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谦兴高采烈地奔下楼去。
蓉姐儿忙也道:“母妃,我也想去。”
“姑娘家的,骑什么马呀,书画女工才是该学的。”
蓉姐儿不服气地指着外头道:“太子妃三婶,还有二姑姑,不都是姑娘吗?缘何她们能骑,蓉姐儿骑不得。”
这话一下给柳眉儿问住了,不禁没好气地往裴芸方向横了一眼。
不规规矩矩地做她的太子妃,惯会教坏孩子,可她也不好说些贬低的话,想了想,只能道:“你还小,没有适合你的马,等你再大些,才能开始学。”
蓉姐儿也是个小机灵鬼,“那蓉姐儿不学,蓉姐儿就去看看,母妃也不允吗?”
她拉着柳眉儿的衣袂晃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恳求地看着她,柳眉儿哪受得住女儿这样,只得妥协道:“去吧,但只能看着不能靠近,明白吗?”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婢子和一个嬷嬷,吩咐她们跟紧小郡主,不可出一点差池。
得了准允,蓉姐儿便也道着“谢谢母妃”,欢喜地迈着小腿哒哒哒跑下木梯。
柳眉儿抬首,向那湖边望去,却是眉头一皱,她那长子李谦,不过这会儿工夫,已然凑到裴芸母子的身边,昂着脑袋笑嘻嘻地对裴芸说着什么,旋即裴芸扶着他上了马。
紧接着,蓉姐儿亦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原答应她答应的好好的小丫头,也拉着裴芸撒起了娇,裴芸神色无奈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俯身将她抱到了李谦的身前,缓缓牵着兄妹俩走。
她这俩孩子倒是龇着大牙乐坏了,但给柳眉儿憋出一肚子的气。
在心里嘀咕着骂了句两个小叛徒。
啜了口茶水压了火,柳眉儿随意一扫,余光便瞥见了端坐在不远处的那位沈家六姑娘沈宁朝。
十四岁的姑娘,又长开了些,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她思忖少顷,忽而对着沈宁朝道:“蓉姐儿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整日尽想着玩,哪有个姑娘的样儿,我就盼望着她往后也能学得二姑娘和六姑娘几分端庄便好了。”
话毕,柳眉儿悄然打量四下,却发现那些贵妇贵女们闻言皆默默垂下了脑袋,并未有接话的意思,就连沈宁朝,也是笑意一僵,少顷才道:“裕王妃谬赞了,小郡主活泼可爱,已很是讨喜,臣女素来沉闷,哪好让小郡主学的。”
柳眉儿计谋未成,蹙眉不禁心下纳罕,她在王府养胎坐月子这几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从前她只消提着沈宁葭,自会有人冒出来,委婉地冷嘲热讽两句,而今竟无人搭她的话。
这裴芸,是使了什么手段。
此时,西林。
随着一阵破空声,一支箭矢准确无误地穿透一只奔兔的脖颈,随行的侍从忙跑上前拿起猎物装入兜中。
裕王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看着太子叹气道:“三弟,你便让着我一些,我都答应孩子们给他们猎两只活兔子回去玩了,你也不能让我一无所获吧。”
诚王亦抱怨:“是啊三哥,你这样让我在我家沅儿面前多没面子啊。”
也无什么旁人,三人以寻常兄弟相称,不论什么王爷太子。
李长晔轻笑了一下,“那这一片就留给二哥和四弟,孤去那边看看。”
说着,便调转马头往山上而去。
西林不似东林,东林在山脚下,地势一片平坦,而西林不仅划了一片山脚,还有山腰。
而这般山上,常是潜伏着更多更好的猎物。
李长晔很快便寻到了一只狐狸的身影,那狐狸隐在灌木丛间,他定神举起长弓,拉弦瞄准之际,狐狸若受了什么惊动,骤然逃窜。
他急急跟随放出箭矢,然箭影在眼前闪过的一瞬,李长晔忽觉似有什么在他眼前划过,一瞬间燃烧殆尽,灰烬扑面而来,令他躲闪不及,下一刻,剧烈的头晕目眩使他再稳不住身子,直直坠下马去。
裴芸得到消息后,疾步回了寝殿,太子是被人抬回来的,左边额角被磕破,即便已缠上了干净的布条,仍是在不住渗着血。
太医正在替太子诊脉,裴芸坐在榻边,秀眉紧蹙,不知太子怎就忽然坠了马,前世分明没有这桩事啊。
可再一想,前世她那皇帝公爹也没一时兴起来行宫狩猎,毕竟那时,谌儿才因疫疾夭折,他又何来的心情游玩。
太医收回搭在太子脉搏上的手,躬身禀道:“回太子妃,太子殿下脉象平稳,当并无大碍,这额头上的也只是皮外伤,待殿下醒了,服几贴药便无事了。”
庆贞帝身边的方徙亦候在一旁,闻言道:“如此便好,那奴才这就回去禀报陛下。”
裴芸颔首,转头看向床榻上的太子,也不知是不是发了噩梦,他一双剑眉蹙得紧,甚至额上不住地泛着冷汗。
李谨见此担忧道:“母妃,父王他无事吧?”
“无事。”裴芸柔声安慰道,“太医不都说了没有大碍,你且先抱着谌儿回你寝殿去,待你父王醒了,再过来吧。”
李谨乖巧地点了点头,不舍地看了父亲一样,方才抱起床榻上的谌儿出了殿。
裴芸接过书砚递来的帕子,细细替太子拭去额上面上的冷汗,却忽见他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腕,嘴上碎碎念着什么,裴芸听不清,微微俯下身凑近,才听得他说的是“裴芸”。
竟是在喊她了。
裴芸扯了扯唇角,莫不是梦见她了,她握住太子的手,好奇是做了什么梦,能让太子吓成这样。
李长晔的确梦见了裴芸。
一个诡异且极度真实的梦。
他梦见他潜入水下,将阖眼任由自己沉入水底的裴芸拉了起来,一路游到了岸边。
可怀中人已然面色灰败,毫无血气,无论他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应。
他就这样亲眼看着她,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一股子摧心破肝的滋味似要侵入李长晔的骨髓,令他难以喘息,他是在极度的惊惧中猛然睁开的眼。
“殿下。”
见他醒来,裴芸欲问他伤势,却见他在怔愣着看了她片刻后,忽而起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楉楉。”他低声在她耳畔喃喃,竟是嗓音微颤。
“臣妾在呢。”裴芸回抱住他,问道,“殿下做噩梦了?”
李长晔未答,只默默将怀中娇软鲜活的身子又搂紧了几分。
是啊,是梦,是个再可怕不过的梦。
但那定然也只是个梦吧……
第67章
第
67
章
那梦魇像鬼魅一样缠绕着……
因着太子受伤,
游湖向后延了一日,这一日,裴芸陪太子在寝殿休息。
太子额上的伤口并不严重,
前日晚太医问太子可都有头晕头疼之症,
听的没有,
就拆了布条,清理了周遭的血渍,已结痂的伤口不过小半截手指长,因着不深,
痊愈后应不会留疤。
谌儿大清早就由乳娘抱了过来,
他似知晓父亲受了伤,
坐在太子怀里,小眉头拧着,
还直起身子对着太子伤口呼气,道着“不痛痛,
不痛痛”。
“爹爹不痛。”李长晔浅笑着,
温柔地摸了摸谌儿的小脸。
“呆呆不痛。”谌儿忽而重复道,一时令正在用早膳的裴芸和李谨都愣了神。
“父王,
谌儿喊爹爹了。”李谨倒是比李长晔更激动。
李长晔将粥喂入谌儿口中,哄道:“谌儿,
再唤爹爹一声。”
谌儿咽下粥,奶声奶气,口齿不清地喊道:“呆呆……”
李长晔眉间笑意浓了几分,
这才冲淡了因昨夜未歇好而倦怠的神色。
因太子并无大碍,翌日便也继续跟随庆贞帝和群臣一道游湖。
画舫共分成了两艘,庆贞帝带着群臣乘在前头那艘,而太后则带着嫔妃与众官家女眷们一道行在后头。
这画舫有两层,
上了船,几位年岁长位分高的妃嫔及贵妇们便扶着太后上了二楼赏湖景,把下头那层留给了年岁小些的姑娘妇人们,也免得她们不自在。
谌儿头一回坐船,高兴地在船舱内跑来跑去,被李姝棠和裴薇逗着,一下跑到这个怀里,一下扑到那个身上,咧着嘴,兀自咯咯笑个不停。
玩累了,一下抱住裴芸的腿将脑袋埋进去,裴芸便把他抱到膝上,边替他拭着汗,边给他喂水喝。
不多时,外头也不知谁喊了一声有鱼,裴薇眸子一亮,当即就拉着李姝棠出去看热闹。
一帮小姑娘叽叽喳喳家雀似的站在船头,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裴芸早已过了这个年岁,只叹十来岁的小姑娘们朝气蓬勃就是好。
然不等她感叹完,就听一阵尖锐的喊声,紧接着便是落水声。
坐在船舱内的众人慌忙起身看去,便见适才贵女围聚的船头边,木栏杆断裂,不远处正有几个在水中不断挣扎的身影。
“三,三嫂。”李姝棠心急如焚,几欲哭出来,“嬿嬿姐姐也掉下去了。”
裴芸一皱眉,转头吩咐:“让船夫掉头,快。”
裴芸将谌儿交给乳娘,飞快嘱咐好生看紧三皇孙,疾步行至船舱外眺望,果在那些挣扎的身影间看到了她妹妹裴薇。
只是不同于那些根本不会凫水的贵女,裴薇左拉右拽,这会子正在救人呢。
可这一次掉下去七八个,纵然裴薇水性再好,也不可能都给救了,一船的女眷,几乎不曾有会水的,守在船上的内侍倒是跳下去几个,可也不能兼顾所有人。
能救却见死不救,裴芸尚且干不出来,几乎想也不想,跳下水去,拖着个离的近的,便往画舫游,画舫已然回返,裴芸试图将人托上去,可实在没劲,船上有婢子帮着来拉自家姑娘,可因那姑娘浑身衣裳被水浸透,沉重万分,亦是十分费力,恰在此时,伸出一双手,帮着拉了一把,那姑娘几乎是一下就被拉上了船。
裴芸深深看了眼帮完忙就退到后侧的诚王妃。
她救人的同时,那些下水的内侍亦救下了几个姑娘,正在回返,裴薇也拽着一个游回来了。
裴芸方想转身看看可还有漏下的,就听得一阵哭嚎声,抬眸便见盛嬷嬷被人拦着扑跪在船头哭得撕心裂肺。
“六姑娘,快去救救我家六姑娘……”
裴芸顺着盛嬷嬷的视线看去,果见西南方隐隐有一个扑腾的身影,显然已快没劲儿了。
裴芸犹豫了一瞬,还是重新扎入水中,往那儿游去。
可待她游到那处,脱力的沈宁朝已开始往水下沉,教裴芸一把捞了起来。
幸得沈宁朝意识还算清醒,喉咙呛了水,一时剧烈咳嗽起来。
“抱紧了。”裴芸道。
沈宁朝闻言忙照裴芸说的做,可却是让裴芸有些哭笑不得,怀中这个小姑娘实在怕死,抖着身子竟连手带脚地直接缠在了她的身上。
“六姑娘,你抱这么紧,是想我们两人同归于尽吗。”裴芸不忘打趣,“放松些,身子就能浮,你越紧张,沉的越快。”
沈宁朝胜在一个听话,裴芸又教她,“入水时闭气,出水时呼气,便是喝两口水也无妨。”
沈宁朝带着哭腔低低“嗯”了一声,任由裴薇拖着往画舫而去,画舫亦朝她们二人靠近。
裴芸先将沈宁朝送上去,方欲去拉妹妹裴薇伸来的手,却忽觉有一道力扣住她的腰肢,一下将她托了上去。
她爬上画舫,书砚小跑过来,急忙给她披上了衣裳。
裴芸回身去看,便见太子亦湿漉漉地爬上来,眸色沉沉,也顾不得水哗哗地自身上淌下,大步跨到了她跟前。
“这么多人在,你下水做什么!”他嗓音里带着几分愠怒,但更多的是急切。
她不知,适才在另一条画舫上,看到她跳下去的一刻,他呼吸都要停滞了。
这两日像鬼魅般缠绕着他的梦魇再次在眼前闪现,尤是她没了生气的那张脸。
裴芸让他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平静地解释道:“殿下不必担忧,臣妾水性极好。”
“那也不能冒险,万一……”
言至此,李长晔骤然止了声儿。
裴芸这才发现此时的太子面白如纸,神色恍惚,似是在后怕什么。
说来,他从前日坠马醒来后就开始有些奇奇怪怪的。
因是在担心她吧。
“天这么热,便只当是凉快凉快,臣妾不会出什么……”
她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太子的大掌一把捂住了嘴,太子凝视着她,像是喃喃般低语道:“莫说,莫要说这些话……”
裴芸垂眸看着太子微微颤动着的指间,疑惑地蹙了蹙眉。
至于怕成这般吗?好似她下了水就会出事一样。
这次落水,全系画舫外木栏腐朽加之人群推搡挤压所至,落水的女子们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太后当即命画舫回返,庆贞帝亦因此失了兴致,紧跟着下令回了岸边。
裴芸是被太子一路抱回去的,她分明再三道自己无事,然太子就是不肯放她下来,甚至还召来太医给她问诊。
太医哪里开的出什么汤药,只让书砚书墨去熬碗姜汤给裴芸暖身,以免着了寒。
裴芸最是不喜姜汤那辣口的滋味,本赖着不想喝,奈何太子死死盯着她,大有她不喝便不走的意思,裴芸就只能皱着眉头咕噜噜灌下了一碗。
李长晔这才站起身,去西侧殿换下一身湿衣,见庆贞帝去了。
午后,李谨不欲谌儿打搅裴芸歇息,就带着他去寻李谦蓉姐儿他们玩。
裴芸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小榻上,书砚自外头进来,道太后觉这几日又是坠马,又是落水的,甚是不吉利,劝着陛下早些回去,陛下拗不过太后娘娘,计划着明儿一早就启程回宫,消息才命人传到各宫呢。
说着,书砚便招呼着宫人们开始收拾起行李来,恰在此时,常禄来了,命人抬来了一个红木箱子。
打开一瞧,里头都是些皮毛,常禄解释道:“娘娘,这都是殿下前日狩猎所得,已令人处置妥当,殿下吩咐了,都交给娘娘您,待天冷了,好用来给您和两位皇孙做冬衣。”
裴芸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箱,笑道:“这么多,可有的做衣裳了,且看起来似乎都是不错的料子。”
“确实不错,可奴才还见过更好的。”常禄蓦然道,“娘娘不知,殿下从前有一件紫貂毛所制的大氅,是北边一小族进献的,陛下赐给了咱家殿下。那可是上好的紫貂毛,毛色乌黑油亮,往身上那么一裹,是什么严寒都不怕了……”
裴芸见他一副惋惜的模样,顺势问道:“怎的,那大氅莫不是丢了?”
“是丢了。”常禄越想越心疼,“大抵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殿下的恩师周老太傅故去,殿下南下吊唁,回来时那大氅就不见了,奴才也曾问过一嘴,殿下只说大抵忘在了某处,总之是寻不回来了……”
裴芸本惬意地喝着茶,听故事似的听常禄讲着,然隐隐就觉出些不对来。
十年前,黑色大氅……
她启唇正欲问什么,却听得宫人来禀,道沈六姑娘来了。
裴芸稍稍坐直身子,让请人进来。
沈宁朝一身藕荷对襟褙子,翠绿的织花百迭裙,好似那池塘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菡萏,水灵灵且娇艳欲滴。
她身后还跟着个盛嬷嬷。
裴芸坐在小榻上不动,在受了沈宁朝的礼后,微一颔首。
“昨日多亏太子妃娘娘相救,若无娘娘,臣女想来早已没了性命。”说着,沈宁朝便欲跪下行大礼,但让裴芸快一步,一个眼神令书墨将她扯了起来。
她救她,本也不是图她报答,不过,而今想想,裴芸也觉好笑,前世死前太子救下的人,而今竟也被她亲手所救。
其实,对沈家姐妹,无论是沈宁葭还是沈宁朝,裴芸两世都没有恨意和怨言,尤是沈宁葭,虽常有人借此来攻讦她,可她已然身死,她的存在于裴芸而言虚无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