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蘅并未说什么,面上亦无轻嘲神色,她注意到摇床中的晗儿,因这鸟叫动静,身子微动了动,怕这鹦鹉叫声吵醒晗儿,起身走上前去,端起粟米盏,准备拿些吃的,堵住鹦鹉叫唤的嘴。
可这鹦鹉先前被皇帝训教时,养成了习惯,喂它一点吃的,它反要叫唤一声,温蘅喂了两下,停住了手,那鹦鹉见吃的没了,以为是自己不够卖力,愈发用力叫唤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弘郎!弘郎!!弘郎!!!”
窘迫的皇帝,再听不下去了,讪讪走上前去,挥手斥那鹦鹉,令它闭嘴,但鹦鹉见正经主人过来了,反而更兴奋了,挥舞着翅膀往皇帝身上飞,边飞边唤“弘郎”“弘郎”。
皇帝这下越发羞窘脸热,正恨不得将这鹦鹉掐送到御膳房红烧时,忽见望着他们这一人一鸟扑来掐去的温蘅,唇际微微弯起,剪水双眸,也漾起淡淡的笑意。
皇帝看得一愣,那美丽的淡淡笑意,也在他微愣的瞬间,即如飞烟倏忽逝去,只因摇床中的晗儿,似因这边扑掐的动静,睡不安稳,引得温蘅敛了淡笑,急走至摇床边上,温声哄慰。
皇帝急命宫侍进来将这鹦鹉拿出殿去,也紧走至婴儿摇床旁,帮着哄慰晗儿,半睡半醒的晗儿,在迷迷糊糊中,一只小手牵住温蘅,一只小手抓住皇帝,在温暖的安宁中,又渐渐睡熟过去,陷入香甜的美好梦境中。
再过数月,晗儿就满一岁了,时光飞逝,这数年来,自与她相识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皇帝眼前掠过,曾经,她避他如蛇蝎,曾经,她骂他“恶心”,但如今,她与他共同牵着他们孩子的手,一家三口,如此温馨宁和,眼望着她眉眼柔和地凝视着晗儿,皇帝心头,也是一片柔软。
……他与她会再有孩子的,纵是她想越过他与别人开枝散叶,这世间又有何人胆敢越在九五至尊前头,他这九五至尊,也绝不容许别的男子对她,有半分觊觎,若是其他人胆敢起这色心,他定揭了他的皮,若是明郎如此,他是无可奈何,但她应不会去与明郎开枝散叶的,她若想要孩子,只有与他,只有与他元弘。
……他们会再有孩子的,一定。
静和时光荏苒,转眼夏去秋来,纷纷扰扰诸事澄定,孟秋末太子殿下的周岁礼,成了这几年来,大梁朝最大的喜事,前朝后宫的周岁贺礼,如流水般送入贵妃娘娘的长乐宫,向来在人前颇为持重的大梁天子,在这喜庆之日,也似只是一名普通的父亲,在白日里的各式礼仪庆宴上,一直难掩“吾家有儿初养成”的自豪欢喜,终日眸光漆亮、面蕴笑意,等天入夜,众皇亲贵胄、文武朝臣按仪请退,天子独留下了贵妃娘娘的养父温知遇、养兄温羡,令他二人同至长乐宫,再与贵妃娘娘欢聚,同用家宴。
长乐宫中,太后娘娘已携容华公主等在那里,虽然已经无奈地接受了女儿与温羡解除婚约的事实,但太后一见温羡,还是为女儿嘉仪,感到深深惋惜,可她身边的女儿嘉仪,显然与她心思不同,自解除了婚约,整个人就似离笼的雀鸟,无拘无束,欢喜放松得很,再见到温羡,也无从前的拘谨小心,颇有扬眉吐气之感,腰板都似比从前直了些。
对她这闺女,太后也是既疼爱又无奈,她在心底轻叹了口气,含笑走上前去,命朝她行礼的温家父子平身,又问温羡温老先生近来身体如何等等,温羡一一恭谨回答,而温老先生本人,则没耐性在这儿干巴巴地站听着,他被堆满各式贺礼的几张长条桌吸引了目光,走上前去,打开这个看看,打开那个看看,见其中一匣子里装的是虎头帽,又可爱又威风,立拿了出来,要去给晗儿戴上。
晗儿如今可以摇摇晃晃地走路了,知道自己两条腿的妙用,便不耐被人抱着,总要下地走一走,温蘅怕他摔着,在一旁手牵着,皇帝在另一边手牵着,晗儿牵着两人的手,便稳稳当当地走来走去,圆溜溜的眼睛也跟着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看温父拿着一只金灿灿的虎头帽走过来了,立高兴地“啊”了一声,“牵拉”着他的父母,直冲走到温父面前,伸手摸摸那虎头帽,又双目晶晶亮地朝温蘅看去。
温蘅看晗儿喜欢,笑着从父亲手中拿过那只虎头帽,给晗儿戴上,皇帝原就觉得他这儿子俊秀得很,看他在戴上这只虎头帽后,粉白的小脸衬得越发可爱水灵,心中欢喜,笑着问道:“这帽子不错,是谁送的?”
温蘅边给晗儿戴正帽子,边道:“好像是宁远将军府送来的。”
皇帝面上的笑意立时微僵,唇微抽了抽道:“……别戴了吧,殿内蛮暖和的,这帽子看起来有点厚实,别给晗儿戴捂出汗了,回头再一受凉,或会头疼的……
温蘅听皇帝说得有理,将这虎头帽拿下,这下晗儿不乐意了,微嘟着小嘴,伸手去够那金灿灿的虎头帽,还没够到呢,就被他父皇一把抱起,皇帝抱着晗儿往抓周桌走,转移他的注意力道:“来来,我们来抓周~抓周看看我们晗儿,以后是位仁治天下的文天子,还是位开拓疆土的武皇帝~”
摆得琳琅满目的抓周桌上,不仅有笔墨纸砚、刀剑弓箭等抓周必备之物,还有妃嫔朝臣所送的各式贺礼,也被拆放在其中,被皇帝放到桌正中的晗儿,因为选择太多,茫茫然地看着,众人也都围上前来,笑看他究竟要选抓哪件物事。
晗儿咬着小手,在桌上慢慢地挪走着,眸光慢慢扫望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事,像是在犯难地默默思考,期待静等着儿子抓周的皇帝,同样扫望过那些朝臣所送的珍贵贺礼,心里头,则另有一番思量。
……一些世家朝臣,想递送橄榄枝至长乐宫,想与贵妃母子互为倚仗,他心里是门清的,宫中妃嫔身后多有家族,可阿蘅与晗儿背后,无世家大族背景,如能有二三世家在后给她们支撑,其实不是坏事,他只担心世事无常,哪日他走在她们母子前头,那些世家日后借此坐大,反来压制她们孤儿寡母……
……阿蘅无心朝事,他也不想她被勾心斗角的前朝牵绊一生,终日劳神烦心,只希望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余生过得安逸欢喜,如此,晗儿他,必得在他去后,可成长为合格的帝王,能掌控住前朝、保护好母亲才行,这样想着的他,竟有些明白当年父皇的心思了,也许父皇当年,也曾像他这样,对着才一岁大的孩子,就已想得这样长远……
……之所以那么早时,就已想得那样长远,许是因尽管这一世尚未至终,但心底已深深确信,这份爱,一定会延续到此世尽头,永不会变……
……其实有现成的忠于定国公府的陆氏在此,他可继续扶持陆家,令阿蘅与晗儿背后有此倚仗,只是陆峥这小子,虽曾向他陈说之前种种亲近永安公主之举,皆是华阳大长公主授意,但他看他,总觉得他对阿蘅,藏着坏心思,若让这小子有机会再度亲近阿蘅,虽料想他不敢对皇妃有何非分之举,但若阿蘅看陆峥看久了越看越顺眼,纵是没有什么越矩之事,没事儿就多看陆峥几眼、多关心陆峥几句,也真够他烧心的……
正乱七八糟想着的皇帝,听众人一声笑呼,回过神来,见犹豫了许久的晗儿,终于在一打开的流云纹匣前蹲坐下来,将两只小手伸了进去。
太后见状笑问:“这匣礼是谁送的?”
温羡恭声回道:“是微臣。”
太后看晗儿的两只小手堵在匣里抓啊抓啊,叫人瞧不清里头装了什么,又笑问他道:“是什么好礼,入了我们晗儿的眼?”
温羡道:“匣里装的是一枚玉印,还有……一对……皮影人儿……”
他话音刚落,就听孩子欢乐的笑声响起,晗儿将两只皮影人儿抓在手中,舞啊舞的,像是就认定这两样不撒手了。
太后瞧着忍俊不禁,问皇帝道:“这该是个什么说法呢?”
……若抓笔墨好文,若碰刀剑好武,可抓了两只皮影人儿,是个什么寓意呢?
无奈笑着的皇帝,伸手将儿子揽抱至身边,看他手上皮影是一男一女,硬掰扯着道:“这男小人儿,代表儿臣,这女小人儿,代表阿蘅,晗儿抓了这两只皮影小人儿在手,代表我们一家三口,这一生一世,永不分开的。”
他说完觉得自己解释得甚好,亲亲晗儿的脸颊,笑问他道:“就是这样是不是?”
晗儿听不懂皇帝的话,只是觉得手上花花绿绿的皮影人儿有趣得紧,圆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瞧着。
一旁的温羡,见妹妹阿蘅同样静静打量着那两只皮影人儿,心中微乱。
……那枚玉印,确是他送给晗儿的周岁贺礼,而那对皮影人儿……是有人相托,借他的手,送过来的……
按理说,一对皮影人儿而已,又未写上姓名,阿蘅怎会知道是那人送的,但他看着阿蘅轻抚那对皮影人儿时的平静神情,不知怎的,竟隐隐有些觉得,阿蘅心中,或有感觉……
温羡心中浮起此念,不免生出几分悔意,阿蘅今生已定,他又何苦答应了那人,拿这贺礼来乱她的心,但他如此想了一瞬,又见阿蘅平平静静地放下了那对皮影人儿,神色一如之前,好像并未感知到这对皮影人儿的来历,笑将晗儿抱在怀中,亲亲他的小手,与他甜甜说话,眉眼弯弯,温柔的笑意,一直悠漾在秋水双眸之中,直至宴终都未消散,只是比起之前,醉亮许多,只因阿蘅在宴上,较之平常,多喝了不少酒……
温羡暗暗担心,但身份受制,在太后娘娘命人送他与父亲出宫时,不得不压下忧思,谢恩离去,太后以为阿蘅是因为人母亲,在晗儿抓周这日,心中高兴而贪杯了些,看她醉得应无法照看晗儿了,便决定将晗儿带回慈宁宫,同她这祖母待一晚上,临走前,又嘱咐皇儿,好好照顾阿蘅。
皇帝边手搂着醉依着他的温蘅,边答应下来,“母后放心。”
太后想到皇帝上次那般“照顾”阿蘅,便放心不了,她抱着心爱的孙儿,微厉了神色,再一次对皇帝道:“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若明儿哀家见阿蘅休息得不好,看不捶死你这畜牲!”
第201章
开枝
目送抱着晗儿的母后,在嘉仪的搀扶下,登上凤辇,离开长乐宫后,皇帝收回目光,看向他手搂着的窈窕佳人,见她醉得双颊酡红,星眸朦胧,晕晕乎乎地依在他的身上,像是快要睡着了,动作轻柔地搂带着她,边往里走,边温声哄道:“我们去里面休息……”
温蘅被皇帝这般搂带着走了几步,渐又消困清醒了些,她伸手推开皇帝,茫然四看,“我的晗儿呢?”
皇帝道:“晗儿被母后抱去慈宁宫了,有母后照看着,一定安安妥妥的,你别担心。”
温蘅闻言静默片刻,好似听明白了,又好似更晕乎了,她脚步虚浮地向前走着,皇帝生怕她走跌了,紧着在后走跟着,看她走到晗儿抓周的长条桌前,翻翻这个,翻翻那个,像是在找什么。
想要帮忙的皇帝,想问问她在寻什么,刚张开口,还没出声,就见她拿起了之前晗儿抓中的皮影人儿,而后不再东翻西找,就这么倚着桌畔,微垂着眼,静静凝看着掌中的皮影。
皇帝看她这般长久垂眼静站不动,疑心她是不是靠桌睡着了,近前轻搂住她腰,欲将她打横抱入内殿,然手刚一碰到她,即见她抬起眼帘,清凌凌地看了过来。
柔和灯光下,剪水双眸,似有山泉流漾,清澈见底,又似蕴有美酒,醉意逐波,皇帝一时恍惚,竟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清醒还是醉着,而她清凌凌地望了他片刻,忽地展颜一笑,垂下眼去,边将那对皮影人儿放回匣中,边轻声道:“我醉了……”
她纱裙轻曳,如烟掠走过他的身边,执起桌上的酒壶自斟,望着美酒如泉注入杯中,轻轻道:“我醉了……”
皇帝上前劝道:“既醉了就不喝了,喝多了明早醒来要头疼的。”
他说着要拿走她手中满满的酒杯,却被她侧身避了开去,杯中的美酒,随她避闪的动作,泼洒大半,浸在她身前衣裳上,余下被她一饮而尽,又要执壶再斟。
皇帝赶紧按住酒壶,连声道:“不喝了,不喝了!”
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哄她,“喝多了会难受的,乖,不喝了好不好?”
她的眼神明显是“不好”,皇帝被她无声静看地招架不住,只得慢慢松开手道:“就一杯,最后一杯……”
因怕她自己一杯杯续个没完,皇帝手执酒壶壶柄,亲自给她斟上,口中叨喃:“就一杯啊,一杯不能再多了……”
他给她倒了浅浅一杯酒,她素手执杯,却并不急着饮下,只是静静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忽地轻笑一声,“我第一次喝酒,就醉得彻底,那是还在琴川家中的时候,见回回用膳,父亲总会喝上数杯,哥哥也会跟饮半盅,瞧着好喝得很,却都不让我喝,撒娇亦无用的,心中又是不快又是好奇,遂趁一日父亲不在家中,偷偷抱了他的藏酒,想要躲起来尝一尝,可就像捉迷藏时,总能被哥哥找到一样,我很快就被哥哥发现了,哥哥经不住我的央求,给我倒了小小一杯,原意是让我尝几滴就好,可我却像喝水一样,一气喝干了,把哥哥都给吓到了……”
皇帝看她说着说着,像个同人悄悄分享小秘密的小孩子、眉眼弯弯地促狭笑了起来,也跟着弯起唇角,又听她道:“然后……我就醉了……醉的感觉真不好啊,晕晕乎乎,天旋地转,连近在咫尺的哥哥,都看不清楚,没多久,就昏睡过去了……”
她弯起的眉眼,随着渐低的话语,又慢慢平复下去,仍似之前眉若春山、眸若秋水,但没了那晶晶亮的笑意,这春山秋水,便似是清冷的、疏离的,皇帝望着她抬眼看来,手握玉杯,澄静看着他道:“我没醉,我还看得清你是谁,元弘,你是元弘。”
“元弘”这两个字,这天下也只她一人,会如此说出口来称呼他了,皇帝看她将那浅浅一杯饮尽,立夺了她手中空杯搁下,拥着她道:“好了,最后一杯也喝完了,你该休息了……”
他拥带着她要往里走,却又被她挣开,“我没醉,我还能喝,我还没有说完……”
她又执壶自斟了一杯,喃喃自语道:“后来……后来我喝酒就很小心了,等到第二次真正大醉,已经长大了,我穿着哥哥的衣裳,在琴川的细雨楼,和……和……”
皇帝看她醉得迷迷怔怔的,像是已记不清和谁在琴川细雨楼喝得酩酊大醉了,迷迷恍恍了一阵儿后,眉眼间释开淡淡的笑意,如烟雨朦胧,声音亦是轻恍,“忘了……我忘了……”
她举杯欲饮,皇帝赶紧凑近,就着她的手一气饮尽,而后怕她这么一杯杯没完没了了,不顾她的挣扎,紧着将她打横抱起往里走,脚步飞快地送到榻上,边除她绣鞋,边命侍女速送热水毛巾来。
她不安分地抬脚踹他并要坐起下榻,皇帝像捉鱼一样捉住她足,另一手紧扣住她肩背,将她箍在怀中,任她怎么挣扎,都死不撒手,等她挣没了力气,接过侍女拧挤递来的毛巾,边给她擦脸,边继续哄道:“擦一擦,擦一擦我们休息,好好睡一觉,然后明早再去找我们的晗儿。”
许是擦一擦脸,使她稍稍清醒了些,她醉亮的眸光,似是微微清明了些许,静望了他一会儿,轻道:“我的晗儿。”
“我们的”,皇帝低首轻啄了下她唇,再一次道,“我们的晗儿”,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朕那次出了许多力呢,大冬天的,出了一身汗……”
她完全清醒的时候,他是不敢说这话,不敢跟她提旧时榻帷之事的,那些事,对她来说,都龌龊不堪,晗儿没有因此受到连累、被她冷待,他就在心底十分庆幸了,无事时,也不敢拿这些事,来挑她的火,尽管他自己心里,时常想了又想。
离上次抱她、有了晗儿那次,已经快有两年了,他元弘不是圣人,从前不得相见时,都时有心火灼烧,何况日夜相伴、同榻而眠这许久,之前诸事纷扰,他知她心绪极差,也不敢火上浇油,后来她产后身子复原、家族的事也尘埃落定,恩恩怨怨都如东流水去了,他夜里时有情动,曾试着去抱她,但她仍似排斥,总是挣开背过身去,他也不敢用强,只能望着她的背影,默默等待,一直等到如今。
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的皇帝,轻碰了下她的鼻尖道:“让朕再卖力一次,给晗儿添个弟弟妹妹?”
她平平静静地望着他,无甚反应,一双澄澈的眸子,干干净净地映着他这欲要“趁醉打劫”的“毛头小贼”,像是能一眼望到他的心底。
……罢了,还是别在她酒后行事,万一明日她清醒大怒,直接带着晗儿离宫回府,他在她心中,又从“元弘”倒回了“恶心”,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皇帝心里暂泄了气,微垂目光的他,看她身前衣裳被酒颇湿,薄透地贴沾在身前,命侍女去取件干净寝衣来,自帮她除衣擦拭被酒污处,擦没两下,手下之温香暖玉,又不免使他有些心猿意马,再望着灯拢红纱的滟滟柔光中,她眉眼间的醉红酡色,如染胭脂,眸中轻漾着三月桃花流水,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柔妩风情,心中情动难止,那泄了的气,又在心底悄悄地足了起来,令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道:“……还是早些给晗儿添弟弟妹妹为好,这样他们年纪相仿,可一起长大,感情也会好上许多……”
她仍是无言地看着他,看得他默默地闭了嘴,可又觉那无声看他的轻飘飘一眼,如是细软的小毛刷子,在他心头轻轻拂过,拂得他心里细细密密直发痒,只觉那眉眼微挑的桃花眸光,是一把风月情钩,勾得他的心高高悬起,烛光流滟中,是如此之嫣然动人,纵是冰雪色,亦是倾城姿。
侍女捧送了干净寝衣过来,心头正“砰砰”乱跳的皇帝,接了在手,屏退诸侍,自是也不急着给她披穿上,就这么拿在手里,正如心中乱麻,揪搅了一阵儿,看她自己手搭了过来,将寝衣自他手中抽离,披穿拢好后,侧躺背身睡去,这尘世间所有的动人明光,也似随着她这一背身,立黯淡了下来,犹豫再三,终还是忍不住跟着靠上前去,轻握住她肩道:“……试一试吧……朕知道,从前不太好,再试试……朕不那样了,朕多想着你……其实朕从前也有多想着你,但有时情难自禁……”
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阵,到最后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连“晗儿出世,朕应不是银样蜡枪头”都出来了,终见她微转身子,看了过来,醉红的眉眼如染春暮云霞,眸中霞影涟漪轻漾,低声嗤笑,“银样蜡枪头……”
皇帝微微一愣,随即心中泛起欢喜,他沉身与她贴面相望,在气息相融中,边俯就吮啄,边诱哄般含混低道:“试试,试试……开枝散叶……开枝散叶……”
第202章
散叶
尚是初秋,虽已时至深夜,犹未有凛寒之气侵衣袭人,穿廊的夜风沁凉舒爽,曳起守夜宫人轻柔如烟的披帛裙摆,亦吹摇得廊下响玉叮铃脆响,令之宛如一支风中的小诗,悠悠然自弹自唱,款奏乐章,其声空灵,宛若天宫仙音。
仙音未有仙人听,夜幕低垂,不见琼宫玉宇,唯有满天繁星如银,边静静俯看聆听,边扑闪轻耀光芒,似如佳人星眸粲然轻眨,又似在迎合这叮铃清音,轻打节拍,阶下随风轻曳的葱茏碧草,亦有数只流萤从中飞起,在这初秋的缥缈夜色中,随着响玉乐音,翩飞流光,轻舞不定。
守夜无聊的赵东林,知这时候,圣上虽未真正睡下,但定无暇对外有任何吩咐,遂就无所事事地倚在窗畔,静看长乐宫外,流萤飞舞、响玉轻摇。
……数年前,冯氏曾为这长乐宫之主时,殿外廊下未悬响玉,殿内薰笼上,也没有如现下这般,卧着大大小小几只花猫,抱在一起,睡成一团,自一月前,薛贵妃娘娘从紫宸宫回来,仍不肯回建章宫伴驾后,圣上无奈之下,令人按着薛贵妃娘娘的喜好,将长乐宫内外修整一新,还特指了两名侍女,专盯着薛贵妃娘娘从紫宸宫带回的那几只猫,令她们在圣驾驾临长乐宫时,看管好这些花猫,万勿使之惊扰御前。
……若换了从前善解圣意、柔顺体贴的冯贵妃,定无需圣上这般劳神,一早主动命人将圣上不喜之物驱逐干净,更不会如薛贵妃娘娘这般,明知圣上不喜,还是主动抱了猫儿回来放养。
……但,圣上就爱这般脾气、不冷不热的薛贵妃,不爱那样体贴圣意、婉转恭顺的冯贵妃,从前世人以为冯氏所受恩宠,无人可及,可谓盛宠不衰,可后来与薛贵妃所承帝恩相较,才知何为真正的帝宠,何为真正的宠妃,这长乐宫,在冯氏居住时,再怎么煊赫壮丽,也只是贵妃寝宫,可当薛贵妃入住其中,这长乐宫便虽无凤宫之名,实有凤宫之实,甚有朝臣为讨好身为太子殿下之母的薛贵妃,上书请立贵妃娘娘为后,其种种殊荣,岂是冯氏当日可比……
悠悠长夜,如是耳听响玉清音,依窗望萤、随散漫想的赵东林,忽被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淡花香,勾回了神思,他循香望去,见是殿中的优昙花,在这万物入眠的初秋深夜里,悄悄地绽放着,色如琼玉的洁白花苞,翩然舒展,宛如月下美人沉睡初醒,娇容渐启,秀项微仰,清姿楚楚地展开重重纤白花瓣,慢慢吐蕊如霜,似阆苑仙葩,玲珑剔透,玉白无暇,又有烛映红纱的流滟灯光,披拂于上,为这优昙花的冰肌月容,平添了几分柔妩绰约之意,如此皓洁与袅娜兼美,在透窗而入的秋夜清风吹曳下,柔柔摇颤花枝香蕊,重重叠叠的雪白花瓣,愈发盛开地婀娜多姿,如风吹仙袂飘举,是月下美人,在做霓裳羽衣之舞。
……如果圣上见到如此绝美的昙花盛开之景,或会兴致冲冲地邀请贵妃娘娘,一同赏看吧……
……定会如此的,圣上尚在襁褓中时,十来岁的他,就被拨到圣上身边伺候,他看着圣上长大,可却没看过幼时处境艰坎、过早懂事的圣上,有过多少应合年龄的孩童之举,直等圣上过了二十岁,遇见了薛贵妃娘娘,才变得孩子气起来……
……只在薛贵妃娘娘面前,会变得孩子气的圣上,会为贵妃娘娘学剪纸、捏雪人,会因贵妃娘娘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喜上眉梢或是怅然若失,会听见有趣之事,定要讲给贵妃娘娘听,遇见有意思的场景,也定要咋咋呼呼地拉着贵妃娘娘一起看,甚至贵妃娘娘为太子殿下亲煲的汤羹,圣上也因未能得贵妃娘娘洗手作羹汤,而同自己的亲生儿子置气,赶在太子殿下开用前,背着贵妃娘娘,先悄悄尝上一口,有次还因“做贼”做得太急,不慎烫了舌头……
忆起当时滑稽场景的赵东林,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悄浮笑意,圣上与薛贵妃娘娘这一路走来,他是在旁亲眼一路看来,从前圣上与薛贵妃娘娘之间,内外皆是风雨飘摇,横亘着种种不可能,可如今,这种种不可能,都在世事推动下,算是踏过去了,特别是过了今夜,过往种种风雨,都该随之云收雨歇,圣上与薛贵妃娘娘今生已定,也终是得偿所愿了……
赵东林朝幽深寝殿方向望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了盛开的优昙花上,昙花开在夏秋季节,喜在深夜绽放,由开至谢,可维持两个时辰,这时间虽还算长,但今夜的圣上,另有花开于怀,软玉温香,销魂蚀骨,想是直至此处花谢,也无暇过来看上一眼了。
长夜漫漫,廊檐悬系的响玉,终因风静而止,流萤也已匿草入梦,万籁俱寂,只殿中计时的铜制莲花漏壶,仍在这岑寂幽夜,滴水暗响,盛开的优昙花静静吐蕊逸香,直至四更天时,宫中报时梆鼓声响许久,方花开有时,慢慢合拢清纤花瓣,亦在这阖宫入梦的岑幽秋夜,沉沉睡去。
幽夜无声缓逝,渐四更转五,夜日交替,满天璀璨繁星,光辉淡去,濛濛晨雾随着将明天色,如轻纱般披拢在重重宫阙之上,映得绮窗微湿,朦朦胧胧,内里燃了大半夜的通臂红烛,犹柔照光辉,底座重重烛泪堆积,累如珊瑚,金盘玉猊香重暖沉,轻吐了近一夜的清馥香气,犹在银屏绛幔间缭绕不散,幽幽钻入暖帐之中,与帐顶鎏金香囊所逸清香,如丝如缕,两相勾缠,追逐并融。
鸳衾下,好天良夜将尽,静等着天明的皇帝,一夜未曾阖眼,在怀中佳人倦累沉睡后,仍因心中满足欢喜,毫无睡意,就这般长久地搂抱着她,静看着她,轻亲着她,将她凌乱堆枕的漆发,一缕缕轻柔理顺,小心挽好,将她掉落在衾枕间的宝钗玉坠,件件捡拾收起,搁在枕畔,看她面色玉红,未消的醉色酡颜,犹然蕴有欢好时的汗意,如红露娇艳凝香,执帕为她轻轻擦拭,又见她肩头微露,怕她着凉,将她轻柔拢入怀中,贴身偎倚,于被中轻握着她的软玉纤指,一根根轻轻拨拂,缓缓十指相扣,亲密执牵。
铜漏声声,天色愈亮,皇帝满心的欢喜餍足,渐也随着越发澄亮的天色,而被心头浮起的忐忑不安,掩盖大半,他望着怀中人乌睫轻颤、似将醒来,紧张地几乎屏气静声的同时,被中十指执牵的手,却下意识握得更紧,凝看她黛眉微蹙地睁开双眸,一颗“砰砰”乱跳的心,随着她眸中怔茫的雾气散去,在长久的寂静中,忐忑地几要跃出嗓子眼。
在望着她熟睡的这段时间里,皇帝心中拟想过她醒来的种种情形,或许她那时并未深醉,仍有清醒意识,真的接受了他的拥抱,醒来后也不会有任何激烈反应,从此以后,他们真正地成为夫妻,此生相依不离,也或许,她那时真的醉了,神智不清,醒后发现是这般情形,会勃然大怒,需得他好生安抚哄慰……
极好极差的情形,他都已拟想好了,也分别做好了享受甜蜜和承担怒火的准备,但,这苏醒后的长久沉默,仍似悬在项上的铡刀一样磨人,皇帝跟着沉默许久,感觉自己那颗忐忑的心,像是被人按浸在冰湖水里,就快要憋溺毙了,终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时,终见她倦倦地微垂眼眸,含玉檀口轻启,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水……”
皇帝微一愣后,连忙扬声吩咐进茶,守在外殿昏昏欲睡的赵东林,闻声瞬间清醒,立命侍女端茶送入。
不仅这温热茶水一直烧备着,另一种水,也一直备着呢,赵东林望着帘拢打起复又落下,端茶的侍女,垂首捧着空盘出来,殿内再无吩咐,想是另一种水,暂还用不着,遂又袖手倚站窗下,边望着熹微晨光中薄雾渐散,边暗暗猜想,大梁朝年轻的皇帝陛下,今日会不会,做一回春宵苦短不早朝的君王呢……
寝殿之内,大梁朝年轻的皇帝陛下,还没这闲心,去想早不早朝,他仍然忐忑着一颗心,倚坐榻上,一手拢着他的心爱之人,一手端着温茶,递送至她的唇边,看她啜饮了半杯后,轻推开茶杯,边执被背身睡去,边轻声淡道“走吧”时,下意识就“哎”了一声,端着那半杯茶下了榻,乖乖地在地上走了数步,才忽地回过神来,愣愣回身。
这不同于他任何拟想的当下情形,令怔怔望着榻上女子清纤背影的皇帝,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怪异……
……怎么像……他是来侍寝的?……
皇帝默默将那剩下半杯茶饮了,随手将空杯搁在榻几上,又手脚并用地,默默爬上了榻。
第203章
有孕
他人是回去了,可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默默地坐望着她的背影,看她虽然阖着双眸,但似没有再度睡去,抬手将她身上的锦被往上拉掖了掖,轻声问道:“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无声回答,皇帝默了默,又轻轻道:“……昨夜,你喝醉了……好像……喝醉了……朕……朕……”
他结结巴巴地说了这几个词,也是不知该怎么说了,探头觑她神色,平静如水,无波无澜,实不知她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正沉默忐忑时,见阖着眼的她,朱唇微动,嗓音倦沉低道:“走吧,用膳上朝去吧……”
皇帝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随她这倦沉的淡淡一句,顿在半空,就似不知她这低哑的几个字背后,心中到底是何意思,他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心,也是不知该上该下,如此沉寂片刻,仍是未如她所说离开,而是手搭上锦被一角,边轻掀了一条缝,边觑着她的神色道:“还早呢,不急,朕再陪你睡一会儿吧……”
他看她不说话,立果决地钻入被中,拥上前去,衾中温暖,他贴在她的身后,抵在她的肩上,静默许久,轻声在她耳畔喃喃,“阿蘅,我们就这样……就这样好好的……好吗?”
依旧是无声回答,从前皇帝数年下来倾诉真心、无人回应,本已习惯,可今晨……今晨毕竟,与以往不同……
数年来被锤炼得风雨不侵的金刚心,在今晨这样的特殊时刻,亦不免有些难掩失落,皇帝失落须臾,抬头看去,见她不是故意沉默以对,而是真的已经再度睡去、沉入梦乡,心头那点子失落,立又被昨夜醉人的甜美、此刻拥抱在怀的满足,给冲走得一干二净了,只知将她搂得更紧,轻亲她脸颊,唇际忍不住地弯了又弯,几要翘到天上去了。
日光渐亮,鸟雀轻啼,帐帷间晨光轻浮,有几隙透窗而入的朝时秋阳,亦透过微敞的罗幔,在锦被上落下几线,皇帝知他该起身上朝去了,可拥搂着怀中的如玉佳人,却又十分不舍,只觉能与她这般,在这方温暖的罗帐天地里,相依缠绵到天荒地老。
从前,他鄙薄那些为女子荒废朝事的无道昏君,可在这难以割舍的温存时候,恨不得黏在她身上的他,竟有些理解了那些昏君为女误朝的荒唐行径,世人总说红颜祸水,可她不是祸水,她的他的福气,他只恨与他今生最大的福气,相遇太迟。
沉浸在榻帐暖香中的皇帝,独自痴痴缠缠许久,终还是轻亲了亲她眉心,起身下榻。
……她既说让他去上朝,他还是别执意痴缠在此处,以防她醒时不悦,身为九五至尊的他,不仅得担着大梁江山,在她面前,也得做个明君才好……
仔细掖好锦被的皇帝,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方将帐幔拢得密不透风,从前,他上朝前,会先去慈宁宫,向母后请安,但今日在榻上耽搁了太久,时间已来不及,皇帝匆匆沐浴更衣用膳后,就直接去了金銮殿,等大半个时辰后,朝毕再回长乐宫、脚步飞快地往内殿走时,却见母后抱着晗儿,正坐在镜台之前。
皇帝边向母后躬身请安,边悄悄眼瞄榻帷处,见榻上被衾整洁,温蘅人已不在榻上,他刚在心中想了一瞬,即见注意到他小眼神的母后,朝他冷笑一声道:“阿蘅沐浴更衣去了。”
皇帝释惑,却也不知母后冷笑为何,他微怔看向母后,见母后冷望着他继续道:“是被侍女搀着去的,她下地时,腿都在发软。”
皇帝讷讷,回想昨夜情形,双颊微烧,心中火热,又听母后说“她和哀家请安说话时,嗓子都沙了”,既歉疚昨夜忘情,又忍不住忆想昨夜那檀口轻逸的缠绵之音,似酒如蜜,甜婉糯软,连尾音都在他耳边勾旋儿打颤儿,撩得他的心狂乱不休,此刻忆起亦忍不住心潮暗涌,面上发热。
太后原一大早晨起更衣,抱着睡醒的晗儿,等着皇儿和阿蘅来请安用膳,但她等来等去,直等到日上三竿,都等不到晗儿的父母亲过来,心中诧异,抱着吃饱了的晗儿,过来长乐宫看看,听宫人说皇儿上朝去了,再见阿蘅一个人倦躺在寝殿榻上,眉眼轻浮疲惫之色,看起来虚弱极了,起身下榻向她请安时,嗓音是沙的,步子也是软的,立明白皇儿昨晚的“照顾”,又是个什么“照顾”了!
……阿蘅上次看起来半夜未睡、疲乏不堪,可好歹还能去她宫里坐坐,请安用膳,这次,都直接虚累成这样了,这还是她昨夜特意告诫皇儿“收起花花肠子、好生照顾阿蘅”之后发生的!!
见皇儿把她的话当耳边风、如此只顾一己私欲、毫不顾念体贴阿蘅,太后心里原已是憋着火了,她强忍着气,冷冷敲打了皇儿几句,却见皇儿不但毫无知错之意,还神色悠漾,唇角还悄悄地往上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抄起镜台前的胭脂盒,就朝皇帝砸去。
皇帝满腹旖思,被母后这一下给倏地砸没,他醒过神来,愣愣问道:“母后,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太后气得牵着晗儿上前,就给了皇帝两下,母后体弱,这两下对皇帝来说,实是不痛不痒,他只看母后实在是有点过于激动的样子,怕母后气出病来,也不躲闪,只慌张关心问道:“母后,到底怎么了?”
太后边骂边打,“哀家昨夜嘱咐你照顾阿蘅,是让你这般照顾得她下不来床的吗?!你就知道想着你自己,你就图你自己开心快活……你……你个畜牲!”
皇帝终于明白母后气从何来,更不躲闪了,由着母后这般捶打消气,太后打着打着,见毫不躲闪的皇儿,身体默默承受,面上默默傻笑,她越打,他还越是傻笑得厉害,渐也愣愣停了手。
觉着儿子是不是有点傻了的太后,见她停了手后,皇儿终于不傻笑了,一个劲儿向她低头认错,道往后一定体贴照顾,神色十分之认真恭谨,可语气却难掩喜悦,好似今日是大年初一,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不知在乐个什么劲。
莫名其妙的太后,正处不解中,又见阿蘅沐浴更衣回来了,晗儿望见母亲,高兴地晃着手中的皮影,朝阿蘅摇摇晃晃地跑去,扑到了她的身上,仰起小脸,像小羊羔一样,糯糯软软地唤“娘”。
太后这一上午,又是带孩子,又是动气捶打,人也累了,此时见晗儿赖着阿蘅这个母亲,便预备回宫休息,临走前,又冷冷瞪了皇帝一眼,以示告诫。
皇帝唯唯诺诺地送走母后,回身见阿蘅将晗儿抱坐在镜台前,也走上前去,拿过她手中的玉梳,取下她沐浴时绾发的赤金长簪,将那三千青丝小心放下,捧在手中,一边轻柔慢梳,一边透镜悄觑阿蘅神色,暗暗琢磨她的心思,斟酌自己该说什么为好。
琢磨来,斟酌去,皇帝也摸不清她心思为何,他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幽幽内殿,正平静地有些熬人时,忽听晗儿惊惑地“咦”了一声,皇帝抬眼看去,见晗儿伸着抓皮影的小手,指向镜中一脸惊奇的宝宝,瞪大眼睛面对面看了会儿,又怔怔看向温蘅,像是在问,这个可爱的宝宝是谁呀?
皇帝忍俊不禁,他身前沉静不语的温蘅,也轻笑出声,伸指轻点了点晗儿的小鼻尖,柔声笑道:“这是我们晗儿啊~”
晗儿听不明白,又愣愣地转看向镜子,望着镜中同样呆愣愣的宝宝,伸手摸去,他像是想摸摸这宝宝的粉白小脸,想和这个小宝宝牵牵小手,可他摸来摸去,都只是平滑的镜面,不由着急起来,“啊呀呀”地望向温蘅求助。
皇帝趁热打铁,也终于找到话题道:“看晗儿一个宝宝多孤单,要有弟弟妹妹陪着他一起玩才好呢。”
他原以为温蘅还是不会说什么,还得他每日见缝插针地各种劝说才行,可却见抱着晗儿的温蘅,眸光清淡如水地掠过孩子手中的皮影,沉静须臾,垂眼轻道:“要姓薛。”
皇帝像是听不懂话,愣愣站在原地,任这轻短的简单三字,落在他耳中嗡嗡响了许久,才似璀璨的烟花一样,在他心头盛大绽放开来。
巨大的欢喜,瞬间狂涌如潮,手中的金梳,猝然滑落在地,皇帝指尖忍不住轻轻发颤,唇也跟着轻轻发抖,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问她、要同她说,可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说不出来,只是望着她,只是唇际的笑意止不住上涌,愈扩愈大,面上都兜不住了时,情难自已地捧着她的脸颊,满头满脸地重重亲了下去,到最后慢慢停下时,才发觉自己眼眶微湿,喉头微哽。
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用说了,皇帝将她紧揽在怀中,又轻握住晗儿的小手,镜中是一家三口,镜外他们也将一世不离,和未来的儿女一起,这一生,长长久久,花好月圆。
秋日里百花凋零,莲花也逐渐枯残,只留茎叶,慢慢萎谢,被移种到明华街宅园里的莲花,这一夏尚未开过,即已步入秋天,在秋风秋霜的日日相逼下,翠减枝折,只留几片残叶,在淅沥的秋雨声中,在渐暮的暗天色里,萧瑟飘摇。
当值一日的沈湛,离开官署后,暂未回府,还是来到了这里,他这武安侯,身在武安侯府,面对清醒抑或疯癫的母亲,都不得安宁,只有回到这里,才可在这纷乱尘世间,寻得片刻静心。
渐暗的天色中,沈湛倚坐廊下,一手搭在栏上,静听雨打枯荷之声,冰凉的雨丝,随风飘溅在他指尖,他捻指拂去雨意,指尖依然冰冷,心中却念起了那许久前的一握手,柔嫩的小手,看起来那样脆弱,却紧握住他的指尖,攥得那样紧,那样的温热,直暖到了他的心里。
……其实,本不该送周岁礼的,他心里明白,以他的名义,以武安侯府的名义相送,无端生事,无端要让阿蘅多心,让她念及旧事或会感伤,可终究……终究还是放不下那指尖的暖热,明明与他无半点关系,却长久顾念不忘,终还是请托温羡,将那对皮影,给那孩子,送了过去……
……晗儿……天之将明……真是好名字……其实当初得知阿蘅有孕时,他欢喜地为他们的孩子,拟想了许多佳名,中间也有这个字呢……
……天之将明……他这一世,难见天明,也没有拥有沈晗的福气了……
沈湛静静望着暗沉天色下为雨吹打的萧瑟残荷,心中怅然,这荷花,今年夏日未开,明年也不会,珠璎说,莲子开花,至少得需三四年……三四年……三四年后,他是可见红香菡萏,还是这池清荷,或将因他照顾不当,而默默死去,零落水中……
……曾也有花在他怀中盛开,可他不知尘世风霜严烈,不知如何细心呵护,终让那鲜艳明媚的香花,在他怀中,萧瑟凋谢……
……谢了……还会再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