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待她总是体贴的,体贴到……客气……
可那时她不懂,以为这就是夫妻恩爱的“相敬如宾”,日日欢喜,欢喜地不问外事,只知母亲与圣上有些不和,不知前朝已越发暗流汹涌,一年比一年剑拔弩张。
一次夜里,她见批阅奏折的圣上,困倦到趴在御案上睡着,取了披风披在他的身上,又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奏折,翻开的奏折刚拿在手里,就听到圣上嗓音微冷:“淑音!”
她怔怔抬首看去,见圣上已经醒了,肩头的披风,也掉落在了地上,圣上见她愣着了,似意识到方才语气有些严冷,缓和了声气,边自她手中拿过那道奏折,边温声道:“你先歇下吧,朕看完奏折再安置。”
她道:“……那臣妾去了,陛下也早些安置,身体要紧。”
圣上含笑道“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圣上就这般拿着奏折、望着她走远,后来,她走得更远,没多久,圣上对她说,长春宫外的梅花开了,若能每日清晨,都在梅香中醒来,那真是人生一大风雅乐事。
于是她搬回了长春宫,等到来年梅花凋落的时候,也没有再搬回去,梅花落了,可春日里百花齐放,圣上开了选秀,鲜妍的世家女子,亦似香花,姹紫嫣红地盛开在原本一支独秀的后宫中。
短暂的雨露均沾之后,圣上开始专宠冯氏,将其晋为在她之下的贵妃,冯氏婉顺娇柔,如一支菟丝花,紧紧攀附着圣上,荣宠数年不衰,她有时看着圣上那般长情盛宠,都在心底害怕,害怕已占了她夫君心意的冯氏,再进一步,连她这妻子的位置,也要夺走。
但到底没有,不管前朝如何明争暗斗,不管冯氏如何圣眷优渥,她皇后的位置,始终稳如泰山,冯氏亦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她有时想,这是因为母亲前朝势力庞大、冯氏在内的世家妃嫔心存忌惮的缘故,有时想,这是因为太后娘娘看着她长大,打心眼里疼爱她,这情分旁的妃嫔都不会有,也有时忍不住想,是不是在圣上心底,不管如何爱宠别的女子,但妻子的位置,永只能是她的……
她想啊想啊,从起初的忧惶羡嫉,到后来的心气消平,冯氏自掘坟墓,做下错事,一夜之间,尽失恩宠,曾是那般宠爱冯氏的圣上,只不过一夜,就断了情分,说丢开就丢开了,毫不留恋……
……圣上真的宠爱冯氏吗?……那真的是宠爱吗?……
……冯氏贵为贵妃,荣宠无限之时,为何要设下毒计,自掘坟墓地去谋害明郎的妻子,真是因为去夏的落水流产一事吗?……若既如此嫉恨,认定是温蘅有意害她流产,为何当时不动手报复,一直生生拖了八九个月……
……冯氏一动手害人,只隔一日,明郎便与温蘅和离,所谓的和离理由,虽说得有板有眼,但不能叫人完全信服,无论她与太后娘娘如何苦劝,他二人都铁了心要分开,不但不顾念半点夫妻情分,甚至连腹中的孩子,都挽不住他们的婚姻……
还有除夕夜圣上的反常、所谓永安公主的身份……那般多的迹象与猜疑,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的答案,一个叫她惊惧到心头冰凉的答案,皇后静望着夜色中御辇近前,垂下眼,亦压下满心寒凉,如仪见驾。
圣上下辇的脚步十分轻快,嗓音亦是舒徐,似是心情颇佳,“起来吧,不必多礼。”
皇后站直身体,抬眼看去,惊见圣上神态轻愉的眉眼之下,划有几道细红的伤痕,瞧着像是刚伤不久,惊忧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皇帝怎能告诉皇后,他这是被人抄扫帚狠狠打了,眼见着皇后盯着他眼下伤处瞧,只能笑着道:“无妨,走路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被几根细树枝划到了。”
……细树枝吗?伺候御前的内监侍卫,怎会那般不小心,这细长的伤痕,瞧着倒有几分,像被女子指甲抓挠过的……
皇后不语,又听圣上问道:“这么晚,找朕有事?”
皇后道:“……臣妾有事……要问陛下……”
皇帝看皇后也不知在外吹风站等了多久,笑道:“进殿说吧”,又道,“有事找朕,进殿等着就是,何必站在外头受风,小心着凉。”
相似的话语,言犹在耳,只是身前年轻的天子,已不是七八年前的少年,她也不是当年的淑音,皇后默了默道:“不合规矩呢,臣妾身为六宫之首,岂可违矩。”
皇帝一笑,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携皇后入殿对坐,他在永安公主府那顿晚膳用的,真是又饿又渴,既回来了,必得好好用顿夜宵,赵东林也够机灵,没等他开口,就先让御膳房端呈了不少备好的点心过来,皇帝让皇后一起用些,又见这些点心里,没有皇后喜欢的枣泥酥,吩咐宫侍道:“让御厨做道枣泥酥送来。”
宫侍应声退下,皇帝边喝茶边咬枫茶糕,刚咽了几口,听一旁皇后轻轻道:“其实臣妾不爱吃枣泥酥。”
皇帝一怔,见皇后抬起头,淡淡笑看着他道:“太甜了。”
皇帝的记忆之中,皇后一直钟爱这道点心,从小时候到现在,钟爱了许多年,此刻乍然听皇后如此说,心中也是惊讶,但也未多说什么,只将面前那碟枫茶糕,端至皇后身前道:“那……吃吃这个,这个不甜,还有点清苦之味,朕刚开始吃时,也有些吃不惯,但吃着吃着,倒有点滋味了,你吃吃看。”
皇后拿起一块淡绿色的枫茶糕,这是……温蘅爱吃的……
她低首轻轻咬了一口,任微苦的清茶味,在口中蔓延,慢慢嚼咽着问道:“陛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皇帝道:“……既出了宫,就顺道看看京中民生。”
皇后静静看向皇帝,“陛下心情不错,京中定是物市繁华、民风纯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皇帝不接话,只笑着给皇后倒了杯茶,听皇后慢慢问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次,臣妾和陛下还有明郎、嘉仪,甩了跟随的侍从,一起出宫去繁街玩……”
“记得”,皇帝喝着茶道,“朕记得,你还走散了。”
“是呢”,皇后笑道,“臣妾那时候被人群冲散了,本来又着急又害怕,后悔这样轻率地偷跑出来玩,都快急得哭出来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儿的时候,隐约听见陛下在喊‘淑音’,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因为臣妾知道,陛下一定会找到臣妾,把臣妾平平安安地带回去的……”
她静了静道:“陛下有很久没唤臣妾‘淑音’了……”
皇帝顿住喝茶的手,看向皇后道:“……都大了。”
“是啊,都长大了”,皇后轻轻地道,“大了,许多事就都变了。”
皇帝直觉皇后今夜有些异常,想她可是因为前朝之事心思郁结,夜深难眠,静望了皇后片刻,低道:“有些事是永不会变的,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朕一直分的清。”
皇后唇际浮起淡淡的笑意,“这些年,陛下一直待臣妾很好,打小就是,还记得那次出宫,臣妾想要舞狮的头筹奖,那头筹奖其实不过就是一顶做工一般的花冠,不值什么,可臣妾想要,陛下和明郎,就扯穿舞狮的衣服,和一群舞狮人比拼跳桩去了……”
皇帝道:“朕比明郎年长,你与明郎同年同月同日生,明郎唤你‘姐姐’,可朕看你,却似嘉仪,就像妹妹一般。”
皇后闻言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低头喝茶,反是皇帝看她久不说话,问她道:“你说有事问朕,什么事?”
半杯清茶喝尽,空空的白瓷杯底,映着小小的灰暗的人影,皇后紧握着手中瓷杯,好似稍松一些,就会失手滑跌了,她紧攥着空杯,就似紧攥着自己的心,僵着唇舌道:“臣妾想问……”
她道:“……臣妾只是想问问,母后的生辰宴,该怎么办……”
皇帝惊讶皇后只是为此事深夜来此,看了皇后一眼道:“依母后的意思就是了。”
“……母后的意思是,依然如往年不想大办”,皇后慢将手中空杯放回桌上,“可今年与往年不同,是母后的四十大寿,母后一向崇尚简朴,陛下登基以来,总是顾着母后的意思,还未为母后大办过寿宴,今年特殊,为表陛下孝心,是否要劝母后热热闹闹、与民同庆……”
这倒真是一桩正经事,皇帝道:“让朕想想。”
这厢,皇帝因皇后的话,想着不久后母后的生辰,武安侯府,夜深未眠的华阳大长公主,亦惦记着太后的生辰。
去年生辰宴,容华公主莲舞娱亲,令太后十分欢喜,今年,太后自以为多了一个女儿,这欢喜定也跟着翻倍,若这双重的欢喜,在生辰宴当场,陡然化作惊雷,这份生辰大礼送的,可正合时宜?
第145章
大礼二合一
自打解了禁足,容华公主便总琢磨着,与恢复单身的明郎表哥私下相见,这一次,她定要把握住机会,再不能叫别的女子,捷足先登,抢了明郎表哥去。
可想象很美好,现实却缩手缩脚,自被盛怒下的母后,关在飞鸾殿不闻不问长达一个月后,容华公主总是心有余悸,再不敢私下任意行事,每每徘徊在逾距的边缘,悄悄踏出半步,便就犹豫着缩了回去,始终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从前,她自觉母后最是疼她,爱她爱到了骨子里,一母同胞的兄长又是大梁天子、九五至尊,天下地位最高、权势最盛的人与她最亲,她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任意行事,可自打上次元宵夜后被囚飞鸾殿,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原来母后真正发起怒来,心可以那样狠,而皇兄也真真心狠得紧,有妹恍若无,丝毫不理会她的苦苦求情,若不是她自己脑袋瓜儿聪明,灵机一动,想到假装自悬白绫,以博取母后怜惜,还不知要被关到何年何月呢!
上次栽了那么大跟头,吃了那么大苦头,她如今可不得吃一堑长一智,倍加小心,连私下出宫去寻明郎表哥都不敢,生怕被母后知道后,又被扔回飞鸾殿关着,蹉跎大好年华不说,还只能耳听着明郎表哥再娶娇妻,白白错失良机。
她人不敢出去,可有关明郎表哥与那珠璎厮混的消息,却不断地往她耳里传,底下人报说,明郎表哥不仅常去珠璎那里过夜,还常携珠璎外出交游宴饮,言止亲密得很,真听得她五内如焚,每天都越想越是着急心忧,可偏偏面上,还不能表现半分出来,只能乖乖地坐在慈宁宫里,静看着母后与温蘅说笑,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女儿,一个安静贴心的好妹妹。
默默剥吃着松子的容华公主,看那温蘅低头绣那碧叶红莲婴儿肚兜,而母后就坐在对面笑看着,目光无限慈柔,看得越发心堵,在心中悄悄生着闷气。
……过几日,就是母后的生辰了,去年母后生辰,她费劲心思讨母后开心,可今年她不用卖弄力气了,母后只要看着温蘅,就开心得很,心里哪里还有她这个女儿……
香香甜甜的松子,吃在口中,都像是发苦了,容华公主瘪着嘴,干巴巴地嚼咽着,默将目光移至温蘅腹部,那里怀的,是明郎表哥的孩子……
……若是她日后嫁了明郎表哥,温蘅仗着这孩子生事,又来抢明郎表哥怎么办……唉,她忧虑此事为时过早,现下她最该担心的,是背在身上的婚事,该怎么踹了温羡这个讨厌鬼,无婚一身轻呢……
一想起温羡这个混账,容华公主便万分火大,这个表里不一、口蜜腹剑的奸人,不仅在玉鸣殿里欺辱她,为了得到驸马身份,胆大包天地欺骗母后和皇兄,害得她被关飞鸾殿,还在踏青那日威胁她,说什么但凡她欺负温蘅,温蘅有半点意外,他就全算在她的头上,他就提前娶她!!
欺负温蘅……她是很想欺负她啦,可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偷偷在桌下踹了她一脚外,她还有什么时候成功过呢?!
谋划许久的迷情逼婚,一次两次都没成,平日里东叨叨、西叨叨,悄悄上眼药,想让母后等人,对温蘅产生恶感,也从没如愿过,明郎表哥被温蘅彻底迷了心窍,皇嫂也跟着疼温蘅这个弟妹,母后原是最爱她的,理应与她同仇敌忾,可偏偏对温蘅颇有好感,就连皇兄也是,赐封什么楚国夫人,无论她怎么说温蘅的坏话,都不理她,这些原先疼爱她的人,全都被温蘅抢走,与她站到同一阵线去了,说什么她欺负温蘅,明明是温蘅一直在欺负她!!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容华公主越想越是憋屈,嚼松子的嘴巴越来越瘪,心中怨气也止不住地翻涌,她这般怨念满满地默默看着温蘅,心内越发气鼓鼓时,忽地惊见放下手中绣框、扶着榻几站起身来的温蘅,突然脚下一滑,忙下意识洒扔了手中松子,急急地扑上前去,抱住温蘅。
她才不要嫁给温羡!!!
温蘅在窗下坐了许久,原觉腰背有些酸痛,要起来走上几步缓一缓,但许是因为低头绣花太耗心神,这一下子猛地站起,陡然一阵发晕,下地的脚也没踩稳,眼看就要滑倒时,身边的侍女还没反应过来,容华公主就已箭一般地飞奔过来,紧抱着她的腰,扶她站稳的同时,自己吃痛地“哎哟”了一声。
看到温蘅似将摔倒的一瞬间,温羡的话,就像炸雷一般,在她耳边响起,惊恐万分的容华公主,来不及多想,紧着飞扑过去抱住温蘅,这一下子抱得太急,正叫自己的腰撞在榻几角上,登时疼到她眼红,晶莹的泪珠儿都在眸中打转。
站稳的温蘅,见容华公主都似要哭了,忙问道:“公主,你没事吧?”
“有事!!”容华公主捂着腰伤处,止不住地怒气冲冲,“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站都站不稳!还要人来扶!!”
疼得要掉眼泪的容华公主,正止不住地要骂人时,忽地想起母后也在这儿,忙忍着疼,转了声气,“阿姐……阿姐你是有身孕的人,怎么能站不稳……万一摔了,如何是好……”
她这般“关心”地说着,越说腰越疼,心也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掉眼泪了,太后看小女儿都疼哭了,自然急传医女过来,在寝殿内解了衣裳看去,见腰处撞了拳头大小的淤痕,看着快青肿了,稍微碰碰,容华公主便疼地倒抽凉气、“哎哟”个不停。
太后自是心疼不已,忙叫医女为公主伤处上药,但医女涂药的手,刚碰到公主淤伤处,公主便疼得躲闪,嚷她太用力了。
已经努力动作轻柔的医女,见公主殿下这般吃痛,再见太后娘娘那般忧急,也是着急惶恐不已,不知该怎么动手涂药了,温蘅在旁见道:“让我来吧。”
容华公主乐于让温蘅“伺候”,一听立道:“好好好,让阿姐来!”
温蘅接药在手,在榻边坐下,挑了药膏,往容华公主腰处涂去,容华公主本见温蘅躬着身子“伺候”她,心中暗爽,但没一会儿,那清凉的药膏涂在她腰处,疼痛也跟着袭来,她便怀疑温蘅是在蓄意害她,抽着凉气、断断续续道:“……太……太用力了,你……你涂药轻点儿……你……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故意的!!你要疼死我!!”
容华公主嚷着闪躲,太后看小女儿这样躲来躲去、不肯上药,也不是办法,边轻斥“别胡说”,边硬按着她让温蘅上药,温蘅尽量动作轻柔,在容华公主的嚎声中上完伤药,见她两眼泪汪汪的,都红透了。
虽然天天听容华公主在太后娘娘面前喊她“阿姐”,但温蘅知道,这些“阿姐”,没一次真心实意,遂对今日容华公主扑来扶她的举动,深感惊讶,她看容华公主因她受伤,疼得可怜巴巴的,在心底叹了一声,轻道:“这几日,都让我来给公主上药吧。”
后悔让温蘅上手的容华公主,生怕她挟私报复,立即“唰唰”摇头,但母后却认为这是温蘅致谢的心意,笑对她道:“还不快谢谢你姐姐?”
……疼死她了还要谢?!
容华公主力拒无果,眼望着温蘅淡笑着看着她,只觉落入魔爪之中,呜呜哀哉!
于是接下来几日,每每到上药时候,便听慈宁宫传来尖叫之声,这一日,趴在榻上的容华公主,正在例行凄切叫嚷,就见坐在榻边的温蘅,淡淡笑看着她道:“公主,我还没碰到你呢。”
其实这几日休养下来,容华公主的腰伤,已没那么疼了,母后不在身旁,她便收了声,轻哼一声,也不理温蘅,继续趴着剥吃松子。
温蘅边涂着药,边看着地上松子壳越来越多,轻道:“公主,松子不能多吃。”
容华公主一听,吃得更凶了,咔嚓咔嚓,直往地上洒壳。
温蘅道:“吃多了容易上火,牙痛喉痛,口角糜烂,又疼又难看的。”
“咔嚓咔嚓”的声音顿住片刻,又响了起来,只比之前轻慢了许多,语气不屑地含混着道:“这……这是特贡宫中的,与你吃的不同,不会上火的……哼,你从前吃不到这个,你不懂……”
这般嚼吃着说着,咔嚓的声音,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没了,容华公主默默看了会儿温蘅调药涂抹的动作,问:“你和明郎表哥,为什么和离?”
温蘅涂药的手,微微一顿,轻道:“我们不合适。”
“是不合适”,容华公主“哼”道,“你配不上明郎表哥。”
她以为温蘅定要反驳,还准备说出个“一二三”来,谁知温蘅就淡淡笑了一下道:“在妻子这个位置上,是配不上。”
容华公主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爽快,原来这么有自知之明,一时也愣住了,无声半晌道:“……那……那你现在认识到了,和离了,不耽误明郎表哥了,是很好的……”
“是很好”,温蘅抬手将沾在容华公主唇边的松子皮拨落,静望着她道,“其实我小时候,是很想要个弟弟妹妹的。”
容华公主立道:“我才不想要姐姐!”
她嘟囔着道:“姐姐都只会欺负人,母后有我一个就够了!”
温蘅先前有听太后娘娘忆说圣上与容华公主幼时处境之艰,暗想容华公主小时候,大抵是被那些皇姐公主,奚落排挤过的,也不说话,反是容华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弟弟妹妹?”
温蘅道:“因为哥哥待我很好,我想像哥哥疼我那样,去疼护弟弟妹妹,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和和美美的。”
她朝容华公主淡淡一笑,“当然,弟弟妹妹要是胡作非为,骄纵任性,做姐姐的,也不能一味袒护,该训责的时候不能含糊,若实在过火、不知悔改,心里再怎么舍不得,也是需得动动手的。”
容华公主被她看得往里缩了缩,打开她的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涂了,抹了一层又一层,又不是在给烤羊肉涂蜂蜜……”
她自己试着轻按了下,还是丝丝的疼,心中气气,瞪着温蘅道:“都怪你,明天就是母后的生辰了,可我这样子,明天只能干坐着,不能跳舞哄母后高兴了!”
温蘅道:“只要公主人好好的、乖乖的,太后娘娘便会高兴,献舞也不急在一时。”
“那当然”,容华公主昂着头道,“我是在母后身边长大的,你才来几天?!”
温蘅淡笑不语,无声收着药瓶等物时,又听容华公主道:“既然你和明郎表哥和离了,就不许再在一起了,有孩子……有孩子,也不许再打明郎表哥的主意了!!”
温蘅道:“我与武安侯,缘分已尽。”
容华公主看她神色,不像说谎,想了想,见她起身要走,又急着问道:“那个珠璎,你认不认识?她是不是在你和离之前就勾搭过明郎表哥?你和明郎表哥和离,是不是因为她?”
将仇恨之箭转移的容华公主,硬拉着温蘅坐下,要细细打听那个珠璎的情报,温蘅越说不知道,她便越发觉得温蘅有所隐瞒,一定要挖根究底,全部打探出来。
走至帘边的太后娘娘,也听不清里头在说什么,就见嘉仪“亲密”地贴在阿蘅身边,姐妹俩说着悄悄话,看着和睦得很。
明日就是她的四十寿辰,她这四十年,有极坎坷时,也有极荣华时,风雨荣辱都已走过,什么都看的开,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女们的幸福。
明日这寿辰,该是她在宫中这些年来,度过的最欢喜的生辰了,阿蘅“死而复生”,回到了她身边,尽管与皇儿他们隔了一层,但皇儿视阿蘅为亲姐,十分照顾,嘉仪从前对阿蘅心存怨恨,如今也似渐渐消解了,还为扶阿蘅伤着了她自己,她的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可以互相帮扶着平安度过一生,她余生之愿,就是看着嘉仪嫁人,看着阿蘅生下孩子,看着皇儿早有子嗣,看着他们三个安宁康健地过日子,此外,就再没有什么不足了,她心中唯有感恩,感恩上苍庇佑。
太后静站在帘边,望着殿内嘉仪与温蘅“说悄悄话”,想着明日皇儿为她精心准备的生辰宴,心中暖意融融,武安侯府内,华阳大长公主随指了几件金玉之物,令做明日太后生辰的贺礼,便命侍女们尽都退下,笑对儿子沈湛道:“这些都不算什么,明日母亲,要为太后,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沈湛知道母亲言下之意,明日是太后娘娘的四十大寿,圣上命司宫台盛大操办,君臣同宴,共为太后娘娘祝寿,而母亲,也已安排好一位名为闻成的刑部侍郎,到时在宴上发难,揭开温蘅的身份。
母亲自知阿蘅与圣上旧事之后,便对他全心信任,凡事皆不避他,这事,他几日前就已知道,也已悄悄安排人手,将这闻成的家眷都暗暗控制住,令他明日不得不缺席寿宴,并已安排人到时候,将母亲心腹交给闻成的相关证据,全都夺来销毁。
私下做得再多,但对望着母亲含笑目光的沈湛,就只是一个与母亲同心的好儿子,顺从接话道:“儿子期待得紧。”
华阳大长公主笑着轻抚了下儿子的脸颊,悠悠望着他道:“……那便等着,看好戏吧。”
太后娘娘崇尚简朴,年年生辰,都只叫家里人坐坐,办个简单家宴即可,纯孝的圣上几次有心大办,都被太后娘娘给拦住了,今年,还是圣上登基以来,头一次为太后娘娘大办寿宴,君臣同乐,听说圣上是以“寻回女儿、一家团圆”的理由,劝一向简朴的太后娘娘,接受了他这份孝心。
吉时将至,朝臣们三三两两,笑语着同往花萼楼赴宴时,遇着正扶着温老先生的永安公主与温大人,纷纷向这两位“红人”行礼,但客气的奉承话,还没说几句,就听一声薄凉的轻笑,像刀子一样插了进来,“这般被人奉承着做公主,滋味是否不错?”
温蘅见是华阳大长公主,不想多言,与哥哥扶着父亲要走时,又听她含讽笑道:“飞上枝头变了凤凰,也别忘了麻雀出身,你是个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镀了层金,就真是凤凰了,登高跌重,哪天给人揭了皮,就是粉身碎骨。”
温羡听华阳大长公主似是话中有话,心中浮起一丝不安,而身边父亲闻言,微皱眉头朝他道:“慕安,这妇人怎地衣着光鲜,却口吐粗鄙之语,可是哪里来的乡野泼妇,窃人衣裳偷穿,混进宴来?!”
附近的皇亲朝臣听到这一句,都忍不住唇际微弯,但也不敢叫瑕疵必报的华阳大长公主看见,纷纷硬生生压下唇角走开,华阳大长公主本来登时怒气上涌,但只片刻,又轻徐笑了,对身边沈湛道:“看这公主当的,连养父都跟着横了,怪不得看不起你,要跟你和离,是我们武安侯府,高攀不起永安公主府了。”
沈湛一直陪在母亲身旁沉默着,他无法为温蘅说话,也无法违心跟着讽刺温蘅,只能道:“母亲,吉时快到了,我们入楼吧。”
华阳大长公主看了儿子一眼,扶着他的手道:“好,进去吧,母亲可盼着这宴,早早开始呢。”
沈湛扶母亲进入花萼楼,在席前,边站等着圣驾与凤驾,边暗暗打量楼中与宴的朝臣,来来回回细看了几遭,确定那闻成不在,暗想手下做事顺利,紧绷多时的心,微微松弛,在内监尖细的嗓音声,随楼中众人同迎圣上与太后娘娘。
圣上亲扶太后娘娘坐在主座,太后娘娘又令两个女儿坐在身边,满面笑容地正要吩咐开宴时,忽听楼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微臣闻成来迟,请陛下、娘娘恕罪!”
沈湛心头骤沉,一瞬间紧攥的右手,也被人轻轻握住,是身旁的母亲,她轻叹着问:“为什么?”
沈湛只觉浑身鲜血都已冻住,颤声低道:“母亲,她有孩子啊,那是……那是您的亲孙子、亲孙女……儿子想了一夜,心软了,等她……等她生下孩子,再动手好不好……”
“从小到大,你总是容易心软”,华阳大长公主叹息着握紧儿子的手,沉声低道,“可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你硬不下心肠,母亲帮你,就从她们的命开始。”
第146章
问斩
太后今日心情甚佳,见那刑部侍郎闻成来迟,也不怪罪,只道:“快入座吧。”
守在殿外的侍卫,放下拦行的兵戟,闻成跪谢太后恩典,起身入楼趋行数步,即见华阳大长公主笑对太后娘娘道:“太后娘娘仁慈,我等心服,但赏罚二字,需得分明,不然您这寿宴,人人都故意来迟,不把您放在眼里,还成什么样子?!这闻大人,究竟是因公事耽误,还是因私事来迟,需得说清,若这来迟的理由,存了轻慢娘娘之意,理当受罚的。”
闻成闻言立即撩袍跪地,朝上首的太后娘娘磕首道:“借微臣一万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轻慢太后娘娘半分,微臣来迟,既为公事,也为私事,为公,微臣手上有件陈年旧案,将要水落石出,微臣为集齐最后的证据,故而来迟了些,为私,微臣想将此案,作为献给太后娘娘的贺寿礼,让太后娘娘自此以后,不再被奸人蒙蔽。”
温羡听到此处,心中不安更甚,他望向眉眼含笑的华阳大长公主,见她身边的沈湛,面色冷凝,几无血色,心中更是惊惶时,听上首圣上朗声笑道:“这个闻成,寿宴还没开始呢,就开始醉言醉语了!来人,把他送到碧波池边醒醒酒,这样的好日子也敢醉酒来迟,母后仁慈不计较,朕可没这好性子,得叫他长长记性。”
两名内监遵命出列,要扶闻侍郎离殿醒酒,但闻侍郎却用力推开他们,直接朝坚硬的地面重重磕首,大声嚷道:“太后娘娘,永安公主不是您的亲女儿,她是定国公府遗孤,是罪臣之后,按大梁律,理当死在二十年前!!”
此言一出,有如一道惊雷,陡然自九重天劈下,震得花萼楼内鸦雀无声,温羡惊惧地暗暗攥紧双拳,指甲掐进肉中,也觉不出疼,努力维持镇定,抬眼望向上首凤座旁的阿蘅,见她怔怔地俯看着跪地的闻成,好似听不懂人话,双眸空茫。
太后亦被闻成寥寥数言,震得心神惊颤,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又听“砰”的一声碎瓷声响,是身旁皇儿怒掷酒盏,高斥闻成道:“喝醉来迟不说,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把闻成给朕拖下去!!”
殿外侍卫遵命冲入殿中,拉起闻成,闻成被拖着往外,犹不忘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奏折,高举在手中,大声叫道:“陛下,微臣所说,字字属实!此事来龙去脉,微臣已全部查清,人证物证齐全,经查之人皆可为臣作证,铁证如山,永安公主就是定国公府遗孤,此事千真万确,本就按律当诛,她还敢伙同温家人,冒充太后娘娘长女,欺瞒太后娘娘与陛下,更是罪加一等……”
侍卫急拖闻成出殿,他义正言辞的声音,也跟着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半分,独留散落的奏折,静静地翻躺在楼内地上,如一道沉默的惊雷,稍稍一碰,即能掀起震骇世人的惊天怒响、滔天狂澜。
花萼楼内,寂如死海,似连出气之声也无,华阳大长公主悠悠望着散落在地的奏折,心中畅快。
……单单怀疑温蘅不是太后之女,密查温蘅真正身世,在圣上的有意误导之下,如陷入迷雾之中,晕头转向,查得云里雾里,手下之人,白白在青州浪费了快两个月时间,想要的人证物证,也半点没摸着……
……可一旦转换了密查的方向,假定温蘅与定国公府有关,假定她就是那两个人的孩子,从京城查起,延伸至青州琴川,查起来便颇为顺畅,短时间内,便叫她手下人查了个水落石出……
……恨只恨,没早点往这方面想,早该在第一次见到温蘅,难以抑制地厌恶她那双相似的眼睛时,就怀疑她与定国公府有关……只可惜当时没想到这层……怎能想到,怎能想到那个女人,竟用那样狡猾的方式,隐藏了温蘅存活于世的事实……
华阳大长公主瞥看一眼身边僵如磐石的儿子,站起身来,走至宴中,将那道长长的奏折,捡拾在手。
……斗了这些年,斗到这等地步,前朝后宫,大梁臣民,谁人不知,圣上与华阳大长公主这对姑侄,只不过是表面君臣孝悌,内地里,早已撕破了脸,事到如今,那表面的脸皮,不要也罢……
华阳大长公主朝上首帝后望了一眼,手执奏折,站在宴中,一字一句地念出奏折所写,当年定国公府是如何瞒天过海,隐藏温蘅出世的事实,她是如何随仆辗转来到青州,如何成为温家的女儿,每一件事实之旁,都附有人证物证备注,以供随时查验,以昭示这份奏折所言,千真万确,重如千钧。
死寂的花萼楼,凝滞无声,独听华阳大长公主,一字字地念着惊世之言,她将奏折翻念至最后,“啧”了一声,微一顿,朝宴座上首看去,“太后娘娘,这里还写了您那位真女儿的下落。”
太后娘娘的声音,哑颤得如要破裂,“……你说……”
华阳大长公主道:“您那可怜的长女,确实在广陵城外的清水河,被温知遇夫妇救起,只是那女孩儿先天体弱,长到三四岁时,一场高烧不退,演变成难治的喘症,病情愈来愈重,以致最后无药可救,小小年纪,就离开了人世,真是可怜。”
随着华阳大长公主感慨“可怜”的轻叹声,太后娘娘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极缓,仿似背上压着沉重的大山,双肩都将被压垮,她目盯着华阳大长公主手中的奏折,似是想上前亲眼看一看,但还没能艰难地迈出半步,只是身子微微前倾半寸,即如风中落叶,微微一颤,飘落在尘世之间。
万众瞩目的太后寿宴,还未正式开宴,即以惊变告终,太后娘娘晕倒在花萼楼宴上,被急送回慈宁宫中,一众太医也被召至慈宁宫看诊,忙着针灸灌药,太后娘娘晕睡了一个多时辰方醒,一醒来,即紧紧抓着圣上的手,凄声问道:“是假的是不是?!他们……他们要害阿蘅……阿蘅……阿蘅就是哀家的女儿,哀家的女儿没有死……是不是……”
圣上不答,只是从太医手中接过药碗,吹舀着轻道:“会查清楚的……都会查清楚的,您别着急,先把药喝了……”
一个多时辰之前,将过四十大寿的太后娘娘,还精神爽利、容光焕发得很,连平日里眉眼间的虚弱病态,都消隐了不少,但此刻,却像是在短时间内,就老了几岁,唇无血色,面容憔悴苍白,一手紧紧地抓握着圣上的手,摇着头道:“母后不喝药……你告诉母后,都是假的,是他们要害阿蘅,是他们要害阿蘅是不是?!”
圣上沉默不言,太后娘娘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颤着唇,越看过圣上,将希望的目光,投向榻边的皇后娘娘、容华公主、惠妃娘娘等人,一个个地问。
可无人敢答,就连从前最得宠的容华公主,也不敢说出什么、刺激到太后娘娘,只恳切劝道:“母后,您先喝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