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她已经往前走过那么多路了,不应该将自己困在过去。自上次一别,姜雪就再也没见过她,准备明日把钱交给她就当道别。
但她还是不甘心。
至于是哪里不甘,姜雪心里清楚。
上次太过莽撞,反而给人添麻烦——她要的不该是强权互压的帮助,而是……
思绪被敲击台面的声音拉回,账房提醒她算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过来取走。
“谢谢。”姜雪点点头,转身出了成衣店。
云枝正在外面等着,与来时不同,身侧停了一辆马车,画面很和谐。姜雪有些疑惑地看着云枝,她们来的时候是步行。她正要开口询问,忽见一只手挑开了帘子,朝她招了招手,像是一个信号。
一旁的云枝也朝她点头,示意她上马车。
姜雪踏上轿凳的时候,还以为是沈妙瑜在里面。但当她撩开车帘顺着看过去时,人就愣住了。
没有被指尖抬住的珠帘噼里啪啦地晃荡在一起,打在手背上,清透的颜色在发出脆响。
面前一左一右两个人。
她忍不住想哭。
是哥哥姐姐。
即使贺兰梓戴了面纱,也不妨碍她一眼认出。
贺兰梓扫视了她一眼,判断着她的状况——明显瘦了,皮肤也没有之前那么好了,手也糙了些……啧啧啧,真是一点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那个姓严的又是干什么吃的?
她避开了与那样闪着泪光的眸子对视,倒不是别的,只是自己看多了会狠不下心来批评她。
姜雪很快就明白她生气了,她过去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乖乖地趴在她的膝盖上,仰视着她,脸上是一个“求原谅”的表情,“姐姐……”
“啧。”贺兰梓眉头皱了起来,抬起食指往她额头上敲了几下,“好好说话。”
其实声音与往常并无不同,也有可能是太久没听到了,她总觉得在撒娇。
“……哦。”姜雪应了一声,低下了头。贺兰梓很少对她生气,她为什么生气姜雪也清楚,“姐姐,我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她又抬眼看了看迟央淮,却见他是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她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忽然又想到哥哥永远是向着姐姐的——哥哥是喜欢姐姐的。
爱人般的喜欢。
只要姐姐原谅她了,那哥哥也不会为难她。
贺兰梓看着姜雪这模样,忍不住又捏起她的脸,“原来你才是最胡闹的那个。”
姜雪如实作答,“找师父和哥哥姐姐,不算胡闹。”
贺兰梓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有时候她真怀疑姜雪是不是呆头鹅变的,“冥顽不灵。”
迟央淮也对姜雪进行了全方位的观察,“阿姊和我都担心你。那家伙没有欺负你吧?”
姜雪摇头,眼中满是诚挚,还有一些无意识间透露出的暧昧,“他对我很好。”
贺兰梓打量着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皱了眉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接着看了一眼迟央淮,忽然觉得他不争气。
迟央淮自然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心头有些发毛,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三个人突然间都没说话,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珠帘的清脆声。姜雪左右看看,有些奇怪,“姐姐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哥哥不就可以了?反正他最喜欢你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迟央淮不敢承认更不敢否认这句话,只是轻咳一声,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自己一瞬间烧得通红的耳垂。他想悄悄用余光去看贺兰梓,又怕被她抓个正着,现在还能有个“正确”的身份守在她身边,就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
已经忍了十一年四个月又十天,话到嘴边再忍一下又怎么了。
“嗯。”贺兰梓对此只是轻轻应道,打算就这样掀过这样的话题,但她心里清楚,姜雪说的是真是假。只不过她不会给他那样的“甜头”,只是偶尔抛出些饵子吊着他就行了。
但她也曾想过,若有一天他弃她而走,她恐怕会一刀刀地将他凌迟。
这不是什么正常想法,但她想不出更好的了。
“啊。姐姐没同意。”姜雪自顾自地呢喃着。
同意?
这个词让贺兰梓打开了新的思路——迟央淮对她的举动永远合情合理,而她也从未没有表现过非他不可。所以,是因为看不出她的肯定,他便不敢往前跨一步了?
真是恶劣的胆小鬼——他们俩都一样。
贺兰梓收回考量,直接忽视了迟央淮的各种,权当没听见姜雪的话。她也不知这丫头经历了什么,明明傻乎乎的,竟察觉到了她和迟央淮之间并非亲情。
但她并不打算去探究姜雪经历了什么,姜雪又不是一问一答的木头,自然有自己的意愿,想说什么和不想说什么。
姜雪又出声道,“师父……我知道师父的下落了。”既然贺兰梓和迟央淮在这里,那么严祁见到的就是游席知了。
“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嫁到严家来的?”
“不,不一样。”姜雪紧紧握住贺兰梓的手,没等她多做解释,其余两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一阵轻笑后,贺兰梓抬手摸上了她的妇人髻,指尖轻轻抚过发簪,语调还是同往常一般沁人心脾,“很重吧。”
“还是原来的麻花辫更可爱,不是吗?”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该取下它了。
贺兰梓捕捉到了姜雪脸上一闪而过的明显不舍,调侃道,“严家那个还真是有本事啊,陷进去不想走了?”
姜雪缓缓摇头,“不。能找到师父和你们就是最好的结果。离开是肯定会离开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严祁明晚就会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那就说好了。怎么分开是你的事,我们耽误不了多久了。”
天空变得一片明亮,几缕淡淡的云彩在飘浮。阳光温暖而明媚,带来一丝懒散的惬意。
姜雪从马车上下来,跟着云枝回了严府。只不过是一次很普通的日常出行,衣着装扮没有惹眼,更没有故意去哪个地方。
但被有心人看到,就是不一样了。
一晃而过的身影让赵驰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去仔细盯了一眼,有些疑惑——那个背影,像是姐姐?
他忍不住回头继续打量她的身影,直到看到姜雪和云枝讲话时的侧脸才算是确定下来。
“怎么了?”一旁的何玉晴察觉到动静,随即转过头来,就要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驰立刻挡在她身后,整个臂膀揽过她的肩膀,阻挡了视线。等到余光瞥见两人进了严府,这才松手。
他想去问个究竟,但绝不是跟何玉晴一起。
“娘,就是一些路过杂耍的,好奇多看了两眼。”
听到这话,何玉晴立刻开始数落他,“别东看西看的,我们可不是来这儿玩的,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赵驰敷衍着,“来这京师一趟不容易,多看一眼是一眼嘛。”
何玉晴睨他一眼,“你也知道不容易,还不赶快把事办好了?人在外,靠的就是关系。我不给你仔细打点着,到时候……”
“嗯、对、娘说得没错……”赵驰熟练地敷衍着,面上依旧是个乖巧懂事的笑容,让人看着生不起气来。
“你呀!就知道哄我开心……”
两人此行京师,是村落里有人说可以介绍一份京师的差事,只要五贯钱,保真。
赵驰并不信这话,本以为和家里人说两句就过了,哪晓得他们转头就把钱交了,这下也就不得不去了。他倒没指望那是真的,只是有机会出来看看倒也不错,如果能顺便谋个差事那就更好。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何玉晴正准备发火,却听一旁人先一步怒斥她,“走路也不知道长眼,竟敢冲撞了彭大人。”
她转头一看,脸色瞬变,那明晃晃的一身官服把她吓得够呛,直接一个腿软,多亏了赵驰扶着点,才不至于跪在他面前。“哎哟,这位老爷,小的不是故意的……”
“二位是想偷东西吗?”
这一句话差点把何玉晴吓昏过去,“——!什、什么——我们没有啊?”
“这位是……令郎?”彭力看向赵驰。
赵驰点头,“是的。我叫赵驰。”
何玉晴觉得赵驰说得不清楚,肘击他一下算作提醒,“是、是的。他叫赵驰。驰名中外的驰。”
听到这个名字,彭力几乎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低头掩饰的时候,目光轻蔑地扫过两人缝补过的旧布鞋——穷苦人家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寄托,尤其妄想阶级跃变,让他觉得实在可笑。
彭力随即挂上一抹信手拈来的笑容,颇为善解人意地看着她,“原来不是小偷啊,看来是我误会了。让夫人受惊了,是我的不对。”
来自上位者释放的善意总是会让人忘记,尊重只是一个人的基本礼仪而已。这份宽容何玉晴的戒备心直线降低,说得再难听点,自己本来就是想去巴结人的,这会儿若能攀上个关系,再好不过。
“赵公子刚刚一直盯着那位夫人看,我还以为是小偷呢。既然不是小偷,那就是……认识?”
一位光鲜亮丽的严家二少奶奶,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崔玖晔不让他们去主动招惹是非,但若只是推波助澜一把,便不在这范围之内——到时候顶破天了也就只是个误会嘛。
何玉晴抢先一步回答,“什么夫人啊?哎哟,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哪知道什么夫人啊?”
赵驰隐约觉得彭力有些不怀好意,硬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一种直觉。他拉了拉何玉晴,不想让她牵扯过多,同时避开了话头,“娘,既然是个误会,那我们也就不要打扰他们的公务了。”
何玉晴却已经反应过来了,她怒气冲冲地看向赵驰,“好啊你小子,刚刚还骗我是杂耍的?”她气势汹汹地立刻转头回望,“是认识的哪个?”
彭力热心解答,“是严家新过门的二少奶奶。沈家的千金。不认识吗?”
“沈家千金?不认识。”何玉晴摇头。
这般盘问一番,赵驰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他只想拉着何玉晴快走,“我只是觉得面熟,多看了两眼,后来发现不是。我是不想让娘担心,所以才说那是杂耍的。”
彭力自然看出来了赵驰的戒备,“这差得有些太多了。再者,你又何必骗你娘亲呢?”
赵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彭力也不急着和他辨是非,惹一个狗急跳墙出来,得不偿失。他依旧做出虚伪的笑容,道:“只是在本官的管辖之地看到了,便多嘴一问。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望二位海涵。”他假惺惺地拱手作揖,“本官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多说了,告辞。”
“大人说的是。大人慢走。”何玉晴赶紧学着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看到彭力离开之后,忍不住数落赵驰,“你看看你,尽给我惹麻烦事儿!幸好这位大人不记恨你,你就偷着乐吧。”
“嗯嗯嗯……”赵驰一如既往地点头敷衍,赶紧岔开了话题,“娘,我肚子有些饿了,咱们去吃点什么吧——”
“知道了知道了……”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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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5
034窗户纸(H)
夜色凉如水,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蚊虫的低鸣。月亮高悬,水面上泛起的微微波光,岸边的景色印进了浪花中。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自然地将手递了出去,由人搀扶,迈出的步子优雅得体,尽显贵族风范。
“稀客。”周景灼懒懒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人。
“本不想来的。”
“当然也不该来。”
贺兰梓越过周景灼,直接坐在了上位,审视着眼前的“皇弟”。迟央淮并不顾忌自己是否站在太子前面,仅仅只是跟着姐姐的步伐站到了她旁边。
周景灼轻嗤一声,“姐姐还是这般目中无人。”他随意地坐在一侧,打量起一旁站着的迟央淮,“不介绍一下?”
“没必要。”回答几乎是在下一刻,没有犹豫。
“是你的跟班?”
“姐弟。”
周景灼意外地挑眉,收回了打量迟央淮的视线,“玩得还挺花。”即使只在进门的时候短暂对视过,也仍能从他追随贺兰梓的目光中看出痴迷和爱慕,这眼神藏得很好,但他太熟悉了,一下就知道那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姐弟情。
他自顾自地躺在椅背上,并不关心实际的关系,模样懒散,“怎么不耐心点,还来这一趟做什么?”
“自然是因为你太废物。”贺兰梓的回答也毫不留情面,“我早该想到,他是被你抓去的,丢给了……严家。”
“哦。看来是觉得我办事不利啊。”周景灼不怒反笑,“可你又放出密诏的事,倒是有些……”
“不这样做,岂不是都被你利用干净了。”
放出了密诏的消息,三皇子那边才会忌惮些,免得他手下的疯狗到处咬人。
““都”?”周景灼笑了,“啊……我就说那严家新妇眼生得很。”
姜雪他确实没见过,但他见过沈妙瑜。
谁也没想到会在当朝太子这里露了破绽。
“稍微利用一下,也没关系嘛,人家又没虐待他。”周景灼不以为意,他做成如今的局面,就是勾着他们肆无忌惮地动手,让他们放开手脚,“你倒好,又把他们变成缩头乌龟了。”
贺兰梓不以为意,“你我都知道那密诏是什么。让他们再知道自己被戏耍一番,岂不是更放得开——我这可是在帮你。”
她来找他,也有故意的成分。要真是能左右现状的密诏,早就拿出来了。不过是跟传闻一样,一个空壳而已。
“我可不像你。心狠得紧。”说到此处,周景灼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迟央淮——他很擅长拱火,也乐在其中。
但迟央淮只是恭敬地站在贺兰梓旁边,低着头。没看到想看到的眼神,周景灼觉得甚是无趣。
就像一个背景板。
一盏茶的工夫后,交换的信息颇多。周景灼最后提醒,“京师不要久待,后面可顾及不上你们。灯下黑这种事不过是个烟雾弹,那个跳舞的,我会让严祁放他出来。然后,尽快送你们安全出去。”
“最好是。”贺兰梓缓缓起身,看了一眼他手边的茶,“不好好招待一下么。”
周景灼装起无辜来,“姐姐这么厉害,哪需得我啊?”
贺兰梓没应声,只是稍挑眉毛。
“行了行了,知道了。那你们住……”
“一间。”
“懒得管你们。隔壁那间,自己住去。”周景灼挥了挥手,从位置上站起来,离开了这里。
两人随后往隔壁房间走去。迟央淮习惯性地站在贺兰梓身后,从背囊里拿出披风披在她身上,“阿姊,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嗯。”贺兰梓顺势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无心。
月色昏暗,他将所有心绪都藏在阴影处。她在他前面时,不敢多看一眼,他将此称为亵渎。
又或者,只是简单地不想让她察觉到。
直到他看到她的衣裙只剩风吹的动静,方才察觉到她停下了脚步。
“天这么黑,不怕我摔着?”
声音从前面传来,悠悠的,每一个字却像是落在他的心尖上,打得他发颤——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忍不住害怕又兴奋地幻想,又匆匆打断。
“我、咳。”立刻回答贺兰梓的所有话是迟央淮下意识的动作,谁知道太过兴奋已经让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会护着阿姊的。”
光是一句引人遐想的话,就够他兴奋一整晚了。不过,他仍告诫着自己不可贪心。
贺兰梓没有动,也没有回复他。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阿姊放心往前走,我会……”
“啧。”
这一声极不耐烦。像是清冷的月光在他心中突然炸裂成无数碎片,锋利的刃刻向他的身体,冰冷且刺痛。
他焦急起来,“我真的会——”
“嗯。”贺兰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会。但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光线割出一片黑暗,他站在角落里,很模糊,模糊到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