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暴君驯养计划 > 第79章
  “是俗套,但婚事哪有不俗套的。”梅老员外拿手巾擦眼睛边嘀咕着。
  洛信原坐在主客位,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思了片刻,开口道,
  “五十里红毡毯,够从梅家铺到临泉城门口了。梅老放心,明年小婿抽空带雪卿回一趟临泉省亲,届时把家里的红毡毯铺出来便是。”
  梅老员外又惊又喜,“当真?老夫可真的听进去了。”
  “一言九鼎。”洛信原淡笑,当场承诺下来。
  梅老员外激动得坐不住,连连劝酒,喝到七八分醉意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儿媳妇!”他大声招呼陪坐吃席的嫣然,“上次定亲那时候咱家买了整车的焰火,后来宫里的齐大人过来查看,说院子里挂着的灯笼太多,怕走火烧着了,焰火就放在库房里没动。今晚高兴,咱们把焰火拿出来,全放了,大家看着乐一乐!”
  嫣然脆生生应了一句,起身出去。
  不久,几道绚烂焰火划破黑暗天幕,带出一片欢喜惊呼之声。
  五颜六色的焰火升腾在夜幕高空。
  漫天的绚烂焰火,比京城上元节时的焰火还盛大三分,不只是梅家这边的仆从全涌出去院门外看,就连宫里带来的禁卫内侍也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天上瞄。
  周围乡邻的小孩儿们惊呼着从各家院门里跑出来,门外很快黑压压聚了一片小脑袋,倒像是老家时年年过节的盛况。
  梅望舒看在眼里,勾起了旧日的记忆,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含笑看了一会儿天上的焰火,忽然想起此地是天子脚下,管制远比老家严厉。
  “焰火虽好看,只怕要惊动京兆府。”她对梅老员外道,“父亲,停了吧。”
  “不必停。焰火继续放完。”洛信原出声道,“齐正衡就守在外头,京兆府若来人,叫他亮腰牌便是。”召小桂圆过来,吩咐了几句。
  小桂圆飞跑出去找齐正衡传话。
  梅望舒想得却更长远些。
  “今晚惊动京兆府,又亮了皇城禁卫腰牌,这处宅院落在明处,以后只能空置了。”
  她笑睨了洛信原一眼,“你喜欢这处小宅子,趁着这三日多看几眼。甜水巷以后再不能来了。”
  洛信原扼腕叹息,“可惜。”
  越想越惋惜,跟梅望舒商量着,“这间要空置了,以后在别处再买间小宅子?”
  “如今我又不常住京城。京郊有间别院,东都又有赐宅。”梅望舒抿了口酒,好笑地道,
  “在京城置办那么多小宅子做什么。东一处,西一处的,倒像是金屋——”
  想想不妥当,后面两个字被她咽了回去。
  洛信原却已经听清楚了,幽幽地问,“金屋什么?”
  梅望舒避开话题,指向天幕,“看,多美的焰火。”
  洛信原却没有看天上。
  目光只在绚烂五彩的天幕上注视片刻,便略过去。
  琢磨了一会儿,视线又转过去盯着院外忙活的嫣然,“……儿媳妇?”
  梅望舒饮酒的动作一顿,想起某些旧事。
  “信原。嫣然的事,等宴后我和你细说。”
  梅家大手笔买下的整车焰火,放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街坊孩童的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宅院内外,人人脸上都是兴奋神色。
  这顿家宴宾主尽欢,翁婿中途开始拼酒,你敬我一杯,我回敬你三杯,两人喝光了三坛子美酒。
  梅老员外起身时都站不稳了,酒喝到十分满,老爷子情绪上头,开始呜呜呜地哭,
  “我梅家只有阿姝一个乖女,原本打算养在家里多留几年,她自己主意大,十六岁独自去了京城。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指望着阿姝能回老家,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留不住……舍不得啊。”
  嫣然和常伯搀扶着梅老员外往外走。
  梅老员外心疼女儿,醉得站不稳了还不忘回头叮嘱,“从东都车马劳顿赶过来,路上辛苦,你们早……早点歇息。”
  洛信原应下,“我们尽量。”
  目送着梅老员外出门登车,洛信原把院子里所有人都赶出门去,反闩起木门。
  眼神幽亮,看向身侧站着的梅望舒。
  “金屋藏娇?刚才人多不好问,如今没人了,究竟怎么个藏法,雪卿和我细说说。”
  “……”梅望舒瞥了他一眼,转身便往东厢房走。
  洛信原跟过去两步,借着正屋明堂透出来的明亮灯火,抬手拉住衣袖,摸索到衣袖下藏着的白玉般微凉的指尖,牢牢攥住。
  梅望舒在灯下无声莞尔,反勾住了洛信原的手指,在掌心划了一下。
  “去屋里说。”
第90章
番外三
《东都闲居日常·三》
  天上月半满。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梧桐树枝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树影婆娑,屋里灯火明亮。
  低垂的帷帐里隐约现出交缠的身影。
  “灯……”帐子里探出一只雪白纤长的手,去摸索床头镂空雕花月牙桌上摆放的琉璃罩灯,“把灯熄了……”
  成年男子的骨节有力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把纤长手指捉了回去。
  “让灯亮着。”
  “你家放在床头的琉璃灯极好。”帐子里响起细微带笑的低沉嗓音,“让我好好地看你。”
  “我想起来,紫宸殿里也有透明琉璃罩的灯,平日里都放在书桌边。”耳鬓厮磨间,洛信原轻声商量着,“回宫以后,把所有的琉璃灯都挪去西阁,等你留宿的晚上,把琉璃灯全点亮了——”
  帐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梅望舒踢了他一脚。
  洛信原立刻改口,“今晚是雪卿金屋藏娇的头一夜。统共只有三夜,良宵苦短,春光易逝,雪卿垂怜我。”
  梅望舒:“……”
  梅望舒拿手捂了眼睛,叹息,“天家脸面呢,丢在宫里没带出来?”
  洛信原抱着怀中软玉温香的美人,一缕乌黑发丝缱绻卷在指尖,低头亲昵地吻了吻,
  “脸面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雪卿才是最要紧的。”
  下一刻,捂着眼睛的手挪开,原本阖拢低垂的浓黑长睫抬起:“……此非明君言语。”
  洛信原无声低笑,捉过她秀气的手,纤长手指挨个吻过去,坚持道,“雪卿最要紧。”
  春宵苦短。
  屋里动静直到后半夜才停了。
  第二天是个极好的秋日,早晨的日光洒满庭院,又从半开的窗牖间映照进屋里。
  梅望舒醒来时,洛信原正站在窗边,眺望着深秋民居庭院的风景。
  他多年习惯四更起身,清晨练武半个时辰,此时已经沐浴换过衣裳,穿了身墨青色的窄袖骑射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段,发尾湿漉漉地束起,浑不在意地任水滴湿哒哒地滴在肩上。
  梅望舒睁开眼,没急着起身,抱着衾被安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洛信原转头见她醒了,把她从床上哄起来,
  “小桂圆大清早跑遍了附近的市集,买来许多早点,有不少宫里从未有过的稀罕花样,有趣得很,你起来趁热吃。”
  梅望舒坐在碟盘放得满满当当的红木食案对面,一边用着早食,在照进来的晨光里,把嫣然的来历一五一十地告知,又说了她嫂嫂阿止娘子携母亲骨灰入京归葬之事。
  “她竟是崔老师之女。”洛信原沉思着,“罢了。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旧事不再和她计较。”
  “嗯?”梅望舒的视线瞄过来,“你原本打算和她计较什么。”
  洛信原避开话题不谈,放下芝麻胡饼,起身洗手,
  “崔家长媳回京之事,我是知道的。上次已经吩咐重修了崔家祠堂和祖坟。既然崔老师之女也在京城,可以赐宅邸。”
  梅望舒心里微微一动。
  “说起赐宅邸……比起重新赐下一处新宅,我在城东的梅宅,其实就是当年崔家旧宅。如今我已经卸了翰林学士职务,城东赐宅理应归还朝廷,何不索性物归原主。”
  洛信原点头应下,“如此也好。”
  梅望舒吃了半碗暖胃的小米桂圆粥,用了半张胡饼,几口鹿脯,放下筷子,喝茶漱口。
  “今日晨光不错。”她瞥了眼窗外的天色,“浮生偷得半日闲,信原想去哪里散心。”
  洛信原站在半开的窗边,带笑看着院子里的晨光,并不直接回答,反问,“早膳用好了?”
  “用好了。”梅望舒起身走到窗边,“东城门出去有枫林,秋季红枫十里,风景极美。去几处出名的寺庙进香也可。或者去城里最出名的几间酒楼吃席……”
  洛信原抬手把窗户关上。
  在梅望舒惊愕的视线里,把她拦腰抱起,两人滚进窗边软榻,
  “哪里也不去。什么十里红枫,哪有雪卿好看。”
  ——
  邢以宁这天早上过来城东梅宅,细细地诊了回脉,眉头皱起,“身子寒症倒是大有转好的迹象,肾水不足的毛病怎么还在,得继续开羊腰子汤食补的方子。”
  梅望舒坐在对面,没吭声,把手缩回去,随手翻开桌上一卷书。
  邢以宁写了几笔药膳方子,又追问,“上次留给你的几本道家养生书,是没看呢,还是没学以致用。”
  梅望舒像是没听到般,手里握着书卷,眸光落在纸页上,不说话。
  邢以宁看在眼里,明白了几分。
  “不是学不会,是不肯学。”他叹气,“行了,我也不好说你什么。道家房中术不肯学,宫里那位再来寻你,把人赶出去总会吧?你回来京城才几天,看看都虚成什么样子了。——跟上次一样,禁房事十日,食补起来。”
  把药膳方子交给院门外守着的常伯,叮嘱几句,回来收拾药箱准备走人时,突然想起一件事,人已经走到门边,又特意走回来多问了句。
  “这两天我在宫里都听说了,说你这处城东御赐的宅子要收回去?”
  梅望舒这才放下书,应了一声。
  “原本就是崔祭酒家的旧宅,当年冤案抄没,辗转赐到了我手里。如今既然崔家人回京,我又已经致仕,把旧宅归还崔家,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指了指院子里忙碌的梅家小厮仆妇们,“我这两日在城东这边,也是为了清点旧物,腾空庭院,好早些搬出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也觉得你说的才是正理。”邢以宁琢磨着,“但最近传的风声……怎么听起来就变味儿了呢。”
  看看时辰还早,他索性一屁股坐回来,压低嗓音透露最近京城传开的流言。
  “前几日你不是才随宫里那位去了趟太庙?不知怎的,有消息传出来,说你原本定下的配享太庙的荣恩,没啦。”
  “说你原本是铁板钉钉的本朝第一功臣,宫里那位翻脸不认了。”
  “又有流言说,你今年才二十七,理应大好的前程,却年纪轻轻就致仕,又赐居东都,不是因为身子不好,而是功高震主,宫里那位不放心你,把你软禁在东都。”
  梅望舒原本没放在心上,带笑闲听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听着听着,视线从手里的书页间抬起,转看向邢以宁。
  “我致仕才多久,怎么京里会传成这样?”
  邢以宁撇嘴,“离谱吧?我听到当时就觉得离谱。偏偏这些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当然不信,但又不好明说。我看许多人都半信半疑。”
  他起身欲走,临走前抛下话,“趁你人在京城,不如多会会旧日同僚,也好当面澄清传言,免得过几日你再回东都,京城这边人人都以为你被软禁了。”
  梅望舒失笑摇头。
  “谣言止于智者。像这等不切实际的流言,日久自败。随它去。”
  话虽这样说,但搬离城东梅宅,大小箱笼搬出去的当日,门外聚集了不少窃窃私语的路人。
  又过两日,梅望舒穿起白襕鹤氅,奉诏入宫,准备在北魏国诸位使节面前露个脸,完成洛信原嘱托的入京第二件事时——
  进宫路上,正好碰着了几位熟识的同僚。
  鸿胪寺卿俞光宗,带着几位鸿胪寺下属官员,当先领着几位贵客,从另一边的宫道走过来,两边在宫道交叉口差点撞上。
  俞光宗一愣停步,过来行礼,“梅学士。”
  梅望舒含笑还礼,“不敢当旧日称呼。如今在下致仕,已是白身。”
  俞光宗表情复杂,当着下属和贵客的面,只含蓄地道,“梅学士高风亮节,于朝廷社稷有大功,朝野都是看在眼里的。纵然一时浮云蔽日,终会云散雾开,重现天日。”
  梅望舒也是一怔,随即恍然,这位只怕也是听说了最近的流言了。
  她啼笑皆非,对方说得含糊,她又不好直说什么,只得行礼道谢,委婉辩解道,“哪有什么蔽日浮云,传言不可尽信。”
  俞光抹了下眼角,带着几分感慨道,“说得极是。梅学士不妨静候佳音,坐等拨云见日时。”
  两人驻足寒暄时,身后的几位贵客却走上来。
  “这位就是梅学士?”为首那位富贵公子打扮的年轻贵客,说一口极为正宗的官话,因为太过字正腔圆,半点京城当地的方言口音也无,反而听来有些怪异。
  梅望舒打量过去,开口问话的贵公子二十五六年纪,穿一身绯色织金流云滚边夹袍,金镶玉冠,麂皮长靴,打扮和京城世家公子一般无二,衣衫却是左衽的。
  她一眼便估猜出来人的身份。
  “这位想必就是北魏国来使,贺兰王殿下?”
  北魏国人衣衫左衽,眼前这位贵客,正是北魏国主之三子,封号贺兰王,据说是北魏国几位皇子中极得宠的一位。
  贺兰王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她半晌,笑起来,拱了拱手。
“幸会。”
  “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贺兰王笑吟吟地走近两步,“梅学士果然就像传闻那般芝兰玉树,不,见面更胜闻名。小王只恨未能早日得见。”
  梅望舒见这位远道而来的贺兰王爷是个自来熟,说一句话便走近一步,几句话的功夫走到她面前,几乎脸对着脸,还要继续近身的样子,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距离。
  “圣上今日召于紫宸殿觐见,”她淡淡回礼,“阁下远道而来,乃是我国贵客,等下国宴还会再见。时辰还早,几位不妨慢行,沿路欣赏京中秋景,恕在下先行一步。”
  说完和鸿胪寺卿客气了几句,两边告辞。
  背后传来贺兰王爽朗的笑声,“梅学士何必急着走,难道是去迟了,怕你家陛下怪罪于你?”
  梅望舒听得好笑,懒得辩解,径直往紫宸殿方向去。
  紫宸殿今日设宴款待北魏来使。
  好歹是相隔十年来朝贡的使节,她原本还惦记着在宴中客气寒暄几句,但刚才半路碰着贺兰王,短短几句言语间,隐约有挑拨离间君臣关系之意,果然就像洛信原之前所说的:
  ‘个个上蹿下跳,不是个省油的灯’。
  等国宴真的开始后,她连寒暄都懒得寒暄,直接把人晾在旁边。贺兰王起身过来敬酒,她才敷衍地喝一杯,含笑亮出杯底,废话不说,重新落座。
  她这边懒得开口,洛信原哪里看不出来。
  看了眼御案上鸿胪寺官员提前呈上来的国宴章程,跳过接下来的‘我朝官员次第敬酒’环节,直接吩咐舞姬进来献舞。
  丝竹弦乐声响起,众多舞姬翩翩起舞,高坐御案的元和帝简短说了几句敬酒辞,在场众官员和北魏使节起身山呼万岁。
  今日大设国宴,皇帝穿得极正式的冕服,十二旒冠在面前摇晃,遮挡了天子面容,在座诸臣看不清帝王神色,只在从容不迫的言辞里,感受到帝王年岁渐长、越发显露出来的沉着镇定,不动声色。
  酒过三巡,洛信原高坐御案之上,对着下首位第一席的梅望舒,出声问询北魏来使,话语半似玩笑半似质问,
  “贺兰王每次都惦记着要见梅学士。朕曾与你说,梅学士闲居东都,并不轻易来京城。贺兰王话里话外说我国敷衍。如今见到了真人,贺兰王可满意了?”
  贺兰王起身敬酒,笑道,“得见梅学士当面,小王三生有幸。可惜梅学士惜字如金,宴席至今,与小王说话不超过三句。小王斗胆问一句,可是小王举止粗鄙,惹了梅学士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