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楼下坐着吧,剩下的交给我。”
迟央淮低头检查尸体,故意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悄悄把些许颤抖的手往旁藏了些距离。
一把匕首,两具尸体,房间里外皆染猩红,唯独贺兰梓身上干干净净,唯一算得上脏的只有脚底的污泥。
她的笑容早已卸下,微微皱起眉头,脑中思绪万千,而最后也只是开口嗯了一声。
迟央淮稳定心神,抬眸看她,语气带了些严肃的强调,但不明显,“阿姊,其实我自己可以。”
他想说,他可以一个人解决他们,不需要她做那些可有可无的事,也舍不得她做那些事,但他也心知,阻止她的结果只能是适得其反。
贺兰梓闻言挑眉,平静的表情下藏着诸多不快,她往前几步走到他面前,速度较快,但依旧注意到了避让,没有让纱裙沾到四溅的血渍。
她的视线往下扫,目标明确,蹲下身缓缓握住那只手的手腕,抬手往前一举,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那就别抖。”
言语间透着一股狠狠的惩罚意味。
“……好。阿姊不要生气。”他听话地应下,再次垂眸不语。
贺兰梓目光上移,慢慢摩挲着他手上的血迹。迟央淮想要抽手,却是不敢的。
“我是你的帮凶。”你逃不开我。
他抬头望向她,眼神一片清明,清明得有些作假。
“阿姊,我不是小孩子了。”
贺兰梓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松开他的手,不再说话,起身往楼下走去。迟央淮的目光迅速追上,将那表层的伪装丢得一干二净,眼里满含浓烈的痴迷眷恋和肮脏龌龊的心思,而再一眨眼,又悉数克制。
‘藏’这个动作,他最是熟练。
迟央淮将尸体搬回房间,躲在房间里光明正大地盯着刚刚被抚摸过的手,目光停了片刻,随后缓缓攥紧,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
贺兰梓下楼后挑了个凳子坐下,单手托腮,有些出神,精致的脸上即使没有表情,也足以让人神魂颠倒。
迟央淮从外面将房间门锁死,将门外的走廊仔细做了一番清洗,确保看得见的地方都没有血迹。
即使只待片刻,他也要确保这里的环境不能碍了她的眼。
外面的雨只下了一会儿便停,像是小姑娘的脾气,来得快也走得急。
贺兰梓起身望了一眼外面,天空一碧如洗,明朗的天气显然适合出门而不适合躲藏。她轻轻一掸身上的灰,重新戴上面纱,看到收拾好背囊的迟央淮,面上表情淡淡,“走吧。”
迟央淮点头应好,去后厨找了些油,浇在周围。两人出了客栈门后,他朝这儿丢了个火折子,一把大火轰的一声烧起来,迅速瓦解掉所触碰到的一切,红烟滚滚,隔着燃烧的火焰,只见两个晃动的身影渐行渐远。
光线接次变化,月亮赶走太阳,星辰拉起帷幕。
行至天色稍晚,贺兰梓和迟央淮才从这荒郊野岭赶路到了繁华地带。
迟央淮是不舍得让贺兰梓睡在腌臜地的。
“两间偏静的客房。”他熟练地用两个假身份在客栈登记,递了银两,带着贺兰梓到了房间。
刚刚从黑店了搜刮了不少,钱不成问题。
“阿姊,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你且安心沐浴。”顿了顿,迟央淮又继续说:“我出去把那双舞鞋给小妹买下来。”
来的路上有一家鞋铺,贺兰梓的目光在一双舞鞋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片刻的停留,迟央淮已心领神会。
贺兰梓对他的细致观察并不意外,只是将视线放到背囊上。
迟央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补充道,“多一双鞋而已,不碍事。”
“……去吧。”
迟央淮关上房门出去了,买好鞋回来再重新敲响房门。当听到里面应允后,他才推门而入,将房门关上。
贺兰梓已经沐浴完,半湿的头发理在一侧,发梢挂着水珠,不停滴落。
她的身上只裹了一件素净的白衣,双颊因沐浴而晕染上些许微红,削弱了她的冷艳感,降低了攻击性。她对着镜子卸下口脂,睫毛上的细小水珠顺着她眨眼的动作消失不见,国色天姿。
所谓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无论什么样子,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被反复惊艳。
迟央淮避开视线,同时停止自己的遐想,娴熟地拿起沐巾在她旁边坐下。
“阿姊。”他只这么喊了一声,贺兰梓便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她简单应了一声,侧过身子,拿起刚刚迟央淮放在她面前的舞鞋细细端详。
乌黑秀丽的头发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似有似无,总在人要忽略它的时候强调一下自己,调皮而妩媚。
他用沐巾拢起她的秀发,轻轻擦拭着成串流下的水珠,瞥见她耳后残留的水渍聚滴而下,直直落在锁骨上。
迟央淮喉咙微动,隔着沐巾,抬手轻轻擦去。水珠浸过沐巾,带来丝丝凉意,他却觉得心口发烫。
贺兰梓微微偏头看他,却同以往一样,看不出他有什么起伏的情绪,瞧了他一眼,她便继续低头摩挲舞鞋上面的刺绣,“倒是勉强能与雪雪相配。”
迟央淮不懂这些,只是附和她的话语,继续擦拭着头发。擦拭完毕后,他从背囊里拿出两个瓶罐,其中一瓶装的是桂花油,另一盒里装着雪花膏。他自己拿过那瓶桂花油,再把雪花膏递了过去。
迟央淮倒出一些在手上,用桂花油温柔仔细地帮她打理头发。贺兰梓则用一些雪花膏抹在手上,细细匀开,残留的油脂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最后渐渐化开。
手如玉笋,白嫩细腻。
迟央淮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脑子里竟突然想象起水珠从她的手背上擦过,从指尖淌下的画面,短暂失神。
“师父那边可有消息?”
听到贺兰梓的声音,他迅速回过神来,快速地眨了眨眼,“还没。”
“这样啊……”贺兰梓微微眯眼,脑海中浮现出几张面庞,心里似乎考量着什么,但很快压下心思,嘴角牵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与这春日夜晚一同渗出凉意。
迟央淮看到她的表情,很快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们没那个胆子动师娘和小妹。”
“这也说不准,对吧。”贺兰梓扬头笑了笑,明眸皓齿,让人神摇意夺。
“……是。”迟央淮手一顿,拿起桃木梳默默为她梳头,不再吭声。
虽然他不是很想用睚眦必报这种贬义词来形容他的阿姊,但——贺兰梓就是这样。甚至只要察觉到了别人的念头,即使对方没有动作,她也会先发制人。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她能不能再坏得彻底一点,这样他就敢……
不,也是不敢的。
更何况,这跟坏差远了,只是一个缺点而已。
丝毫不影响她众星捧月,让人心向往之。
他放下了桃木梳,看了一眼窗外,浓浓黑夜不及他眼里的郁色。
“阿姊早点休息。”
“嗯。”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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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
009晚安
清早的风谈不上刺骨,仍能带来些微的寒冷。一路紧赶慢赶,终在第二天早上到了沈府。
严祁牵着她往沈府里面走,一个傻乎乎的不做多想,一个顺理成章并不介意,牵着牵着,越发自然。
对于姜雪而言,这只是两只手放在一起而已。
云枝瞄了一眼牵在一起的手,又想起昨日早晨姜雪犯困时,严祁让她拿来毯子给姜雪盖上。
两人的表情相互之间仍是陌生的,没有分毫黏腻。这她有些看不透他们的互动——总觉得到了很亲密的地步,又好像不是。
两人由仆从领往正厅,一眼便瞧见坐在那里的沈千海和梁芸梦。
沈千海的视线在两人相互牵着的手上做了短暂的停留,随即与严祁对视,和蔼一笑。
姜雪点了点头,“……爹。”
这种称呼她很难适应。
沈千海冲她笑了笑,故作揶揄,“小瑜牵着自己的夫婿,还紧张什么?”
显然是因为姜雪喊的那声爹有一瞬的犹豫,虽然极其短暂细微,但还是被严祁捕捉到了。
情绪有些平淡,不太像一个出嫁的女儿回门时的反应。
沈千海加上这么一句话并没有任何问题,无非是想安慰一下女儿回门时的怯意。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严祁已经了解到了姜雪身上的钝感,眼下沈千海的行为有了打圆场的嫌疑。
他察言观色向来敏锐迅速,说是精明老练也不为过,何况他本身对这场婚事还有颇多疑问。
他尤其不明白这场婚事到底是谁同意了,种种之间太过违和。
敬茶后,梁芸梦以体己话为由将姜雪带回了内院。
姜雪一推开房门,便被人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熟悉的梅香让她愣了愣,再是伸手回抱住。
沈妙瑜那些日子黏她得很,这感觉算不上陌生。
“小瑜!”梁芸梦低声呵斥了一句,赶紧将两人带进屋里,谨慎地朝外面看了几眼,随后关上房门。
梁芸梦无奈地看了沈妙瑜一眼,警告之意尽在不言中。沈妙瑜冲她吐了吐舌,俨然一副知错不改的样子。
“雪雪姐在严府过得如何?他们有没有欺负你?那个严二公子……”话说到一半,沈妙瑜忽然瞥见姜雪手上明晃晃的玉镯,一时思维跳脱,“咦,这个玉镯真好看,是严二公子送的吗?”
“是蒋夫人。”
沈妙瑜低头细细打量了几眼那镯子,侧头望向梁芸梦,见到她点头沈妙瑜才放心下来,不过嘴上依旧嘀咕着,“不过我新看的话本上说啊,有的恶婆婆惯会用那些手段了,身上戴的嘴里吃的都得小心些。”
沈妙瑜潜意识里带些偏见,心直口快,不免又惹来梁芸梦的斥责。
姜雪轻轻拍了拍沈妙瑜的手,“一切都好,莫要担心。”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笑了起来,姜雪让她放心她便不多问,开始说起这几日的新鲜事,满脸的分享欲,说着一句又可以马上扯到另一个话题,像是无穷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被她表现得淋漓尽致。
话有些过密,像倾倒一般急切,有了离别的影子。
沈妙瑜的行囊早就收拾好了,只等这次姜雪回门叙旧后,便要奔向她心中的天地。旅程并非孤身一人,沈千海为她精心挑选了一男一女两个侍卫。
她在最后一刻的叮嘱上敛起笑意,语气严肃,“雪雪姐,就算被发现,也不打紧。沈家既然决定帮你,自然是考虑了最坏的后果以及如何承担。你的事若办好了,便告诉云枝,为你准备的和离书随时都能派上用场。”
“一定记得,先保护好你自己。”
姜雪微微扬眉,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这样的话应该会先从沈千海或者梁芸梦的口中听到。
她点头答应。
明媚的春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少女的脸上,光影交错。随风起舞的树叶扑向着阳光,花卉花枝招展。
芳菲伊始,后花园里满是馨香。
严祁和沈千海路过假山,边走边聊,试图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抓取到有用信息,两个官场人说起话来谁也不让谁,相互摸不清。
“贤婿与小女相处得如何?”
严祁温和一笑,“知书达理,雪雪大方。”顿了一下,接道,“可能是刚到严府,还有些拘谨。请岳父放心,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回答笼统空洞,却又接过了话头,同样是一次什么也试探不出的对话。
沈千海笑了笑,“小瑜若是哪天给家里诉苦,我可饶不了你。”
他本想顺理成章谈及和离,又觉得目的太明显。严祁的态度过于公事公办,想来两人的相处模式多半是相敬如宾,沈千海稍微松了口气。
严祁躬身作揖,“那是自然。”
*
回来的路程不必太赶,夫妻俩两天后才回到严府。
马车停在一旁,在等严祁,他顺路下车置办些东西。姜雪坐在马车里,一手挑开车帘,朝四周望去,想要多记一记周围的建筑。她正恍惚着,忽听云枝出声提醒:“姑爷回来了。”
她垂眸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
严祁将东西交给了下人,坐回了马车内,“夫人以前来过京师么?”
姜雪摇头。
“后几日我带夫人去京郊外踏青,再四处逛一逛,夫人可愿意?”严祁的婚假有九天,来来回回算下来,还剩三天。
按理说,婚假是新婚夫妇用来恩爱甜蜜的,只不过两人都没有要培养感情的意思。
但他不能忽略这个义务。
从庚帖上的日子算来,他年长“她”近七岁。若是一个二十一,一个二十八,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但眼下一个十六的少女和一个快二十三的男人,态度上更偏向于年长者的照拂。
他觉得有罪恶感。
尤其回想起新婚那晚,他居然跟她探讨要孩子的事。
当真是酒喝多了冲动上头,颇有自暴自弃的意味。
姜雪看了他一眼接着点点头,她知道严祁是看到她刚刚的动作误会了。
不过能出去看看,也有利于她寻找游席知的线索。
马车驶回严府,在门口停下,严祁自然地递手,扶着姜雪走下马车。
柳嬷嬷领着姜雪去了蒋蓉的房间,没有叫上严祁。
姜雪原先还担心蒋蓉会问她一些刁钻的问题,要是答不上来该怎么办——事实上聊天氛围很融洽,只是说了些家常话,留着她一起吃了午饭。
饭桌上,蒋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姜雪吃饭的规矩仪态,结果是丝毫都挑不出错。
她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归结于自己太过敏感。
蒋蓉觉得姜雪规矩懂事,言语谈吐也非粗俗之辈,越看越满意,只是面上不显,她的体贴关爱要讲分寸,不可让人觉着能恃宠而骄。
两家既然已经结成亲家,她便不会再多去探讨什么门当户对,总之,一桩心事已了。
午后时分,蒋蓉又带着姜雪到附近逛了逛,同一些贵妇人坐在一起吃了些茶点,直到同蒋蓉一并用完晚饭后,姜雪才得空卸下一身的疲惫,在沐浴之后回到房间里见到了严祁。
两人新婚燕尔,婚假这几日是不可能分房睡的。严祁自然是将床留给了姜雪,自己睡在外面的榻上。
姜雪渐渐习惯了他细致入微的照顾,算不上心安理得,倒也不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般戒备。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师娘以前教她读的诗文,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今日很累吧。”
“还好。”姜雪坐在椅子上简单回应,有些羡慕地望了一眼外面看起来就硬的床榻,想了想,略带迟疑地开口,“我们能不能……换一换?”
严祁失笑,并不打算和她探讨礼节或者谦让之类的问题。
因为她绝对没有那些复杂的想法,只是简单的不想睡床而已。
“为什么?”
他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我不习惯睡太软的床。”比起艰苦的环境,她更难适应这种坐上去会塌陷,对她来说毫无安全感的床。姜雪在回答前考虑过,这是实话实说,也并不是个值得让人深究的原因。如果不解决的话,她难以保证自己有较好的精神状态面对如今的境地。
听到姜雪的回答,严祁微微勾起唇角,“夫人不必担心,已经换掉了。”
姜雪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了解这个,用好奇的目光望了过去,但没问出口。
“想知道吗?”
直接怀疑姜雪的身份造假对严祁来说还有些离谱,他仅仅只是好奇她经历过什么。
姜雪迟缓地点头。
“夫人这几日的精气神并不是很好。”他淡淡一笑,“我问了云枝,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云枝私下里又问起过她的黑眼圈,她确实跟云枝讲过。
而严祁大部分时间和她待在一起,对她的精神状态总能第一时间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