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地看着入口,等待沈来寻出现。
十点左右,沈来寻来了。
也许是因为过生日,她比平日更精致动人,乌发挽起低低盘在脑后,一条墨绿色的长裙衬得她肤白胜雪,耳垂上的吊坠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宋知遇的视线专注地追逐着她。
即便每周都有照片,可每一年的此时见到她,都觉她似乎更陌生了一些,离他更远了一些。
一路上服务生热情地和她打招呼,祝她“生日快乐”,沈来寻笑着说“谢谢”。
宋知遇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挑起。
看来她过得很开心。
那就好。
直到沈来寻走到吧台,灯光明亮之处,宋知遇才发现沈来寻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乔尚青。
宋知遇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
在每周寄来的照片中,乔尚青的身影时常出现。
照片能记录沈来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可也仅此而已了。宋知遇无法知道更多,就像他无法知道乔尚青和沈来寻究竟是什么关系。
可他从未问过沈来寻,好像不问,他们的关系就只停留在沈来寻说“我和尚青哥只是朋友”的阶段。
没过多久,林楠也从楼上下来,那女人依旧美艳,她笑着开了香槟,切了蛋糕,将气氛推至高潮。
林楠并没有待很久,叮嘱来寻别喝太多后就离开了,离去前,宋知遇觉得她似乎往自己这边扫了一眼,又似乎只是错觉。
不少人来和乔尚青敬酒,他今晚心情也十分不错,来者不拒。宋知遇从他们的聊天中得出,他应该是比赛拿了金牌。
到后来乔尚青招架不住,跑去了卫生间避难。
沈来寻也喝了不少,在座位上发了会儿呆,晃晃悠悠地去了三楼阳台吹风。
宋知遇思忖片刻,还是起身,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上她,最后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住。这是个微妙的角度,他微微仰头便能隔着玻璃看清她的身影,可她低头却看不见他。
沈来寻想来是喝醉了,面色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许飘忽,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难过。
即便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宋知遇还是感受到了她的难过。
明明刚刚还笑得很开心。
他犹豫着是否要给她打个电话,掏出手机后却迟迟没有动作。
可转念一想,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每年今日都会给她打电话,这并不突兀吧,这是应该的吧。
宋知遇说服了自己,拨通沈来寻的电话。他看到数秒后,沈来寻也掏出了手机,默默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接通。
“爸爸。”声音之中都似乎带着酒气,却听不出难过,只有冷漠。
宋知遇仰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一番,说:“来寻,生日快乐。”
“谢谢。”客气又礼貌。
宋知遇开始问废话:“生日怎么过?”
“在邂逅,和以前一样。”
“吃蛋糕了吗?”
“吃了。”
废话问完了,宋知遇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挂电话了,可他的身体无比诚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上方的沈来寻转动了身子,靠栏杆上,宋知遇无法看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举着手机,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拾级而上,差点踉跄着撞到他身上,宋知遇顺手扶了扶,听到对方匆匆丢下的一句“Thank
you”后愣在原地。
是乔尚青的声音。
宋知遇目睹乔尚青拎着两瓶酒,大步跨进了他不敢涉足的阳台,轻而易举地去到沈来寻的身边。
与此同时,电话里的她突然问:“我听说宋明离开A市了?”
宋知遇收敛心神:“嗯。”
“都结束了吗?”
“是,都结束了。”
沈来寻顿了顿,又问他:“你还好吧?”
宋知遇心中一暖,语气都不自觉轻柔了许多:“我的体检报告不是发给你了吗?我一切都好,你呢?”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沈来寻说,“他们走了,你也可以放松一些,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了,确实没有大问题,但以后烟酒还是少碰吧。”
宋知遇听到这久违的关怀,竟恍如隔世,嘴角噙了笑意刚想说“好”,却又听得沈来寻继续说——
“既然结束了,我也不用提心吊胆了,你不知道,这几年我走哪儿都觉得总是有人在跟着我,小姨都说我整天神经兮兮,疑神疑鬼的。”
宋知遇未来得及展开的笑就这样僵硬在嘴角。
果然,她是知道过往四年他一直派人跟着他的,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沈来寻察觉到了,也默许了,可如今危险解除,他没有立场和理由继续窥探她的生活。
原来这才是她问起宋明的目的吗?
宋知遇沉默了许久,握着手机的指尖发紧,他说:“今晚好好睡一觉,别多想,明天起来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沈来寻轻笑了一声:“但愿吧。”
目的达成,沈来寻草草结束了对话,将电话挂断。
宋知遇听着耳边手机中传来的忙音,看着乔尚青走到了沈来寻身边。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人你来我往喝酒聊天,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难掩的默契与熟稔,沈来寻在他身边是放松的、毫无防备的、自在的。
更是……般配的。
宋知遇曾对沈来寻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孩子,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可这样真等到这样一个人出现了,与来寻并肩而立,分明是和谐美好的画面,宋知遇却觉得多看一眼都心头发堵。
每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他的心脏。
在沈来寻跌进乔尚青怀里时,宋知遇似是再无法忍受,猛地垂下了头,灯光透过楼梯落在他的帽檐,精致的脸庞浸入阴霾之中。
宋知遇撑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许恒说他病了。
是,他早就不正常了,也再不会好起来了。
-----------
回旋镖定位:
“乔尚青察觉出沈来寻话里有话。看样子,这些年宋知遇一直派人在跟着他,而沈来寻这通电话,是为了让他撤去这些眼线。
乔尚青摸不清楚这两人是在拉扯什么,总之沈来寻最后目的达成,挂了电话。
可乔尚青瞧着,却也不见她有多开心。”
——17.1相握
第59章
|
0059
【番外:病人】
沈来寻在法国的七年里,每年都会提醒宋知遇进行体检,出结果后直接发到沈来寻的邮箱,各项指标显示并无大碍,但沈来寻在读研期间攻读了心理学的双学位,所学的知识均告诉她,宋知遇生病了。
心里的病。
隔阂消除、得偿所愿后沈来寻开始着手治疗宋知遇的心病。
只是她没想到宋知遇的情况要比想象中严重一些。
白天还算正常,可到了晚上,宋知遇很难睡得安稳。
刚和好的那段时间,他掩盖得很好,晚上总是缠着她做到深夜,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也就没能注意到宋知遇的异样。
渐渐地、她发现宋知遇在性事中不像以往那般从容,而像是想要极力确定什么,证明什么,情至深处,他会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重复:“涟涟,你是我的。”
沈来寻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在从芬兰回来后的某天晚上。
那天她在医院值夜班,宋知遇独自一人在家。
中途临时需要回家取一些重要资料,沈来寻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想着宋知遇已经睡下便自己开车回去。
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摸黑换了鞋,还没走进书房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待细看便陡然停住。
阳台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置身于花丛之间,靠着墙屈腿席地而坐,神色忪怔地望着窗外,月光流淌过绸缎的睡衣,好似银河之水泛起波澜涟漪。
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浸满了孤寂与落寞。
他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遥远又触不可及。
沈来寻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许恒口中的“他的状态非常差”。
她知道分离的七年对二人来说,尤其对于宋知遇来说,是折磨和痛苦的。
她不仅知道,还放任了这份折磨和痛苦放大,一点点击垮宋知遇的防线。
沈来寻从来自私,最擅长伪装。
可是亲眼见到如此破碎的宋知遇,她的心脏还是瞬间像被人紧紧捏住,连呼吸都一滞。
屋内寂静,墙壁之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一身白衣,踏入阳台,将暗夜撕碎,迎上宋知遇倏然回神、讶异无比的神情。
沈来寻在离他两步的距离停下,轻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宋知遇连借口都来不及下,微微张口,却只说了一个“我”字,便戛然而止。
他坐着,不得不仰头看她,月光将他的脸庞照亮,沈来寻这才发现他的眼角微红,额前的碎发浸了汗,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眼角的细纹写尽了疲惫和荒芜。
沈来寻从没见过这样的宋知遇。
她不禁想问问自己:如果她知道宋知遇无数次像今夜这样,坐在她亲手种下的花丛中,一坐就是一整夜,任凭自己一点点凋零枯萎,她还能狠得下心七年对他不管不顾吗?
沈来寻不敢说能。
两相凝视良久,宋知遇终于镇定下来,找好了借口:“晚上许恒找我喝了茶,有点睡不着。”
沈来寻听着他荒唐的借口,闭了闭眼,缓缓在他身前蹲下,语气带着诘问:“怎么,每次我一值夜班,他就找你喝茶?”
宋知遇还在试图掩盖,甚至勾了唇角想要同她玩笑:“偶尔,也不是每次。”
沈来寻没笑,沉默地看着他。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八岁温顺娴静的小姑娘,准确来说,她十八岁时也只是看上去乖巧罢了,做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大胆。
现在她已经二十六岁,不再需要去做一个安分守己、听话懂事的女儿,时光沉淀出的淡定从容凝结于那双与宋知遇有八九分像的眼睛,冰冰凉凉的盯着一个人的时候,还真是有点震慑力。
尤其宋知遇此时还处在一个心虚且对沈来寻毫无抵抗力的情形下。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下去,身披的盔甲一寸寸分崩瓦解。
沈来寻看着他将自己脆弱一点点展现在自己面前,心里的那份心疼和后悔愈发浓厚,酸涩冲进眼角,她深深地吸气强压下泪意,再次问他。
“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声音还是没忍住带了丝哽咽,宋知遇察觉到,便什么虚虚实实的话都不愿想了。
在床上他爱看她哭,可下了床,她一流泪就能让他慌了神。
宋知遇想将她抱进怀里,可眼下的境况没能让他伸出手。
四周寂静,蝉鸣时起时歇。
他自嘲般叹了口气,在她固执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如实道:“睡不着。”
这句话豁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问话就变得顺利很多。
“是入睡困难?还是不想睡?”
“都有。”
“会做噩梦吗?”
“……会。”
“持续多久了?”
“七年前,从你离开的那天。”
沈来寻停顿良久,才重新开口。
“什么样的梦?”
宋知遇没有回答,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想要回避这个问题。
即便是以为要永远失去的人就在自己眼前,他还是没有办法直面缠身多年的噩梦,甚至连大海和白裙他都是抗拒的。
“宋知遇。”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量,“你看着我。”
他迟疑地将视线移回。
“我就在这里。”她说。
那眼中水光潋滟却格外明亮,无声中包含着浓烈的安抚和怜惜。
她跪坐在他身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可以抓住我。”
她带着他的手到自己鼻尖。
“可以感受到我的呼吸。”
下移到胸口。
“可以听到我的心跳。”
宋知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她胸口处夹着的工作牌。
她说:“你可以相信我,我是一名医生。”
风穿过窗钻进屋子里,捎过蓝雪花的清香萦绕在他们周身,纯白的桔梗在与月光中摇曳。
许久后,宋知遇如同一头精疲力竭的困兽,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腰,乖顺地将头靠在她肩上,放任自己将所有的重量都交付与她,也终于承认——
“是,我生病了。”
这么多年积攒的痛苦喷涌而出,他紧紧攥着她的白大褂,声音支离破碎。
“沈医生,救救我吧。”
-
沈来寻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给宋知遇治疗心病,为此他们的“私奔计划”也就因此拖延了两年。
宋知遇的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但幸运的是,沈来寻是一个专业且可靠的医生。
她找到许恒问了过往那几年宋知遇的情况,许恒一副“你终于来问我了”的表情,如流水账一般把宋知遇这些年的情况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