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如此,元弘与温蘅现下,究竟是死是活?
华阳大长公主刚要派人去探问,陆惠妃那边的人,即已递来了消息,消息道她虽然得手,但中间出了意外,圣上与薛贵妃中毒剂量极浅,尚在苟延残喘。
……也只能苟延残喘了,这蚀心毒,可不是棘毒之流,纵是入体量少,未能即刻要了人的性命,但一入人体,便蚀骨钻心,无法拔除,药石无灵,只能等死……
……即刻要了他们的性命,倒是便宜了这对贱人,让他们饱受蚀骨钻心之痛而死,疼上整整几日几夜,再痛苦死去,倒也不错……
生性多疑的华阳大长公主,也并未尽信陆惠妃的片面之词,另派人打探消息,得知宫内正暗查中毒一事,整个太医院气氛凝肃无比,郑太医一夜之间,像又老了十岁,太医院所取用药物,也并非治疗风寒之用,而都与解毒有关,太后娘娘与容华公主守在建章宫中半步不出,甚有暗人看到御前总管赵东林,在殿前悄抹眼泪,种种迹象,都表明陆惠妃所言不虚。
华阳大长公主闻之大悦,立派人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传讯与明郎,如此明郎也不必在雁津关动手,这边京城,元弘驾崩,新帝登基,她执掌大权,那边边漠,明郎率兵“击退”入侵蛮族,立下赫赫军功,博得人心声名,她私下再另以金银酬谢左贤王就是,等她成为大梁朝的真正主人,左贤王这只猛虎自然也养不得了,到时候她另有计较。
武安侯府,装病不出的华阳大长公主,可谓是神清气爽,多年郁气,一朝散尽,只等着元弘与温蘅,在受尽疼痛折磨后,断气升天,而建章宫中,华阳大长公主预想中应在躺在榻上、饱受蚀心钻骨之痛折磨的当朝天子,正忙碌地站在膳桌前,涮刷切得薄如蝉翼的山雉、山兔等野味,一一夹给母后和温蘅。
炭旺汤沸,咕嘟嘟地滚着细泡,烧煮地香气愈发鲜美浓郁,各式肉脯参筋虾蟹,围绕着火锅炉子,琳琅满目地摆满一桌,本该令人看着就食指大动,但容华公主却默默地咬着乌箸,一言不发地静看着皇兄一直只给母后和温蘅涮肉夹菜,心中着实忐忑得很。
太后注意到身边的女儿木愣愣的,以为她被吓得还没回过神来,对皇帝道:“弘儿,也给你妹妹涮几片,你妹妹以为你和阿蘅真出事了,可着急得不得了,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说着又责备了皇帝几句,“你也是,这事既提前和母后通过气了,怎也不和你妹妹说一声,真把她给吓坏了。”
皇帝笑看了容华公主一眼,给她夹了一筷蟹子肉道:“别怕,你皇兄是真龙天子,福大命大,谁也害不了的。”
容华公主有些不敢直视皇兄含笑的目光,总觉得有点阴恻恻的,借吃蟹子肉低下头去,心里头忐忑不安暗自琢磨。
昨日她原本好好地呆在飞鸾殿里,建章宫的掌事姑姑云琼,忽来亲自报说陛下与贵妃中毒出事了,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赶紧往建章宫赶,等到了建章宫,看宫殿内外站满太医,人人冰着脸,气氛冷肃,更是惊惶,急往里去,却见皇兄正逗孩子,温蘅也好好地坐在一旁,母后也在那里,几个人一片温馨景象,整个人都看懵了。
皇兄看她来了,边逗孩子边解释,话说得简单含糊,只说华阳大长公主派人毒杀他与温蘅,他及时知晓,但为某些原因,得假装中毒,喊她来,是为让这戏,演得更真一些。
她听完后,脑袋瓜儿更懵了……姑姑要毒杀温蘅她知道,姑姑从前就极讨厌温蘅、盼着她死,这段时间,也时不时地派人催她动手,可……可姑姑还要毒杀皇兄?……她知道姑姑和皇兄在前朝是有些不和,可……可竟到这地步了吗?……
……毒……毒……姑姑给她的那瓶毒,她自那日袖带回宫后,就一直锁在暗格里,从没拿出来过,只因她心里头,实在是乱的很……她是很讨厌温蘅,很想嫁给明郎表哥,她从前也巴不得温蘅去死,可当温蘅的命,就真真切切地捏在她手中时,她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她死了……
……姑姑给她这瓶毒后没多久,明郎表哥曾私下约见过她,同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记忆中,明郎表哥从未和她说过那么多话,说得她的心更乱了……要是温蘅真死了,母后会很伤心吧,孩子没有了母亲也很可怜,虽然她不知道温蘅有什么可特别喜欢的,但皇兄像着魔了一样,从没这样喜欢一个女人,到时候也不知道会难过多久,还有,还有那个可恶的温羡,要是温蘅真死了,温羡是不是这一辈子,都要像恶鬼一样死死缠着她了……
……每日里越想越是心烦意乱的她,甚至都没再次打开过那暗格,看过那贮毒的琉璃瓶一眼……
容华公主正想得心慌慌,又听皇兄淡声笑道:“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就曾想借刀杀人,被朕及时发觉,派人将那贮毒的素色琉璃瓶,给悄悄收走了。”
容华公主登时一口蟹子肉噎在喉咙里,憋得脸红,太后听了这话,则面上忧色更重,若皇儿没能一次次地躲过这些暗害,她岂不是真要看见皇儿与阿蘅的尸体,心中忧恨,忍不住斥骂起来。
皇帝瞥看着越发脸红的妹妹,口中安慰母后道:“有人是太过天真,易被利用,相信吃一堑长一智,会改过自新,不会再为虎作伥了”,微一顿又道,“只是若还不知悔改,那朕也就不再留情了。”
容华公主能感觉到皇兄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低着头讷讷道:“皇……皇兄说的是。”
太后没留心女儿的异常,心里又转想到另一件事上,只是阿蘅在此,不好开口,一直等到膳罢,看阿蘅往内殿看晗儿去了时,方令皇帝跟走到一边,轻声问他道:“等华阳大长公主的事情了结了,皇后那里,你预备如何呢?”
太后看皇帝迟迟不语,轻叹一声,“皇后知道你和阿蘅‘病’得厉害,关心着急得很,想来看望,被木兰拦劝回去了……唉,皇后和明郎,都是好好的孩子,怎就有那样一个母亲……”
……明郎离京前,他曾许诺明郎,会认可武安侯府祖传的丹书铁券,设法留他母亲一命……他从前,也曾许诺一世厚待皇后,但旁的方面,可以一切如前,华阳大长公主倒台后,诸世家定不能忍身为华阳大长公主女儿的皇后,再居后位……皇后纵是强居后位,也难以压制底下诸世家妃嫔……
皇帝无声沉默许久,终只轻道:“这事儿子会处理妥当的,母后别担心。”
原以为元弘与温蘅,至多四五日,定会断气升天,可华阳大长公主悠悠哉哉地等了四五日,又翘首盼等了四五日,再不安地等了四五日,尽管朝野上下,都在疯传圣上出事了,可明面上的消息依然是,圣上与薛贵妃因感风寒,高热不退,卧榻不起,也不知是还在“苟延残喘”,还是已双双殡天建章宫,是太后在压下死讯,在布“迷魂阵”而已。
一众探子左右探不出虚实来,华阳大长公主命人暗联陆惠妃利用陆稚芙一探真假,可竟联系不上陆惠妃,原先畅通无阻的密联渠道,突然就像断了,华阳大长公主心中陡然警醒,彻夜未眠深思了一夜,翌日一早,就听到了圣上龙体康复、如前上朝的消息。
……元弘演这一出大戏,到底有何谋算……
……陆惠妃是事发被禁被杀,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在配合元弘……
……是元弘查知了她的密谋,还是陆家倒向了元弘……
……圣上出事的传言,并不是她派人暗地里放出,是元弘派人散布的吗……若真是他派人散布的,他又装病拖了这十几日,是为什么……
……十几日前,她那时已预备放弃“名正言顺”,打算带着淑音秘密离京,结果就在那时,宫中传来了好消息,她在探查后信以为真,命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传消息给明郎,算时间,明郎如今,早已出了雁津关了,再派人快马通知已来不及了,大军直奔边漠,不会回转了……
……元弘是一早就知她的谋划吗……是陆家背叛,还是……明郎?
这些猜想,一个比一个可怕,华阳大长公主想得几乎寒毛倒竖,她浑身僵冷,而心头忧怒之火,又灼烧得她整个人都似要炸开,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翻转逆局,可到这地步,已是诸事难为。
……是陆家……还是明郎……还是兼之……
……明郎……明郎是她的亲生骨肉啊……若真是明郎……为什么……为什么啊?!!
华阳大长公主一猜想许是亲生儿子骗她、叛她,整个人几要疯了,若明郎真在骗她……一直都在骗她……
明郎自与温蘅和离以后的种种言行,在华阳大长公主脑海中呼啸而过,她越想越是心惊,不敢做如此猜想,可又止不住地后怕,在室内来回急走许久,命人将那清平街的珠璎捉来拷问。
珠璎除能感觉到武安侯对薛贵妃情意不改外,确实对武安侯其他事情,并不十分了解,在华阳大长公主的严加逼问下,也只是如实回答:“奴家自被侯爷买下后,一直安于清平街沈宅,侯爷来时,便尽心侍奉,侯爷走后,便在宅内安分度日,并不知侯爷所谋为何,也并未同侯爷一起,蓄意欺瞒公主殿下。”
华阳大长公主疑心这珠璎,是先前明郎为做伤心纵情之状来蒙骗她,而故意扯的一张幌子,尽管她心中也有些清楚,纵是真的如此,明郎应也不会将秘事告知一个买来的风月女子,但她此时忧思如狂,却又处处无力改变,整个人急需一个宣泄点,又想这珠璎在明郎身边那么久,或也多少听到一些看到一些,只此时装模作样不肯说而已,冷声斥问:“本公主问你,武安侯对温蘅,究竟是何心思?”
武安侯对她有恩,珠璎见华阳大长公主如此凶悍相问,虽不知到底发生何事,但还是直觉隐瞒道:“……奴家不知。”
“不知?那就直接拖下去拷打,打到你知道为止!”
华阳站起来身来,居高临下地冷望着那脸色苍白的女子道:“除了这事,再好好想想平日里武安侯在你那里见过何人、提过何人,可有见过他的一些信件折报,都写了什么,若说不出有用的事情来,你这卑贱污脏的无用之人,今日就得死在这里。”
华阳大长公主威名在外,原本听到“拷打”二字、脸色瞬间苍白的年轻女子,情知自己今日怕真走不出这里、一世以此为终,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更甚,她回想自己这卑贱一生,处处身不由己,纵是身为头牌,多少子弟捧着金银来找她时,也不过是在受人欺凌,唯有在清平街的这些时日,是真正做了自己,可这自在的时日,今日就要到头了……
心中的苍凉与不甘,令珠璎挺直恭顺的脊梁,一直恭谨低垂的眸光,也静静望向了华阳大长公主,嗓音清泠,“奴家是卑贱,殿下要奴家死,就如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可古语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奴家是蚂蚁,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蚂蚁往身上爬多了,咬起人来也是疼的。”
华阳大长公主听这贱人还敢顶嘴,一声冷笑,正要命人动手,忽听外头侍女传报:“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第188章
皇后
人有求生本能,珠璎早闻听当朝皇后娘娘性情仁善,不似其母华阳大长公主悍烈,在被两名仆妇夹拖往偏房带走时,起先假意顺从、并不挣扎,在听皇后娘娘凤驾将近时,突然用力,推开那两名仆妇,疾跑向前,高呼“皇后娘娘救命”。
尽管很快又被制住,但皇后娘娘如她所盼,注意到了她,向她走来,问发生何事。
珠璎急将方才之事说出,道华阳大长公主要拷问她武安侯之事,可她确实一无所知,皇后闻言沉默片刻,看向华阳大长公主道:“母亲放她回去吧,若明郎真的有事情瞒您这个生身母亲,又怎会对一相识不久的女子毫不设防,定会瞒得更加严密,她什么也不知道的。”
华阳大长公主知道女儿说的有理,可她心中一腔怒郁之气无处发泄,这个珠璎,方才还敢那般顶撞于她,怎能这般轻饶了她?!
皇后看母亲迟迟不松口,轻道:“母亲只当为女儿,积积福报吧。”
华阳大长公主见爱女这样说话,又想到待会儿与女儿的一番密谈,得母女同心才好,不能这会儿就拂了她的意愿,遂难得地改口吩咐仆从道:“罢了,把这珠璎赶出府去。”
她也懒怠再看那卑贱之人一眼,屏退诸侍,挽着女儿的手,踱入内室,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抚着她清瘦的脸颊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
……为何突然回来……
……为这十几日里,圣上与温蘅,突然病倒又突然病愈?……为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圣上中毒甚至驾崩的流言?……为她前往建章宫探望,母后的心腹近侍,竟将她劝拦在外?……为她在圣上病愈后,如前去向母后请安时,母后看她的眸光中,所隐着的深深悲悯?……为她在遇见嘉仪时,嘉仪无来由地说了一句,“姑姑是姑姑,皇嫂是皇嫂”?……
她是困在长春宫中,什么也不知道,是“坐井观天”的人,可她有眼睛,有耳朵,有感觉,周遭的每一点细微迹象,都似是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汇成狂风,令形势在往某种方向转去,一个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将母亲先前的话想了又想,将近来之事想了又想,心底已隐隐有了答案,却还是残留着一丝希望,想听母亲亲口告诉她。
皇后轻握住华阳大长公主抚面的手,抬眸静望着她的母亲问道:“女儿想问问母亲,陛下突然生病一事……”
先前是怕女儿突然心软,坏了她的大事,遂将计谋都瞒着她,不叫她知道,事已至此,也再没什么可瞒的了,华阳大长公主轻叹一声,将秘令陆惠妃下毒事败一事,全盘托出,语气沉重道:“如今武安侯府附近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扑上门前,或是监禁母亲,或是将母亲投入天牢,抑或,元弘那厮,直接下旨赐死母亲……”
“……不会的”,皇后声音微颤道,“陛下……陛下他不会的……”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冷笑,“他元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为了给他那个宠妃温蘅翻案,更是什么都做的出。”
皇后仿佛不理解“翻案”二字的含义,怔愣半晌,艰难启齿重复道:“……翻案?”
华阳大长公主望着这样的女儿,虽深叹了一声,但叹声中并无半丝悔意,“当年母亲与定国公府水火不容,斗得你死我活,非常时候,自是得用非常手段。”
握手掌中的指尖,倏忽发冷,华阳大长公主握紧女儿的手道:“当年若不是母亲和你父亲赢了,胎死腹中、抑或流落在外、受苦受难的,就是你和明郎,朝堂上的事就是这般,胜者为王,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她叹息,“你嫁人离家太早了,没在母亲身边多待几年,若长到十七八岁再离家,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几年,定不是现在这般,性子比起母亲,倒像你那婆婆太后。”
皇后沉默片刻,像是一定要听到准确的答案,又低声问出了口,一字字说得缓慢,如沉滞在唇齿之间,“……所以,定国公府谋逆案,真如传言所说,实有冤情……?”
华阳大长公主也不瞒她了,直接道:“元弘已暗查许久,当年涉事人,也一个个地被抓,他是非要为温蘅洗清此案,非要置母亲于死地不可了……此事难有转寰之机,除非……”
华阳大长公主微微一顿,牵握皇后的手更紧,深深望着她,一字字冷沉低道:“元弘暴毙。”
皇后唇如胶粘,听母亲深深叹息,“只可惜母亲一再事败,现下已是一败涂地,只能坐着等死,再无反击之力了……”
母亲怜爱望着她的眸光,蕴满慈情与不舍,“也许,这就是我们母女,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面了,母亲这一世,就要到头了,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不会的”,皇后望着华阳大长公主鬓边隐着的几丝白发,眼圈儿发红,微哽咽道,“女儿不会看着母亲出事的,女儿会想办法……会想办法……”
华阳大长公主要的就是这句话,先前淑音总是心软,总是无为,如今在生死关头,总算振作起来,她之前也只对淑音说明郎似是有事瞒她,并未对淑音明言她在怀疑明郎欺她、叛她、倒向了元弘,不将淑音逼得直面生死,怎能激发出她心中的恨,激出她骨子里的求生欲,让她将以往的软弱犹疑全部抛却,真正与她母女一心。
华阳大长公主忧心忡忡地望着女儿道:“母亲出事了,下一个就是你,温蘅那贱人有元弘在背后撑腰,为了后位,定会对你下手……”
皇后沉默许久,泛红的眸光,渐渐沉静下来,“……女儿与陛下,到底夫妻多年,尚有情分……”
……是到底夫妻多年,总能寻机近身……她的淑音,原就是个聪慧的孩子,只是性情太过淑善,总是不能决断、狠不下心来,空有聪慧,却无处去使,如今,能在生死面前,狠下心来,就好了……
……一个聪慧的女人,一旦真正狠下心来,能爆发出怎样的谋算,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她再清楚不过了……
华阳大长公主心中宽慰地望着爱女,听她声音虽轻,却十分冷静,似已彻底定下心来,握着她的手,也不再微颤,虽凉但执,“女儿早早嫁人,这些年都在宫中度过,未能陪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报答养育之恩,如今想来,十分愧悔……”
华阳大长公主忍住心头恨意,“若早知当初,母亲定不会将你早早嫁出,还是嫁给那样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母亲一定会将你留在身边,好好地看着你长大,为你细细挑选一个真正的如意郎心爱的女儿靠近她的怀中,就像小时候那般,依偎着她低道:“这些年,女儿一个人在宫中,常常思念母亲,盼着母亲来……”
这些年,她忙于前朝之事,是疏忽了对淑音的关心,无暇常常入宫看她,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浮起愧意,温柔地搂着女儿道:“母亲也常常想你……”
皇后轻道:“女儿常记起小的时候,父亲还在时,春日晴好时,我们一家人常往郊外踏青,女儿记得彤山脚下,有一大片桃林,花开得比皇家御苑都好,云蒸霞蔚一般,我们一家人坐在树下用宴,父亲饮酒微醺,豪气上涌,拔剑而歌,母亲在旁弹琴,女儿和明郎,在旁坐着笑看,真好……真好……”
回想当年,华阳大长公主也忍不住有些眼红,她轻抚着女儿的肩背,话中的冷厉,也不自觉软了下去,柔声低道:“如能度过此劫,明年春日,母亲再陪你去彤山看桃花……还有明郎……”
“……明郎……”皇后在母亲怀中阖上双眼,声轻如烟,“真想……见见明郎……”
华阳大长公主如今对儿子疑虑甚重,一想到他便心情复杂、忧灼如狂,遂也未注意到女儿的轻声喟叹,只是低声嘱咐良久,末了,紧攥着女儿的手,如将千钧重望,交托在她手中,“母亲如今一败涂地,保护不了你了,你的性命,你的未来,都在你手里,母亲的命,也交托在你手里了。”
怀中的女儿,缓声轻道:“……女儿承蒙母亲养育爱护之恩多年,却从未为母亲做过什么,如今有机会报答,定不会辜负母亲,母亲放心。”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欣慰,见女儿沉默须臾,又抬头仰望着她道,“女儿今天就在家陪母亲一日可好?什么也不做,就单单好好陪母亲一日,就像从前在家时一样,陪母亲抚琴修花可好……”
华阳大长公主叹劝道:“如今是生死关头,哪里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时间紧张得很,每个下一刻,都可能会有官兵冲入府中,不能再浪费时间。”
她看女儿闻言似有落寞之色,温声劝道:“只有先将眼下难关度过,再想来日,且先回宫去吧……”
华阳大长公主柔抚着女儿的鬓发道:“去吧。”
大梁朝的年轻皇后,缓缓站起身来,寂寂地垂着眼帘,朝华阳大长公主屈膝微福,平静轻道:“女儿去了。”
第189章
玉碎二合一
珠璎被赶出武安侯府后,并未离开,一直守在外面,等着皇后娘娘凤驾出来。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当当面言谢,守等到凤驾离府的珠璎,立近前叩拜,感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皇后命她起身,凝望她片刻,问道:“武安侯率兵离京前,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珠璎回道:“侯爷只命奴家照顾好莲花,旁的未说什么。”
皇后问:“这时节,莲花都是枯叶枯梗了,还要如何照顾?”
珠璎道:“回娘娘,枯莲冬日深眠时,若天气太过严寒,却不加以养护,有可能会冻死在冰泥里,来年无法再开。”
皇后淡淡一笑,“原是如此,是本宫孤陋寡闻,叫你见笑了。”
珠璎岂敢听当朝皇后这样说,忙恭声道:“奴家惶恐,娘娘天生高贵,不知这些凡尘俗事,也是寻常。”
“……天生高贵”,皇后淡声重复了这四字,未再多说什么,只问,“这莲花从何而来,得武安侯如此看重?”
珠璎如实回道:“奴家也不知晓,是今年某日夏夜,侯爷突然拿了一颗莲子过来,说想种下,等看花开,但养种的时候,已是晚夏了,枝叶长了没多久,就随着天气转冷而枯败了,迄今还未开过。”
……莲子……去夏在紫宸宫时,她邀温蘅于莲池泛舟,曾迎着沁凉的荷风,笑问温蘅与明郎相爱诸事,当时温蘅,曾含羞告诉她,在青州琴川时,与明郎“莲子定情”一事……
皇后无声片刻,轻道:“照顾好这莲花,等明年武安侯回来,让他看到夏日花开,也替本宫稍句话给他……”
珠璎不解身为侯爷亲姐姐的皇后娘娘,有话要对侯爷说,为何不等侯爷回来,召见宫中,姐弟相见直言,而要由她来传递,但“为什么”三个字,也不是她这样的人,有资格问皇后娘娘的,遂只忍着疑惑恭声道:“皇后娘娘请讲,奴家到时一定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侯爷听。”
她微微垂首,等待许久,终听皇后娘娘一声低语,宛如轻叹,逸散在微飘梅香的凛冬寒风中。
“你就对他说,虽无再少之时,花有重开之日。”
京城与青州琴川不同,冬日里,雪下得一场比一场厚密,落在地上的,有宫侍尽快打扫,但覆在重重宫阙檐顶上的落雪,就一场尚未化尽,即又有新的覆上,中间虽也有宫侍爬上扫落,但因风雪无尽,整个冬天里,连绵望不见尽头的重重殿顶,从未真正干净过,总是多少覆着雪意,在冬日轻薄的阳光照射下,泛着雪光,看得久了,令人眼花。
倚站在殿门处、静望远处多时的温蘅,正欲走回殿内,忽见轻薄的冬阳下,皇后娘娘正朝这里走来,清影纤纤,身边无一侍从。
自晗儿出世后,皇后娘娘也来建章宫看过晗儿几次,但每次来,都是跟着太后娘娘,且身为当朝皇后,身边自有侍女随从,这样形单影只的一人来此,还是第一次。
温蘅心中微诧地望着皇后走近,看她面上的笑意,倒如前几次来时一样,缈如轻烟地浮在唇际,淡笑着问她道:“太子这会儿是睡了吧?”
温蘅道“是”,皇后淡笑着道:“我想应是这样,若他醒着,你一定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而会守在他的身边。”
温蘅听皇后娘娘未用皇后自称,微微一怔,又听她问:“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温蘅静默须臾,微侧身子,皇后迈入殿中,与她一同走至婴儿摇床旁,望着床中吮手熟睡的孩子,轻轻笑道:“从前听人说,婴儿一天一个样,我还不信的,可有一阵子没见太子了,这会儿一看,还真变了不少,这小脸瞧着,越来越清秀了,眉眼间的样子也出来了,看着像你。”
她微躬身子,轻握住孩子的小手道:“晗儿,晗儿……真是个好名字……”
温蘅一直没有说话,静望着皇后娘娘慢放下晗儿的小手,听她轻声道:“其实我从前无事之时,也悄悄想了许多名字,男孩儿、女孩儿都有,为我的孩子,也为你的,那时我想着,以后你和我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让他她们表兄弟、表姐妹一起玩耍长大,就同我、明郎与陛下、嘉仪一样……”
温蘅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也不知纷繁世事已推转至这等地步,还能对昔日的夫姐再说什么,只僵着唇齿,轻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依然是淡淡笑着,静望着温蘅道:“我虽同嘉仪要好,一起长大,但心里,一直把她当作需要宠爱的小妹妹,而非闺中密友,后来你来了,既是我的弟妹,是亲人,也与我性情相投,如友人,我见到你之前,还误解你是攀权附势的女子,但见到你之后,为明郎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为我能有你这样一位弟妹,打心底感到高兴。”
温蘅道:“我也是,见到娘娘前,心中忐忑,见到娘娘后,为今生能有娘娘这样一位好夫姐,感到三生有幸。”
皇后轻执住温蘅纤白的指尖,轻轻道:“如果当年定国公府没有出事,你一直是定国公府的小姐,那我,一定会早早认识你的,如果我们两家没有水火不容,我和你,一定会成为闺中密友,互称姐妹,或者,你唤我‘淑音’,我唤你‘阿蘅’……”
温蘅依旧无言,却也没有挣开皇后娘娘的手,听她继续轻道:“旁人总说我天生高贵,母亲总说你寒微卑贱,但其实所谓高贵与卑贱,都是命运流转罢了,人生八苦,世人皆逃不得,并非会因你显得比别人尊贵,就一定比别人圆满,就一定能事事遂心,譬如大梁朝的九五至尊,帝权赫赫,坐拥天下,却迄今也得不到你看明郎时的眼神……”
温蘅菱唇微颤,看皇后轻叹着淡笑道:“从前,我总想要事事遂心,明明拥有许多,可有一样不足,就将自己困住了,自怨自艾,其实这世间,谁能事事求全,纵是天子也不能,是我贪了。”
“可人天生就是贪心啊”,皇后轻笑着道,“纵是如此悟了,依然贪心,想着佛家说三千世界,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世界,定国公府与武安侯府,不再水火不容,我、你、明郎、陛下,会不会都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唇际清淡的笑意,随着渐远的畅想,慢慢散去,皇后微垂着眼道:“其实我是来找陛下的,可一看见你,就忍不住说了这么许多,陛下他,是在御书房吧?”
温蘅轻“嗯”了一声,皇后道:“我想应是这样的,若非有要紧朝事需要处理,陛下他,该在你和晗儿的身旁才是,之前,我看着陛下事事围着你转,同你说话都要小心斟酌,心中羡嫉,可时间久了,心中滋味就变了,看着陛下那样,有些像在看自己的影子,但看久了,又知是不一样的,陛下为求不得,失了自己,可我没有。”
“沈淑音,还是沈淑音”,皇后轻握着温蘅的手道,“温蘅,也还是温蘅。”
轻语落下,她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温蘅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涩堵难言的心,似破开了一道口子,开口轻道:“有一事,我一直没有当面谢过娘娘……”
她看皇后回过身来,静静望着她道:“那片莲花花瓣。”
皇后微一怔后,唇际笑意如莲花绽开,“我也该谢你,谢你仍为晗儿穿上那件婴儿肚兜,谢你的信任,对沈淑音的信任。”
清纤的背影随着远走,渐渐隐入天光,如一道轻烟逸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如此许久许久,轻烟已渺无踪迹,心底的怅然与不安,却犹难消散分毫,殿内的温蘅,在婴儿摇床旁静站许久,终是吩咐春纤等好生照看着,自走出御殿,向御书房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皇帝正忙着批复密折,先前一通假装中毒濒死,既有别的考量,也是为了一探朝臣忠奸,将那些暗有异动的不忠之人,通通抓拎出来,他这几日,均为此事忙碌,连陪温蘅和晗儿的时间都少了,这会儿人已在御书房中,坐了有快两个时辰,心中想念愈来愈密,抓心挠肝的,精神也渐渐散了,想着将手中这几道密折批看完,就回御殿看一眼再回来时,见赵东林趋近禀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就在御书房外面,求见陛下……”
……皇后素知分寸,从前求见,都是在御殿外,不会到处理朝事的御书房来,皇帝执笔的动作微一顿,想了想道:“请她进来吧。”
赵东林诺声应下,快步至御书房外,请皇后娘娘入内,皇帝见走近的皇后欲屈膝行礼,直接指着旁边一张玫瑰交椅道:“不必多礼了,坐吧”,又命赵东林去给皇后沏茶。
皇后却依然按规矩行了叩拜大礼,恭谨起身后,也不落座,仍是站着道:“臣妾……想和陛下单独说说话。”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示意赵东林等宫侍退下,诸侍遵命垂首退出,殿门在后轻吱一声阖上,皇后微抬首,望着御案后的皇帝陛下,柔声道:“臣妾方才去过御殿,见过贵妃和太子殿下,小孩子长得真快,太子殿下比起上次见时,又变了些,再过几个月,许就可以学走路了吧,慢慢地,也要开始学说话,之前,母后还曾对臣妾说,等太子会说话了,当唤臣妾一声‘母后’,但想来,臣妾是听不到了……”
皇帝知道皇后出宫回过武安侯府,许从华阳大长公主那里,听到了些什么,宽慰她道:“不要多想,晗儿还是该唤你一声‘母后’的。”
皇后淡笑,“如此,诸世家必不服的。”
皇帝道:“朕是天子,他们难道还能逼着朕废后、爬到朕的头上来不成?!你且放宽心罢,朕听说你近来咳嗽不止,该多休息才是,不要再想这些劳神的事。”
皇后却道:“事已至此,总要想一想了,纵是陛下宽仁,往后臣妾仍居后位,诸妃嫔亦难心服,臣妾德不配位,如何母仪天下?”
“你的德行是你的,你母亲的,是你母亲的,不可混为一谈”,皇帝看皇后似是面色不佳,劝道,“在前朝,你有明郎,有朕,在后宫,你同样有母后,什么也无需怕的,不必多虑,安安心心地回长春宫吧,好好养养身子,不要胡思乱想,这寒天冻月的,别叫咳疾因忧思加重了,去吧。”
可皇后并未如他所言离开,而是极平静地望着他轻道:“臣妾在长春宫已住得太久太久,不想再回去了。”
皇帝默了默道:“那可想去骊山温泉行宫住段时间,那里景色宜人,对调养身体也好,你去那里安安静静地、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天气和暖、朝中诸事平定、明郎也已回京了,朕再派人接你回来可好?”
皇后道:“臣妾想回家了。”
鲜红的血液,自唇角溢出,滴溅落地,如绽开了一朵血色的红花,皇后仍是淡淡地笑着,可那笑意染上鲜血,便有了一种无端的惨烈,似在泣血,明明在笑,却浸满了无尽的悲伤,“陛下总说臣妾是臣妾,母亲是母亲,可是亲生母女,骨血相连,怎么分得开啊……”
惊骇的皇帝,见皇后突然吐血后仰,忙赶在女子单薄的身体摔倒在地前,急步上前手揽住她,高声吼道:“快传太医!!”
御书房前立时脚步凌乱,走至附近的温蘅见状,微一怔后,紧步跑上前去,用力推开殿门,在看清楚殿中情形的一瞬间,心也跟着狠狠震揪了起来。
“……皇后……皇后!!”
皇帝一边惊惧急唤,一边急朝殿门方向看去,心中大骂宫侍腿脚迟慢,大骂太医怎么还不来,皇后望着这个抱她在怀的年轻男子,望着他满面焦急惊惶的神情,暗咽着不断上涌的腥甜血意,感受着周身寸寸变凉,无力轻道:
“陛下不必宣太医了,臣妾……臣妾将一瓶都喝下,必死无疑了……臣妾想拿自己的命,去替母亲一条命……臣妾知道此举不合律法,但请陛下看在与臣妾夫妻多年的情分上,答应臣妾……答应臣妾,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