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暴君驯养计划 > 第78章
  三王分别上了囚车,流放队伍从官道逐渐往北行去。
  官道边聚集的众臣唏嘘谈论着,议论声许久不绝。
  城外风大,刚才送别到一半时,梅望舒就被苏怀忠催促着坐进御用车驾里避风,只撩起一角布帘,远远地看着。
  洛信原走过来时,不再掩饰神色,唇边勾起愉悦的淡笑。
  梅望舒好笑地看他走近,提前下车,站在车驾边,把声线压低,调侃地问了句,“刚才真哭了?”
  洛信原抬起右手,露出指腹上一抹红痕,低声答,“早上随身带了根红尖椒,刚才在衣袖里揉碎了。辣劲十足,你试试在眼角抹一下。”
  梅望舒忍着笑避开。
  “今日送别仁至义尽,越发反衬得三王图谋作乱无德无理,不忠不义。这场乱事至此算是了结了。”
  “还差最后一桩事才算了结。”洛信原早做好了安排,
  “刚才已经当着众臣的面说了,下面要去太庙焚香祷告,将此事报给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们。朕身为后辈,流放了嫡亲的叔叔哥哥,打算在太庙里静心沐浴斋戒三日。”
  “当真?”梅望舒并不大信。
  “去太庙是真的。已经吩咐下去了,马上便走。”洛信原拿过苏怀忠递过的湿帕子,擦拭沾满辣椒的指腹,“至于其他的,听听也就算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前方仪仗开路,并不沿着官道回返京城,果然准备往城郊太庙的方向而去。
  梅望舒沉吟着,“陛下要去太庙,那臣还是回东都……”
  说着便要退去车驾后面。
  洛信原抬手拦她。
  隔着厚重的衣袖,她的手指被不轻不重勾了一下才放开。
  前后仪仗簇拥下,梅望舒和洛信原前后相隔半步,缓缓前行。
  洛信原的目光端正望向远方,说的话却是:“来都来了,好歹陪我三日。”
  梅望舒的目光同样端正望向远方,声线细微带笑,
  “原来所谓的‘太庙沐浴斋戒’,就是为了躲懒三日不上朝的借口?”
  “虽然不上朝,倒不算躲懒。”洛信原镇定地道,“这三日事多得很。”
  梅望舒带笑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继续说,反正她不信。
  洛信原停了脚步,转身往回走,扬声吩咐下来,“梅学士难得回京城一趟,陪朕去趟太庙吧。和先祖和历代英烈见见面,说几句话。”
  随同拜谒太庙,是臣下的无上尊荣。
  在远近同僚无数艳羡的目光里,梅望舒只得应下,
  “臣遵旨。”
  供奉着历代皇帝先祖的宗室太庙,位于京城郊外十里的皇家林苑附近。
  至今传五代,已有百多年历史。
  占地广阔、重庑殿顶的恢弘太庙,黄色琉璃瓦在雾蒙蒙的天气里格外显眼。
  大宗正已经提前到了,此刻正和太庙里的众多官员一起在门外等候圣驾。
  见梅望舒陪同元和帝前来,众人并不感觉意外,引领着他们进去。
  肃穆空旷的西配殿,点起千盏长明灯,星星点点,宛如夜空银河。
  西配殿里供奉着历朝历代立下赫赫功勋、配享太庙的功臣。
  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殿室里引发层层回响。洛信原走在最前头,目光落在西配殿一排排的功臣牌位之上。
  “雪卿,”他突然开口问话,声音在殿室里悠远回荡,“朕记得你来过太庙?”
  “臣确实来过。”
  当着太庙里侍奉的众多官员的面,梅望舒回答得规矩稳妥,“上次来的时候,是陛下亲政当年,臣随陛下祭祀先祖。”
  洛信原点点头,“朕还记得。”
  “当时,朕携你走过西配殿时,心里想着,等你我百年之后,朕的牌位被后人搬进来,让你的也随着进来,以朕身边第一功臣的身份,配享太庙。”
  身后随行的太庙官员发出极细微的感慨之声。
  洛信原的脚步顿了顿,停下盯着西配殿众多青史留名的良臣牌位看了许久,忽然勾唇一笑,
  “现在想想,你不能在西配殿。”
  随侍几位太庙官员听得面面相觑,互相猛递眼神,心里如狂风骇浪,升起了种种揣测,却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大宗正脸色古怪,干咳了一声。
  西配殿是放历代功臣牌位的地方,至于历代配享太庙的皇后牌位……放在东配殿。
  洛信原不再说话,随行太庙官员不敢说话,众人走进了更加开阔恢弘的中殿。
  从开国皇帝的牌位,历代先祖,以至于先帝的黑色牌位,在明亮的长鸣灯火下,整齐地排列成数排,放置在层叠华贵的藻井下方,中殿正中央的龛位上。
  仿佛一双双黑色的眼睛,从高处沉默地注视面前的后辈。
  中殿这里是太庙的中心,每日专人仔细清理,各处纤尘不染。
  随行官员到此止步。
  进入中殿的只有洛信原,大宗正,梅望舒。
  洛信原走上去,亲手供奉了新鲜瓜果,又点燃三注线香,举到眉心,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郑重拜了三拜。
  “父皇。”他轻声祝祷,“儿子来看你了。”
  上前半步,将线香插入龛位前的三足香炉中。
  大宗正站在侧边,又递过来三注线香,递给梅望舒。
  梅望舒接在手里,看了眼洛信原,隐约猜到他今日带她过来的意图。
  洛信原举着三注线香,果然郑重地在灵前道,“父皇,儿子今日带着媳妇一同来探望你老人家。”
  梅望舒莞尔,接过线香,随即肃穆神色,上前拜了三拜。
  “臣梅望舒,第二次前来探望先帝。”
  上前将线香插进香炉时,大宗正突然想起来一件极要紧的事,急忙另抽出三支线香,紧张地对着先帝牌位方向拜了三拜,
  “先帝放心,梅学士虽然穿着男装做了多年的朝廷重臣,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娃子。有老臣在这边看顾着,先帝别怕,你儿子娶的不是个男媳妇。”
  回头又对洛信原和梅望舒解释道,“不赶紧说清楚,怕先帝的棺材板压不住。”
  梅望舒:“……”
  洛信原把线香从大宗正的手里接过,插进香炉里,“行了,父皇现在知道得很清楚了。”
第89章
番外三
《东都闲居日常·二》
  走出恢弘肃穆的中殿时,时辰刚过午后。
  太庙官员得了元和帝要‘沐浴斋戒三日’的消息,早早准备好了丰盛素斋。
  梅望舒忍着笑劝洛信原,“你拿来躲懒的借口,太庙这边当真了。好歹吃一顿再走,莫要寒了臣下的心。”
  移驾太庙附近的斋宫里吃完素斋,三人喝茶闲谈的功夫,洛信原起身出去更衣。
  片刻后,身后脚步声响起,大宗正跟了出来。
  “大宗正有什么事需得私下谈?”洛信原转身看向大宗正,“刚才又是拼命眨眼,又是打手势的。何事不能当着雪卿的面说。”
  “别的事都可以,就这桩不行,必须私下里和陛下商议。”大宗正从袖中取出一封卷起的黄绢诏书,双手奉给洛信原,
  “早上叶相塞过来的。陛下自己一看便知。”
  洛信原心里隐约有些猜测,打开那封黄绢——
  果然是一封叶昌阁亲笔起草,尚未正式呈上御前的草拟诏书。
  内容正是册封皇后之诏。
  “叶相早上跟老臣说,两边六礼已经过完,若是寻常人家,婚事到此就算成了。”
  “但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册封皇后,必须有圣旨颁下,皇后北面跪迎接旨,才算本朝正式立下了皇后。”
  “叶相身上还兼着礼部尚书的职务,为此事不知和两位礼部侍郎秘密商议了多少回,翻阅了多少旧籍史书,越看越着急上火,今早老臣见叶相,大冷天的嘴上燎起一个大泡。追着老臣把这封草拟诏书塞过来,一定要陛下给个章程。”
  洛信原听完,把草拟的封后诏书又展开,来回看了两遍。重新收起,递回给大宗正。
  “这边没有旁人,只论宗亲血缘辈分,我们不妨坦言直说。”
  两人沿着长廊缓步往前走,洛信原思索着道,“这么说吧,皇叔祖。雪卿愿意随我来太庙上香,可以在父皇灵前默认洛家媳妇的身份,却绝不愿意接受封后诏书,更不会入宫。”
  他抬手点了点大宗正手里的黄绢,“这封诏书留在叔祖手里,平安无事;颁布天下,后患无穷。”
  大宗正听得云里雾里,茫然抓着诏书,
  “老头子年纪大了,你们年轻小辈的念头想不明白。老头子就直问一句,封后诏书直接送到梅家,让你媳妇儿入宫,又会怎样?”
  洛信原设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她不会当场抗旨,但也绝不会奉旨入宫。不止如此,从此京城再也留不住她了。”
  他停下脚步,幽幽地盯着大宗正,“皇叔祖,你侄孙好不容易有了媳妇,才刚刚告知先帝;若惦记着祖宗规矩,颁下这道封后诏书,强召人入宫,你侄孙就没媳妇了。”
  说到这里,声线低沉下去,“我才二十伶仃年纪,从此鳏寡孤独,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大宗正手一抖,手里的诏书仿佛突然成了块烫手火炭,差点没拿稳。
  “行了行了,别吓唬老头子。直接说,要老臣怎么回叶相。”
  洛信原沉吟再三,“劳烦皇叔祖和叶相说……诏书秘密呈上来,等朕批阅用印,再发还礼部记档。以后若有史官查阅史料,也算是有文书佐证,算是成全了历代规矩。”
  此事便如此议定下来。
  两人前后回去时,大宗正唉声叹气,捏着袖中那烫手山芋,告辞回京。
  洛信原和梅望舒商量这几日的打算。
  “这次你回京出面,第一件事已经了结;第二件事不着急,北魏国来的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上蹿下跳的,晾他们几日无妨。”
  顿了顿,若无其事提起,“中间空出三日闲暇,不知可否有幸,能去城南甜水巷的小宅子借住几日。”
  梅望舒失笑,“中间空出三日,原来打算着借住我家宅院?”
  在洛信原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悠悠地道,“借住倒是不难。不过有件事没来得及和信原说……父亲打算启程回临泉老家了。”
  “这么急?”洛信原诧异道,“我竟未听说。”
  “之前我叮嘱父亲不要说。原想着宫中政务繁杂,不要打扰信原,悄悄地让父亲回去即可。”
  “但既然这三日都有空……信原还是再见父亲一面的好。”
  ——
  深秋季节天黑得早,车驾傍晚时分重新入京,驶入城南甜水巷时,天光现出大片暮色。
  洛信原过来前已经换下天子常服,穿了身京城世家公子常见的襕衫大氅,头顶简单束起小冠。
  梅望舒倒还是早上那身紫袍官服,肩头披着惯常穿的鹤氅,下车低声说了句:“莫在门外停留,有话进门再说”。
  见了梅老员外当面,洛信原立刻明白过来,为何雪卿坚持要他来。
  梅老员外下午得了通知,人已经提前过来甜水巷,穿了身簇新的团花锦袍,在门外迎驾。
  神色隐约焦灼,满腹疑虑。
  远远地见了车驾,迎面就要拜倒。
  苏怀忠赶紧带着小桂圆下车冲过去,赶在老人家行大礼之前,一左一右把人搀扶起身。
  梅老员外神色复杂,上上下下地打量贵婿,客客气气把人请进门来,开口却只是寒暄,并不像之前那般翁婿亲近说话。
  洛信原察觉了老丈人的异样,猜出几分缘故,刻意放缓声线,极温和地开口,
  “梅老不必多想,两边六礼已成,我如今进了梅家门里,只当我是梅家女婿即可。”
  梅老员外安心了些,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直呼‘信原’,思虑再三,最后唤道,“贤婿啊。今晚家里备了宴席,准备得仓促,都是些家常菜,贤婿多吃些。”
  洛信原带笑应下。
  梅老员外对话几句,见洛信原始终态度温和,并不摆出架子,心下稍定,鼓足勇气又道,
  “上次定亲,老夫不知天高地厚,和大宗正商议的那些,那些……上门女婿,以后生的孩儿姓氏归属,之类的言语。如今想来,惶恐无地。”
  洛信原听出了梅老员外的言外之意,立刻肯定回复,
  “一言九鼎,言出无悔。说过的话,自然都是算话的。梅老放心。”
  梅老员外总算放下心头大石,脸上重新现出笑容。
  这时才注意到自家女儿穿得单薄,心疼地迭声催她去房里换身厚实衣裳,喝杯热茶,叫常伯赶紧拿手炉来。
  梅望舒说了几次‘如今身子调养得好些了,不像从前畏寒得厉害’,老父亲只是不信,把他自己身上的氅衣脱下来要塞给她,她无奈去房里换厚袄。
  眼见着梅望舒进屋,梅老员外在院子里却又犹豫迟疑起来,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仿佛下定决心般喊了声‘贤婿’。
  洛信原今日自从进门,生怕惊吓到梅老员外,语气刻意放得极和缓温煦,
  “梅老到底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梅老员外鼓足勇气开口,“论起家世身份,贤婿自然是贵不可言;但既然应下了做我梅家的女婿。我们河东道的规矩,不管是新妇还是上门女婿,只要新进家门的,都得跨、跨火盆。”
  洛信原:“……”
  梅望舒去了东厢房,换衣裳换到一半,嫣然在外面开始猛敲门,忍着笑往里喊,
  “大人,你快些出来。父亲准备了个火盆,刚才放在院门外点着了,咱家的上门女婿在跨火盆呢。”
  梅望舒连发髻都没有来得及解,把穿了一半的厚袄扔去旁边,匆匆换了身直缀夹袍,裹着大氅就开门出去。
  迎面正好看到梅老员外眉开眼笑地站在正屋门口,亲亲热热地把洛信原迎进去,脸上全是喜色,灯下看女婿,越来越满意:
  “贤婿龙凤之姿,和我儿极般配,实乃天作之合。”
  嫣然提起的火盆,此刻已经熄了炭火,就放在门边。
  苏怀忠站在檐下,瞠目结舌,眼神发直,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见梅望舒急步过来,才突然活过来似的,把梅望舒拉到旁边,颤声说话,
  “不行,咱们京城不兴这套啊。老爷子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梅望舒无话可说,接过常伯手里的茶盘进去正屋,走到笑容满面的梅老员外身边,借着奉茶的动作低声劝诫老父亲,
  “爹啊,京城里没有跨火盆迎福这个说法,别故意折腾人家。”
  梅老员外拿手挡着嘴,以气声答,
  “乖儿,你别拦我。连个火盆都不肯跨,叫什么上门女婿。如今我知道这位不是嘴上说说好听,真的肯为我儿放下身段,我才能放心把乖儿交给他。”
  事已至此,梅望舒扶额,又去找洛信原说话。
  洛信原自己倒不甚在意,“跨个火盆而已,连火星子都没溅上半点,比起京城这边新婚当日捉弄棒打新郎的花样差远了。不妨事。”
  一家人落座,说说笑笑地开宴。
  说是寻常家宴,四处搜罗来的山珍海味。又带来了老家用了几十年的老厨子,这顿饭色香味俱全,比起宫宴也不差了。
  酒过三巡,梅老员外带着醉意抹了把眼角,指着梅望舒对洛信原道,
  “阿姝十一二岁时,老夫辞官携她归乡,家里准备了五十里长的红毡毯,五十里长的红绡帐,打算等大喜日子送亲的时候,从梅家门口一直铺出去,哪怕夫家在临近县城也足够了。哎,没想到女婿是京城人氏。五十里红毡毯,哪里够从临泉铺到京城啊。”
  梅望舒起身,递干净手巾给父亲,“早和你们说过了,红毡毯和红绡帐不必那么多年地备着,我又不喜欢这些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