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暴君驯养计划 > 第76章
  动作不紧不慢地堆雪人。
  在堆一个比贺县主的小雪人高大三倍不止的大雪人。
  拿萝卜充作雪人鼻子时,还回头看一眼,特意调整了下方向。
  好叫雪人的脸正对着寝殿琉璃窗方向。
  洛璳隔窗瞪视着。
  梅望舒拿来两块黑炭,比划着雪人眼睛的位置,嵌上了一只左眼。
  手里拿着另一块黑炭,不去嵌右眼,却回过身来,对着琉璃窗里透出的紧抿着唇、含怒瞪视的少年,微微地笑了下,对他招了招手。
  洛璳在窗边怔了下。
  下一刻,忽然明白过来对方的意图。
  他闪电般地挪开视线,从窗边快步走开。
  端起矮几上的茶杯,掩饰地喝了口温茶。
  借着喝茶的功夫,飞快地又往窗外瞥了眼。
  梅舍人极有耐心地站在鹅毛大雪里,站在少了一只眼睛的大雪人旁边,手里依旧拿着那块黑炭,又对殿里的他招了招手。
  飞絮般的大雪,从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下,落在梅望舒白玉般的脸颊,肩头。她出去时没有戴皮手套,站在雪里,冻得原地跺了跺脚,不时往掌心呵口热气。
  片刻后,皇帝走了出来。
  手里揽着梅望舒落在屋里的貂皮氅。
  “大雪天也不怕冻坏了。”少年强自镇定地道,把貂皮氅往她手里一塞,
“穿起来。”
  又递过自己用的雪白帕子,“手沾了炭灰,脏成什么样了。擦擦手。”
  梅望舒谢恩,接过了氅衣和帕子,顺手把煤炭往皇帝手里一塞。
  洛璳:“……”
  梅望舒穿戴好时,大雪人的两只黑眼睛已经完整了。
  雪人头上顶着暖耳,身上围着银狐裘,用树枝插在两边,充作两只手,洛璳脱了手上的皮手套,分左右套上去。
  随即用手指在雪人嘴的位置,仔细画了个上扬的笑脸。
  梅望舒满意地打量着,“这个雪人不错。”
  洛璳点点头,“确实不错。”
  寝殿里剩下几人都跟随出来,站在檐下,脸上带着笑赏雪。外面当值的宫人们得了默许,在这个难得的冬节里,也开始各自找雪厚处堆雪人。
  整年压抑安静的空旷庭院四周,终于时不时地传来几声细微的笑声。
  少年天子背着手退远几步,欣赏庭院里新堆砌的众多雪人时——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脚下的黑皮厚底靴正好踩在贺县主堆的小雪人上,直接踢成一堆碎雪。
  “今日赏雪足够尽兴。梅舍人,可以回了。”
  他心满意足地招呼梅望舒回去寝殿,“来教朕剪窗花。就剪一个春字,一个福字。”
第87章
番外二
《少年天子伴驾日常·下》
  红纸和剪刀都是现成的。
  原本好好地放在桌上,被贺县主不请而入,闹了一场,满桌红纸凌乱,刚才剪了半个的‘春’字也不知哪儿去了。
  梅望舒重新拿了张新纸,从头开始,慢慢教元和帝剪出一个春字,一个福字。
  虽然字形不大整,边角剪错了几处,但乍看上去倒也是像模像样。
  苏怀忠笑得嘴都合不拢,赶紧招呼着刘善长过来,一起把两幅窗花贴在寝殿正对着龙床的那扇大窗上。
  冬日天黑得早,折腾到现在,天色慢慢暗沉下去。
  鹅毛大雪至今未停,簌簌地落在琉璃瓦上,窗上,地上。
  殿里几人围着新送来的晚膳,仔细查验饭食,又抱过紫宸殿里养的几条狗,一道道地试毒。
  试毒无事,将几只撒欢的大狗赶出去殿外,殿里几人服侍皇帝用过膳,围着火炉说起闲话。
  关起门来,私下里便不像平常那样拘束身份,几人说起各家过年的趣事。
  苏怀忠感慨着,“老奴小时候家里穷,只记得开春时家里没粮,老奴饿得吃不消,大清早地爬到榆树高头,去撸枝头新长出的榆钱儿,鼓鼓囊囊一大包带回家里,开水焯一下,撒点盐巴,那个好吃哟~”
  皇帝听到这里,黝黑的眼睛转向窗外,盯着庭院里整排光秃秃的高大树干若有所思。
  梅望舒好笑地轻拍了他一下,“陛下想什么呢,紫宸殿这边栽的都不是榆树。开春了也长不出榆钱儿。”
  少年皇帝被点破心思,装作无事地绕开话题,“梅舍人家里呢,都是怎么过年的。”
  梅望舒被点了名,“臣在老家过年守岁,父亲惯例总是要放烟花。五颜六色的放整个晚上,大半个县城都能瞧见。”
  说到这里,她回忆起老家过年的热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
  “因此,每年都有许多小孩子围在我家门口,还有爬树上的,坐围墙头的,家里人叫他们回家吃饭也不吃,眼巴巴地等着看烟花。只要我家管家开了门,提着大小篮子去门外空地上准备,门外的欢呼尖叫声几乎能掀破了瓦去。”
  齐正衡听得啧啧称奇,“梅舍人家过年大手笔哪。”正要说自己家过年的趣事,殿外有人低声唤了声,“齐头儿。”
  唤他的是手下一名亲信,齐正衡立刻起身出去了。
  寝殿里几人互看一眼,心里同时升起某个猜测,在噼啪作响的火炭声里,寝殿陡然安静下去,再没有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齐正衡急匆匆回来,脸色已经变了。
  “他进宫了。”
  虽然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谁。
  苏怀忠的脸色顿时也变了,起身颤声追问,“这么晚了,宫门即将下钥……他进宫是去哪里。可是政事堂那边有急事要办?”
  齐正衡唉声叹气,“有什么大急事要赶到腊八晚上办。他直奔慈宁宫去了。听弟兄们说,下午慈宁殿就忙活上了。南河县主今天不是在宫里?还有贺国舅也在。慈宁宫借着家宴过节的名义,今晚又要设夜宴,备了许多酒。”
  不止是殿里几人脸上变色,殿外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得到消息也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哆嗦起来。
  辅政大臣郗有道,出身世家大族,相貌堂堂,重礼节,美风仪,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极看重规矩,先帝在时,被捧为京城第一清贵文臣。
  谁能想到,人前清贵端方的文臣,深夜酒醉后,会显露出一副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豺狼嘴脸。
  就在今年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宫宴,郗有道喝到大醉,夜宿慈宁宫。
  半夜时分,醉醺醺地闯入紫宸殿,意欲寻小皇帝的晦气。
  所幸当夜值守在外殿的一名小内侍警醒,提前察觉动静,冲入寝殿把熟睡的元和帝推醒,藏到紫檀木大衣柜里,用衣裳挡住。
  他自己来不及逃走,迎面撞上郗有道酒气熏天,持鞭闯入。
  郗有道在寝殿里四处寻不到皇帝,追出殿外庭院追问值守内侍,只有十五岁的小内侍沉默以对,不肯吐露皇帝下落。
  郗有道勃然大怒,在庭院里将小内侍生生鞭死。
  抛下染血的马鞭,扬长而去。
  第二天清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庭院洗刷干净,不成人形的尸体拖出去,新任的掌印大太监又指派了个新内侍来紫宸殿伺候值夜。此事便无风无浪地过去了。
  时隔短短两三个月,今晚……又是入宫夜宴。
  如今,连忠心值守殿外的小内侍也不在了。
  刘善长哆哆嗦嗦地起身,带着哭腔嘱咐苏怀忠,“今、今夜,轮到咱们尽忠了。万一我……我……老哥哥,我枕头下还藏了六百两银子,托老哥哥带出去给我家人……”
  苏怀忠刚才衣袖都在抖,如今事到临头,却冷静下来,
“你喊我一声老哥哥,按资历排,我排在你前头。今夜我守殿外。”
  两人正在争抢时,始终端坐着的元和帝出声了。
  他冷淡地道,“今夜殿外不安排人值守。”
  “他要来,便让他来。”
  “朕晚上不睡,就坐在殿里等他。看他今夜能如何。”
  瞥了眼窗外昏沉的天色,他吩咐下去,“宫门快要下钥了。苏怀忠,送梅舍人出宫。”
  梅望舒坐在黄梨木方桌边不动。
  “臣不走。”
  她拿起剪刀,开始剪新的‘福’字窗花,平静地道,“陛下今夜坐在殿里等他,臣今夜便在殿里陪伴陛下。”
  皇帝刚才还无所谓的脸色变了。扶着贵妃榻扶手的手臂猛地用力,就要起身,随即又控制着自己坐回去。
  “朕穿着这身龙袍,他不敢把朕怎么样,大不了被那疯子打几鞭,过两天就好了。你若留下来,你、他,”洛璳向来镇定的声音罕见地磕巴了一下,“不,你马上走,现在就走。”
  梅望舒坐在方桌边不走。
  “上次重阳宫宴时,到了傍晚,陛下催促臣回家,臣听从了陛下。后来夜里闹出偌大的事来,臣懊恼至今。”
  她轻声而坚持地道,“臣有个主意,今晚让臣留下试试。”
  ——
  今夜,慈宁宫方向灯火通明。
  ‘家宴’持续到深夜,鼓乐丝竹笑闹之声透过寒冷冬夜,穿过空旷的紫宸殿上空。
  紫宸殿安静如死寂。
  沉重雕花木门敞开,灯火点得通亮。
  皇帝穿起了一身华贵龙袍,端坐在紫宸内殿的明堂御案后。
  梅望舒坐在下首位伴驾。
  过了三更天,慈宁宫那边的丝竹喧嚣声渐渐弱了下去。
  殿外庭院传来踉跄不稳的脚步声。
  白日在政事堂摆出一副高华清贵姿态的辅政大臣郗有道,在最深沉的暗夜里,宫宴大醉后,露出平日隐藏的丑陋的第二张脸。
  脚步踉跄歪斜,带着熏天酒气停在殿外,隔着通明灯火,斜乜着明堂端坐的少年皇帝。
  “今晚穿戴得这般正经,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了。”他嗤笑着,脚步摇晃地跨过门槛,嘲弄地唤道,
  “小陛下。”
  成年男子的魁梧身材,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黑影。
  郗有道脸上浮现出乖戾神色。
  “小陛下今日做的孝经文章不错。哪位忠心臣子替小陛下代的笔?”
  醉眼转向下首位沉静端坐的梅望舒,呵呵冷笑起来,“想必是梅舍人的手笔了。瞒天过海,好大的胆子。”
  他提着马鞭,口齿不清,“臣来……代陛下,训诫这些大胆的乱臣。”
  梅望舒并不和喝醉之人说话,默然起身,走向明堂正中摆放的紫檀木大御案方向。
  郗有道的醉眼里浮现嗜血兴奋的光芒,紧跟上前。
  “躲?往哪里躲?小陛下护得住你?……嗝,”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停下来费劲地思索了一会儿,狞笑起来,继续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几个月没见到小陛下哭天喊地的样子了,臣甚是想念——”
  梅望舒已经走到了御案侧边,和桌案后端坐的元和帝互看了一眼。
  洛璳起身。
  两人从御案上拿起一副玉轴画卷,举到成年男子视线平齐的高度,在明亮的灯火下,同时往下拉开卷轴。
  那是一副长八尺、宽三尺的等身肖像画。
  宫廷供养的御用画师,以工笔仔细勾勒数月绘制而成的人物肖像图,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郗有道的醉眼里,突然出现了先帝的脸。
  身穿朱色常服,站在御案后,神色平和,不怒而威。
  极为熟悉的明亮有神的眼睛,笔直注视过来,在通明灯火下,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郗有道的肩头一震,逼近御案的脚步停住了。
  “陛下……”他喃喃地道。
  狰狞兴奋的神色忽然变得惊慌,醉酒的大脑费力地思索着,在灯火下细微地扭曲了几下,极力扭成一张旧日常见的谦恭温良的神色,
  “陛下,臣参加宫宴,醉酒……走错了。”他呓语着,胡乱行了个告退礼,惊慌地往后退,在殿门槛处绊了一下,差点绊倒。
  脚步声摇摇晃晃地去远了。
  片刻后,刘善长从殿门外小跑进来,擦着满头冷汗回禀,“走了。奴婢眼看他出了紫宸门。”
  苏怀忠走去御桌边,把先帝等身画像接过,仔细地卷起。
  “今夜救命的是先帝画像。”他后怕地道,“那疯子还是忌惮先帝的。多亏梅舍人想出奇招。”
  刘善长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就把这幅画像留在紫宸殿里。以后那疯子每次半夜闯过来,咱们就用这幅画像退敌——”
  梅望舒摇摇头,“没用的。这招出其不意,只在第一次有用。等他明早酒醒后,想明白过来,画像就不管用了。下次还要想别的办法。”
  苏怀忠唤来今夜值守的几个小内侍小宫女,一盏盏地熄灭了紫宸殿四处点亮的铜鹤连枝油灯。
  满殿通明的灯火逐渐暗下去。
  最后只剩下御桌边的最后一盏琉璃灯。
  皇帝始终坐在原处不动,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四处忙碌的人影,良久,又低垂下去,盯着桌案上已经卷好摆放的先帝玉轴画卷。
  “已经过了半夜。”梅望舒走过去御案边催促,“陛下就寝吧。明日还要早起进学。”
  见少年始终不说话,也不动弹,她伸手过去轻轻地拉了下龙袍衣袖。
  洛璳默然起身,随她去了后面寝殿。
  苏怀忠跟刘善长两个大伴跟随过去,忙碌地拉开寝具,准备汤婆子,端来洗漱用具,给皇帝更衣。
  皇帝在龙床边更衣的时候,梅望舒转身避让,准备走出隔间。
  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扯住她的袍袖不放。
  “朕心里难受。”
  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嘶哑地道,“梅舍人,今晚别去偏殿睡了,就在这里,陪陪朕说话。”
  ——
  三更初刻。
  昏暗的寝殿里,只剩下最后盏小油灯,幽幽散发着微光。
  宽大的龙床里,躺着一个长条被筒。
  梅望舒去偏殿换了入睡的寝衣,抱着自己的被子过来。
  在她身侧,皇帝拿厚被蒙了头,趴在床里面。
  “臣过来了。陛下怎么蒙着头睡觉。”她问道,“若是光线太亮,臣去把油灯熄了。”
  “不要熄。最后那盏灯留着。”
  “是。”梅望舒把衾被拉到肩头,规规矩矩躺在龙床靠外的位置。
  “梅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