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天气越来越暖了,坏家伙,也跟着转性了?
温父正这么疑惑地想着,听阿蘅说“陛下该回宫了”时,“小贼”默了默道“朕今晚就住这儿吧”,登时一扫疑惑,怒目圆睁。
……呸!还是坏家伙!!
第193章
畏见
华阳大长公主及其党羽终于倒台,定国公府谋逆案终于洗清,长期以来,悬在阿蘅头顶、威胁她性命的两道冰冷铡刀,终于化为虚无,一年多来为此殚精竭虑的温羡,也终能松了一口气,卸下这一年多的肩头重担,宽松了许多。
本就心情松快不少的他,见太后娘娘凤体康复后,阿蘅便带着晗儿,住回了青莲巷家里,更是心中欢喜,每日里身在官署做事,都忍不住想在家的阿蘅、晗儿和父亲正做什么,一到时辰,就推掉所有应酬,迫不及待地离署往家赶,想要早些见到这世上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人们。
还记得,阿蘅刚回来的那一天,他都因巨大的惊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苦等了许多日日夜夜的父亲,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来,揉了又揉,见眼前的“幻影”,始终没有消失,才怔怔地向阿蘅走去。
父亲一步步走得很慢,在走到阿蘅跟前时,也不动作,只是静静地怔望着她,在听阿蘅轻唤一声“父亲”时,愣默许久,方微颤着唇,几不可闻地轻应了一声,像是犹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为真,怕声音稍大些,就会惊醒这来之不易的美好梦境似的。
直到阿蘅握住父亲的手,再一次柔声轻唤“父亲”,父亲小心翼翼的眸光,才湿润地亮起,唇角越颤越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身体也跟着直发抖,在弯身躬下的瞬间,呜咽着哭出声来。
父亲一掉眼泪,阿蘅的眼圈儿立也红了,他忙在旁极力劝慰,父亲虽在劝慰下,渐渐止了泪水,可抓着阿蘅的手,一直紧紧不松开,像怕一放手、阿蘅就会不见,抿唇抽噎着盯望了阿蘅一会儿,忽地想到一事,急急地对阿蘅道:“我……我有好东西送给你……”
父亲拉着阿蘅急往自己房间去,阿蘅在看到半屋子大大小小的兔儿灯时,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父亲原已止了眼泪,一见阿蘅掉泪,着急得又要哭了,急问阿蘅在外头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阿蘅摇头,抹着泪笑对父亲道:“没有……没有受苦……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他忍着心头酸涩,帮着在旁安慰父亲,父亲终于渐渐平复了情绪,也终于注意到阿蘅没有“圆圆的肚子”了,探头四看,“我们家的小宝宝呢?”
侍女春纤抱了孩子过来,父亲眼也不眨地凝望着小小的婴儿,轻轻地碰触他的小手小脚,在这一生第一次的祖孙相见里,小心翼翼,爱若珍宝。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阿蘅的孩子——当朝太子殿下。
对这孩子,他委实心情复杂,一方面,这是阿蘅的亲生骨肉,阿蘅为他怀胎九月,倾注了大量心血,这孩子的存在,也在极度危险的时候,不仅襄助阿蘅暂离险境,还为他调查定国公府谋逆案,争取了大量时间,他本该喜爱他才是。
可另一方面,这孩子,也代表着阿蘅屈辱痛苦的过去,是她被圣上仗权欺辱留下的伤痕,他看着这孩子,都忍不住回想过去,忍不住为阿蘅感到痛苦,心中的恨怨如潮翻涌,令他难以将这孩子,同他父亲彻底割裂开来,何况阿蘅呢……阿蘅在面对这孩子时,心情定比他,还要复杂百倍千倍……
他原是这样想的,可看阿蘅在家住下,看阿蘅对孩子无微不至、毫无嫌隙,倒是他想错了,阿蘅没有将这孩子同他父亲,紧紧联系在一起,同那段暗无天日的屈辱时光,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是完完全全将这孩子,视作她自己一个人的孩子,视作新生与希望,发自内心、毫无保留地,深深爱着他。
他在旁看得久了,也将心中对这孩子的芥蒂,慢慢放下了,阿蘅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这孩子能让阿蘅重新欢笑,能让阿蘅怀有希望地开始新生活,这是世上其他所有人,都做不到的,这孩子的存在,不仅在关键时刻,保住了阿蘅的性命,也像一缕阳光,照亮了阿蘅的心,让她有可能慢慢地走出过往的阴霾,尽管这时间,或许需要很久很久,但孩子,会长长久久地陪着她,抚慰她的心,还有他和父亲,他们也会陪着她,和孩子一起,用团圆和美的新生活,慢慢抚平她心中的伤口。
这孩子是阿蘅的孩子,也就是温家的孩子,试着放下心结的他,再看晗儿,也渐渐喜欢起来,晗儿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眉眼间,也生得颇似阿蘅,不会叫人瞧着瞧着就往不堪的旧事上想,天生地顺他母亲心意,也让他渐渐释怀。
于是每日在离署回家的路上,车马走经街市时,温羡常顺手买些孩童玩意儿带回逗晗儿开心,这日天将黑时,他手拿新买的风车,想着晗儿待会儿看见这溜溜转的物事会如何欢笑,也忍不住面浮笑意地钻出车厢时,见自家门口,停着眼熟的青布马车。
这车马看似寻常,实为御驾,自阿蘅带着晗儿归家长住后,圣上经常微服来此,有时在宅中待上大半日方走,有时会将阿蘅和晗儿带回宫中,阿蘅回宫也留不长久,一两日便会带着晗儿悄悄出来,外人皆以为薛贵妃仍伴驾建章宫,实则这些日子以来,阿蘅大都住在家里,只是会在圣上搬出思孙的太后娘娘时,才带晗儿回宫,小住几日。
回回圣驾来此,府外看着寻常,府内却是侍卫林立,温羡走在将黑的天色中,一路向里,见家中花厅明灯辉映,父亲坐在主座正等开饭,阿蘅抱着晗儿坐在一旁,圣上倚站在阿蘅身边,正微弯着身子,同晗儿“捉手手”玩,听他如仪叩拜,笑看过来道:“温侍郎好大架子,朕想用晚膳,都得先等着你,你不回来,朕连饭也吃不上的。”
虽然知道圣上是在说玩笑话,但温羡还是恭声连道“不敢”,他走近前去,欲搀扶父亲离开主座,请圣上上座,但圣上却随摆了摆手道:“哪有女婿坐主座、岳丈坐偏座的道理?!”
温羡已习惯了圣上在阿蘅面前总是这般作态,听圣上这样说,再看父亲也并不情愿腾挪位置,遂也就罢了手,请示圣意,吩咐进膳。
圣上在此用晚膳,也不是头一回,之前有两次待久了,也是用完晚膳再回宫,温羡原以为今夜也是如此,但晚膳用罢后,圣上却似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拿他买来的那只小风车,陪晗儿玩了好一阵后,看阿蘅抱着玩累的晗儿回房安歇,也跟了上去,并,不出来了。
这间布置清雅的房间,皇帝从前曾秘密来过一次,那时的他,刚趁火打劫得到她没多久,在承明后殿过了十几日神仙日子,乍然和她分离几日,便思念如狂,像个“小贼”一样悄来找她,一解相思。
如今,时间过去了将近两载,世事变迁,思念依然不变,他在宫中见不到她人,寝食不安,心神不宁,她既不肯到他身边来,他只有到她身边去,只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不必再做“小贼”翻窗爬墙,只因全天下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明晃晃的“大盗”,盗窃走了武安侯的夫人,占为己有。
……真占为己有了吗……原也以为是元弘占了温蘅……可细看来,是温蘅占了元弘……彻彻底底的……
皇帝挨在她身边坐下,觑着她的神色道:“朕今夜不走了,就歇在这儿吧。”
想了想又拿出了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王底气,“就歇在这儿。”
温蘅没有接话,仍是轻拍着晗儿的后背,助他安眠,皇帝看着晗儿倦意上来、睡眼朦胧,在旁轻声道:“天气越来越暖热了,过些日子,就该移驾紫宸宫了……母后想念晗儿,几日不见就吃不下饭的,你若到时候,总冒着炎炎夏日,带着晗儿来回奔波紫宸宫,去与母后相见,晗儿或会经不起酷暑折腾,会热病的……不如带着晗儿随朕与母后,一起去紫宸宫避暑,那里凉爽,晗儿可以舒舒服服地度过夏天,母后可时时见晗儿和你,也会高兴的……”
皇帝絮絮叨叨劝说许久,末了沉默下来,轻握住她的手道:“朕可时时见你和晗儿,会更高兴……你不在,朕很想你。”
这些话,她近来已絮絮听了好几遭,温蘅看向皇帝,看他自今日来时到现在,整个人一直处于某种十分浮躁的状态,看似与平常无异,一时陪晗儿各种玩闹,一时与她絮叨闲言不止,可心却像是悬在半空,没个着落,试图用种种寻常言止,来填补这种空缺,可再怎么粉饰太平,却似仍是枉然。
凯旋的将士,离京城越来越近了,温蘅望着怀中熟睡的晗儿,轻声问道:“陛下是不是怕见武安侯?”
第194章
回京
握着她的手,立时微微一紧,皇帝沉默许久,低道:“当初朕大婚时,明郎说由朕做他姐夫,他再放心不过,朕也向明郎许诺过,不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会厚待皇后一世,可到头来,皇后却那样去了……朕真不知道,明郎回京后,该怎么面对他……”
越发轻低的嗓音,渐无声息,只窗外的暮春晚风,轻轻摇曳着三月花枝,纷撩得明窗花影一片凌乱,恰如人纷乱难解的心绪,勾缠不断,长久的滞声无言后,皇帝又苦笑一声,紧牵着温蘅的手,将她与晗儿搂入怀中。
“……朕对不住明郎的事太多了,也许当初在清池旁,明郎就不该摘杏掷朕,不该认朕这个‘六哥’……也许他和朕之间毫无牵连,就不会有如今这种种,皇后也不会那样去了……”
他喃喃轻说着,却将怀中的母子抱得更紧,在无声静默良久后,低垂眼帘,一声叹息,“……明郎不会认朕这个‘六哥’了,永不会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朕半分……”
温蘅无言,只是静望着怀中熟睡的晗儿,看他用一只小手紧攥着她一根食指,由此感到莫大的温暖与安宁,香甜地沉入梦乡,什么也不害怕。
那一日明郎走时,晗儿也是这样抓攥住他一根手指,明郎怔怔地望着晗儿,晗儿也怔怔地望着明郎,连哭泣都忘记了,漆亮水润的乌眸,全然地映着明郎的影子,一瞬不瞬。
那一刻,时间仿佛是静默的,所有的爱与恨,也都停滞不动,天地安静,有的只是简单的四目相对,让她想起新婚不久时,明郎曾与她畅想往后抚育子女的情形,曾笑对她说,一个孩子太孤单,要成双成对才好,儿子最好生两个,让他们兄弟俩一起骑马射箭、相伴长大,就像……就像他和六哥,一样要好……
幽室沉寂,无人言语,只是惘思相通,交织如沉沉的云雾,压沉在这一方静室之内,直到榻畔突地一声烛火“吡剥”轻响,将之惊散开来。
笼纱的橘红烛光,渐渐转暗,温蘅轻轻地拨开晗儿的小手,将他抱放至摇床之中,拿起一边几上绣筐里的小银剪,走至转暗的榻灯旁,揭开纱罩,去剪绞多余的烛芯。
一下未成,温蘅再欲使力时,走到她身后的皇帝,轻握住了她的手,助她剪断已然焦黑的无用灯芯,将烛光重新挑亮。
……恰如昨日之日不可留,将之前燃过的烛芯剪断,烛火才会重新明亮,或许人亦如此,挥别过往,才能向前,只是人心鲜活,岂可似烛芯这般,轻易斩断,可若无法断舍,负重而活,此一世,又如何再见光明……
……年轻的青州刺史沈明郎,早成过往,即将归来的,是大梁朝的昭武将军,他从激烈厮杀的血腥战场走出,载着平定边漠的显赫荣耀,和母亲弄权谋命的累累罪名,担着武安侯府的过去与未来,在天下人的注目中,回到京城,面对孪生姐姐的坟冢,和行将疯迷的母亲……
灼亮的烛火光芒中,一滴深红烛泪,顺着烛身,缓缓落了下去,温蘅恍恍怔怔地想起她新婚那一夜,榻边成双成对的大红喜烛,整整燃了一夜,至天明时,鎏金鸳鸯烛台底座,层层烛泪淌凝堆积,结如累累珊瑚,明郎见了,还笑吟了一句古诗,他说……
思未竟,皇帝已握着她的手轻道:“夜深了,晗儿睡了,我们也安置吧。”
柔晕的烛光,拢在垂落如水的碧色纱幔上,半开的后窗款送春夜清风,轻曳地碧水帐幔涟漪轻漾,直令这一方静榻不似处在幽室,而像是一艘画舫,正行在入夜的江南青山绿水中,天心淡月朦胧,舫首幽灯照水,水天一色,波光粼粼。
迷离的光影中,皇帝静看枕边人许久,看她亦长久未眠,轻唤了她一声“阿蘅”。
低语唤出,却又不知要说什么,皇帝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好似有许多的话要说,可薄唇微启,唤出声的,依然是轻轻的一声“阿蘅”。
长久的沉寂,如风静舟停,最后,皇帝轻道:“不久后有洗尘庆功宴,阿蘅,你想……见见明郎吗?”
……想见吗?
悬在碧纱帐中的鎏金花草香囊,在淡晕烛光辉拢下,如一团小小的月影,温蘅静望着那无声的淡月,心如飞絮,飘浮无际,一字未想,只明郎那日轻吟的诗句,终被心绪飘织的细钩,自暗沉心海中轻轻勾起,浮在心头。
……他说,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乌眸静阖,如月沉入水,不见天光,一日日春阳渐暖,转眼至暮春之末,王师抵京,圣上厚赏犒军,并于凌烟殿设洗尘庆功盛宴,嘉赏燕北之战主要将领。
欢宴盛大,不仅文武百官与贺,众妃嫔贵妇,亦同宴庆祝,宴上,惠妃娘娘笑向兄长宁远将军敬酒,虽明靥如花,风采照人,但有好事之人,却更想在此等场景下,见一见贵妃娘娘,只是直至宴终,总是不出建章宫的贵妃娘娘,亦未出现在凌烟殿中,依然是不见倩影。
此事虽有缺憾,悬在世人心中数月的华阳大长公主下场,在凌烟殿这场洗尘庆功宴上,终于有了判决,武安侯以祖传丹书铁券,请留母亲一命,道将一生以血肉护河山,为大梁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圣上命人收下那丹书铁券,道武安侯府世代功勋、热血报国,道武安侯边漠一战,军功卓著,并在言语间暗示皇后娘娘突然薨逝,亦因请命为母赎罪,以种种因由,将诸世家的不满非议压下,免了华阳大长公主死罪,将其一生禁监于武安侯府之内,无旨永不得出。
自去年暮春太后娘娘寿宴开始,爆发的纷乱诸事,终都随着今岁暮春的洗尘庆功宴,尘埃落定,宴罢,帝驾先行,后与宴众人散去,御前总管赵东林,奉圣命快步至将离去的武安侯身前,道陛下请侯爷至御殿一叙,却为武安侯婉拒,道为人臣子,当尽忠尽孝,如今忠已尽,孝未行,人虽抵京,尚未回家,当早些归去。
这世上胆敢如此拒绝圣命的,除了身患呆症的温老先生,也就唯有贵妃娘娘与武安侯了,赵东林无法,只得回建章宫,将武安侯的话,一字不漏地禀与圣上听,圣上听了,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个人在殿内坐了快两个时辰后,吩咐备下车马,微服出宫,去寻武安侯。
从凌烟殿离开后,沈湛出宫回府,在内待了一个多时辰,又骑马往京郊枫山去,沈氏祖茔,依山望湖,坐落其间,他策马至此,下马牵行,一步步慢走至姐姐坟前,望着墓碑正中干干净净、无称无封的“沈淑音之墓”五个刻字,目光所及,一笔一画,像是有刻刀在他心头割划,一刀刀鲜血淋漓地,深深篆刻在了他的心里。
……在边漠激战时,他即已收到了姐姐薨逝、母亲被囚的消息,信中,圣上写明事情因果,他相信信中所言,如若姐姐之死另有隐情,圣上不会在那样的敏感时刻,写亲笔信告知,而会为稳他沈湛的心,为稳军情,千方百计地暂瞒此事,确保战事胜利,边漠太平。
……纵使母亲千错万错,他和姐姐是母亲的孩子,是母亲给予他们生命,给予他们清贵的生活,将他们养大成人,如若真要有一人以性命替母亲保命赎罪,他愿那人是自己,而不是姐姐,他和姐姐说过,万事宽心,等他回来,可他人回来了,姐姐却长眠地下,音容笑貌不再,只有眼前这个冰冷的坟冢……
……原以为此生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可却又是败了,姐姐走了,母亲也变得半醒半疯,神智迷疯时,不知道他是谁,而一旦清醒,认出他来,短暂的怔愣后,即会痛骂他背叛自己生母,害她一败涂地、沦落到如此不堪境地……
……他走时,母亲鬓边已生了几丝白发,回到府中,他有预想被囚的母亲,会因自己的背叛、因姐姐的死亡、因多年谋划付诸流水、因两手空空、再无权势、只能在内宅之中度过余生,而有多么伤心憔悴,但也未想到母亲会近乎半疯,未想到那几丝白发会如潮水漫开,覆得母亲满头白发如雪……
……他也原已做好被母亲痛恨斥骂的准备,可当母亲激烈怒骂的言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当母亲红着双眼,手指着他,情绪激动地说是他的背叛害了自己的母亲、害死了他的亲姐姐时,内心强忍的痛苦,终是迸发出来,让他无法直面母亲,几是逃了开去……
……小时候他被父母亲斥责时,姐姐会替他求情,会私下里悄悄安慰他,长大后他和母亲闹了不快,也习惯同姐姐说上几句,但现在,再无人倾听安慰了,姐姐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牵马的缰绳,从掌中无力滑落,沈湛手抚上冰冷的墓碑,轻靠了上去,临近初夏的风,混着山湖的枝叶清气,该是沁爽的,可拂在他的面上,却似凛冽冬日里的寒风,刀割一样疼,余生春夏秋冬,皆是一样的了,永是茫茫雪原,天地空冷,岑寂无声。
原应无声,可长久的沉寂后,却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沈湛侧首看到来人,那脚步声,也就一声声地落到了他的心里,来人近前停步,他亦不动,几步之遥的距离,却似隔有天堑,无人再往前半步,亦难再往前半步,倒是“紫夜”毫无顾忌,为久别重逢,高兴地甩着鬃毛,抬蹄踏前,亲密地靠了上去。
第195章
回宫
这沈氏祖茔,在作为沈家新妇时,她曾随明郎来此,祭拜先人,在皇后娘娘薨逝后,她曾随圣上来此,望着皇后娘娘下葬,一时是初为人妇的欢喜,一时是满心彻骨的悲凉,再一次来此,温蘅望着皇后娘娘墓前的年轻男子,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心中滋味难言,也,不能言。
……她知道,只有在皇后娘娘墓前,他才会卸下所有,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情绪,不愿为外人所知的脆弱与痛苦,在这里,他不是冷毅的昭武将军,不是担起一族的武安侯,只是沈湛,只是沈湛沈明郎……
……终究是放不下,放心不下,怕他会被痛苦击倒,就此沉沦在痛苦之中,一世如此,走不出过去,望不见明天,还是来了,可来了,却也不知说什么……可说什么……能说什么……
人与人对面站着,咫尺之距,却似隔着天涯,谁也迈不出靠近的一步,唯马儿不知世事纷乱、恩怨情仇,随心所欲,亲密近前,温蘅微垂着眼,轻抚着神骏“紫夜”的脖背,沉默许久,轻道:“皇后娘娘头七那日,我去过武安侯府,同你母亲,在内说了许多话……”
沈湛道:“我知道。”
轻哑的三个字后,又是长久的沉寂,暮春薰风拂着山水清气,沁爽扑面,风中犹有清淡花香,青山绿水,繁花似锦,正是人间三月好时节,前年这样的佳日良辰,新婚的他们,在京郊登山赏春,手挽着手,如胶似漆,还有在青州,那一个又一个风暖花香的春天,却都是琉璃易碎彩云散,如今这样的好时节里,天地万物欣欣向荣,他们却静驻在冰冷的坟冢之前,咫尺天涯,这一世,都将是咫尺天涯。
天涯咫尺,短短数步,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距离,卷在风中的柳叶,轻落在脚边,沈湛哑声低问:“我们两家……消了吗?”
温蘅道:“消了。”
她慢握住缰绳,终是近前半步,轻道:“过往的恩恩怨怨,都已消了,你我往后,都向前看吧,你是昭武将军,是武安侯,是沈氏的当家人,我是薛蘅,是薛家的后人,你和我,都得好好活着,走出过去,好好活着。”
沈湛沉默许久,问:“你好吗?”
温蘅道:“……我很好,我希望,你也好。”
远处的青碧垂柳后,赵东林见静默良久的武安侯,终是从贵妃娘娘手中执过缰绳,而后就如先前因距离远听不清般,也不知武安侯同贵妃娘娘轻说了句什么,贵妃娘娘便随着牵马的武安侯,一起慢慢走远,两人并行在青山绿水间,背影瞧着,倒像是从前做夫妇时。
……他都做如此想了,何况没醋还能硬酿点醋喝一喝的当今圣上……
默默悬着心的赵东林,悄觑圣上神色,却见圣上面上淡淡的,什么也瞧不出来,也并不追上前去,就如来寻武安侯时,发现贵妃娘娘也在,便停住了脚步,远望着贵妃娘娘与武安侯轻声低语、四目相望,现下也只是无声地静静望着贵妃娘娘与武安侯,并肩而行,身影渐远,直到人影已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仍是沉默地静驻望着,一动不动。
圣心难揣,纵是自圣上出世,就侍奉在圣上身边,一直是圣上最信任最得用的内侍,可在许多事上可暗暗揣摩圣意十之七八的赵东林,在贵妃娘娘的事上,也不敢擅自揣摩,毕竟,自贵妃娘娘出现,圣上就不再是他从前熟悉的圣上,所有有关贵妃娘娘的事,都有可能是异数,圣上的言行可能最易预料,却也最难预料。
一言不发的赵东林,也不出声提醒圣上什么,只是这般屏气静声地垂首等着,等到圣上似大梦初醒,微动了动身子,垂下眼帘,默默挪步转身,如无声来时,无声离开,也默默提步跟了上去,侍驾回宫。
回到建章宫的圣上,也似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依然是一如平常,早起请安上朝,午后批阅奏折,夜里独自就寝,一日日的,规律如前,只是不再恨不得天天往青莲巷跑,不再数日见不到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便浮躁不定,而常是静静坐着,无事时便打开一方匣子,匣子底托着一块绣蘅的帕子,帕子上十数颗粉色碧玺,绕着一颗硕大无暇的明珠,圣上指拨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碧玺珠,似是在想事情,又似人已走神,心魂已缈缈不知飘向何方,只一副空壳子坐在御座上,脚踏江水海崖,身披日月龙章。
如此五六日后,时转入夏,御驾将移紫宸宫,赵东林原想请示圣上,是否要派人往青莲巷,接贵妃娘娘与太子殿下同往紫宸宫,可看圣上由始至终,从没提及此事,也就默默地闭了嘴,不多说一个字,依然是安安静静地随侍圣上避暑紫宸宫,安安静静地望着圣上一如在建章宫时,每日里做着天子该做之事,闲下来便一人静坐在那里,除了看帕子珠子,还随着时间一日日流转,添了几样新的,有时是铺纸画画,总是画没多久,便落于火盆中烧了,有时是拿只拨浪鼓轻转手腕,偌大的承明殿,就只听得“砰砰”的撞鼓声响,单调的一声声,回响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声音越响,听来越是安静。
还有时,圣上会走站到鹦鹉架前,边给鹦鹉添食加水,边教鹦鹉说话,一声声地,教鹦鹉啼唤“弘郎”,这日,赵东林在旁侍立,看圣上处理完朝事后,又开始教鹦鹉说话,一声声地耐心教道“弘郎”“弘郎”,那立在金架上的雪羽鹦鹉,啄啄食,衔衔水,又探头瞧瞧圣上,终于在圣上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张开墨喙,清亮啼唤叫道:“弘郎!弘郎!!”
圣上起先听笑了,但笑着笑着,唇际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在雪羽鹦鹉一声声清亮的“弘郎”唤声中,若有若无地浮在唇边,淡薄如一缕轻烟,一拂即逝。
赵东林垂手在旁,默看手托粟米盏的圣上,听鹦鹉每唤一声“弘郎”,便嘉奖似的喂一点粟米,唇际的笑意,也随之越来越淡,终归于无,喂粟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静望着雪羽鹦鹉扑棱着翅膀,不解地盯着他清唤“弘郎”“弘郎”。
聒噪的“弘郎”声,叫唤了好一阵儿还未停止,赵东林在鹦鹉愈来愈响的啼声中,瞥眼看见徒弟多福似有事要通禀、正杵殿门边朝这里小心探看着,轻步走上前去一问,立时眼睛一亮,快步走回圣上身边道:“陛下,贵妃娘娘回宫了。”
圣上似听不明白这句话,手托着粟米盏,怔怔转看了过来,赵东林略提声调,含笑再次禀道:“陛下,贵妃娘娘回宫了!”
圣上这才似反应过来,幽滞的双眸,焕起隐隐闪烁的光彩,唇也微颤了颤,赵东林见圣上如此,心内也松了口气,正欲继续笑禀,然圣上已大步向外走去,衣风带起,手中粟米盏摔泼了一地。
赵东林紧着随走在后,欲随走随说,却见圣上越走越急,他都跟不上了,眼睁睁地望着心急的圣上,只顾着翘首向外探看娘娘芳影,也不注意脚下,硬生生一脚绊在殿门槛处,差点摔了出去。
被甩开一大截的赵东林,来不及伸手去扶,好在殿门边的侍卫机灵,及时扶稳了圣上,赵东林赶紧跑近前去、边搀边问:“陛下,您没事吧?”
圣上却直接甩了他搀扶的手,急急跨出门槛,走至丹墀处四处张望。
承明殿乃天子御殿,地高望远,眺目望去,一览无余,可却除了远处的殿宇、近处的宫侍,什么也看不着,圣上眸中的光彩,渐渐黯了下去,人也僵在那里不动,在他走近时,眸光如刃地冷剜了过来。
赵东林赶紧在天子动怒前,把话说完,“贵妃娘娘带太子殿下回宫了,现正在千秋殿,向太后娘娘请安呢!”
千秋殿中,已有好些时日未见孙儿的太后,抱得孩子舍不得撒手,笑点他的小鼻小嘴,亲亲他的粉嫩脸颊,欢喜地都疼不过来。
温蘅坐在太后身边,随答太后的问话,讲着晗儿的日常之事,太后是过来人,养育过两个孩子,边听边给温蘅一些指点,温蘅受教听着,又淡愁拢眉道:“这几日不知怎么了,晗儿总是闷闷不乐的,大夫说身体无恙,可就是怎么哄也哄不高兴……”
“许是想爹爹了呢”,太后抱着孩子,笑着望向通外的垂帘处,“既来了,悄悄地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抱抱晗儿,哀家手都快抱酸了。”
一路急行至千秋殿外,却又近情情怯,不让人通传,在通内的金丝竹帘后,悄悄站望了许久的皇帝,见被母后瞧见了,静了静,揭帘走了进去,默将眸光从温蘅身上缓缓掠过,向母后伸出手道:“让儿臣来抱吧。”
太后看皇帝小心地抱过晗儿,道:“坐下吧。”
皇帝低头抱着孩子道:“儿臣站着也行……站着也行……”
太后淡淡一笑,也不勉强,只问阿蘅道:“这次回来,留几日呢?”
第196章
爹爹
温蘅不语,太后也不追问了,只含笑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多住些日子吧,哀家想晗儿想得紧,让哀家多陪陪晗儿,要是小时候太生疏了,长大了,或就不亲了。”
说着又抬首看向皇帝,问:“皇儿,你说是不是?”
抱着孩子的皇帝,含糊“嗯”了一声,眼神悄悄地往温蘅身上瞄,看她仍是微低着头、慢啜着杯中的湘波绿,也不知她到底心思如何,此次主动回宫,是如从前一般,为母后思念孙儿的缘故,短住几日,还是……还是来和他彻底断了……
远望着她与明郎在青山绿水间,牵着紫夜、并肩走远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皇帝眼前,那样熟悉的感觉,如同他从前望着他们新婚夫妇如胶似漆、并肩而行,只是从前他心里是羡嫉和失落,如今却是满心的害怕不安,和深深的无力感
……
……明知应不可能的,她是明事理、恩怨分明的人,纵是定国公府和华阳大长公主及老武安侯之间,恩怨已了,应也越不过家仇,再和明郎走到一处……何况,她和他之间,还有晗儿,他们是晗儿的父亲母亲,这是既定的事实,一世都变不了的,血脉相牵,如何能彻底断了……
……明明心里是这样想的,可理智之外,却被更深的无力笼罩着,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当年真心将明郎视作兄弟的一瞬间,他在心底立誓,此生绝不做伤害明郎之事,绝不负他半分,可后来,他还是做了,做了许多,将明郎伤得彻底,无可挽回……没有什么不可能,世事难料,没有什么真正的绝不可能……
……他心中慌惧极了,可却什么也做不了,纵然他已是她的夫君,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实,可在明郎面前,他就永远像个贼,窃人珍宝、没有颜面的小贼,没有为主的底气与立场……而她,迄今仍未忘记与明郎的种种,仍未忘记对明郎的爱,他也是清楚知道的……
……这些日子里,他怕她真与明郎重逢泯恩仇,再也不回来了,他想他该做些什么,可又不知可做什么,能做什么,她若真铁了心要回到明郎身边,他难道还能再一次强硬地从明郎身边抢走她吗……明郎的心,已是千疮百孔,他再碰一碰,就要碎了,他也不敢不能再对她用强,无可奈何,他望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发现他这九五至尊,是彻底地无可奈何,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卑微地在心里默默地盼,盼着她主动回来,带着晗儿回到他的身边来……
……她如他所盼,主动回来了,不敢相信的狂喜后,他又清醒地怕了,怕她回来是要和他彻底说清,自此彻底断了……
愈想愈是心慌的皇帝,表面却还得装得平常镇定,只是悄悄偷眼瞄看温蘅,他这般一心二用,被他抱着的晗儿,感觉到被忽视,越发闷闷不乐,小腿一蹬,眼看着就要亮嗓开嚎。
皇帝赶在“小祖宗”开嚎前,赶紧回过神来,“哦哦啊啊”地哄个不停,七八个月大的晗儿,正处在模仿发声的时候,听皇帝“哦哦啊啊”,也不闹了,眨巴着眼盯看着,也跟在后面“哦”“啊”起来。
喝着茶笑看的太后,见状笑意更深,问阿蘅道:“最近有在教晗儿学唤‘爹娘’吧?”
……“阿娘”倒是有在教唤,“爹爹”就没有了……
温蘅因此迟疑未答,太后见她如此也看出来了,也是,皇儿不在阿蘅身边,如何教唤“爹爹”呢,总不能是温羡教唤晗儿吧?!
想至此处的太后,放下手中茶盏,笑对皇儿道:“别‘哦哦啊啊’了,你这当爹的,教唤‘爹爹’,才是正经!”
皇帝闻言,张口欲教,又觉这是件相当神圣庄严之事,认真端整了神色,方凝望着怀中的孩子道:“晗儿,叫爹爹~爹~爹~”
他将声音拖得老长,教得十分认真耐心,然而怀中的晗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吐泡泡。
“不急,慢慢教吧”,太后边笑看着边对阿蘅道,“多住些日子,等晗儿会唤‘爹爹’,再回家吧。”
皇帝正觉母后之言甚得他心,就见怀中的晗儿停止了吐泡泡,张着小嘴模仿唤道:“……爹……爹……”
听自己儿子喊爹,本该高兴才是,可这小子偏在这时候唤出声来,简直像在同他作对似的,这下皇帝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他盼着母后再说些什么留住温蘅,可母后听晗儿这么快就学会唤“爹爹”了,喜上眉梢,哪儿顾得上别的,直夸晗儿聪慧,又将他这亲儿子拖出“鞭尸”:
“弘儿小时候学了好久呢,那时先帝也不常来哀家这里,什么‘爹’啊‘娘’啊,都是哀家教弘儿说,弘儿虽学会了,但却不知这‘爹爹’二字,该是唤谁,后来有次先帝过来,看见弘儿对着十来岁的赵东林唤‘爹’,脸都青了,把个赵东林吓得赶紧跪地‘哐哐’磕头……”
皇帝原本因母后在温蘅面前说他糗事,暗暗羞窘,双颊都有点发热,可偷眼悄见温蘅边听边轻轻笑着,眉眼柔雅,笑意清和,怔怔看了一会儿,自己面上的热意也似被之拂散,心也跟着安静了几分,眼看母后同温蘅一起笑看过来,忙收回偷瞧的目光,低下头去,好像一直在认真照顾晗儿,没有分心,边轻摇着手臂,边亲亲晗儿的眉心,悄声咕哝,“臭小子……”
咕哝着又偷偷轻说父子间的悄悄话,“臭小子,帮爹爹把你娘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不要走了,爹爹不能没有你娘啊……”
太后不知皇帝在同晗儿咕哝什么,只是看着他们父子这般亲密,心中也很欢喜,她见天色将晚,留皇儿他们在千秋殿用晚膳,又派人去将嘉仪叫来,一家人围坐在膳桌前,共同进膳。
明灯辉照,佳肴满桌,太后在木兰的搀扶下落座,望着坐在身边的儿女儿媳,一个恍惚,好似见柔光萦拢中,淑音亦如从前侍坐在她身旁,正盈盈笑望着她,蓦地眼热,借低头饮茶掩饰过去,执箸笑道:“都动筷子吧,别叫菜凉了。”
容华公主手执玉箸,却无半点夹菜用膳的心思,自今年开春以来,母后说她又大了一岁、真该嫁人了,她就成日烦得不得了,嫁人嫁人,她怎么能嫁给温羡那个坏家伙呢!!
不能嫁,不想嫁,她同母后说了又说,可母后却当她小女儿情态,当她是舍不得离开母亲身边,还安慰她说嫁在京中,可常常回宫相见,说不能为陪伴母亲而误了终身大事等等,她在母后这里无法,又想去找皇兄求求情,可皇兄之前就直接拒绝过她,再一想到之前那被搜出的毒瓶,她一见皇兄就发怵,也说不出这话来,一日日地拖到现在,母后也为她着急了,说该将这婚事提上议程了!
正忧心忡忡地想着呢,容华公主就听母后对皇兄道:“嘉仪大了,她的婚事,你也该上心了,着礼部挑挑好日子,嫁妆、府邸等,也都该准备了……”
容华公主闻言,立可怜兮兮地望向皇兄,有关嘉仪与温羡的婚约,心知内情的皇帝,另有思量,也不直接具体答应母后,只道:“儿臣会上心的。”
皇儿虽有时和嘉仪之间,有点闹闹嚷嚷的,但他心底还是很疼妹妹的,太后听皇儿说“上心”,便已安心,如此一家和睦地用完晚膳后,笑对阿蘅道:“将晗儿留下来陪陪哀家吧,让哀家同晗儿说说话,也许明早你们过来,晗儿会唤“祖母”了也说不定。”
温蘅道:“晗儿夜里会哭会闹,怕惊扰了您休息……”
太后笑,“哀家上年纪了,夜里也睡不了多久,他闹哭了,睡不着的哀家,正好有事可做,乳母嬷嬷们,也都一并留在这里,哀家和她们会照顾好晗儿的,你放心。”
温蘅自然放心太后娘娘照看晗儿,她只担心晗儿会打扰到太后娘娘,此时听太后娘娘如此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含笑嘱咐了晗儿几句,让他乖乖的,不要闹祖母。
太后从阿蘅手中抱过孩子,笑对皇儿道:“不早了,快同阿蘅回去安置吧,阿蘅平日夜里难睡安稳觉,今夜得闲,你得照顾好她。”
皇帝自是忙不迭答应,心中深深感谢母后,他携温蘅离开千秋殿,见妹妹嘉仪也跟在后头走,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对他道:“皇兄,我有话要跟你说……”
皇帝觉得他这妹妹忒没眼力劲儿,他今夜哪有时间和她闲聊,直接道:“明日再说,朕和贵妃要回承明殿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