听到母亲在说温蘅和定国公……温蘅与定国公,有何牵连吗?”
华阳大长公主微微一笑,“这事原本想等查实了,再给你一个惊喜,但你既已听到了,也就不瞒着你了。”
沈湛暗暗心颤地见母亲又饮了口茶,笑对他道:“温蘅那个所谓的民间公主身份,八成为假,是元弘那厮为保她的性命,并能与她能光明正大地亲近苟且,而在世人面前施了个障眼法。”
沈湛脑中如有飓风刮过,乱哄哄一片,忍惊问道:“……保她的性命?”
华阳大长公主道:“这个温蘅,十有七八,不是辜鹤卿的女儿。”
沈湛忍着内心惊颤,接着母亲的话,轻嘲道:“……原来是温家人为了荣华富贵,一家子联手演戏,瞒天过海。”
华阳大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瞒天过海是真,但她应也不是温知遇的女儿。”
她轻拍着儿子的肩,沉声道:“这个温蘅,极有可能,是当年定国公谋逆案的漏网之鱼,是定国公府遗孤,早该死在二十年前。”
有如晴天霹雳,轰隆劈下,沈湛被母亲数言,震得手足发僵,颤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母亲冷声嘲道:“堂堂大梁天子,竟为一个不知廉耻的淫妇,无视大梁律法,掩盖罪人身份,扯下如此弥天大谎,真是荒唐可笑!先帝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后悔生养了这么一个荒唐无耻的儿子!!”
华阳大长公主凉凉讥讽数句,含笑对儿子道:“这事查得已经有些眉目了,等母亲拿到了十足的证据,便会将之宣告天下,一槌定音,将她温蘅彻底钉死在大梁律法上!!身份被揭之日,就是她温蘅身死之时,他们这对奸夫淫妇,想做快活鸳鸯的美梦,就快破灭了,母亲很快就会为你雪耻了,高兴吗?”
母亲含笑目光的注视下,沈湛眸光闪烁,微颤的唇际,慢慢地弯成上浮的弧度,痛快地轻笑出声,“……儿子高兴。”
春夜微凉,如水月光,洒如轻纱薄雾,虚虚淡淡地披拢在满庭未眠香花上,永安公主府的清雅庭园,本如这岑寂花月一般,清宁安静地宛如平滑如镜的水面,万物静谧,唯有海棠花树下的低低人语,如风吹而落的海棠花瓣,不时轻飘着落入静水,漾起无声的轻柔涟漪。
但,几声怒喊,有如平地起惊雷,瞬间打破了这夜的宁静,搅得水面狂澜骤起,怒涛汹涌。
皇帝先前屏退诸侍,遂也无人能及时来拦抄着扫帚、教训小贼的温父,他眼见着温父怒气冲冲地抄着扫帚劈头盖脸地打来,又不能出手制住——哪有和心爱之人的父亲动手的道理,万一失手伤了温先生,更是要命;又不能仓皇闪躲——如此在她前,抱头逃窜,太失仪礼风度。
皇帝左右为难,这般犹豫了一瞬,便生生挨了重重的一下。
一下怎够解温父心中怒火?!
这个可恶的臭小贼!大坏蛋!回回阿蘅看见他就不高兴,他一定对阿蘅做下了坏事,现在还敢跑上门来,惹哭阿蘅!!坏透了!!坏透了!!!
温父越想越火大,抄着扫帚,又狠狠地打了几下,像撵鸡一般,要把这个坏蛋小贼,给撵出阿蘅的家里,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怒气填膺的温父,立志不把这坏蛋小贼撵出大门,就绝不罢手,但他杀气腾腾地抄着扫帚,还没撵打几下,就被反应过来的温蘅给抱住了,“父亲,别打了!您不能打他!!”
温父举着扫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打?他既欺负你,就该狠狠地打!!”
温蘅紧抓着父亲手臂道:“……他没有欺负我……父亲,他没有欺负我……”
温父被女儿紧抱着打不到那个可恶的坏蛋小贼,只能又生气又着急地直跺脚道:“他欺负你了!他都把你惹哭了!!”
温蘅道:“……没有……是我自己……是我被风尘迷了眼睛,所以眼睛才红了,不是他惹哭的……”
“……真的吗?”温父半信半疑地望着双眸含泪的女儿。
“是真的,父亲,把扫帚放下吧,没有人惹哭我,我好好的”,温蘅边轻声说着,边把父亲手中扫帚拿了下来,“我一直都好好的……”
温父望着女儿红通通的双眼,心疼道:“那我给你呼呼?”
温蘅道:“沙尘已经被我揉出去了,没有事了。”
“还疼吗?”
温蘅摇头,“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我已经好了,父亲。”
她这般说着,却不知为何,有眼泪随之掉了下来,温蘅抬手抹去了泪珠,湿着双眸,笑朝父亲道:“我没事的,父亲。”
庭园里这么大动静,早惊动了守侍在周围的内监侍卫,赵东林率人急赶了过来,见圣上左眼下被扫帚竹刺划破几道细痕,都在泛血丝了,忙急得出汗,转朝温蘅道:“殿下,您快看看陛下!”
温蘅回身见圣上真被父亲打伤了,心中一凛,忙让春纤去拿伤药来。
赵东林接过伤药,扶着圣上在桌旁坐下,紧着给圣上眼下伤处涂抹,心中焦灼暗想,明日太后娘娘等看见了,该怎么解释,难道真要说圣上是被温先生抄着扫帚、追撵着打伤的吗……
皇帝不在乎眼下这点子伤,他看她紧张地盯看着他,神色惶恐,双眸通红地泛着水光,轻声安慰道:“朕说过,不会同你父亲计较的。”
他看向她身边的温先生,见他轻哼一声别过头去,知道这一闹,他也不好再留在这里,虽然不舍,但好在今夜,到底是安安静静地,和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皇帝站起身来,望着她问:“你能……送送朕吗?”
因为父亲刚刚做下错事,温蘅担心圣上怪罪,犹豫片刻,轻点了点头。
夜静得很,风吹花香飘了一路,无人言语,唯有交替轻响的脚步声,渐渐走至大门处。
春夜已深,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一辆晚行的马车,徐徐驶过这条岑寂的长街,青色的窗帘,在马车经过永安公主府前时,恰时被掀起一角,女子送別男子出门、男子回身看她的情景,正落入车中人的眼中。
马车驶得再慢,亦在前行,很快,便掠过了永安公主府,什么也望不见了,沈湛垂下了执帘的手,窗帘沉沉落下,他重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142章
字迹
无边夜色垂拢,如水的月光,自天际垂落,流曳在白石径上,令这曲折向前的石子小径,宛如一道蜿蜒流淌的溪流,潺潺延伸。
从海棠庭园走至公主府大门,一路都很安静,她自是没有话要对他说,皇帝也不想破坏这份难得安宁的静谧,同她并肩踩在这如水的小径上,悄眼瞥看她的青丝雪裳,为浸染花香的夜风,轻轻拂起,柔腻耳垂下的两弯珠翠秋叶耳坠,亦在风中轻轻地曳飘着,似细雨沙沙,悄悄地敲打着他的心房。
皇帝盼望这一路走得长远,但走得再慢,也很快,就走到了公主府大门前,她在门槛后停下了脚步,皇帝抬足跨过门槛,又忍不住回身看她,轻轻道:“朕走了……”
她不语,只如仪朝他微微一福。
皇帝道:“夜深了,你早点歇下……”
她仍是无言,只是静望着他。
皇帝道:“那朕……朕走了……”
……她怀有身孕,该早些安置就寝,皇帝强逼着自己不再恋恋不舍、拖拖拉拉,转身扶着内监的手,登上了马车,将入车厢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她,见她已走回公主府内,背影渐远,如一道清凌凌的月光,渐渐远逝。
皇帝回想着这一晚上的种种,抬指拂过左眼下的细微伤处,哑然失笑,再想到与她在海棠花树下煮茶轻谈、暮春月夜下并肩漫步,这样看似寻常的静谧时光,于他与她,却是那样难得,那短短的几句交心肺腑之言,也是那样不易。
人生长远,时光如水,终有磨平棱石的一天,也许有一天,她心中对他的怨恨,能随水流逝一些,也许有一天,他与她之间,能与那么些可能……
皇帝心中,因这一晚上难得的安宁平静,浮现起几丝希望,他转身钻入车厢,心情轻徐地回味今夜种种,唇际浮起的淡淡笑意,久久不散。
月色之下,长街两头车轮粼粼,一辆华丽的马车,在铁骑侍卫的拥簇下,驶向回宫的方向,另一辆反向而行,车轮寂寂地滚踏过青石板路,车上的人置身在黑暗之中,而他的心之所在,比这死寂的黑暗,更加暗无天日,令人绝望。
……阿蘅,竟极有可能,是定国公府遗孤……
……若此事为真,一旦被揭在人前,大梁律法之下,阿蘅将焉有活路……
……若此事为真,当年督办定国公谋逆一案的,正是他的父亲母亲,他与阿蘅之间,岂不是有灭门之仇,他是阿蘅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
原想等着所谋诸事平定之后,他再重新追求阿蘅,求请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求请她念在过往的恩爱情分上,与他再结连理,他要与阿蘅复合,他要再做她的丈夫,和他们的孩子一起,一家团圆,再不分离,余生,他不会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哪怕那人是他的生母,哪怕那人是当朝天子,都没有办法伤害阿蘅半分,没有办法撼动他们的婚姻分毫……
他原是如此谋算着,原是这般心怀期冀地等待着功成之日,可若此事为真,若阿蘅真是定国公府遗孤,那这一切,就都只是他永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天下人皆知,查实督办定国公谋逆一案的,是他的父母亲,恩怨分明的阿蘅,若知晓她的真正身世,根本不可能与他再结连理,不仅无法再为夫妇,连知己、朋友,甚至是普通的点头之交、仅仅相识之人,都无法做到,他是她的仇人之子,她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如今的隐忍,他对未来的向往,他这一生前行的希望和勇气,原都只靠这再结连理的美梦维系着,可现实残酷,连这最后的梦,都已在摇摇欲坠……
母亲的寥寥数言,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口上,他震骇恐慌到极致,他想见阿蘅,想悄悄见一见阿蘅,在有意冷淡多时后,在这个可怕地像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之夜,只觉或将永远失去阿蘅、害怕到极点的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阿蘅,就像溺水之人,拼命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努力维持着“痛快舒坦”的笑意,等到母亲歇下,借口去珠璎那里过夜,离开武安侯府,来她这里的一路上,他的心都像在深渊里挣扎,等马车驶近永安公主府前,见到停在府门前的天子煊赫车驾时,这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心,便如寒铁,直直沉了下去,落入冰冷阴暗的深渊之中。
大门洞开,他看见,阿蘅送那人出府,那人犹不肯走,回身看她,眸光痴痴地落在阿蘅身上……
马车不能停滞在此,车轮缓缓向前,眼前很快又是空寂的深浓夜色,他放下窗帘,车内黑寂无光,一如他的心,暗沉阴晦。
……如此深夜,圣上为何在此,可是如今阿蘅已无丈夫,一人独居在此,圣上遂再也没有丝毫忌惮,可用所谓的家人名义,出宫探望,尽可无所顾忌地上门欺辱阿蘅,满足私欲……
……这是圣上昭告天下、册封公主、赐下宅邸的用意吗……如母亲所说,圣上早就知道阿蘅的真正身世,知道她是罪臣之后,册封她为这民间公主,就是为了遮掩她的身世,保她的性命,并拉起幌子,方便以新的名义,亲近阿蘅……
……为何总是这般……总是一边救着阿蘅的性命,却又一边残忍地逼迫她!欺辱她!!
心中狂思如潮,头也隐隐跟着疼了起来,如要炸裂,黑暗的车厢之中,沈湛弯下身子,腰背如被看不见的巨石,重重压垮,埋首在冰冷的双掌中,耳听车外的长青轻声问道:“侯爷……那您现在要去哪里?”
青莲巷本就地处僻静,这深夜时候,更是半点人声也无,只听得风吹花枝的轻轻细响,几片淡红的落花,随风经窗,飘入室内书案之上。
温羡轻将花瓣掸至一边,拿起其下密信,撕口拆开。
原以为要一个人负重前行,一个人设法查出当年定国公谋逆一案的真相,将真相牢牢地攥在手里,以防万一,故而处心积虑地谋得未来驸马身份,提高官阶,请求进入刑部,在成为刑部郎中后,秘密察阅当年定国公一案宗卷,设法密查。
但没想到,圣上竟也知道阿蘅的真正身世,明知所谓的辜先生之女身份为假,却并没有依大梁律将阿蘅处斩,而是将错就错,昭告天下,册封阿蘅为永安公主,明知他在欺君罔上,却也没有立刻问罪,而是命他查清定国公谋逆一案,戴罪立功。
原本以一人之力,秘密查案,步履维艰,但现下有圣上暗助,手下有人手驱使,各式宗卷皆可调阅,查起案来,比起之前,方便不少,可是尽管如此,依然困难重重。
那密文中提到的涉案之人,有些已不在人世,有些已远离京师,有些则像人间蒸发,凭空消失,半点踪迹也查不着,那密文上提及的一些线索,也似都被消抹干净,当年华阳大长公主与老武安侯,做事极其缜密,滴水不漏,以如山铁证,将必死的谋逆大罪,紧扣在定国公府头上,让定国公府上下多少口人,都倒在了这桩依律株连的冤案之上,只留阿蘅一个活口,被瞒天过海,秘密送出京城,随忠仆四处流浪。
阿蘅的生身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当时已怀胎九月,在定国公府被官差重重围监的风雨飘摇之际,她知道此劫难逃,强行饮药早产,冒着风险生下阿蘅,也不敢叫世人知晓,只看了阿蘅一眼,为她穿上那件藏有密文的碧叶红莲婴儿肚兜,即利用最后可用的秘密关系,设法将襁褓中阿蘅,秘密送出定国公府,令忠仆连夜带她离京。
而后,这个坚强的女人,假装仍然有孕在身,在几日后谋逆罪名定下,官差即将入府拿人押赴刑场时,她为防身死刑场、被验尸时,被发现孕肚为假,被人知晓定国公府尚有遗孤脱逃,在房中自焚而死,与她一起的,还有她的丈夫,火势被扑灭时,官差进去查看,发现相拥的二人已烧为焦骨,骨骼紧紧相缠,如连理之枝。
眼前所见一片焦土狼藉,官差遂也只以为,她腹中婴儿也已随母烧死,婴儿尸骨之碎小,定混落在焦土地上,混落在他她父母紧紧相拥的尸骨中,官差并没有谨慎到一点点地去拼凑婴儿尸骨,只在名簿上,勾划掉了他二人的姓名,将这两具紧缠的男女尸体,扔至荒郊野地。
曾经权高位重、显赫荣华的定国公府,一夜覆灭,只留下阿蘅一人,独活于世,尽管她如今有着永安公主的身份,但一日不查明真相,将翻案的证据握在手里,他就一日不能安心……
圣上也一直对此案进展极为关心,今晨他刚呈密折汇报最新进度,不久即有密信批示,被悄悄送至青莲巷,他今日一直在外忙碌,至此刻方才回府,从林伯那里得知,这信午时左右,即已秘密送来。
温羡取出信纸,阅看数遍,思考信中圣意的同时,忽地想到什么,心中一惊,取出另一份被收在匣中已有一年的书信,将两张信纸,平铺在书案上,两两对照字迹,惊觉之前莫名的熟悉感果然不假,这两份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温羡登时心情复杂,那另一份信的手写人,是去年春风满月楼之夜,那自称为武安侯友人、解救了他与阿蘅的背后神秘人。
第143章
等待
自被武安侯从倚红楼赎买下来、养在清平街私宅之中,珠璎平日除随武安侯外出同行外,几不出门,一人携数婢住在这座清幽雅致的私宅里,莳花弄草,抚琴作画,平静度日。21GGD 21
若说从前艳名远扬的花魁生涯,堆金砌玉,笙歌燕舞,是引得万人抬首仰望的天际晚霞,流光溢彩却又虚幻缥缈,她如今的平静生活,清淡地就像山间的潺潺流水,虽简单平淡,但却是真真切切的安静而又自在。
再没有令人厌恶的男子眸光,时时轻浮肆意地打量着她,审判着风月美色,毫无顾忌地流露出对她的心思,明面上追捧赞颂她的美丽与才情,实则心里,只把她当成货物,盘算着与她一夜是否值价,盘算着那一夜,要如何纵情回本。
自有记忆以来,她便生活在风月之地,也许她是被贫寒的家人卖入其中,也许她本就是其中某位女子的女儿,所谓的身世,早已说不清,她只知,她天生一副好皮囊,在各大楼坊,俱被视为未来吸金的好苗子,常被别家高价买走,精心培养。
京中各大风月地,她几乎走了个遍,最后倚红楼的薄三娘,也相中了她,将她买至楼中,养在身边,并为让她有别于寻常俗妓,花钱延师授她琴棋书画,真当大户人家大家闺秀一般,精心教养,当然这些教养请师之钱,早晚是要从她身上千倍万倍地讨回来的。
真金白银以及十年如一日的修习,有了回报,她如薄三娘所愿,有别于寻常俗妓,腹有诗书,气质不凡,但,所谓的闺秀气质,所谓的诗书才情,不过都是往她身上贴金的砝码,读诗书明礼义,学问修得越好,她越是通晓礼义,越是能从诗书中窥见大千世界,能从琴音中觅得超然境界,便越是深知自己处境之可悲可怜。
若是一无所知、贪慕虚荣,她或许能如倚红楼中的其他女子一般,乐于以色相换取金银珠宝,换取富贵享乐,可她偏偏知道太多,心境已远,而这身子,却还不得不滞在风月之地,与那些来流连风月的士子官宦,虚与委蛇,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时光无情,红颜白首,年轻鲜妍的女子,便如年年春日的香花,一茬接着一茬,这世上的男子,也最是喜新厌旧、郎心易变,最为艳名远扬的风月女子,也终有如花凋落的一天,从前的倚红楼花魁,有的嫁为人妾,有的早早病逝,有的受不了盛名之后的红颜老去,郁郁而死,也有的甘心认命,成了楼中的教导姑姑,在这销金窟里,寂寂终老一生。
她原所拟想的最好退路,也不过是盛名衰退、再无多少吸金价值、薄三娘终肯放手的时候,嫁一中等本分之人为妾,她不求所谓的男女之情,只要在这浮华世间,能有一方安静天地足矣。
这一天,比她所想的更早到来,武安侯在她声名最盛时,花重金买了下她,并予了她清平街沈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这里,再无男子目光肆意打量,再无喧吵的艳歌浪语,无人逼她做事,无人扰她清静,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安宁时候,身心皆是。
武安侯一掷千金买下了她,却从未碰她,他常携她出去交游,也常歇在她这里,在外见人时,他待她,远比在这宅子里,亲密许多,在外人面前,在他那位大长公主母亲面前,他会含笑对她轻语,会搂她的腰,会挽她的手,但在这宅子里,一切刻意的亲密,便都不复存在,他亦不会与她同榻,只当这里是一处落脚地而已,而在不明内情的外人看来,这里,是武安侯新的温柔乡。
她所要做的,也仅仅是如武安侯所愿,让外人不知内情,除在武安侯需要时,陪他外出见人,与他举止亲密,其余大把的时光,皆是她自己的,在这宅子里,她是不受拘束的,这样的好夜良辰,她再也不必沉沦在喧嚷的歌舞声中,与一张张面目模糊的臭皮囊推杯把盏,她尽可随心所愿,赏花写笺,对月抚琴。
一曲《清平调》,弹至尾声,小婢婵儿匆匆近前,“姑娘,侯爷来了……”
这样的深夜而至,也不是头一次,左不过,是寻个留宿一夜的落脚之地,抑或是,明日要带她出去交游,遂提前来她这里过夜而已。
珠璎只当寻常,抬手压平琴弦,一如从前,起身去迎武安侯,却在走近望见侯爷神色时,惊觉不对。
侯爷经常饮酒,但一直颇为克制自身,她之前从未见他真正醉过,在一些交游宴饮上,在他那位母亲面前,他常佯醉,但她一直知道,侯爷其实并未深醉,依然清醒,只是在借醉,麻痹他人。
但今夜,侯爷却似真的醉了,在用这杯中之物,麻痹他自己。
珠璎见他被长青搀扶着,醉眸幽亮、脚步虚浮地走进宅内,一直低声醉笑不止,似在笑人,又似在自嘲,听的人心有戚戚,莫名地感到有几分悲哀苍凉。
她忍着心中惊颤,与婵儿帮着长青,一同将侯爷扶入房内,搀他上榻歇息,长青蹲在榻尾帮侯爷脱靴,她站在榻边帮侯爷宽衣,手解开外袍时,发现侯爷怀中揣着一个糕点小包,虽被体温捂得犹有余热,但却已被压扁了。
珠璎轻扯开纸包线绳系带,见里头包着的山楂糕,已被压成了点心渣渣,站在榻尾,正替侯爷脱靴的长青,见珠璎姑娘打开了这包糕点,心中低叹一声。
自经过永安公主府前,望见夫人送别圣驾之后,侯爷便命他驱车至春风酒肆饮酒,之前侯爷也常在那儿喝酒,但都是另有目的,也从未真正醉过,但今夜,侯爷却是真正地想借酒消愁,灌醉他自己,想只当今夜,只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酒醉的侯爷,非要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去繁街的锦福记,购买山楂糕,长青心里知道,侯爷这是想夫人了,锦福记的山楂糕,是夫人平日爱吃的点心,侯爷从前离署归家,常特意绕道去繁街锦福记,买上一包刚做的,带回给夫人。
可这深夜时分,锦福记早关门了,但醉中的侯爷,拦也拦不住,硬是敲开了锦福记的大门,让锦福记的师傅,起来新做了一包,而后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吩咐他道:“回家……快回家……不然点心就要凉了……”
……侯爷要回的,是明华街的家,是有夫人在的海棠春坞,可夫人如今不在那里,夫人成了永安公主,住在公主府里,夫人……不再是侯爷的夫人……
……没有夫人的家,只是一座空宅罢了,哪里有家可回……
长青听得心酸,未将酒醉的侯爷,送回空荡荡的明华街沈宅,而是送到了珠璎姑娘这里,他看珠璎姑娘对着那包碎点心发愣,出声提醒道:“姑娘,快些服侍侯爷安置吧。”
珠璎“哦”了一声,回过神来,将那包碎山楂糕拢起,随放到一边几上,继续为侯爷宽衣,并让婵儿捧了温水来,拧挤毛巾,为侯爷擦拭脸和手臂。
一通忙碌后,侯爷似也沉入了醉梦之中,长青与婵儿等,都退出了这房间,珠璎将室内灯火熄了大半,只留了榻边高几上的一盏羽纱小灯,端持着走至一旁桌边,随拿起白日里未看完的《幽窗小记》,一边在灯下看着,一边不时望望榻上的侯爷。
醉中的侯爷,睡得亦不安稳,时不时轻声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如此过了约小半个时辰,侯爷忽地大喊一声“阿蘅”,人也跟着惊醒,坐起身来,珠璎忙放下手中书卷,举灯走上前去,轻唤“侯爷”。
侯爷依然醉眸幽亮,并未完全清醒,昏暗的灯光中,他怔怔望了她好一会儿,忽地轻道一声:“对不起……”
珠璎一怔,正要道“奴家不敢受”时,又听侯爷哑着嗓子道:“对不起,阿蘅……我不该多喝酒的……”
武安侯夫妇的恩爱情深,她在倚红楼时,也有所耳闻,武安侯夫妇突然和离、震惊世人的同时,亦惊着了身在倚红楼的她,珠璎望着醉中的侯爷,心情复杂,沉默不语,而侯爷见她久不说话,着急起来,嗓音也变得小心翼翼,“阿蘅,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不该喝醉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喝醉……可我今天……可我今天心里,实在是太难过了……”
侯爷说了这句话后,却又似忘了自己为何难过,他怔坐许久,忽地想起来道:“山楂糕……我给你买了喜欢的山楂糕……”
侯爷急急向怀中摸去,却找不到那包捂有余热的山楂糕,珠璎见他着急地四处寻找,忙将搁在榻几上的山楂糕拿给侯爷,“侯爷,在这儿呢……”
侯爷像小孩子一样高兴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包,却见里头已经碎了,欢喜的笑意登时僵在唇角,含愧低低道:“……对不起……”
一声又一声,侯爷说了这一句“对不起”后,就像疯了一样,捧着碎点心,低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嗓音越来越重,越来越哑,像是有天大的愧疚压在心里,珠璎看得无法,只得柔声接了一句,“没关系的,明天再买就是。”
她说了这一句后,侯爷终于沉默下来,垂首许久,哑声低道:“明天……”自言自语的声音,暗沉沙哑,如被铁器磨出血来,侯爷抬头看向她,眸光几近绝望,却又不肯放弃那最后的念想,像是捧着琉璃的小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捧着最后一丝希望,轻声问道:“我们……还有明天吗……”
尽管在倚红楼那日,似听出些什么来,但珠璎实不知武安侯夫妇与那位“六哥”圣上之间,是怎么一笔情帐,在这幽寂的深夜里,只能凝望着武安侯,沉默不言,而“六哥”圣上本人,心情与今夜的武安侯着实不同,轻快得很,他下了辇,健步如飞地含笑向御殿走去,见有一人等在建章宫前,是皇后。
第144章
皇后
皇后已在建章宫外等了许久,用晚膳时,侍女来报说,陆惠妃已经回宫、圣上还未回銮,如同嚼蜡的膳食,吃在她口中,便愈发不是滋味,难以下咽。21GGD 21
一桌炊金馔玉的精美膳食,直至凉透,她也没有真正用上几筷子,心腹素葭担心她饿着身体,劝问可要进些小食享用,可她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今日下午太后娘娘所说的话,被绣花针戳破的指尖,似乎也一直疼到晚上,半点用膳的心思也没有,摆了摆手,令侍女将膳食撤下。
她这皇后娘娘的生活,看起来高高在上、荣华无比,实则,说起来,也很简单,平日里独自用完晚膳后,她便看看书、写写字、抚抚琴,等到倦意上来,便命人伺候沐浴更衣,而后独自安寝,比在家做女儿时,还要清静几分。
但今夜,她无法静下心来看半页书、写半个字,也没有半分困意,一个人在长春宫花窗之下,坐了许久,眼望着殿外夜色越来越深,而圣上,一直没有回来。
这时节是暮春,透窗的夜风都是微暖微香的,那香气里,有牡丹,有蔷薇,有芙蓉,有玉兰,独独没有梅花,梅花欺霜傲雪,不会在这百花齐绽的时节开放,她宫外的香雪海,在这花团锦簇的季节,只会凋零,悄落成泥,杳无踪迹。
一年又一年,她宫外的梅花,开了已有八个冬天,第一年梅花初绽时,她是十三岁的大梁皇后,世人道圣上与皇后青梅竹马,为博皇后一笑,集天下梅花珍种,种在长春宫外,帝后相谐,感情甚笃。
梅花开到如今,再没有人说这样的话,皇后离了长春宫殿,在无花的梅林中走了许久,停下脚步,轻问身边,“陛下回来了吗?”
身边侍女轻轻摇头,“还未……”
皇后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好像在想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她在沉默的月色下无言地走着,隐约想起十一年前的一个晚上,她也是这样,沉默地在月色下走着,不言不语,表面是沉静的郡主贵女,心里头却乱糟糟的,初萌的少女情怀,如沸腾的水泡,咕噜噜地直往外冒。
……圣上要为太子殿下选妃了,会是谁呢……听说圣上随太子心意,太子殿下,会选谁呢……
……该是谁呢?
……该是她啊……
……她是华阳公主与武安侯之女,与殿下身份亲近而又相配;她的父母亲,暗助殿下登上太子之位,她的胞弟,是殿下最好的兄弟朋友;她与殿下打小相识、青梅竹马,殿下的生母姜贵妃娘娘,很是喜欢她,而她的父母亲,也有意她为未来皇后;她知道她就是与殿下关系最要好的世家贵女,再没有别的身份相当的同龄女孩儿,与殿下关系这般亲近……
……这是天作之合啊……
……这是天作之合吗……
皇后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建章宫前,殿中有灯火,但她的太子殿下,却不在那里,皇后站在殿前高高的丹墀上,望向绵延不尽的夜色宫阙,心道,圣上现下,是在她那里吗……在那里,做什么呢……
她在夜风中站了许久,终于等到圣驾回銮的灯光,七八年前,有时圣上有事离宫、入夜方归,她也这般等在建章宫前,在夜色中眺望着他归来的灯火——那时,她还常伴着他起居建章宫,他下辇见到她等在殿前,便会道:“淑音,你不必等朕的,早些安置才是,这样等在殿外受风,小心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