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城捏着薄薄的纸,盯那龙飞凤舞的签名,眉眼平静,看上几秒钟,递还给她:“好,我收下了,给你,还小芝的部分医药费。”
英贤伸手接下。她没理由不接。
他坐在病床边沿,她坐在小沙发上,病房大得可笑,两人之间隔着亮到惨白的日光。她穿一双浅口平底鞋,小腿伤口结痂,深深浅浅颜色,有一种残破的美感。
“你的伤口怎么样。”傅城问。
英贤伸一伸小腿,笑道:“快好了,倒是你,听医生说挺严重的。”
比她严重多了。
傅城:“为了住院,说得夸张了一点。”
寂静突然降临,藤蔓一般肆意蔓延,捆住两人神经。
许久,英贤说:“谢谢你愿意住院。”
又是一阵沉默,她再次开口:“前几天,在蒋家门口,我说过会和其他人说打算请保镖,你是面试人选之一。今天除了探望,还想问问你,傅城,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保镖?”
傅城眼底的黑色微微加深,看向她问:“你觉得自己还会有危险?”
“是也不是。”英贤坦诚:“话说出去了,又刚经历过这种事,不请保镖有点说不过去。既然要请,比起陌生人,我当然更信任你。”
信任?
傅城反问:“你会相信一个自己用钱买来的人?”
英贤仿佛知道他问什么,但她选择就事论事,将话题停留在肤浅的表面:“为什么不,能用钱买就是最简单可控的,如果所有关系都可以用钱解决,简直再好不过的。”
等上一会,还是没有等来回答,英贤笑笑,拿着外套站起身:“没关系,我会和你公司联系,叫他们安排其他人过来。你好好休息吧。”
“需要多久?”傅城毫无征兆开口,英贤反应不及,疑惑地问:“什么?”
“保镖,你需要多久。”
既然是为掩人耳目,一定不会太久。
两个月。
英贤咽下明确答案,模糊地说:“几个月吧。”
傅城点头
,眼睛黑沉沉幽暗:“好,那就几个月。我做你的保镖。”
英贤下意识微笑,嘴角扬起来,牵扯到肌肉,大脑才知道面部做了什么,想掩饰已经来不及。
或许被她传染,傅城唇线柔和许多,蓝白色的病号服也显得温柔起来。
顷刻间,英贤被一股冲动支配,踱步回到男人身边,附身靠近。呼吸喷洒上他嘴唇,蓦然调转方向,他颊边落下一个吻。
“谢谢。”
傅城眉间抽了一下,没吭声,静静目送她离开。
两天后,傅城出院,又隔一周,进蒋氏报道。
老李啧啧称奇:“小傅,我看徐正峰应该算你贵人,记得找个时间去表达一下感谢。徐家的活已经够让人眼红了,现在又来了个蒋家。我可听说蒋三小姐之前从来不用保镖,这次算是被你捡着了。”
柯蕊联系老李时,说是徐董推荐来的,想找之前给徐亚薇做保镖的傅先生。老李不知他和英贤的弯弯绕绕,只当沾了徐正峰的光。
上班第一天,柯蕊先带他熟悉一圈公司结构,并简单介绍了一下英贤的大概日程。
“老板不喜欢身边人多,所以原来的司机就调给其他人用了,傅先生,以后要麻烦你开车送老板上下班,老板加班多,有时候会到比较晚,你做好心理准备。”柯蕊也不知道傅城怎么就成了老板保镖,老板发话,她只管执行就好。
因为傅芝的事,柯蕊对他印象不错,见他一脸严肃,笑笑说:“放心吧傅先生,肯定比你在徐小姐身边工作轻松。老板她很好相处,只要不耽误工作,其他都好说,也没什么难搞的癖好。”
傅城敛目,唇角压了一下,因为想到那副粉红色的小手铐。
“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柯蕊领他来到英贤办公室隔壁单间,这里原本是个小会客室,现下沙发换成办公桌,布置上电脑、置物架等基本办公用品。
“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我就在对面。”
傅城直到晚上才见到英贤。
她揉着太阳穴从会议室中走出来,见到他,高跟鞋顿住,“来了。”
“是。”
“我还要再看一下文件,待会你和我一起回去见见我家里人,打个招呼,认识一下。”
傅城点头。
直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三人,英贤终于走出办公室,先让柯蕊下班,然后引傅城下楼。
开车途中,傅城瞥几眼她的腿,没忍住说:“伤口愈合之前应该尽量多穿平底鞋。”
英贤看看自己小腿,又去看他侧脸,“你怎么样?”
还行二字尚未出口,她的手已经抚上来,轻轻摩挲肩胛骨位置。
僵这一下,让英贤以为自己弄疼他,收回手,说:“抱歉。”
今天不是周五,客厅只有蒋震和英慎在。
英贤为他们介绍傅城,蒋震热情地说了几句感谢话,算是打过招呼。英慎笑容很淡,冲他点一下头便拉着英贤去沙发坐,靠近检查她的腿。
手指想碰又不敢碰样子,仿佛她是尊有裂缝的瓷器。
英贤语调轻松地说:“哪用这么小心,痂都快掉了。”
英慎没好气:“都是你挠掉的,三姐,你能不能上点心。在这等着,我去拿药。”
英贤回头瞥傅城:“傅城,你回去吧,明早七点半来接我。”
傅城点头,视线略过英贤后脑勺,碰上她身侧男孩若有所思的目光,自然收回视线,与众人道别后离开。
友情提示:男主的身份变化不是指这个哦
照片(3400
珠)
半月时间倏然而过,两人当真成了雇主和保镖的关系,除去必要交谈,无半分逾界。
傅城有意保持距离,英贤也配合。
周六上午,傅城少见的主动敲门,“我想请两个小时的假。”
英贤放下钢笔:“什么事?”
“夏夏的钱包丢了,现在在酒店前台,办不了入住。”
“那她身份证还在吗?”
傅城摇头,“和钱包一起丢了。”
“嗯,你去吧,不用着急回来,我叫柯蕊和你一起。”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走出门去叫柯蕊,低声交代几句,柯蕊听得频频点头。
夏夏定的是一家快捷酒店,环境一般,胜在地理位置好,紧挨地铁口,去哪都方便。她这次来,是来看初中同学,顺便参观京州大学,也算给自己打打气。
另外,她还存了一点私心:这周天是她
18
岁生日,她想和傅城一起过。
柯蕊按照英贤交代,带她去蒋氏旗下的酒店,好好照顾。
安排好房间,柯蕊转告傅城:“傅先生,老板说这两天你就不用去公司了,带夏夏好好玩一玩。我刚刚和经理打过招呼,夏夏在酒店里面吃的用的记账就好。”然后又对夏夏说:“夏夏,酒店顶层的法餐是米其林二星,评价很不错,我叫经理帮你留了位子,晚上要是没有别的安排,就和傅先生一起去试试。明天如果需要导游讲解,和前台说一声就行,他会替你们安排。”
夏夏整个人既兴奋又茫然,好似一下子掉进蜜罐里,被蜜齁得晕头转向。她小蝴蝶似的东看看、细看看,最后停留在落地窗前感叹:“傅城哥哥,你快来看,从这能看见故宫!好漂亮啊。”
傅城却说:“夏夏,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去了。”
夏夏一听,兴奋散去
大半,但她还是说:“没事,傅城哥哥,我明白,工作要紧,我自己玩就行了。你帮我谢谢小贤姐,那……明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吃饭吗?”
“周一不用上课?”
夏夏好笑:“傅城哥哥,你忘啦,周一是中秋节,学校放假,但是我得早点回去陪奶奶。”
傅城:“好。”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然而傅城完全没有意识到明天是什么日子,只说让她想想有什么想吃的,明天他带她去。
英贤见傅城回来,没多问,随他去了。
第二天她也没什么安排,索性留在家里办公,傅城得以名正言顺带夏夏逛了一天。晚饭时间,傅城问她想吃什么,夏夏绞着手指,小声说:“傅城哥哥,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傅城愣了愣,冷冽线条被歉意软化,“抱歉,夏夏,我——”
“没事没事,”夏夏急急摆手,“是我没提前说,傅城哥哥,我、我就想和你一起随便吃个饭就行。”她底气不足,眼角瞥见傅城微蹙的眉心,心里一咯噔,连忙补充:“还有小贤姐,我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傅城犹豫一下,说:“我打个电话问问她,她不一定能来。”
夏夏乖巧:“嗯嗯,没关系,小贤姐肯定很忙。”
英贤接到电话,有些意外,但是答应下来。因为多了她,三个人只能去隐私性好的餐厅包间,询问过夏夏意见后,英贤将见面地点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内的创意料理。
去之前,英贤特意准备了蛋糕还有礼物——一个miumiu
小钱包,恰到好处的贵重。
如果说夏夏刚开始还在默默希望她别出现,那么见到礼物后,她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愧。
“谢谢你,小贤姐,我要拍给我哥看看,省得他成天到晚送我什么南极科考队专用羽绒服。”
说曹操,曹操到。
几人正笑,徐睿打来电话,夏夏扬扬眉,“肯定是奶奶告诉他我来找福成哥哥了。”说着走到角落处接电话。
傅城忽然看她:“礼物太贵重了。”
英贤猜到他会这么说,笑着反驳:“18
岁生日,送什么都不算贵重。”
他没接话,但是英贤从他眼中读懂他想问什么,主动说:“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在通宵赶作业,第二天睡了一天。”
傅城脑中闪过那个画面,眸底不自觉漫起柔光。
夏夏挂断电话,瘪着嘴唇回到二人身边:“我哥太能唠叨了,每次都是那些话,听得我耳朵长茧。”
抱怨完,夏夏却向英贤问:“小贤姐,能不能帮我和傅城哥哥拍张合照?我想发给我哥看看,他也好久没见到傅城哥哥了。”
可见兄妹感情还是好的。
“好。”英贤接过她手机,刚对准焦,手机没电关机了。
夏夏懊恼:“肯定是我白天拍太多照片了。”
英贤正打算用自己手机,傅城递出他的,“用我的吧,我有徐瑞电话,拍完了直接发给他。”
英贤接过,嘴上喊着一二三,指挥两人换动作,连拍许多张,直到换她手机响。
英贤将傅城手机直接递给夏夏,“夏夏,你看看行不行。”然后拿起自己的,对二人道,“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傅城也知道女孩子关心自己照片,便任由夏夏拿着自己手机仔细端详。
夏夏一张张地划,不小心划过,看到一张风景照。她偷偷扫傅城一眼,见他没注意自己,手指继续划过屏幕。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是,窥探的欲望超越了道德感。
连续几张,不是风景照,就是京州市地图,没有她期望中的自拍,也没有任何能看出个人生活轨迹的照片。
夏夏失望,手指百无聊赖滑动,正准备结束偷窥,被新跳出来照片抓住眼球。
照片上的女人坐在自家小院的藤椅上,双目轻合,脑袋偏向一侧,似乎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出斑驳痕迹,看上去那么温柔。
而她身上那件鹅黄线衫,也是她的。
不是好人
夏夏脑袋嗡了一下,惊异过后,是满腔的委屈与不甘。
她快速退出相册锁屏,低头沉默良久,试图用理智压下情绪,继续做个乖巧懂事的战友妹妹。
可她不甘心,太不甘心。
她明明问过小贤姐,亲耳听她撇清关系,所以才会放心大胆地继续喜欢他,甚至在今天这种时候,拉她出来做挡箭牌……
小贤姐是在耍她吗?
她都能看出来傅城哥哥对她不一般,小贤姐怎么可能不懂。
几番拉扯过后,情绪非但没有平静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夏夏憋住一口气,眼眶泛红地看向傅城:“傅城哥哥,小贤姐她……她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
傅城拧眉看她,目光疑惑而冷淡。他本不想搭腔,念及她是徐瑞妹妹,不想她以后走弯路,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夏夏,背后议论是非不是好习惯。”
被喜欢的人说不好,再轻的话语也是重创。
夏夏鼻头一酸,拼命眨眼睛才抑制住落泪的冲动,硬梗着脖子说:“之前在我家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说没有,她亲口说的。”
傅城没有回声。
在夏夏看来,他的神情过分冷淡,似乎不想和她说话。
“傅城哥哥,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傅城沉默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企盼的目光中,说出粉碎她希望的话。
“我送你回去。”
夏夏愕然。
这就是他要说的?
他不相信她?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这一刻,不被信任的愤怒甚至超越了失恋的痛苦。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英贤推门而入。
“久等了,我——”她随即意识到不对,站定看着二人,眼神停留在傅城脸上,无声询问。
傅城说:“夏夏不太舒服,我先送她回酒店。”
她才没有不舒服!
说谎的明明是她,为什么傅城哥哥就是不听!
情绪瞬间到达顶峰,夏夏蹭地一下站起来,冲着英贤劈头盖脸问:“小贤姐,你告诉傅城哥哥,在我家的时候,我是不是问过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里有哭腔,像质问,也像求助。
英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扫一眼傅城冷凝脸色,平静承认:“是。”
“那你是不是回答我说没有?”
“是。”
得到肯定答复,夏夏如获至宝,回身殷殷看向傅城。
然而傅城只抿了抿嘴唇,嗓音不见丝毫起伏:“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
他还是不信她!
早在眼睑内积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夏夏不管不顾地说出心底话:“傅城哥哥,你不知道,她还鼓励我来着!我告诉她等我考上京州大学就和你说,她跟我说加油,说等我考上了要给我接风。傅城哥哥,她不是好人,她明明知道……还这么说,她拿别人的心意当笑话看!”
目光触及桌上的粉色小钱包,先前有多喜爱,现在就有多厌恶,夏夏抄起钱包,挥手向英贤扔去:“我不要你的东西!”
“啪”的一声响,钱包结实打上英贤小腹。不太疼,更多是惊吓,英贤本能地后退半步,眉头也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