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僵缓走近的温蘅,亦颤颤地朝她伸出手道:“……饶她一命……饶她一命好吗?……我知你为人子女,定要为父母报仇,可我也是母亲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去死……让我一个人,就此偿了我母亲犯下的罪孽,偿了我们两家的仇怨,好吗?……”
紧握着她的手,不久前还是微暖的,现下,却冷得像冰,温蘅半跪在地上,看着皇后恳求地凝望着她,虽紧咬着唇,但鲜红的血液,还是不断地从她唇角处流溢出,心中也似跟着有尖刀戳搅,搅得她心头一片鲜血淋漓,喉头酸涩剧痛,眼前也被血色染红,那些宗卷上一个个鲜活勾红的人名,自眼前血淋淋地掠过,在火场中相拥而亡的身影,被挫扬挥洒践踏的骨灰,一幕幕令她日夜不宁的景象,令她唇如胶粘,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
急行赶至的郑太医,也来不及向圣上叩礼,即匆匆上前,速为皇后娘娘望切,然只把脉观色片刻,他便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皇帝见状急吼,“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那些针药都拿出来给朕治!”
郑太医朝地重重叩首道:“娘娘服毒太多,老臣无能,回天无力。”
皇帝的心直往下坠,而他怀中的皇后,双眸却微焕起光彩,释然展颜,只因她看见温蘅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更多的血液,随着唇际的笑意,汩汩溢出,皇帝怎么揩也揩不干净,满手血红,声音也跟着哽咽,“……皇后,你何苦做傻事……何苦做傻事……淑音……”
“……淑音早就在做傻事”,皇后静望着皇帝,吞咽着血意问道,“……同心佩……淑音送给您的同心佩,还在吗?”
“……在!在!!”皇帝立命人去取,“就在寝殿百宝架最左边的螺钿圆盒里,快去拿来!!”
赵东林急跑来回,将螺钿盒里的同心佩取来,皇帝忙将同心佩放入皇后手中,“在这儿,在这儿呢……朕收着,朕一直好好收着……”
温润洁白的羊脂玉佩,透着天光,皎洁无暇,皇后手握着她今生的全部心动与爱恋,望着其上的连理花纹,声轻如烟道:“……淑音真傻……拿同心佩去送人,递到人手上就走,也不知等一等,先问一问,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样喜欢她,有没有喜欢她喜欢到只爱她一个人……纵是全天下反对,也要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只与她同心,永不分离……”
“……若有来世,若再有那么一位少年郎,淑音一定……一定不再那么傻……今生……罢了……”
她用尽这一世最后的力气,握着同心佩,朝地重重砸去,清脆决绝的碎玉声响中,美玉四分五裂,紧握着的纤纤素手,也随即无力地松垂在一旁,掌心划破流出的鲜血,滴滴溢沾在皎白的碎玉上,逐渐转冷,冻凝无温。
第190章
福袋
又是一日急行军,雪停夜深,人困马乏,苍茫天穹下,绝大多数军营帐篷,都已是漆黑一片,正中的副将主帐,却犹亮着灯火,帐中的沈湛,详研边漠地势军情许久,直到因极度的疲乏倦累,脑中昏沉,不能想事,方掩收了地图,预备宽衣就寝。
他吹熄了案头明灯,只留了一盏小灯,在昏暗的光线中,解开外袍,随挂在铁甲架上,隐约似见有一物事垂掉了下去,正落在地上燃红的炭盆里,但因疲累昏沉,一时也未顾及,等他猛地想起那是何物时,陡然清醒过来,忙不顾手烫,将那物事抢捞出盆。
然,已经晚了,纵是抢捞出来、扑灭火星,那物事也已被烧毁大半,正中的“福”字,更是被烧得半点不剩了。
黯淡的灯光下,沈湛望着手中残破的福袋,心中懊悔。
这是他带兵离京前,去向姐姐辞行时,姐姐拿给他的,当年姐姐成亲嫁人时,他去京郊大佛寺,亲为姐姐求了一个福袋,送给姐姐,姐姐见了很是欢喜,这些年一直小心珍藏着,在他辞行要走时,命人取来,转赠与他,让他贴身带着,沾着福气,战场上免受刀剑无眼,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沈湛懊悔方才昏沉大意,但也无法,只能将这残破不堪的福袋收起,想着如能平安回京,再去大佛寺,亲为姐姐求一个新的。
夜已深,明日还要行军赶路,他也无暇再多想,收好那福袋后,便躺下安歇,但,人是阖眼躺下了,不知为何,不久前还极困倦的神思,因这福袋一烧,却变得心神不宁起来,絮絮乱乱的,在心中翻搅个不停,令他虽双目阖着,沉浸在黑暗里,但脑海中,却时不时地闪现着与姐姐有关的记忆,一会儿是幼时练剑累了,姐姐递茶给他,帮他擦汗,一会儿是贪玩胡闹惹恼了父亲,姐姐在旁帮他求情……
如此昏昏沉沉、胡思乱想了一阵,沈湛又忆起了姐姐出嫁那日的清晨,朦朦胧胧中,他好像还清醒着,但又好像是在做梦,梦中的他还是少年,一大早就骑马赶至京郊大佛寺,为姐姐求了福袋,而后,快马加鞭地赶回府中,兴冲冲地朝姐姐闺房跑去,想要将这福袋送给姐姐。
但他伸手推开房门,房中却空寂无人,入目皆是婚嫁的喜庆大红,绣有鸾凤的金红嫁衣,平平整整地悬挂在衣架上,缀满明珠的凤冠,安安静静地摆在镜台前,房内诸物陈设,皆与姐姐成亲那日,没有什么区别,但嫁衣却未穿在姐姐的身上,凤冠亦未戴姐姐的头上,姐姐没有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披着绝美的红色,在珠光萦拢的柔和光辉中,笑着朝他看来,姐姐不在,姐姐人去哪儿了……
茫然的不解,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沈湛怔怔地睁开了双眼,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凭空挖了一道口子,失了什么,他怔躺在那里许久,这种空落落的感觉,都没有消退分毫,困意更是半点没有,无声静躺许久,终是在听到帐外隐约的短笛声时,起身披衣,走了出去。
苍茫夜幕下,是陆峥在倚马吹笛,见他披衣走近,笑着放下唇边短笛,问:“可是我吵醒侯爷了?”
沈湛未答只问:“将军可是因心牵前线军情,深夜不眠?”
陆峥淡笑着道:“离燕州越来越近,我这手,也是越来越痒,真想即刻抵达战场,手握刀剑,真正与敌军奋死拼杀一场,将犯大梁者,彻底诛杀殆尽。”
沈湛走近道:“若大梁将士,都同将军此心,诸敌定闻风丧胆,不敢侵犯大梁分毫。”
“侯爷谬赞了,说来也不怕侯爷见笑”,陆峥抚着手中短笛道,“自阴岐山一役后,我虽扎扎实实地打过不少毫无水分的胜仗,但有阴岐山一役在前,无论之后胜仗打了多少,总是无法真正快意,在旁人称颂我是所谓的‘名将’时,更是难以开怀,这心结伴了我多年,眼看再过不久,就可在战场上解开,自是有些心热地难以安眠了。”
沈湛望着陆峥道:“有将军这等忠君爱国的将才,是大梁之幸。”
陆峥轻笑,“不敢当,为人臣子,忠君爱国,乃是本分,在下倒从心底敬佩侯爷,在如此大好山河之前,仍能坚守本心。”
沈湛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廓,如此大好河山,怎能同室操戈、祸害黎民?!如此大好河山,怎可为一人之私,割与外敌?!
……母亲为达到目的,与北蛮左贤王联手,以边漠异动,定下谋权之计,圣上依此计定计,不久后的边漠战场,不会是左贤王所以为的“佯攻佯撤”,而是真正出其不意、奋力厮杀的一战,此一战,要将北蛮彻底赶出拓雷山脉之外,要保燕州边漠至少十年太平。
……他要拿这样的军功,在定国公府翻案后,去保住武安侯府声名……他要用武安侯府祖传的丹书铁券,在定国公府翻案后,去请留母亲一命……
……临行之前,他已与圣上达成约定,在与姐姐辞行时,也安慰她万事宽心、等他回来……
想到姐姐,想到不久前那个恍恍惚惚的梦境,沈湛原本与陆峥闲谈几句而略略放松的心,又空落落的不知是何滋味,他望着漆黑绵延的山廓,心中的茫然絮乱,也似如山廓绵延无尽,如愁丝一缕,在心头飘绕延伸,无边无际,不知要通往何方。
陆峥望着沈湛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亦有所思,如一切顺利,皆如圣上所谋,明年回京,边漠平定,京城也早已变天,华阳大长公主彻底倒台,定国公府也已翻案,温蘅身份昭明,又为太子之母,虽曾为人妇,但如圣上长情,宠爱不衰,莫说眼下的贵妃之位可以坐稳,皇后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皇后娘娘呢……
……纵是武安侯力保武安侯府声名,但有那样一位恶行昭彰的母亲,皇后娘娘后位,难以坐稳,若真失了后位,皇后娘娘会何去何从……
……降为妃位……别宫另居……
……史上留有性命的废后,不外乎这两种结局,圣上既能为武安侯留下华阳大长公主的性命,应不会因华阳大长公主连坐皇后娘娘,对其另下杀手,皇后娘娘性命应当安然无恙,只这一生,难再母仪天下……
……当年她为他解围,他却成了暗中将她推下后位的推手之一,少时惊鸿一瞥的心动是真的,心动后瞬间清醒的理智也是真的,命定殊途,生来对立,早知有一日会到这般地步,只因当今圣上并非先帝,这即将到来的一日,比他想象中,要平和许多,华阳大长公主苟延残喘,令他心有不甘,但皇后娘娘无恙,他心底,倒又感到庆幸了……
……至于庆幸什么,说不清楚,也无需弄清,只是年少无望的一点念想,早在初生时,就被他自己掐断抛扔在风中,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如今长春宫外的香雪海,许是皇后娘娘能看到的最后一季,但人生长久,若能放下诸事,无爱即无忧,便可望见,梅花不止开在长春宫外……
陆峥将短笛收入袖中,也将今夜的这一点暗思,悄无声息地收起,愿她余生不会陷于忧惘,愿她仍可展颜轻嗅梅香,此一世,于那一点为风飘散的念想,也唯此二愿了,他心中装了太多,目光也只能向前,不能往后看,也不必往后看,往后看,也是身后空空,什么都没有,毕竟,从前的他,从没试着伸出手去。
凛冬梅绽,长春宫外花如雪海,却无主赏看,武安侯府亦然,灼艳盛开的红梅,与府中冷凝如冰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皇后娘娘离府回宫的那日夜里,大批士兵突然包围了武安侯府,大长公主殿下的一众亲信心腹全被抓走,大长公主本人,也被关监在府中来仪阁,身边无一旧侍伺候,每日里由看守送进三餐,阁外重兵把守,连一只雀鸟都飞不出去。
昔日权势逼人的武安侯府,一时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车马经过,望见门外看守兵士,所持刀戟折射的凛冽寒光,都得叫马夫快些赶车离开,曾经门庭若市的武安侯府,七八日来无车马停驻,直到这一日,皇宫侍卫护送的一辆宫车,停在了武安侯府大门前。
冷沉开锁声响,紧闭的来仪阁门,被人推开,久不见阳光的华阳大长公主,微眯着眼,等望来人走近看清面容,登时冷嗤一笑,“怎么?贵妃娘娘来看我的笑话?”
纵是七八日来被关禁此处,无权可使,不知外事,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但华阳大长公主昔日的悍凛气势,不但没有消退分毫,反如被逼至绝境的猛兽,越发暴厉,目光阴狠,如道道寒刃,劈向温蘅,嗓音严冷,“纵是我真死在此处,死也是大梁朝的华阳大长公主,比你这遗臭万年的贱人,强上百倍千倍!!”
“别死”,不堪入耳的辱骂声中,温蘅淡漠着眉眼,在看守搬来的交椅上坐下道,“我盼着你活,长长久久地活。”
华阳大长公主闻言,面上讽意更重,“虚情假意的贱人,不是来看我死,来做什么?!”
温蘅静静望着身前神情狠戾、鬓边花白的中年妇人,“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会感兴趣的。”
她轻轻地道:“今日,是你女儿的头七。”
第191章
逼疯二合一
尽管在被关监在来仪阁的这七八日里,不通消息的华阳大长公主,有想过自己的处境已是如此险恶不堪,爱女淑音那里,是不是也有同样遭遇,是不是也正同样被关禁在长春宫内,但也仅是如此猜想而已,元弘既未动手杀她,应不会先越过她动手赐死淑音,淑音或许不得自由,或许已失了皇后名分,但怎会身死,怎会已是头七?!!
……恶毒诅咒的贱人!!!
怒恨的华阳大长公主,心头火起,快步上前,扬手就要狠狠掴打温蘅,却被身强力壮的侍卫死死钳制住,挣前不了分毫,只能恨恨地垂下手臂,双目如灼地剜盯着温蘅,咬牙冷笑道:
“亏得淑音从前还常在我面前说你好话,结果你这贱人,忘恩负义,不仅暗地里勾引她丈夫,弄大了肚子生贱种,害她身为当朝皇后,却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现在还这般恶毒地诅咒她,狼心狗肺,就和你那对爹娘一样,一身叛骨,心肝通通被狗吃了!!”
对于这等辱骂,静坐着的温蘅,依旧恍若未闻,只是淡声重复道:“今日是你女儿的头七。”
她在华阳大长公主几欲喷火的目光逼视下,轻轻地道:“人早已入土为安,我之所以今日特来告诉你一声,是因为头七‘返魂’,她临死前曾说想要回家,今夜若有魂归,定是你的好女儿沈淑音,别吓着了,也别将她当作孤魂野鬼,赶出家去。”
华阳大长公主听到“孤魂野鬼”四字,更是怒不可遏,她破口大骂,尽情发泄心中怒恨,可无论她怎样痛骂,眼前的女子,都只是无声地坐在那里、平平静静地望着她。
激烈的骂音,在女子始终平静的无言中,渐渐低了下来,华阳大长公主沉默望了温蘅片刻,忽地一声冷笑,眸光讥蔑,“你是想故意刺激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温蘅仍是无言,眸静无波地望着身前的中年妇人,看她强作镇定、强掩惊惶,以轻蔑的眸光,掩饰内里的惶恐忧惧,喃喃般连说多句“我不会上你的当”、“我不会上你的当”,声音越来越低,在她长久的无声注视下,眸中的惶恐忧惧,最终难以抑制地如潮漫上,吞没了所有的镇定后,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死水般的沉寂,也只有短暂的片刻,僵默不动的华阳大长公主,似终于听明白她先前那句话,忽如火山迸发般发狂,眸光血红地扑上前来,“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和元弘害死了她?!!”
华阳大长公主形如疯兽,恨不能扑前掐死温蘅,却被侍卫牢牢压制,近不得身,只能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眼看着温蘅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空瓶,微垂着眼淡道:“害死她的,是给她这只毒瓶的人。”
剧烈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华阳大长公主目眦欲裂地怔望着那毒瓶,望着温蘅微微抬首、看着她轻道:“看来……是你啊。”
身前年轻女子的声音,轻薄地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她心头尖锐地划过,“她将一整瓶都喝下去了,吐血而亡。”
自见到毒瓶的那一刻,华阳大长公主脑中便一片空白,一时什么也想不清楚,只听见温蘅薄凉的声音,似是虚无缥缈地悬在天际,又似近在她耳畔,冰冷刮擦着她的耳膜,“大长公主凡事用度,皆要最好,这送人的毒瓶,也真是好东西,数滴即可叫人暴毙,何况是这一整瓶,一瓶下去,当代圣手郑轩也救不得,回天乏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娘娘吐血而死,身体一寸寸地变得僵硬冰冷……”
耳听着这冰冷可怕的话语,华阳大长公主只觉浑身血液都似冻住,身体也忍不住地僵冷颤抖起来,“……淑音……淑音……我的淑音……”
“你的淑音,已经入土为安了”,温蘅道,“如她归家之愿,葬在沈家祖墓。”
“……为什么……”华阳大长公主面无血色,嗓音颤抖如碎,“……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再见她一面?!!”
“她在宫中时,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入宫见她陪她,她回家时,你也可以留她相伴,母女间共享天伦之乐,多说说话,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你都弃了,又何必执着于这最后一面”,温蘅静望着华阳大长公主道,“执着亦无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面,是我有意替你弃了。”
“……贱人!贱人!!”
尽管因爱女之死,心头绞痛到几乎难以呼吸,但华阳大长公主,仍并不愿在温蘅面前流露出半丝脆弱来,她强撑着站直,俯看温蘅,满心震痛又燃起怒恨之火,将心中的惊愧悔恨,通通烧向温蘅,“是你逼死她的!是你和元弘逼得她饮毒的!!”
她双目如灼,可猜知自己此刻是如何面目狰狞,但对面的女子却望着她轻轻笑了,“大长公主这一生真是清风朗月,自己半丝错处也没有的,所有的错,都是旁人的。”
华阳大长公主泠泠咬着牙道:“自都是旁人的,我元宣华这一世,何错之有?!错的,都是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冷冷望着温蘅,神情恨蔑,“这世上最是忘恩负义,最对不起我的,就是你那个卑贱的母亲!我救了她的性命,又助她将尹氏光大,成为皇商,有哪一点对不起她?!可她却背叛我,不仅暗地里去勾引即将与我定亲的薛昱,还将我与朝臣金银往来之事,暗记集证,送与我的政敌!何其可恶绝情!!
她杀人诛心,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在成功勾搭上你那花心父亲、成为定国公夫人后,还是处处与我作对,一次又一次处心积虑,誓要将我元宣华送上断头台,若非沈郎救我护我,我元宣华,早已成为你爹娘的刀下魂,你那恶毒爹娘二十年前被火烧死、挫骨扬灰,纯属活该,忘恩负义的报应!!”
面对华阳大长公主的声声侮辱痛骂,温蘅并不为自己的父母反击说些什么,只笑了一声,“……沈郎?”
她含笑看向华阳大长公主,“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你就从来没想过事情的另一种可能吗?”
温蘅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道檀匣,边慢悠悠道:“当年我的父亲,年纪轻轻,即袭承公侯之位,文武兼备,英俊有为,是京中最出色的勋贵子弟,想来以大长公主的性情,自是认为最好的男儿当配自己,与我父亲虽未缔结婚约,却一早将他视为囊中之物。
你眼中所谓的‘勾引’,许只是旁人正常的相识相交,也或许,大长公主年轻时的心胸,尚没有这般狭隘,之所以认定我父亲有负于你、认定我母亲‘勾引背叛’,许是有心之人,在后挑唆暗谋,先令大长公主以为我父亲钟情于你、将与你定亲,再令大长公主认定我母亲蓄意勾引我父亲、有负于你,大长公主如今也是擅弄权谋之人,知道有些事情,做起来并不难,不仅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华阳大长公主仍是含恨盯着温蘅,冷冷吐出两个字,“狡辩!!”
她桀桀冷笑,“怎么,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爹娘,原是那样遭人唾弃的忘恩负义之徒,挖空心思地找理由,来替他们洗刷恶名吗?!”
温蘅亦笑,“只是做个假设罢了,大长公主不必激动”,她微一顿,又深深望着华阳大长公主道,“但若这假设为真,大长公主以为,那有心之人,最有可能是谁呢?”
温蘅瞥掠过华阳大长公主仍然冷蔑、不屑猜答的神色,轻一抬指,拨开手中檀匣锁扣,淡声道:“其实这样的男女之情之事,原就私密得很,已经隔了二十多年,确实是难以说清道明,查来查去,也只查出了一条线索,但仅这一条,就着实有意思得很,大长公主可知,当年你收到的那封情诗,并不是出自我父亲之手,而是有人奉命仿写我父亲的笔迹甚至作诗风格,这人姓邬名显,二十多年前,是何人手下幕僚,还记得吗?”
华阳大长公主神色微凝,随即冷笑出声,“邬显都死了多少年,你如今一张嘴在这里胡说八道,居心叵测。”
“邬显虽死,但他妻子还活着,也还记得当年,她偶见她丈夫悄写情诗,还以为他丈夫在外与旁的女子暗有苟且,气得要与他和离,邬显被闹得无法,只能如实说是奉命如此,他妻子知邬显擅仿字迹,看那情诗字迹,确与邬显平日不同,又见那诗尾的作诗人自称,确实并未署邬显的字号,而是‘明遐’二字,才信了邬显,饶了他去。”
温蘅望着华阳大长公主越发僵冷的面皮道:“想来大长公主记恨我父亲这么多年,应还记得,‘明遐’乃是我父亲的字吧,那邬显之妻,人已被接到京中,大长公主,可想当面见见问问?”
华阳大长公主咬牙冷笑,“谁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野妇人,用钱收买,带她到这儿来信口开河!!”
“确实,这等陈年旧事,单听一妇人回忆往事的‘片面之词’,是有些不妥,罢了,这事,就当是几句闲言碎语,是我说与大长公主解闷的吧,凡事讲究证据,我这里另有几桩事,虽时隔多年,但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搜集了些物证,有意思得紧,一定要说与大长公主听听。”
温蘅边打开手中檀匣,边道:“大长公主既认定我父母亲联手背叛了你,在你婚前就欲置你于死地,婚后,又一而再地咄咄相逼,定也决裂断情,大肆反击报复,所使手段定也悍烈绝情得很,非置我父母亲于死地不可,以至两家越发水火难容,这中间发生的许多事,如今都因时间久远,无迹可寻,难再查探,但有几件,雁过留痕,尚留有蛛丝马迹,经过详查,这几件事背后,真有一有心之人,暗中谋划,令大长公主与我父母亲,从同道到殊途,再到决裂生死,大长公主可想知道,这人是谁?”
紫檀匣盒中,厚厚一沓密件,无声隐着的,是尘封多年的秘事,温蘅将之转向华阳大长公主,望着她冷凝的眉眼,一字字慢声问道:“何人如此熟悉大长公主诸事?能有如此手段心计?又有何目的?大长公主,不想知道吗?”
她将厚厚一沓密件拿起,递至华阳大长公主手边,看她五指僵如磐石不动,微抬首看向她惨白的面色,淡淡笑道:“还是大长公主,不敢知道?”
纤纤素指轻轻松开,密件如雪花般,飘落在华阳大长公主周围,温蘅慢声细语,“这一切的因因果果,好像都是你那心爱的沈郎,在后谋划啊。”
静阁死寂,只年轻女子轻缓的声音,薄凉无温地逸散在室内,似一道道细密冰凉的铁丝,一句一句,勾缠成一张密网,将那面色苍冷的中年妇人,紧紧罩箍在其中,一点一点地收紧,在她身上,勒出一道道无形的血痕,令她遍体鳞伤。
“你看看你,自诩聪慧,却受人蒙骗了二十多年,亲手害死你曾中意的男子,害死你唯一的朋友,满心欢喜地嫁给那个骗你的人,为他生儿育女,还在他死后,怀着无限思念,百般谋划,为他复仇。
我想,你原是不爱他的吧,只是在他后来一次次‘救’你‘护’你时,渐渐地动了心,爱上了你的沈郎,只是,你的沈郎,同样爱你吗?他是否只是因为你是先帝最宠爱的妹妹,只是因为嫉恨我父亲事事压他一头,才定下此计,除了眼中钉,抱得美人归?
大长公主你是美人,是贵人,亦是能人,二十多年前,能娶到先帝最宠爱的妹妹,能得到大长公主死心塌地地相待相助,真是一件前途无量之事,这样去猜想你那沈郎的动机,是不是,并非没有可能?
从前,我总听人说,先帝是如何宠爱大长公主,做你儿媳妇时,也常看你思念皇兄,可如今看看大长公主的处境,倒要怀疑这说法的真假了,先帝若真宠爱你这妹妹,定会事事为你考虑周全,定知水满则溢,会像一位真正的好兄长,好好教导你约束你,怎会如此放纵你,又怎会在驾崩前,不为你考虑半分,不为你留任何后路,让你沦落到今天这般悲惨田地?
许是除了夫君的‘疼爱’,兄长所谓的‘宠爱’,也尽是假的吧,也许就和你在你沈郎那里,只是一枚棋子一般,你在你皇兄那里,也只是一枚操纵朝堂的棋子罢了,也许你到今日这般田地,正在先帝预料之内,可先帝放纵你到这一日,也并不为你留任何退路,你的好皇兄,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呢,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将你的死,算计在内,你从一开始,就是你皇兄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
你身为棋子,却自以为是执子之人,谋控全局,事实上一无所知,连自己儿子的心,也看不透,这些天,你一定日夜难安,时时刻刻都在猜疑你的儿子武安侯,究竟是忠于君上,还是顺从你这个母亲吧?若是他事事听从你的安排,你还有翻盘的希望,可若是他只是假意顺从于你,实则忠于圣上,你这一生的苦心谋算,真就到此为止了。
不必再费心猜疑了,我告诉你确切的答案,让你心安,你的儿子武安侯,他碧血丹心,忠君报国,并未与你为伍,至于是何时背离你这个母亲,我想,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与你同心。
无人与你同心,这一世曾有人与你同心,可被你亲手害死,你以为家人爱人与你同心,性情高傲刚愎如你,除了真正的爱人家人,也无人可到你心里,可你珍视的夫君之爱为假、兄长宠爱为假,亲生儿子,一直在蒙骗你这个生母,亲生女儿,也并不与你一条心,甚还为你所逼死,你这一生,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真是可悲可怜……”
毫无温度的轻叹声落下许久,一直僵直不动、沉默不语的中年妇人,突如大梦初醒,大吼大叫起来,她双目血红地死死逼视温蘅,如非被侍卫紧紧钳压着,直似一头凶狠发狂的猛兽,要狠狠扑咬身前的女子,大口嚼咽她的血肉,将她啃咬地面目全非,以泄心头之恨。
“贱人!!你骗我!!你骗我!!!所有事情都是你编造的!所有证据都是你伪造的!假的!全是假的!!都是你为了给你爹娘洗刷恶名,故意编造的!!沈郎是真的爱我,皇兄没有利用我,明郎没有叛我,淑音也没有死,全都是你在骗我!全都是你在骗我!!淑音还活着!我的淑音还活着!!!”
她发疯一般地大叫起来,声声呼唤她心爱的女儿,“淑音!淑音!!”
温蘅平静地望着身前形若疯癫的中年妇人,静看她呼喊到声音嘶哑,气力泄尽,若非有侍卫钳扶,直能无力地跌坐在地,方慢慢开口道:“大长公主可一边捡看地上的密件,一边等着夜幕降临,等看今晚可有魂归,在此等上一生一世,看你的女儿淑音,今生今世,可还会归来看你。”
原本精光狠戾的双眸,在长久的发狂呼喊后,已如两颗僵滞的鱼眼珠子,在听到温蘅出声时,又瞬了瞬,阴狠不甘地看了过来,“……你是在骗我……贱人,你是在骗我……你是想骗我自尽是不是……元弘那厮不想背上杀害姑母的声名,就让你来骗我自尽,我不会上当的!我元宣华不会上你们的当的!!我偏不自尽,有种让元弘亲自提剑来杀我,我不会如你们的愿的!!!”
“我说过了,我盼着你活,长长久久地活。”
温蘅道:“你生为人母,太不了解你的亲生女儿了,你难道到现在还体会不出,她服毒自尽,是为了用自己的性命,来抵你的性命,是为了救你这个生身母亲?!”
华阳大长公主颤唇不语,听温蘅轻轻地道:“我不仅不要你的命,我还盼着你长命百岁,你可知京郊大佛寺里,有一盏供奉海灯,已日夜不断地亮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有一名年轻女子来到寺中,为她的恩友请供海灯,祈愿平安长寿,一下子交足了整整一百年的灯火钱。”
此生言尽,温蘅站起身来,不再看华阳大长公主最后一眼,缓步向外走去,留她一人站在雪花般的密件中间,留她一人困在这阴暗的阁楼里,一世沉沦。
她所要说的、所要做的,今生今世,已全部说完做完,地上的密件是真的,虽穷尽方法也只能查到这么多,不足以佐证她的全部猜想,但有这么一些,已足以在华阳大长公主心中,深深种下猜疑的种子,华阳大长公主为人偏执而又多疑,她会固执地不信,而又固执地去想,日复一日地猜疑深思,将从前的每一件往事,都忆在心中一遍遍地怀疑琢磨,往事已如此不堪,现下的女儿之死、儿子叛离,又是那般残酷,这所有的所有,一重重叠加起来,足以在煎熬的时光中,慢慢逼疯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长公主。
阁外清冽的梅香中,温蘅慢行许久,在将离开这片了无生气的寒冷天地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怆的女子惨叫,其声悲烈,惊得枝头寒鸦飞起,扑落红梅散落雪地,如离人血泪。
第192章
归家
是年冬日,澄定多年的大梁朝,并不平静。
不仅边漠战况激烈,京城也是风云迭起,先是皇后娘娘突然薨逝,再是华阳大长公主被关监府中,先前传言中的定国公谋逆案或有冤情,也被正式摆上台面,刑部侍郎温羡,领一众官员,主查此案,伴随着定国公府彻查洗冤,圣上以此为契点,大力肃清华阳大长公主多年党羽,大梁朝廷上下,与这凛寒冬日一般,一片严冷。
前朝多事,后宫也不安宁,常年体弱多病的太后娘娘,因皇后娘娘突然薨逝,伤心过度,缠绵病榻,一直休养到来年开春,方病体初愈,震荡前朝,也一直持续到来年三月,方随着温暖春意,诸事平定。
曾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公主党”,被彻底肃清,定国公府正式翻案,诸世家联名上书请杀华阳大长公主,但为圣上以武安侯尚在边漠抗敌为由,为安人心,暂时搁置,仍以关监处理,待武安侯回京再做定夺。
此外,因从前的定国公府邸,在谋逆案后被圣上赐予裴相,在定国公府正式洗冤翻案后,裴相曾主动上书要将府宅退还薛贵妃,为贵妃娘娘婉拒,圣上将原来空置的永安公主府,改为定国公府,新的定国公府,一如作为公主府时,无主定居,只因薛家唯有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两位后人,而这二位当朝圣上的心尖子,怎么可能离宫别居?!
因圣上对薛贵妃的宠爱,早在当初圣上在建章宫前说出那番惊世之言时,就已传得世人皆知,如今皇后娘娘薨逝,薛贵妃家族洗冤,身份清明,又是太子殿下之母,故而前朝后宫都以为,三月份的先蚕礼,将由位分最高的薛贵妃,率领众嫔妃及诸公卿列侯夫人,前往先蚕坛,祭拜嫘祖、采桑喂蚕。
但真到了那一日,真正在先蚕坛主持先蚕礼的,却是位分仅次于贵妃娘娘的惠妃娘娘,而薛贵妃本人,并未出现在先蚕坛。
有传言贵妃娘娘骤然失宠,有传言贵妃娘娘身体抱恙,也有传言之所以是素日淡宠的陆惠妃娘娘,代行先蚕礼,是因为边漠捷报频传,侵扰大梁的北蛮被彻底赶出拓雷山脉,燕州边漠至少可保十年太平,惠妃娘娘的父兄,与武安侯连同立下如此显赫军功,圣上为表示对她父亲威武大将军陆远道、兄长宁远将军陆峥的褒扬嘉赏,遂将这等天下第一的女子荣耀之务,交予惠妃娘娘。
而对于贵妃娘娘并未出现在先蚕礼现场,众人心中猜测,贵妃娘娘许是因为圣上此举、心中不快,然不快也无用,贵妃娘娘再得圣宠,薛家亦是无人,贵妃娘娘身后,唯有一个养兄温羡,尽管未来的驸马爷、刑部侍郎温羡,深得圣上重用,但再得重用,区区一人,再怎么青云直上,又怎可与一绵延经营百年的家族相抗衡?!
猜测感叹之余,一些世家大族的心思,也随之活络起来,深得圣宠的贵妃娘娘,背后既无家族支撑,又有太子殿下在手,如能与之结成利益联盟,互为倚仗,今日他们助保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日后太子殿下登基,成为大梁朝的新天子,他们也将得到重用,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于是乎,这些并无女儿姐妹身在后宫、抑或对女儿姐妹诞下龙裔已不抱希望的世家大族,心思活动,颇想将家族的橄榄枝,递到贵妃娘娘手中去。
然而,贵妃娘娘一直伴驾住在建章宫,莫说建章宫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就是有缝可钻,圣上自去冬至今春,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众臣也不敢在这时候,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干这事,遂都只能忍等着,忍等贵妃娘娘离开建章宫时,派人寻找接触机会。
但,贵妃娘娘极少出现在人前,也几乎不出建章宫,朝臣们最近一次见到贵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病体初愈、圣上请太后娘娘移驾上林苑散心赏春的那几日,有见贵妃娘娘侍奉在太后娘娘身旁,此后回宫,贵妃娘娘又如从前一般,“神隐”于建章宫内,就连一众妃嫔也见不到贵妃娘娘玉颜,后宫诸事,都暂由惠妃娘娘代为执掌,有说这是因为贵妃娘娘亲自照顾太子殿下,圣上怜惜贵妃娘娘身体,不愿其太过操劳的缘故。
种种猜测,不一而举,总之相对之前数月的紧张纷乱,时至这桃花三月,诸事平定,政治清明,一切安宁不紊,朝中唯一的大事,就是武安侯与宁远将军,将率军凯旋而归,届时华阳大长公主将被如何处置,诸世家暗中猜测、翘首以待。
华阳大长公主,这个曾在大梁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威赫封号,如今已少有人提,偶被提起,也是被讨论将会有何下场。
有人说她弄权多年,恶行累累,又负有定国公府满门性命,在大梁律法之下,必死无疑,也有人说薨逝的皇后娘娘,似已一己之身,求赎母罪,即将回京的武安侯立下军功,手中又有祖传丹书铁券,届时或可叩求天恩,保下华阳大长公主一命。
但,纵可留有一命,从九重云端跌到恶臭泥沼的华阳大长公主,余生定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过活,世间再无骄横悍烈的华阳大长公主,有的,只是一个失败透顶、一无所有的负罪妇人。
曾经这短短的六字封号,灼烧在温蘅的心间,让她日夜不宁,但如今,它已占据不了她的心房分毫,她的心里,唯有“家人”二字。
自太后娘娘凤体康复,便回住到青莲巷家宅的她,每日里守着晗儿、陪着父亲,白天照看爱子,笑看父亲含饴弄孙,黄昏时,等待哥哥自官署回来,亲自下厨烹制佳肴,等天入夜,一家人围坐在膳桌之前,在温暖灯光下,含笑举箸用膳,说些今日趣事,膳罢再同陪晗儿玩耍,闲话用茶,待倦意上来,便踏着月光,回房梳洗安歇,在晗儿香甜睡颜的陪伴下,沉入梦乡。
这一日日平静自在的生活,令身在这座酷似琴川家宅宅院里的温蘅,有时候都不免有些恍恍惚惚,好似自己真身在琴川家中,与亲爱的父亲和哥哥,过着从前平淡自在的日子,但很快,孩子清甜的“咯咯”笑声,就会将她唤醒,令她唇际也不由跟着浮起笑意。
……不是从前的一家三口了,多了一个孩子呢,是一家四口了……
午后的温暖春阳下,温蘅望着亭中的父亲像小孩儿一样,不住地做鬼脸逗晗儿发笑,含笑从春纤手中接过果盘,走上前去。
七个月大的晗儿,已经会坐了,他原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特制宝座”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好玩的鬼脸瞧,咯咯直笑,可听脚步声转头看去,见是温蘅来了,好像还端了好吃的东西过来,两颗墨葡萄般的大眼睛,登时就只水汪汪地盯着温蘅瞧了,边吮着小手,边专注地盯着温蘅的动作,看她捧起一碟香甜甜的杏子,不由双目更亮,头也往前伸了伸,晶亮的眸光紧紧黏在那碟杏子上,随着温蘅的动作,偏移转看。
温蘅将那碟洗好的杏子,放在父亲面前,再抬首看去,见晗儿的小脸写满了失落,眸光微恹、眉头微皱地盯着她看,好像委委屈屈,忍俊不禁地勾指轻刮了下他的小鼻道:“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将随同果碟端来的红釉盖碗捧在手中,揭开碗盖,给晗儿看里头新捣的樱桃果泥,“这才是你的~”
虽还不会说话,但嗅到樱桃甜香的晗儿,立时眉眼弯弯,小手挥舞着“呀呀”了两声,示意现在就要吃,他一刻也等不得啦!!
温蘅看晗儿这着急的小模样,唇际笑意更深,执勺在手,舀着碗中的樱桃果泥,慢慢喂给晗儿吃,才喂了没几下,就见春纤走近前来,轻对她道:“小姐,陛下来了……”
温蘅手中动作一顿,抬首看去,见皇帝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苏罗春袍,在家仆引路下,已走过了月洞门,正朝这里走来,微垂下眼,边继续舀喂晗儿樱桃果泥,边轻声吩咐春纤道:“你去沏杯茶送来吧。”
春纤应声去了,正美滋滋品尝杏子的温父,一抬头,见那“小贼”又来了,登时脸往下沉。
……坏家伙,每次来都会一待大半天,有时候还会把阿蘅和宝宝带走,一两天都不在家……要是他哪天把阿蘅和宝宝带走了藏起来,再也不让她们母子回来怎么办……
……要小心!要警惕!!
温父咽下口中杏肉,精目炯炯地盯着来人,看他走进亭中后,先握了握宝宝的小手,再和他打招呼,而后在阿蘅身边坐下,安静地看了会阿蘅喂宝宝后,说让他来,从阿蘅手中接过果泥碗,边给晗儿喂好吃的,边问阿蘅和宝宝近况,碎碎叨叨地说了不少话。
如临大敌的温父,一直等着“小贼”又开始老调重弹,说什么“母后很想晗儿”之类的话,意图把阿蘅和宝宝诓走,可这一次,他一直等到暮色西沉,在这坐了大半个下午的“小贼”,竟都没提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