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君夺姝色 > 第11章
她又道:“依制,你们须得在日落前出宫。可惜今日匆匆一面,只能等到来日万寿再相见了。”话音至此,皇后的语气带上了难以言说的伤感。
秦瑜容挽住她的手臂,宽慰道:“日子还长,何愁没有相见之日?瑾宁,你多保重。”
皇后看向她,又看向姜元昀,目光中尽是不舍。然而她却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转头吩咐宫人送几人出宫。
马车停在宫门之外,姜家诸人便沿着宫道一路往外走。四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尽头,宫墙下,一双墨色的眼睛望着那背影,唇角抿成一条线。
“殿下,”福满察言观色,低声道,“姜姑娘许是暂回府住些时日,并非从此离宫。”
谢怀琤收回目光,没有作声,转身便朝着长信宫的方向走去。
*
回到府上,姜清窈陪着父亲说了许久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她知道,父亲和母亲分别这么久,定有许多肺腑之言要说。
姜元昀与秦瑜容是青梅竹马,自小便感情深厚,成婚后更是情意甚笃,然而却被迫分开了这么多年。姜清窈知道母亲心思细腻,不知因思念夫君和儿子流了多少眼泪。方才她看得清楚,父亲看向母亲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在窗边坐下,望着明朗的天色,心情松快了不少。诚如姜元昀所言,此次皇帝没有发话,便意味着他们父子可以多待些时日。想来数日后的新春,他们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地一道守岁了。
想到这里,姜清窈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她低头看向书案,发觉自己上次进宫前看了一半的书还摊开着,停留在那一页不曾翻动。书角被人细心地用镇纸压住,她心头一动,抬头看向正端着茶盏进来的婢女,柔声道:“淡月,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上,多亏有你。”
淡月和微云是她身边最贴心最得力的两个侍女,微云心思活泛,能言善道一些,淡月性子安静内敛,但做事稳重。因此她离宫这些时日,自己院子的诸多事宜都交给了淡月打理。
“姑娘言重了,这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淡月道。
说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根莲花状的五色宫绦,道:“上回姑娘嘱咐我重新打几根绦带。这些日子我仔细择了颜色相近的丝线,重新缀了珠串和流苏。姑娘瞧瞧如何?”
时人常在腰间佩上宫绦,姜清窈也不例外。入宫前,她裙上的宫绦大约是因为丝线有些褪色破损,因而自中间断裂开来。
这宫绦样式精巧,姜清窈很是喜欢,因此吩咐了淡月,让她瞧瞧能否复原。
淡月手巧,比着原先的颜色,复又捋好了线,按着原先的花样仔细打了结,颇费了些时候才让这宫绦恢复如初,几乎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一旁的微云探头看了看,问道:“姑娘,这宫绦不知是何人所做?”
姜清窈将宫绦重新系好,抚顺流苏,摇头道:“我记得,这是我十二岁生辰时收到的一样礼物。那时我年纪小,不甚记事,只知道母亲交与我时,说是一位长辈亲手做的。我便不曾多问。”
淡月和微云对视了一样,面上俱是疑惑之色:“姑娘但凡过生辰,收到的礼物皆是附着单子写上名姓的,怎会有这么一样不知来历的东西?”
况且,这宫绦虽精致,却到底不算什么贵重之物,与姜清窈素来收到的其他生辰礼相较,实在显得寒酸。
“礼不在贵重,既然母亲转交给了我,我自然会好生收着。或许母亲自有她的深意吧,”姜清窈不欲多想,转头看向窗外,眉眼漾起莹亮的光,“今日的天光甚好,我去院子里坐坐。”
如今在家中的每一刻,她都格外珍惜。
*
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转眼便到了皇帝的生辰——万寿之日。这一日晨起,姜氏父子便循例入宫朝拜去了。而女眷则是傍晚时分入宫赴宴,再遥遥向皇帝贺寿。
夕阳尚未完全隐没进暗色的天幕时,姜清窈扶着母亲登上了进宫的马车。待辘辘车声响起,她抬手拂开车帘,看着京都大街川流不息的人潮,耳边听着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卖之声。
然而不多时,这样的烟火气息便消失殆尽。待进了皇城,那庄重肃穆的气息席卷上心头,姜清窈敛去神色,随母亲规规矩矩迈步下了马车,前去赴朝臣及家眷的贺寿宴会。
而贺寿宴后,另有万寿家宴。按照规矩,摆在正华殿的家宴一向是无外臣的,除后妃外,便是诸位皇子公主。而今年皇帝为示恩宠,破例令姜家女眷亦可赴宴。只是今年的万寿宴,皇太后却尚未回京,对皇帝来说,难免有些遗憾了。
姜清窈在母亲身后敛裙跪坐,双手平放在膝头,视线悄悄扫视着四周。皇帝独坐上首,皇后与贵妃分坐在下首两侧,一个端庄雍容,一个娇艳妩媚。显然,如今宫中最尊贵的两个女人便是这二人。皇后家世显赫,贤良淑德,地位稳固;而贵妃亦身受盛宠,虽越不过皇后,但也在后宫中占据了独特的地位。
太子等晚辈便分坐在下首。诸皇子原本是按着年龄序齿依次落座的,然而姜清窈目光望向最末那人,却发现他孤零零地坐在最外,六皇子反倒越过了他,坐在了前面。
长幼有序原是最严格的规矩,尤其是在皇家。然而此事落在谢怀琤身上却总会例外。六皇子是贵妃爱子,他执意要坐在兄长前,倘若皇帝不发话,又有谁敢劝阻呢?
姜清窈看向上首的皇帝,发觉他正执着酒盏,含笑望着殿内的歌舞表演,神色悠然自得,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座次之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垂首默默举起面前的杯盏,浅抿了口酒。
鼓乐之声渐淡,倏然换了缠绵悠然的丝竹之声,将宴席上的微醺酒意陡然冲淡了些许。笛声婉转,琵琶柔美,笙箫相和,曲调细腻又清雅宜人,与宫廷乐曲的浩大庄重迥然不同。姜清窈轻轻阖眼,眼前仿佛出现了江南烟雨的绰约之景,只觉得心旷神怡,心中暗暗称赞这江南丝竹之声果然动听。
只是......她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看向了谢怀琤,却见他低垂着头,对这满殿的音乐之声恍若未闻。
姜清窈再悄悄抬眼看向皇帝,发觉方才还含笑的皇帝面色变得怔忡起来,却并不似恼怒。那双总是透出锋锐精光的眼睛缓缓收拢,褪去了些锋芒,目光变得悠远,似乎在透过重重宫阙望向远方。他原本执着酒盏的手僵悬在了半空,不多时手指霍然一松,酒盏跌落案上。
她慢慢收回目光,心知皇帝为何会有如何反应。
万寿之日所演的种种歌舞,皆是皇宫中的歌舞司选派,禀了皇后允准后,方才能在今日上演。往年的歌舞总没什么变化,因此今年,皇后着意吩咐歌舞司的人准备些新鲜曲目,同时也允了后宫妃嫔们各出些主意。而这支江南,便是怡嫔禀了皇后后定下的。
大殿之上,皇后听了这江南之声,面上掠过片刻的怅然,随即克制住心头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模样。另一边的贵妃不动声色望着皇帝的反应,看到那只落下的酒盏,描画得精致的眉眼骤然一缩,嫣红的唇瓣抿紧,唇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冷眼看向下首坐着的妃嫔。
“陛下,这丝竹之声如此应景,不如让臣妾们借此良机,向陛下献上万寿贺礼如何?”贵妃娇柔的嗓音响起,原本正出神的皇帝眼底漫上清明,略怔了怔,这才缓缓向后靠向御座,开口道:“如此也好。”
贵妃纤手轻挥,那演奏的宫人们便止住了动作,徐徐退到了一边。自皇后起,众人依次上前献上寿礼,又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只引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后微笑着道:“想来寿礼都尽数献上了,不知陛下最喜哪一样?”
皇帝道:“你们所备之礼皆很合朕的心意。”他转头看向皇后,目光柔和:“筹备万寿宴,皇后辛苦了。你这些日子原本就有恙在身,却依然事事亲力亲为。”
皇后起身,浅淡一笑:“陛下与臣妾之间,何须说这般客套的话。”
帝后二人对视间,有脉脉温情。贵妃正欲出声也凑趣讨个巧,下首的六皇子忽然出声道:“父皇,还有五皇兄尚未献礼。”
贵妃面色一变,本欲呵斥,却碍于自己身在皇帝身边不好疾言厉色,只能暗中瞪了他几眼,余光瞥着皇帝,生怕触怒了他。
殿下有一瞬间的静默。六皇子方才多饮了几口酒,一转头看谢怀琤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实在看不惯他,一时冲动便开了口,这会子也有些后悔。宫中人人都知,即便是在此等喜庆的场合提到谢怀琤,皇帝也会顷刻间冷了脸,甚至勃然大怒。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自主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他闻言,略顿了顿,缓缓起身,自桌案后步出,一步步走向了大殿中央,俯身跪拜,同时双手托着一物举过头顶,声音低哑:“儿臣恭贺父皇万寿之喜。”
他清冷的声音与这大殿内的喜庆格格不入。皇帝垂眸看着他,目光难辨喜怒。
姜清窈屏住呼吸,几乎已经预料到皇帝会是何种反应,左不过是几句厌恶的呵斥,抑或是冷漠的斥退,年年皆是如此,从无例外。她掩去眼底的悯色,低垂眉眼,不忍去看。
皇帝半晌不曾出声。贵妃察言观色,见他似乎并没有动怒的迹象,便柔声笑道:“陛下若是疲累了,不如......”话音未落,却听皇帝淡淡吩咐内监总管道:“呈上来。”
第22章
不由分说攥住了她的手腕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皇帝今日会如此心平气和,没有直接斥退五皇子,甚至愿意去看他准备的寿礼。
不过转念一想,以五皇子如今的身份地位,又能备出什么贵重精巧的礼呢?
侍奉御前的内监总管高平闻声立刻步下高台,快步行到谢怀琤面前,恭敬俯身,双手接过寿礼,再呈给皇帝。
不同于旁人所备寿礼的富丽,谢怀琤的礼显得格外单薄,不过是一只半新不旧的纸卷,当中系了根褪了色的红绳。
透过那单薄的纸张,隐约可以看见墨痕。想来是他身无旁物,只能勉强写一幅字献上。这样的一幅字,对于天子而言,实在是太过寒酸和不妥。
六皇子面上显出鄙薄之色,碍于皇帝尚未开口,亦不敢造次。太子面色平淡,只静静瞧着。
皇帝抬手解开红绳,缓缓展开卷轴,发觉这是一幅谢怀琤亲笔写就的贺寿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凝眸看下来,神色波澜不惊,似乎对这上头的内容并无任何感觉。然而贵妃离得近,却清晰地看出他眼底的怀念之色,仿若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竟还显出了几分身为人父的慈爱,不由得面上一冷。
御座之上许久不曾有动静。众人深知谢怀琤尴尬的身份,也无人敢轻易出声。
谢怀琤沉默地跪着,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落在面前那华贵的地毯上。他面色淡漠,仿佛对皇帝的任何反应都能坦然接受。
“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却足以让众人讶异不已了。多年来大大小小的宫宴上,若是谢怀琤被准许出现,皇帝对他要么是视而不见,要么是满脸厌烦,从未像今天这般心平气和。
姜清窈心底亦是惊讶,暗自思忖不知何事让皇帝忽然换了态度。她回想着方才那江南丝竹之音,难道竟是因为那柔婉的曲调勾起了皇帝心中的旧忆,令他忽而念及昔日旧情,才会对这个冷落已久的儿子生起了一丝怜悯?
她心中思绪起伏,抬眼见谢怀琤已经起身,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却并未直视天颜,因而也没有看见皇帝望向他那复杂的眼神。
皇帝素来是威严的,眉骨高耸,眼神肃然,不笑时,那双眼睛会透着凛冽的寒光,唇角向下捺着,随意一眼便能让人如坠冰窖。然而此刻,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意外地没有浓重的厌恶,反倒是一种带着怔忡的漠然。这般眼神原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可姜清窈看得明白,那分明是一种怀念。他就那样扫视着眼前的这个儿子,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仔仔细细看过。
许久,皇帝低低咳嗽了一声,嗓音微微沙哑:“坐吧。”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句话纵然只是一句寻常的话,但却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此种场合。御座之下的众人虽沉默着,但面上俱是惊愕。要知道,皇帝对谢怀琤这般平静实属难得,如今竟还这般温和地赐座,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如此情状,不禁让人猜测:莫非谢怀琤做了什么事,才会让皇帝转怒为喜,重新对他关怀起来?
姜清窈心头微微一跳。倘若圣心转圜,那么谢怀琤往后应当能够好过一些吧?他从前那般备受欺凌的事情,大约就不会发生了。
这个念头刚在心上闪过,耳边便听见贵妃的声音:“陛下,宫中还排了几出戏尚未演,不知陛下还看不看?”
皇帝回神,随意地点点头:“既然早些时日就排好了,便演吧。”
贵妃招来宫人,吩咐了几句,那人很快退下,不多时便领着妆扮后的伶官款款上场,轻声曼语唱了起来,谢怀琤便顺势退了下去。
几出戏正喜庆洋洋地唱着,皇帝却面有疲态,想来是热闹了一整日,有些倦怠了。因而,他只阖了眼,慢慢抿着茶水,懒懒地听着那婉转唱腔。
姜清窈咀嚼着点心,专注地看着那些伶人挥袖踏步。她饮了口茶,略略缓了缓,正欲再拈起一块糕点时,偶一侧头,却见上首的皇帝忽然冷了脸色,全然不复方才的温和。
此时伶人已演完了一出传统的贺寿戏,换了一出轻松惬意的戏,正唱着几句词:
“烟雨袅袅落小亭,恰柳边人初立。”
“却逢那双飞燕,看那人羞掩了芙蓉面。”
曲调轻快,韵味悠长,这本是一折许多皇家贵族之人爱看的戏,然而皇帝的面色却随着伶人的唱腔而愈发阴森,仿佛山雨欲来。
待这一曲唱罢,伶人们尽数退下。皇后率先起身,按着旧制,领着所有人一齐拜倒,齐声恭贺皇帝万寿之喜。
在山呼般的祝寿声中,皇帝面上却毫无喜色。他阴沉着面色,慢慢看向了站在最末的那道身影。少年随众人一道开口祝寿,那墨色的眉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下弯出一道弧度,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烟雨袅袅,小亭初见......他眼前恍然出现了一张芙蓉面,柳眉微弯,杏眼如水,顾盼间笑意盈盈,含羞带怯,令彼时的他心旌摇曳。
然而眼前画面忽转,他再度看去,那张芙蓉面已经没了笑意,眉蹙春山,盈盈粉泪,只抿唇看着他,一言不发,带着倔强。原来,这么多年里,她的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那朦胧烟雨的江南小镇。
他贵为天子,却也无法强逼她看向自己。
惊涛骇浪般的怒意与不甘涌上心头,皇帝闭了闭眼,攥紧了手边的酒盏。
众人贺罢寿,一齐起身。按照往年,此时皇帝便会喜上眉梢,接着说几句话,再赏赐下各种物件。然而此刻,皇帝却久久没有出声。
姜清窈低眸盯着自己裙裾上的花纹,那丝线绣成的纹路在殿内明晃晃的灯火映照下,看久了有些眼前发晕。她阖了阖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今晚似乎有些醺醺然。
略微迷蒙的神思被一声清脆的响声惊醒。众人俱是一惊,抬头看向上首,却见是皇帝手腕一翻,将一只酒盏掷在了地上。那酒盏顷刻间摔得粉碎,溅了一地的碎瓷片,只震得众人勃然变色,纷纷跪倒。
在一叠声的“陛下息怒”之中,皇帝抬手指向了那个人,面色如寒霜。
“你,”他冷冷开口,“出去。”
“朕不想看见你。”
连同这番话一同落地的,是方才谢怀琤献上的寿礼。那卷写着他字迹的纸被随意丢弃,纸张边缘大约是被人用力攥住,已然出现了撕扯开来的痕迹。姜清窈没法回头去看谢怀琤的模样,只能低垂着头拜倒在原地,耳边听见少年沉闷的一声“儿臣遵旨”,随即是衣角拂动的簌簌声,他上前捡起那残损的纸张,重新用红绳系好,这才缓慢地转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他经过身畔时,姜清窈忍不住侧眸看去,却只看见了他握住纸卷用力到泛白的手指,以及藏在衣袖下裹着纱布的手腕。她恍然记起,前几日在萤雪殿,似乎听人提起过,五皇子这些日子似乎执笔太过,牵动了腕上旧伤,以至于连翻动书页都有些吃力。
她知道,以谢怀琤的困窘,这幅字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好寿礼。还记得从前,夫子曾夸赞过五皇子擅诗文。他自幼便能出口成章,常写诗作赋献给皇帝。那时的皇帝会万分珍爱心爱的儿子所写的一切字迹,而今日却将之弃若敝履。
这般急转直下的局面让姜清窈一时间愣怔。她不明白,不过片刻之间,为何皇帝的态度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她仔细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却依然理不出头绪。
眼看着谢怀琤已经退下,皇帝却犹自恼怒不已,放在御案上的手紧握成拳。一旁的贵妃柔声劝慰着,才逐渐让他平静下来。
姜清窈怔怔立在原地,觉得方才好似一场梦。皇帝对谢怀琤的悯意如天边的流云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姜清窈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声,今日亲眼所见,她终于意识到谢怀琤的处境几乎不可能改变了。
此刻,皇帝的神情依然有些难看。他盯着脚边那一堆碎片,愈发恼怒。万寿这样大喜的日子,他却如此大动肝火,还摔了酒盏,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心头不快,不似好的兆头。
贵妃在此时恰当开口,语带笑意:“碎碎平安,岁岁平安,陛下往后定会龙体康健,福泽万年的。”随着她的话,众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皇帝转怒为喜:“还是爱妃的话最合朕心意。”宫人很快上前,将满地狼藉收拾干净,又奉上了新的酒盏。皇后便率先敬了他一杯酒,这才将此事慢慢揭了过去。
隔着重重人海,皇帝的面色渐渐趋于平静。他身畔,一身华服的贵妃悄然低了头,抿去唇角那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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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间隙,姜清窈觉得有些头晕,便悄悄和母亲道了声出去醒酒,这才起身离开了大殿。片刻后,太子谢怀衍亦不动声色起身,状似无意地沿着殿下回廊走了出去。其时殿内正在上演一出新的歌舞,而下首众人不时有外出散酒气者。皇帝正看得出神,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正华殿后有一处亭子和一小片密密的竹林并小花园。此时晚风带着寒意,激得姜清窈身子一颤,忙裹紧了衣裳。
微云跟在她身畔,小声道:“姑娘当心着凉,还是莫要久待了。”
“放心,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罢了。”姜清窈呵了呵双手,踩着园子里的石砖一步步走向那亭子。忽然,她觉得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由得好奇低头。
她缓缓移开脚,却发现是一张被揉搓成团的纸,边上还有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正被这风吹得险些飘远。姜清窈一愣,下意识弯腰捡起。
她将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抚平,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那熟悉的字迹让她意识到,这正是被皇帝随手扔下的那首贺寿诗,出自谢怀琤之手。
他的字,她一向认得。姜清窈记得,从前谢怀琤的字多飘逸潇洒,而如今却多了些沉郁苍凉,想来是数年的宫廷生活已将少年意气消磨殆尽。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那末尾的“留待年年献寿看”,笔划收尾处似乎留有余地,他在写下这首诗时,是不是还抱着些许的期盼,今日父皇会看在万寿的份上,不再像平日那般对他?
方才皇帝听了那江南曲调,也是动容了的。毕竟,昔日的秋妃便是江南人士,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那韵味。皇帝曾对她那般痴情,今日那神色,分明是还念了些旧情,甚至还和颜悦色允了谢怀琤上前献礼。要知道往年,他根本不会多加理睬。
可后来那出戏曲,究竟是什么唱词触了皇帝的逆鳞,才会让他陡然变色发怒?姜清窈不知其中内情,也不知为何皇帝会对秋妃那般绝情。她看着那纸张,许久才动作轻柔地卷了起来,重新用红绳系好。
她知道,谢怀琤一向爱惜自己的笔墨,但凡是他写过的字和文章,他都会珍重收好。而今日,他大概也是一时神伤,才会将这纸张泄愤似的揉成团丢在这里吧。
姜清窈刚将纸卷藏进袖中,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见一个高大清瘦的黑影正低着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隔着冷冷夜色,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透着万分焦急。
一轮银白的月浮上夜空,稀薄的月光投在地上,映出两个逐渐靠近、融在一处的人影。那黑影一步步接近,看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悄然与旁人重叠,不禁霍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姜清窈口唇微动,正欲开口,却见谢怀琤很快转开了目光,抬步避开了自己,从身畔擦肩而过。
他继续低着头,微微弯着腰找着什么,神色虽是惯常的平淡,但眼底却不由自主泄出一丝焦急。
姜清窈意识到他在找什么。她心头一叹,轻声道:“五殿下,你是在找这个吗?”
谢怀琤顿住步伐,背影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莹白的月光映衬下,少女向着他伸出手。方才被他一时激愤揉搓成团扔下的写着贺寿诗的纸张,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手心里,甚至连那根和他本人一样破旧的、无人会多看一眼的红绳也被妥帖系在了纸卷外。原本皱巴巴的纸张被她抚平,一切都如最初一样,仿佛是他刚刚写完贺寿诗后,小心系好收进衣袖里的模样。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弯出一个弧度,将那张纸卷珍重地护在手心。月色下,他甚至看清了白色的纸张表面沾染了些许污泥,她却毫不在意,以一个珍惜的手势,将它原原本本地递给了自己。
他眼底忽觉发酸,情不自禁低了低头,却正巧看见她裙裾之上系着的宫绦。那熟悉的花色和样式让他登时愣住,潮水般的旧忆顷刻间涌入脑海,激荡起连绵不绝的情绪。
谢怀琤喉头轻微一哽,许久不曾言语。夜风拂过她的鬓发,扬起几缕乌油油的青丝,在风中摇曳着,飞扬着。他的心里仿佛也吹起了一阵狂风,有什么细碎的心思蔓延开来,如离离原上草一般肆意疯长,扰得他心尖发涩。
难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姜清窈等了许久,却不见他的反应,便又向前了一步,柔声道:“五殿下,方才我无意间拾到了此物,想来应当是你的。”
“我记得你一向爱惜自己的字作,便想着暂且收好,待来日还你。不想你就在此处,正是巧合了。”
“请殿下收好吧,”她顿了顿,道,“即便......它没能在今晚的万寿宴上得到赏识,但也是你的心血。若是草草舍弃,岂不是可惜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窈终于看见谢怀琤眸光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他慢慢伸出手,眼见便要接过那纸卷。
姜清窈松了口气,正要再递过去一些,却陡然愣住。
少年迈步行至她身前,两人顷刻间呼吸相闻。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迫人的热度和力度,隔着衣袖牢牢地、不由分说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23章
“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靠近我?”
那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她的腕子,
力道却并不大,不至于握痛她。即便如此,姜清窈还是有些惊愕,
下意思挣了挣,
不想他察觉到她的抗拒,
愈发用了些力,甚至带着她的身子都情不自禁向他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她仰头,险些撞在他下颌处。夜色浮动,
唯有那月光透过枝桠投下的稀疏的影子在两人脚边不断摇晃。姜清窈有些辨不清他的神色,
只清晰地听见眼前人沉沉的呼吸声。
“五殿下,
你——”她双颊浮起一阵热意,
一路蔓延攀上了耳廓。这样亲密的距离,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动作,总让姜清窈想起那日在山洞之中,
谢怀琤也是这般救了自己。她唇角擦过他掌心的触感真切得仿佛就在昨日。
姜清窈的心狂跳了起来,正欲问他此举意欲何为,
却冷不防听见谢怀琤沉沉出声:“......为什么?”
她一怔,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