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游席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侧躺着,半开玩笑道:“说吧,本道长心善,替你画画符也成,就当酒钱了。”
  “我的婚事,要定下了。”
  “啧啧,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哪家的姑娘哟,真是造孽。你这一把年纪了还带个不是自己的娃,不是祸害人家是什么?”
  严祁点头,“说得也是。”
  游席知笑他不懂,“这不明摆着严家仗势欺人么,人家拒绝不了而已——要真是看上你才有鬼了。”
  严祁一直没觉得自家会仗势欺人,便也没往这方面想,但这次不同以往,去的是沈家,按照蒋蓉那‘门不当户不对’的说法——你这么做是一回事,别人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一个无心之举,倒叫别人有苦说不出。
  “你说得对。”他再次表示同意,“等到……下聘时,我去说明白了,以免生了误会。”
  “你还要等到下聘的时候?反正没有了娶亲的意思,早做了断不是更好。”
  “不在规定的礼数中前去拜访,容易惹人猜疑,沈家小姐也会落人口实。聘书要写,聘礼要好生准备……错了,是赔礼。到时便是我做得不够好,沈家不满意这个女婿。”
  游席知咂舌道:“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你除了年纪大,拖家带口的,人还呆板无趣些,倒是没什么其他缺点了。”
  “承蒙夸奖。”严祁的眼底浮出几缕狡黠的笑意,“年纪大的和年纪大的更能聊到一起,对吧?”
  他这样说着,晃悠悠的残烛也同时变了模样,成了生命力的绽放。
  “不能。”游席知撇嘴白了他一眼,“别想套近乎,更别想从我嘴里知道什么。那狗东西装情深一套一套的,叫人反胃,赶紧两腿一蹬去见那阎王爷,死得利索些才好,方便我早点回家。”
  他骂得有分寸,让别人觉得套出了话来,却猜不出实际。
  “知道的,我不会逼问你。”严祁像哄小孩一样点头应到,他待游席知不错,确实也从未逼问过,是游席知自己偶尔忍不住要骂得多些,那嘴巴闲不下来,就喜欢跟严祁炫耀自己的神仙日子美好生活。
  又是家庭美满咯,又是徒弟孝敬咯。
  气氛稍微有所缓和,严祁因公事繁忙平时也不常来,游席知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着实闷得慌,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你的婚事要真定下了,可得送我一坛女儿红尝尝,虽然没这个可能,而且你的酒也比不上我家阿莲的桂花酿。”游席知一舔嘴唇,似乎是有些馋了,“像你这种睡眠不好的人啊,就该喝点这种助眠。我有三个徒弟,你晓得吧?最小的那个啊,她就睡眠不好,要不是阿莲拦着,从小就该给她灌上了。”
  “现在就不行了,啧啧,多喝几口就醉。”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你不知道,那娃娃醉后就成了哭包,一般人吧喜欢嚎啕大哭,发疯撒泼,她不,她要抱着人小声哭,哎哟,喝醉了都还要面子——”
  “你家那小孩肯定被你教得古板至极,没我家的有意思,你也别笑话她,那孩子小时受苦遭难的……不说小孩了,你还未娶妻,那我再跟你讲讲我的阿莲……”
  严祁一笑置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每一句都认真记在心里,听到有趣之处,跟着微笑点头,偶尔书接上回,问他几句。
  这场思念与慰藉的交汇,和谐得像太阳从东边升起,理所应当。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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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
005大婚
  游席知畅快地聊了一夜,累了便呼呼大睡。严祁听了一夜后倒是神清气爽,聘书和拜帖也迅速写好,吩咐人照办。
  心里出现了期待,便不觉得这是一种折磨。
  按日子算来,拜访沈府也就是后天的事,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在还没拜访之前,严祁心里以为,这婚事定然是不成的。
  三月的桃花开得正浓,饶是粉色浅淡,也避不开这春日生机。枝头的鸟儿向来随性自在,它心里高兴了,就要在某家的枝头上唱上一曲。
  今日沈家外头的喜鹊正叫得凶猛。
  “小女体弱,这桃花天里最容易伤风冒寒,可得做好准备啊。”
  严祁觉得不对劲,起身朝沈千海作揖礼,诚然道:“抱歉沈老爷,在下没能听明白您的意思。”
  沈千海神色和蔼,“哦,就是——尽快完婚的意思。”
  聘礼最终还是聘礼,成不了赔礼。
  严祁离开沈府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台阶已经踏下走完仍觉得步子没踩实,一路上心不在焉,直到人站在严府门口,他才回神。
  正值傍晚,天色渐暗,天边削出一层一层的云逗留于远方。
  严祁那颗起伏晃荡的心在看见蒋蓉之后回到了一潭死水中,空荡乏味,奇怪得像没有回声的山谷。
  他按住了挣扎的自己,这就是他本来的生活,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幸运,没什么好唏嘘的。
  蒋蓉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静等严祁行礼之后开口,“谈得如何?”
  “回母亲,一切顺利。”再抬头时,严祁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异样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同以往无异的从容和冷静,一眼看去便觉心安。
  蒋蓉点头,并未露出满意或者失望,“婚期可定下了?”
  “定在五天后。”
  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蒋蓉忽然低声笑了,笑出了眼角的鱼尾线,笑容真诚不失优雅。
  严祁当然明白蒋蓉是在为他开心,甚至还有揶揄的含义,是在笑他心急。
  “那便好生准备着吧。”
  严祁没想解释过多,只是点头应道,“是,母亲。”
  他退下后,蒋蓉叫来了柳嬷嬷,想要再多叮嘱些。
  柳嬷嬷见蒋蓉面色喜悦,猜也是婚事成了,“恭喜夫人。”
  蒋蓉换了媒人,心里忐忑。本来第一次对刘媒婆的印象不好,心里也有些瞧不上,觉得这桩婚事更是不成,便没有像以前一样先去拜访,现在看来甚是失礼。
  严祁把婚期定得这般早,显然也是心里高兴的吧——这次她一定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恭喜的话留到五日后说也不迟。去沈府的拜帖可写好了?”蒋蓉收拾好情绪,又恢复了以往的典雅庄重,“仔细打点着,可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夫人说的是。”柳嬷嬷朝门口望去,那正是严祁刚刚离开的方向,看样子是去书房,“可五天……会不会紧张了些?”
  蒋蓉脸色放缓,语气多了自豪,“就算婚期提前到明日,他也能给办妥。”
  “我说,婚期又不是明天,你赶这一趟干什么?”
  秦开舟正翘着腿舒坦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视线随着右手转起的书上上下下。
  严祁提笔蘸墨,继续专心写自己的,“下次从正门进来。”
  “别呀——”秦开舟一把收住正往高处旋转的书,抚平刚刚的卷痕,憨笑道:“要让你娘知道,我这不白来了。”
  秦开舟是个纨绔子弟,小时和严祁在一个学堂,赖着他当保护伞。夫子也不惯着,因此严祁总因秦开舟而受牵累,蒋蓉也自然不喜欢这个让自家孩子无缘无故跟着受罚的秦开舟。
  她但凡在严家看到秦开舟,不说赶他出门,断不会给他好脸色,秦开舟也不自讨没趣,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偷偷爬墙的毛病。
  秦开舟从太师椅上下来,凑到严祁旁边,对他挤眉弄眼,“你这婚期都定下了,我这做兄弟的当然得送你点好东西。诶,这本书你先拿着。”
  严祁搁笔接过,书封上没有书名,加之秦开舟那洋洋得意的表情,他接过书后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疑。
  秦开舟抢先一步按住他的手,示意不要打开,只是神秘兮兮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呢脸皮薄,你娘更不会让你看这些,但夫子说了,学无止境,必不能孤陋寡闻吧?新娘子要是不满意,一脚把你踹下床,可别怪我这个当兄弟的没提醒你。”
  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严祁隐约知道是什么了。
  “你该不会……”
  “诶!不用感谢我!”秦开舟啪的一下往他肩上一拍,跳到一旁,脸上一副‘我真仗义’的表情,“找个时间好好学习一下,我相信你的学习能力!”
  话毕,他朝外一望开始黯淡的天色,嘴里嘀咕一声,“我得走了,可不能回去晚了。”
  “……恕不远送。”
  秦开舟一个箭步冲到门外,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带着几分警告的眼神看着严祁,“你要是不看,咱们俩就绝交。”没等严祁回复,他又急匆匆跑开了。
  严祁捏着书脊,犹豫了一下,拿远了些,随意选了中间一页打开,静静凝视着上面的内容……
  他缓缓别过头,合上了书本,样子颇为镇定地将书放到了一边,其实指尖发烫,还是有些慌乱。
  书上的绘图让他翻了个正着,本想闭眼摒弃杂念,却没想到那画面上一男一女赤裸相对紧密贴合的样子更加清晰。
  严祁默默将那本书再推远了些,起身快步到了门口。
  春日夜晚的风足够凉爽,脑袋里舒服的只剩下飒飒风声。
  心绪渐缓,严祁转头将视线落回那本书上,有些于心不忍。
  他知道秦开舟为什么会送这个。
  秦开舟在三年前便已娶妻,妻子名为厉寒玉,是厉家千金,学识渊博,远近闻名的冰山美人。
  两人洞房花烛夜时,厉寒玉吃痛,一脚将秦开舟踹下床,说他不行。
  秦开舟将这件事瞒得很死,事后又觉得委屈,便忍不住和严祁说上几句,讲他如何体恤自己的夫人,舍不得让她痛。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痕迹太明显,严祁本来只觉得奇怪,直到他今天这番话和这本书送到了他跟前,才算是确认。
  说实话,严祁并不想要孩子。
  他对严安鹤的私心太重,但因为自己这份私心而让未来的妻子蒙受不白之冤也是不应该的。
  严祁自认为弊端讲得清楚,直言拒婚也没关系,想不通说了那么多还是得到‘尽快完婚’的答复。
  脑子里想起游席知对他说的话,首先排除看上他这个可能——难道真是为了攀上严家这一层关系?
  严祁越想越多,思绪弯弯绕绕的没完,刚吹空的脑子迅速被填满,却理不出一个所以然。
  他愁着叹了一声,重新坐回桌前,打量起刚刚放在远处的那本书。
  几经思考,终将手搁了回去。指尖温度回升,烛光下的身影黑作一团,影子的主人面红耳赤地翻了一页又一页。
  *
  云蒸霞蔚,日丽风和。柳吐黄金,梅含碧玉。
  明媚的春光映照在人们的面庞上,柔和万分,尤其那办喜事的人。当太阳的温度传达上来,所有的愉悦和期盼都归结为一句。
  天气真好。
  锣鼓阵阵,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声势浩大,场面壮观,欢闹声不绝于耳。路过的人忍不住停下脚步,视线追着看去凑个热闹,沾点喜气。
  都说严府的蒋夫人勤俭持家,但该花钱的地方绝不小气,即使是沈府里的人听到这种仗势也忍不住惊讶于这大手笔。
  坐在铜镜前的姑娘已经准备妥当,只差盖上盖头。
  女孩的长相算不上惊为天人,气质偏淡雅清冷,杏眼里是不入尘世的疏离,又带着几分成熟。
  像是一朵清雅的白荷,静静开放,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摇摇欲坠。
  即使婚服在身,添了妆容,也不会被称为娇艳。若细究起来,还有几分呆气。
  “哇——雪雪姐,你这也太漂亮了!”沈妙瑜使劲儿夸夸。
  姜雪细瞧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道:“是梁夫人手巧。”
  梁芸梦听了这话,不由得笑道:“姜姑娘也会说些讨人欢心的话啦。”
  不解的视线对了上去,姜雪不明白梁芸梦的意思,这是实话,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好看的。
  “这孩子。”梁芸梦跳过了这个话题,瞧了一眼窗外,随后从匣子里拿出一支木簪递交到姜雪手上,再次叮嘱道:“到了严家万事小心,万一遇到了危险,只管把这根簪子交给云枝,她知道该怎么做。”
  云枝是沈千海安排的,能文能武,作为姜雪的贴身丫鬟。
  严祁德才兼备,声名在外,但沈千海也要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毕竟人是会伪装的。
  尤其带有阅历的上位者。
  姜雪起身再次道谢,她原先以为是帮沈家解决麻烦的,结果倒是截然相反。
  他们连嫁妆都是认真准备的。
  沈千海是这样安慰她的,“沈家虽比不上严家,但也不是小门小户,小钱而已,姜姑娘不必介怀。再者,不能叫他们看出端倪吧。”
  姜雪没有多说,但心里已经默默掰着指头算上了。
  梁芸梦慈爱地替她整理着额前的几缕青丝,拿起崭新的红盖头盖了上去,盖头的流苏从她眼前坠落,视线再无其他。
  梁芸梦对沈妙瑜交代道:“小瑜,你就别瞎晃悠了,叫人看到了不好。”
  沈妙瑜送姜雪走的时候还有些哭鼻子,就算知道姜雪现在看不见,也依旧用力挥手,一开口便是浓重的鼻音,“雪雪姐,一路平安!万事小心!不要忘了我!”
  金黄色的流苏上下晃动,最终转身而去,留下一道赤色身影。
  红盖头挡住了姜雪的视线,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半封闭的状态,失掉了安全感,饶是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害怕这种空间。
  姜雪先开始还能清楚地辨认出沈千海的声音,再后来鞭炮齐放,周围人声鼎沸,她便是什么情况也不认识了,只觉得身处一片混乱之中,忽高忽低的声音在耳边炸成一团。
  “小心。”
  一片庞杂之中出现一道特别的声音,犹如清泉与溪间的石头短暂碰撞出火花,又匆匆流走,经过的痕迹快速蒸发。
  姜雪更多时候是坐在轿子里,有需要时则让云枝代为传达。
  严祁提前两天去接亲,路上将车速放缓,原本一日有余的路程,刚好在婚期之时到了严府。
  一路顺利。
  那鼓吹喧阗的场面重现,坐在轿子里的姜雪被炸得恍惚,忍不住按了几下耳朵,慢慢忍受着适应。
  剩下的一切按部就班,她按照所学习过的礼仪,努力将每个流程所需要的事做到最好。她现在代表的是沈妙瑜,是沈家,不能让任何一处受人诟病。
  送入洞房后,一切才算是告一段落。
  这两天一直神经紧绷的姜雪坐到那柔软的床榻上时,只想把身心都交出去,一路上没怎么走动,仍觉精疲力竭。
  她不知道外面具体是什么时辰,但离晚上一定还有些时候,现在只需要坐在床上安静等待。
  姜雪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变得沉重,只好不断捏着自己的手,提醒自己不能睡。无奈眼皮下沉,又遇到了舒适的环境,整个人松懈下来,抵抗的意识更轻了些。
  眼睛终究还是闭上了。
  姜雪没有睡多久,脑袋往地上啄了几下就清醒了,她睡眠状况不好,难以入睡也容易醒,所以眼下有轻微的黑眼圈,她照镜子的时候就知道梁芸梦特意用脂粉给她盖住了。
  又这样静静地等待了很久,除了中间有丫鬟进来点上喜烛,再无他人造访。
  新郎还没来,肚子倒先抗议了。
  姜雪忍了忍,后面实在饿得有些胃痛,担心失态。她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走动的声音,于是悄悄撩开了一角的流苏,往外面一瞧。
  桌上摆放着霁红玉盘,里面盛满了红枣莲子核桃等,样子很是精致,喜秤旁边立着贴有囍字的酒壶,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银色光芒。
  姜雪一手撩着盖头举在额前,另一只手在果盘上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一捏红枣——
  无核。
  她这才拿了两个垫肚子,快速退坐到了床榻上细嚼慢咽。
  咽下最后一口,姜雪麻利地整理了一下盖头,一搓手指,将腰杆挺直,调整视线。
  一切刚收拾好,下一瞬敲门声响起,房门被推开。
  脚步声接着响起,姜雪心里咚咚直跳,不免紧张。
  “小姐,严少爷让奴婢端了些吃食来。”原来是云枝。
  云枝放下手中的托盘,扶着她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好了小米粥,枣糕,清蒸鸡,白煮肉,酸甜汤……富贵人家的吃食在菜品和样式上,都极具讲究。
  “我一个人吃的?”这晚餐都快赶上她家的年夜饭了。
  “严少爷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让我端了些来,分量不多的。”
  样样都有,都是小份,不过已经够了。
  “那你——”
  “小姐放心,奴婢吃过了。”
  姜雪这才开始动筷,毕竟两个枣子确实不大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