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暴君驯养计划 > 第77章
  “臣在。”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的皇帝又唤道,“梅舍人。”
  “臣在。”
  等了片刻,始终没等到皇帝说话。她轻声问,“陛下想说些什么。臣在这里,陛下可以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话。朕知道身边有人陪着,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厚被里的声音顿了顿,“不像独自睡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梅望舒莞尔。
  虽然陛下今年的身量窜上来了,毕竟年纪还小,需要陪伴。
  她安抚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被筒,“臣在这里。陛下睡吧。”
  平躺睡得不太舒服,她又起身,在昏暗的油灯下,抽出头顶发簪,把束了整天的发髻散开,
  乌黑长发瀑布般倾泻到腰。
  她随手把长发拢到一边,松快地重新睡下。
  躺下时,才发现身侧的被窝不知何时从里面拉开了,被窝里露出一对晶亮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
  眼前这场景……令她想起老家里养的猫儿。
  冬天猫儿畏冷,都是身子钻进被窝里,只在暗处露出一双幽亮亮的眼睛,冷不丁吓人一跳。
  梅望舒越看眼前的场景越像,失笑,“陛下看什么。”
  被子里那双晶亮的眼睛却受惊般地猛缩回去,从被子里闷闷地回答,“没什么。睡了。”
  梅望舒抬手把高处金钩勾着的帏帐放下,隔绝了微弱的灯光。
  帐子里陷入黑暗。
  她听到皇帝道,“梅舍人,你以后会活得长长久久的。”
  梅望舒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今天下午,那几个嬷嬷抱走贺县主时,在殿外庭院里嘀咕的几句不好听的话,隔窗漏进了皇帝的耳中。
  洛璳在黑暗里发狠地道,‘不止活得长长久久,朕以后会重重地封赏你。朕做贤君,你做青史留名的良臣。你我君臣携手,开创一片太平盛世。梅舍人,你信不信?”
  “臣相信。”梅望舒在黑暗里应声道,“会有那天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皇帝那边却又不那么确定了。
  “真的?”洛璳迟疑地问,“真的会有那天?朝中有郗贼,宫里有母后,母后上次发脾气时,曾说过要废了朕……朕的哥哥就在京城五十里外的行宫……”
  梅望舒在黑暗里摸索着伸手过去,隔着厚被拍了拍皇帝的肩头。
  “会有那天的。”她轻声却笃定地道,“浮云蔽日,或猖獗一时,终不会长久。陛下还年少,如今需要做的,只需守拙,进学,修身,静候。保持身正,自有忠臣投奔而来。”
  洛璳低低应了声,“嗯。”
  安静许久,他又迟疑地问,“朕时常有些不好的念头。如果朕……身不够正,进学的学问又不够好……”
  梅望舒没忍住,扭过头去,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上一世,她对着暴君侍棋时,从未想过,这人有一日会忸怩地问她,‘朕身不够正,学问又不够好,怎么办。”
  重来一世,经历截然不同,虽然骨子里是同一个人,但确实大不相同了。
  她对着少年皇帝,声音更加温和了三分,
  “陛下是极聪明的人,只要陛下愿意学,能反思,已经是极好的了。”
  说完,又安抚地拍了拍身侧鼓鼓囊囊的被子,正要收回手,手腕却在黑暗里被人握住。
  少年的掌心火热,圈住纤细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便松开,改成勾住她冷玉般微凉的手指,晃了晃。
  “朕心里极欢喜。”少年变声期的嗓音低哑地道,“梅舍人,你家里长辈有没有给你取字?”
  梅望舒细微地挣了一下,皇帝的手指勾得很紧,没挣脱,她无奈随他去了。
  “臣在老家时,家父给取了小字。臣字雪卿。”
  “雪卿,雪卿。”洛璳喃喃念了两遍,“真好听。”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
“先帝去得早,朕将来长大后,不知有没有人替朕取字。”
  梅望舒的心弦微微震动,转头去看他。
  洛璳面向床里面,黑暗里看不清少年皇帝此时的神色。
  她沉吟了片刻。
  “按照惯例,陛下应该会在十六岁加元服,从此成人。若元服当日无人替陛下取字的话……”她缓缓道,“臣斗胆,请为陛下取字。”
  洛璳猛地一个翻身,抱着厚被趴在床上,眸光幽亮灼灼地望过来。
“真的?”
  “真的。”
  梅望舒反勾了下他的手指,带笑承诺,“君子言出必行。”
  又催促他歇下,“明早若起不来,被吕祭酒咬文嚼字责备的就是陛下了。”
  静谧深夜,窗外簌簌落雪。
  寝殿里相伴的二人悠长入梦。
  《完》
第88章
番外三
《东都闲居日常·一》
  东都。初秋。
  傍晚时分,早已致仕的前右相程景懿踩着满地落叶,提着一筐活鱼走到梅宅门外。
  “早上去溪边垂钓,钓了许多肥鱼,顺便给梅小友送来一筐。”
  程相把鱼篓递过去,意味深长地问,“京城贵人来探访梅小友?”
  开门回话的不是寻常梅宅小厮,而是京中的老熟人,便装佩刀的齐正衡。
  齐正衡摸着鼻子,把鱼篓接过去,“多谢程相。极新鲜的鱼,正好用来做贵人喜欢的鱼脍。”算是默认下来。
  程相呵呵地笑,“老夫如今布衣之身,当不起旧日称呼。倒是贵人惦记着旧日患难交情,对臣下情谊厚重,令人欣慰哪。”摆摆手,婉拒了齐正衡请人进去喝杯茶的邀约,背手沿着青石道慢悠悠走远。
  齐正衡提着鱼篓,径直去后院找人。
  御赐下来的东都梅宅占地不大,但建得精巧清幽,亭台步廊蜿蜒曲回。苏怀忠正在紧闭的主院门外叮嘱小桂圆说话,远远地瞧见齐正衡过来,拦着他不让进去。
  “哟,梅学士的澡还没泡好?这都多久了。”齐正衡看见小桂圆提的一大桶热水,纳闷地问。
  苏怀忠神色复杂,“梅学士身上寒气重,最近天气又秋凉。这次圣上从京城特意带了泡澡的浴药方子,祛寒,得多泡一阵。”
  “行,那他继续泡着,我进去一下就出来。”齐正衡举起鱼篓,“程相爷专程送过来一篓新鲜活鱼,我进去给梅学士看下,顺便问他要不要搓个背?”
  “别别别!”苏怀忠忙不迭地把人往外推,“圣上在里头,还轮到你给梅学士搓背?千万别进!鱼篓送厨房去。”
  齐正衡满腹不解,边走边琢磨着,圣上在里头,亲自动手给梅学士搓背?!
  哎哟,君臣情谊深厚,没想到深厚到这个份上!
  他啧啧感叹着,提着鱼篓往厨房方向走去。
  正院屋里,水声哗哗地响。
  红檀木山水屏风后方,摆放着一个宽大的木浴桶。
  浴桶里放满了浅褐色的浴药水,水波清浅地摇晃,水声阵阵。
  梅望舒脸色酡红,星眸半阖,白玉般的手指握住浴桶边缘。
  院门外交谈的嗓音停下不久,水声猛地大了起来,仿佛深海波浪。
  她支撑不住,反手摸索着胡乱去挡,却被人从身后握住手腕,顺势压在浴桶木板边缘。
  “这才泡了多久。”
  氤氲的白色雾气中,洛信原把身前的人整个扣在怀里,低头吻着晕红一片的细嫩耳垂,“别浪费了特意从京城带来的浴药。”
  “邢以宁特意嘱咐的,每天要泡足整个时辰。时辰还没到。

  梅望舒难耐地喘息着,细微挣了几下,挣不脱,“你出去,留我一个在木桶里,我能泡两个时辰。”
  “那怎么行。”洛信原紧贴着她,把撑在浴桶边缘的削葱般的指尖攥在手里,亲昵地挨个亲吻,“我出去了,谁给梅学士搓背。”
  梅望舒侧头,浓长眼睫撩起,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
  洛信原立刻改口,“大冷天的,别赶我出去,让我陪你多泡会儿澡。”
  “那就老老实实地泡澡。”梅望舒看着湿漉漉的地,头疼,“看看桶里的药浴水泼出去多少。”
  洛信原扬声唤热水。
  片刻后,小桂圆提着一大桶刚刚烧好的浅褐色药浴水进来,连带着浴巾,木勺,整整齐齐地放在小屏风外,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哗啦水声响起,洛信原只穿了身湿透单衣,起身转去屏风外,提着木桶回来,拿木勺舀起一勺子浴药,仔细加在浴桶里。
  “齐正衡的眼睛怎么回事。”梅望舒趴在木桶边,眸子半阖,轻声埋怨,“昨日傍晚你来时,我穿了身襦裙在院中迎你,苏怀忠当时便看明白了,齐正衡居然没看出来?难不成要我当面明说。”
  洛信原慢悠悠拿木勺加着水,“或许是你昨日肩头披了那件常穿的鹤氅,齐正衡见惯了,一眼没看出来,又知道是你,就不会多看第二眼衣裳,全副注意力去盯周围不寻常的动静去了。”
  梅望舒好笑地道,“那我今日把鹤氅去了,换件大红披风,叫他多看我几眼?”
  洛信原手里添水的动作停了。
  “还是穿着鹤氅吧。”他声线平淡,
“齐正衡没留意到才好。他若盯着你多看几眼,我也不能确保自己会不会哪天夜里突然想起来,忍不住把他眼珠子挖了。”
  “……信原。”梅望舒啼笑皆非,“齐正衡是跟随你多少年的老部下了?你别吓他。”
  洛信原在浴桶旁边,继续用木勺缓缓加水,
  “雪卿,你穿着男服时,我还能告诉自己,周围和你说话的那些人以为你是男子,不会对你起别样心思。但昨日见你换回女服,坐在枫林下,那么美,那么好,小桂圆随我进来,看你的眼睛都看直了。我当时见了他直勾勾的眼神,差点下令把他的眼珠子挖下来——”
  说到这里,顿了顿,“还好,话到嘴边时想起来,他是个太监。他那对眼珠子保住了。”
  “……”梅望舒抬手按了按眉心,和缓地劝诫,“想归想,不要真正做。”
  氤氲的雾气里,她闭了眼,纤长白皙的脖颈向后靠在浴桶上,乌发蜿蜒落入水中,外表美得脆弱易折,内里却极坚韧,强烈的反差,令人挪不开目光。
  洛信原添满了水,穿着湿漉漉的单衣重新跨进浴桶。
  哗啦一声,才添满的水又溢出去不少。
  他挽起水中浮沉的一缕黑亮长发,缱绻缠绕在指尖,目光热烈,“雪卿,我想……”
  梅望舒把那截发尾勾回来,雪白身子往下沉,纤长脖颈以下完全浸没在浅褐色的药浴汤里,似笑非笑,
  “刚才谁好话说尽,恳求说纯粹泡澡来着?”
  洛信原闭了嘴,默默往后退,后背靠在另一侧木板边缘,继续一勺一勺地舀热水。
  哗啦啦的水声里,隔了好久才说道,“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过来,路上只睡了三个时辰,心里想着,路上少花一刻钟,就能在东都和你多待一刻钟。”
  说着说着,语气里渐渐露出低沉沮丧,“每个时辰都像是偷来的。明早又要走。”背过身去,趴在浴桶上低落地不说话了。
  对着眼前的背影,梅望舒只觉得头疼。
  她叹息,“平日从不见你这样说话,几位先生也只教导过帝王话术。这套到底是跟谁学的,黏黏糊糊的,果然像个……”想想这样说君王毕竟不好,‘狗皮膏药’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汤浴下的小腿轻轻伸过去,碰触到对面的膝盖,脚趾勾了勾。
  哗啦水声剧烈响起,她还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对面的人猛地一个翻身扑了过来,才加进来的小半桶热水又泼洒出去地面。
  剧烈晃动的水波里,洛信原牢牢地圈着她,神色冷静而兴奋,“可以?”
  梅望舒把视线转去旁边,默许了。
  对面的人却不罢休,把她拦腰抱起来,整个抱坐在怀里,“这样也可以?”
  梅望舒抬手重重地拍了他一下。
  乌黑长发在水中迤逦浮沉,风狂雨急,骤雨许久才停歇。
  地上水漫成河。
  “明早什么时候走。”当天晚上入睡前,梅望舒慵懒地抱着厚被,忍着困意问,“我送你。”
  “明早四更起身。”洛信原亲了亲她的唇角,起身去换寝衣,愉悦地道,“我们一起走。”
  梅望舒一怔,原本已经合拢的眼帘睁开,“怎么说。”
  “京城里两件事需要你出面。第一件事,过几日便是三王流放关外的日子。我会去城北送行,朝中重要人物都会去,一起做个见证,东都这边的程相也去。第二件事,北魏国使节嚷嚷着要见你,你若能露个面,也好叫他们闭嘴。

  “这样。”梅望舒点点头,“既然要我露面,明日我随你回京一趟便是。”
  屋里熄了灯。
  洛信原摸黑去床边,掀开被窝钻进去。热烘烘的躯体紧挨着她,手臂亲昵地搭在腰上,身体的热气隔着单衣透过来,比汤婆子还管用。
  梅望舒把汤婆子踢到脚下,反搂住了火热的身体,贴着温暖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缓悠长。
  正睡到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人瞬间清醒过来,摸黑踢了他一脚。
  “你早知我会随你回京,今天还故意说什么‘每个时辰都像是偷来的,明早又要走。’”
  洛信原才睡着,人就被踢醒了。
  迷迷糊糊地伸手把人圈回来,半干的头发毛茸茸地蹭来蹭去,“不这么说,如何知道雪卿会心疼我。”
  梅望舒实在绷不住,叹息道,“快别说了,我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教陛下这么说话的,该拉出去打板子。”
  洛信原在黑暗里无声地笑,沿着她松松的衣襟,在肩头肌肤落下一串细细密密的吻,笃定带笑地道,
  “雪卿心疼我。”
  ————
  夜雨秋凉,黄叶满地。
  清晨的瑟瑟秋风里,朝中三品以上重臣齐聚在京城北门外。
  宗室获罪的三王,今日在官兵押解下,身着囚衣,钉上手铐脚镣,在城外和亲友辞行,彼此见最后一面。
  洛信原给足了三王面子,亲自前来送别,赐下了离别酒,又赐冬袍。
  他今日穿了身深色厚重的广袖交领常服,全程不苟言笑,天子气度不怒而威,送别场面颇为肃穆。
  三个空酒杯放回漆盘时,在场的文武重臣们分明看到,圣上抬手抹了下眼角。
  泪光在眼角隐约浮动。
  众臣们唏嘘不已。
  赐酒毕,轮到大宗正出面训诫。
  大宗正拄着拐杖过去,丝毫不给这几位图谋不轨的皇族侄子侄孙脸面,拐杖指着鼻尖,挨个把三王骂得狗血淋头。
  老人家的高嗓门在寒风里传出了半里地。
  “……去关外后洗心革面,安分做人,多想想被你们拖累的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