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听得此言,裴栩安反是更放心了些。
且不说雍王殿下当年在疆场之上,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便说这么多年,他双腿残疾,所忍受的自身至心的痛苦折磨亦是常人不能想象。
本就算是死过一次的人,又何惧焚身之苦以求涅槃呢。
今日已晚,也来不及开始治疗,孙大夫拱手同众人告辞,言他明日就会登雍王府的门开始替雍王治疗腿疾,旋即就带着徒弟四儿离开了。
出了国公府大门,思及四儿方才那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孙大夫颇为嫌弃道:“不过是见了些平素见不着的贵人,你就怕成这般,胆子小成这样,落针都抖,往后又要如何行医,你记着,再尊贵的人也会生老病死,你眼中应当只有病人,一视同仁方可安稳地治病救人……”
四儿嘴上道着师父教训得是,但心里仍是有些怵得慌,毕竟那一屋子不是国公就是王爷、竟还有太子和太子妃,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那般尊贵的人物。
太子,那可是将来的陛下啊。
孙大夫一路念叨着,忽又想起这小子方才胆大包天,看太子妃看出了神,“虽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同龄的指不定都已成亲生子,可再怎么说,你也不能如此无礼,那可是太子妃,就算生得再貌若天仙,也不该这么看,若非太子仁厚,你这举动怕是能要了自己的命……”
“徒儿知错了。”四儿不敢还嘴,也没解释,其实他看太子妃愣了神,不仅仅是因着太子妃的美貌,更是因着他觉太子妃生得有些眼熟,像是他认识的一个人。
只那人当远在苍州,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送走孙大夫后,裴栩安留太子和雍王夫妇用晚膳,太子因还有要事在身,推辞了,带着杜珩舟纵马离开,离开前让裴芸可用了晚饭再回东宫去。
裴芸虽想在娘家多待一会儿,可又怕错过宫门下钥的时辰,饭后与母亲周氏说了些体几话,就带着谌儿回了宫。
谌儿在马车上便睡熟了,小孩子长的快,而今裴芸都快抱不动他了,自宫门处上了小轿抵达琳琅殿后,她一双胳膊都有些发麻,转而就递给乳娘,让抱回侧殿去。
由书墨伺候着沐浴更衣后,裴芸懒懒半躺在小榻上,翻看闲书。
恰当她看得困意连连,正欲睡下时,却是教人自背后抱住了,男人灼热的胸膛熨着她,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看什么呢?”
裴芸本还以为他今日不来了,“殿下怎还未睡下?”
“尚早,过来看看你。”
都过了戌时,哪里早了,裴芸不由得再一次感慨他的精力,“殿下忙了一日,便不累吗?每日这般熬着,仔细伤了身子。”
“孤身体尚可。”李长晔微微挑眉,“怎么,莫不是太子妃嫌孤老了?”
说着,他竟还兀自喃喃起来,“确实,孤已近而立,也比不得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朝气蓬勃的,叫人一眼看着就喜欢……”
裴芸疑惑地蹙眉,也不知太子的话怎就莫名其妙拐到了此处,语调还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依着从前,她大抵会顺势说些恭维他的话,可而今她眼眸一转,却是笑着道:“是啊,少年郎便是不一样,臣妾从前还听说,那些个年纪轻轻便守寡的贵妇人们,最是喜欢偷偷养些年轻力壮的男子,嘴儿甜,还极会伺候人呢……”
这些话,裴芸都是在邬南时,听那些下人们说的,彼时年岁小还不懂,后来尝了滋味,竟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
“怎的,太子妃很是羡慕?”
男人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语气分明很是平静,却教裴芸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裴芸强笑了一下,自叹她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可也仅限于此,一时逞了口舌之快,但这话她可实在不敢答。
恰在此时,就听得殿外传来一阵哭声,当是谌儿醒了。
裴芸忙趁势自太子怀里挣出来,“谌儿哭了,臣妾去看看。”
她假作淡然地往殿门的方向而去,然手才触及那隔扇门,没来得及拉开,却被骤然伸出的一只大掌给按住了。
“太子妃还未答孤的话呢。”
裴芸脊背一僵,刚想再借谌儿蒙混过关,外头的哭声却戛然而止,可真是时候。
男人摁着她的肩头将她缓缓转过来,正对着他。
外殿烛火幽暗,却足以令裴芸看清面前人那定在她身上的,似能燎原般的灼灼眸光。
他轻笑了一下,竟是屈膝俯身,很快裴芸只觉一阵凉风窜入裙底。
“不知那些少年郎都是怎么伺候的,是这样吗?”
裴芸双眸微张,抱住太子的头,指尖不自觉深深陷入其发间,“殿下,别,脏……”
她没想到,最金尊玉贵不过的太子殿下,这大昭的储君,竟会为她做这样的事。
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她欲逃,可男人的大掌死死困住她的双腿,使她不得动弹,酥麻感一阵阵袭来,流窜至裴芸的四肢百骸,她拼命咬着红的滴血的唇瓣,才抑制着不令娇吟自唇间泄露出来。
待太子退开时,她已然眼尾发红,潋滟的杏眸里尽染春色,媚意丛生,甚至一双腿开始打颤,竟是有些站不住了。
李长晔背手抹了抹湿漉漉的唇,在裴芸瘫软下去的一刻,眼疾手快将她托抱了起来。
感受到背脊贴在门扇上,裴芸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图,抱着他的脖颈,慌忙在他耳畔求道。
“莫在这儿。”
在此处荒唐,门扇跟着晃悠,外头守夜的宫人哪里还能不知他们在做什么,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李长晔在殿中随意一瞥,视线落在内殿那黄花梨鸾凤牡丹纹顶箱柜上,薄唇扬起,似笑非笑。
“那咱们便换个地方……”
都说男人小肚鸡肠,裴芸也算是深深见识到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比那些少年郎差,也依然身强体壮,太子竟从头到尾都站着,抱着她行事,还趁着她意乱情迷之时,哄骗着她来了不止一回。
裴芸背脊不断摩擦着那因雕花而凹凸不平的柜面,双腿还得牢牢缠在男人腰上,他倒真是年轻力壮,一点事也无,然裴芸翌日起时,却是有些腰肢酸疼。
夜间半梦半醒,感受到太子替她揉腰,她都没好气地直接抬脚踹了过去,还隐约听到了他的一声低笑。
裴芸登时更气了。
孙大夫替雍王诊治的半月后,裴芸与江澜清一道上雍王府探望。
孙大夫正带着徒弟在雍王屋内替他诊治,是乌兰公主来见的她们。
她神色似有些疲倦,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答她们的话。
雍王这腿疾,治疗时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痛苦,那不是一时的疼,而是日日夜夜,钻心蚀骨的疼痛,就连孙大夫开了药,试图替雍王减轻痛楚也无济于事。
不过这十几天雍王也算是熬过了第一个疗程,依着乌兰公主所说,他自觉左腿较之先前似是有劲了些。
孙大夫所言不虚。
裴芸看着乌兰公主说话时眸中悦动的喜色,却也察觉到她努力遮掩却还是被她瞧见的手上的咬痕。
这段日子以来,想来不仅雍王过得难,乌兰公主也是一样。
裴芸是愈发不信外头那乱七八道的传言了,说什么雍王暴戾,虐打前王妃扈氏,若真是如此,乌兰公主又怎会对雍王掏心掏肺呢。
也不知那扈氏当初究竟是怎么死的。
三人在正厅说话间,孙大夫带着四儿出来了,让四儿另写了一张药方,嘱咐乌兰公主往后就按此煎服。
乌兰公主颔首应下,派人送孙大夫出去。
孙大夫平素还需在仁济堂坐诊,不能每日待在此处,可雍王这儿也不能缺人,他便将四儿留了下来,好时时看顾着。
四儿跟随他多年,早已得他六七分真传,即便他不在,也能处置得当。
再见到裴芸,虽师父提前嘱咐过,不得无礼,可四儿仍是忍不住盯着裴芸瞧。
裴芸发觉他的目光,转头看去,视线相对的一刻,四儿登时心虚地垂下了眼眸,红晕飞快漫上双颊。
裴芸并不对四儿的打量感到反感,因他的目光清澈如水,并没有掺杂什么腌臜的心思,她觉着有趣,便开口问道:“你这般看我,莫不是认识我了?”
四儿身子一怔,他迟疑片刻,鼓起勇气道:“娘娘可曾去过苍州?”
此言一出,裴芸还未有反应,倒是江澜清先笑了,“咱们娘娘的老家便是苍州,如何没去过的。”
四儿神色登时激动起来,激动地连舌头都捋不直了,“那……那您,您在十年前,苍州郊外的那片湖……冬天,可曾救过一个坠入冰湖的,六七岁大的孩子……”
裴芸秀眉蹙起,她凝视着面前的四儿,问道:“你如何知晓这桩事儿的?”
四儿闻言,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裴芸跟前,磕了个头,“姐……娘娘……这么多年,四儿可算是寻到您了。”
“你是,那个坠湖的孩子?”裴芸打量着四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早已记不清当初那个孩子生的什么模样,只记得他似乎格外瘦小,身上都没有二两肉。
算算年岁,他确实该有这么大了。
“是,当初草民的祖母重病,草民想给祖母抓一条鱼补身子,便冒险砸开了冰湖,不想反而一不小心坠入湖中,怎也爬不起来,幸得娘娘出手相救,才让草民得以保下性命,只那时草民被娘娘的人带回家后,也不知您的身份,故而这么多年无法报恩……”
听四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裴芸让书墨将人扶起来,笑道:“难为你过了那么多年还记得我的模样……”
“草民怎会忘的。”四儿抽着鼻子,“草民那时死里逃生,睁开眼还以为遇着了仙子,且这么多年,娘娘样貌未曾有太大变化,草民当初在国公府其实一眼便认出了娘娘。”
裴芸本还为他十几年不忘这份恩情而动容,但听得那句“仙子”,却是有些忍俊不禁,便当是夸她了。
她思索片刻,问道:“你记性这般好,可还记得,我当时救你上岸后,有一人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我们身上,那人的模样你可还有印象?”
四儿摇了摇头,“还有这事吗?草民着实没了印象。”
裴芸有些失望,倒也不怪他,那时她好容易将他拖上了岸,因着太冷,他已然昏了过去,裴芸亦冻得瑟瑟发抖。
那时因着祖母总为难母亲,她一气之下带着母亲妹妹来到京郊庄子上住,那年的苍州格外严寒,天地间一片雪白。
裴芸自小长于邬南,没见过这般场景,便瞒着母亲,甚至刻意支开书砚书墨,来庄子附近的冰湖玩,不想却正巧看见一个孩子落水,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冲上去跳入湖中,拼命将他救起。
可救起后她才发现,她周身已冻得快没了知觉,只能瘫倒在那岸边,喘着粗气,不得动弹。
四下了无人烟,正当她绝望之际,却有一件宽大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耳畔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儿,“撑着,很快便有人来了。”
他似是抱起了她和那个孩子,男人身上的热意使得她不断往他怀里钻,因她想活,想活下去。
可待裴芸再醒来时,询问书砚,才知她们赶到时,根本没看见什么男人,只一件黑色的大氅披在她和那个孩子身上。
她知道那人定然存在,也是他救了她的命。
然听四儿说根本不记得那人,裴芸在心下低叹了口气,何止他想报恩,她亦是始终记得这份恩情。
也不知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第66章
第
66
章
他亲眼看着她死在了自己……
时值四月末,
近仲夏,天一日热过一日,庆贞帝临时起意,
或也遗憾今岁还未去围场狩猎,
便以消暑为名,
带着文武百官及嫔妃侯爵们前往京郊行宫避暑。
行宫四下群山环绕,绿树成荫,更有一片碧波荡漾的湖,确比皇宫凉快许多。
抵达行宫后,
裴芸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太后寝殿,
遥想去岁来此,
人还更多些,但时隔一年多,
少了李姝蕊,淑妃及五皇子,
倒真有几分物是人非了。
可似乎并未有多少人对淑妃的死感到难过,
除却高贵妃,高贵妃与淑妃是同一年进宫的,
近二十年来,在宫中朝夕相伴,
早已情同姐妹。
裴芸不知,淑妃之事高贵妃是否知晓,又知晓多少,
但大抵也不阻碍高贵妃对淑妃的追思。
甚至在淑妃过世后,高贵妃还因悲痛病了几日,是诚王妃入宫侍的疾。
裴芸偷眼看向始终垂首默默坐在高贵妃身侧,情绪不高的诚王妃程思沅。
听闻诚王妃不在王府的这段日子里,
那两个太后送来伺候诚王的妾竟生了爬床之心,虽然最后没能得逞,可毕竟是太后的人,赶又赶不得,骂又骂不了,这两妾便如哽在诚王妃喉间的鱼刺,吞不下又吐不出,难受的只有她自个儿。
不同于诚王妃的黯然,一旁的裕王妃柳眉儿却是容光焕发。
四皇孙的百晬宴没有举办,缘由是柳眉儿生怕京城的疫疾还未彻底消散,祸及她几个孩子。
索性办不办的,也不打紧。
她而今又生了个小皇孙,给皇家添了丁,王府内的祸害也除干净了,裕王正是对她言听计从的时候。
这大半年未见,裴芸都觉柳眉儿丰腴了不少,看来这日子过的是真的舒坦。
庆贞帝计划好了在行宫待个五日再走,太后也定下了这几日的安排。
她年岁大了折腾不动,不过从京城到行宫,这一路颠簸便令她有些疲惫,欲好好休息一日,后日再带众女眷和庆贞帝及文武百官一道前去游湖。
那便代表着这一日,随她们这些女眷安排。
倒是顺了裴芸的意。
是夜,裴芸替太子收拾出明日狩猎要穿的衣裳,李谨小跑过来,举起太子那把沉甸甸的弓便两眼放光地欣赏着。
李谌站在兄长身侧,踮起小脚伸长手也欲去触碰那把弓箭,但终是什么也碰不着,急得他“哥,哥哥”地喊着。
李长晔一把将李谌抱起,对着李谨道:“你还小,这弓尚不适合你,倒是你舅父先前赠你的更合适些,你先学骑马,待精进了马术再让人陪着去东林练练手。”
“母妃说了,明日就带儿臣去马场,亲自教儿臣,等儿臣再大些,就随父王皇祖父一道狩猎。”李谨看向李谌,信誓旦旦道,“届时儿臣就猎只兔子还有狐狸,给弟弟做条围脖,给母妃做件袄子。”
“那母妃可是等着了。”裴芸笑着走过来,将做好的骑装递给李谨,“试试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母妃今夜还可给你改。”
李谨欢喜道:“合身,母妃做的定然合身。”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便跑去侧殿试衣去了。
李长晔看向怀里的谌儿,低声道:“兄长给你猎只兔子,父王给你猎只貂,谌儿可要?”
“要,要。”谌儿半懂不懂地应着,问他要不要他自然是要的。
“要便叫声爹爹。”李长晔哄道。
谌儿想也没想,继续满嘴答应道:“要,要。”
裴芸看着这一幕,掩唇颇有些忍俊不禁,这谌儿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段日子,任凭太子怎么拿吃的喝的诱哄他,就是学不会喊爹,跟太子作对似的。
不过也是正常,谁让太子平素少有工夫陪谌儿玩呢。
翌日晨,谨儿激动地早早便醒了,随父王母妃一道用了早膳,就眼巴巴地等着。
送走太子后,裴芸将谌儿留给书墨和两个乳娘,旋即带着谨儿前往湖畔马场。
李姝棠和裴薇也在。
时隔一年多,李姝棠的马术亦有所进步,不必像从前那般需人牵着,虽还不敢绕湖驰骋,可稍稍加快速度与裴薇并肩而骑倒还是行的。
裴芸也换了身轻便的劲装,和谨儿去马厩牵他那匹小马驹。
这是太子听闻谨儿要学马,特意命人寻来送他的,这马性子温顺,虽还小,可等他长大便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谨儿与马亲近了一会儿,也不要裴芸扶他,便自个儿翻身爬了上去。
裴芸先牵着马带着他走了一段,方才教他如何牵缰绳,如何驱使马匹,慢慢放手让他自己尝试。
不远处的高楼上,李谦趴在栏杆上,看李谨已然能自个儿骑着马慢慢走,都眼馋坏了,转头就对柳眉儿道:“母妃,谦儿也想学马。”
柳眉儿抱着蓉姐儿,想都没想,正欲拒绝,就听李谦紧接着道:“往后大哥学会骑马,都能随父王他们狩猎去了,我还不会,岂非丢人。”
这话让柳眉儿一下思索起来,倒也是这个理,没来的让她家谦儿落后于大皇孙的,她便吩咐李谦身侧的内侍,陪着去马厩里挑匹小马,让经验老道的马夫帮牵着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