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确实已经算多了。若是以前听到这个数字,姜雪可能已经抄起板砖过去了,但在严府跟着算了那么久的账,也就不会太惊讶。
何玉晴打量起她的表情,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少了,转念一想,别把人逼得又不是只拿这一次,毕竟关于财富的最好搭配就是无底洞。
“知道了。明天巳时衙门见吧。”不问具体数目的理由很简单,她根本不打算给,也不打算去理会。关于她的身份,严祁知道就好了,没必要都清楚其中的原委。此后,严家、甚至京师,都不会再有“姜雪”存在过的痕迹。到时候何玉晴满嘴嚷嚷着要钱,而严家根本就不知道“姜雪”,严家的人也不会理她。
何玉晴如此顺利地要到了十两银子,也就识趣地不去纠缠,没有过多喧闹,回到了赵驰身边,也是直到这时,姜雪才注意到了赵驰。
赵驰抱歉地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开口作何——从她住在游席知家里后,又因何玉晴和赵德明的尴尬,他们的交集少之又少。
幼年时的情感随着变成回忆之时慢慢淡去,但总有模糊的念头告诉她是非好坏。
姜雪与之对视,是一个十分温和的表情。
布满裂痕却夹着糖的记忆与现实重叠,以前的那个女孩同样笑着对他挥手——她对他的态度从未变过。
赵驰满心愧疚,很快被何玉晴呵斥的声音拉回目光,“知道了娘……”他强忍着语气的不耐,低着头听她的训斥,等到抓住机会再看时,姜雪已经不见了。他对何玉晴旁敲侧击,想问出刚刚她和姜雪讲了什么。但自从何玉晴发现赵驰上次骗她后,心里防备高了不少,讲到关键处就自觉闭嘴。
不过,看那个样子他也能猜得出,是去要钱了。赵驰叹了口气,只想着快点找到那个介绍差事的人,随后带着何玉晴赶紧离开京师,免得又给别人徒增是非。
刚刚那条盯着肥肉的狗没能如愿,口水流了一路,不断在寻找着新的目标。它从一辆马车前经过,摇着尾巴跳上轿凳,被一旁茶铺里的人一杯茶水给泼开了。
“这就惊讶了?”贺兰梓坐在车厢一旁,淡淡地品了一口严祁准备的茶。
一个晚上的时间,周景灼就告知了严祁相关事宜,让他把游席知带走。按理来说,明日的休沐日本该今晚才到家,他不作耽误,连夜请假赶回来,但并没有带上游席知。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在分别这方面。
严祁放下车帘,眉头皱起。可以看得出,那个妇人对姜雪的非常的无礼。
“这就是……她的生母?”他曾想过会是怎样的卑劣,却还是无法猜到那种人的底线。
“嗯。雪雪受过的苦可比你知道的多太多。”
这是贺兰梓第一次见严祁,也是严祁第一次见贺兰梓——确实如同姜雪所说,她的姐姐很美,能看得到当年贺兰贵妃的影子。
本不该有交集的,但自从在街上看到过何玉晴后,贺兰梓心情就不太美妙了。明明已经滚进了一个屎盆子,还有人在上方冲着里面撒尿。
恰巧周景灼说他回来了,便约着见一面,省得后来麻烦。
“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知道密诏本身就是假的。”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到时,我可不想雪雪跟着你一起受难。”无论严家选择哪一方,又或者哪一方都不站,她都不关心,反正都会被波及。
“你的考虑确实有道理,但请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能好好保护她的。”
“呵。”贺兰梓嗤笑道,“你真的觉得这个是主要原因吗?我且问你,她待在严家真的快乐吗?还是说只有见到你的时候?你难道真不知道她有离开的念头?”
“……有。”他不就是看到了那个眼神,才在祠堂里抓住了她么。
“蒋夫人待她如何?”
“母亲虽然严厉,但绝不会平白无故……”严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到了姜雪被罚跪,练字,算账……等等,蒋蓉或许没有直接逼迫,却也是半推半就地让人服从。
那他呢,就在这种半推半中寻找最不委屈人的法子?甚至他看不见的地方,还会有更多上对下的天然独裁。
“你说出没关系的时候,真的有考虑过她的处境?也就是雪雪迟钝了点,笨了点,才会被你骗了去。”贺兰梓相信严祁一点就通,这不是什么一言以蔽之的婆媳问题,谁都不能当透明人。
感同身受是不存在的。他不处在那个压力之下,即使换位思考也不会有太多痛苦,说出没关系对他来讲轻而易举。
情况或许当时看着没那么严重,但就是察觉不到的才会如同毒素一般渗透,等到最终彻底破碎,只会摔个体无完肤。
他有时都忘了,自己同样身在那片苦海中,以自己的退让全出一种和平的假象,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他潜意识里也只能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没关系。
“我会改正的。可以吗?”
“你这样说得我像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当然,我也不介意。我猜你们之间的相处也就是你的休沐日吧?有空的时候便珍惜每一刻,腻歪在一起,只对感情夸夸其谈了么?”贺兰梓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你看这杯茶,一般人得攒多久的钱才能喝上一口?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所有的没关系在撤掉物质条件后,你还能毫无保留地说爱吗?”
“也许你不自私,你的为人也能够支撑你做到。但不好意思,我不关心。那样的承诺太过虚假,我也不会相信你,我不会容忍雪雪跟着你去到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如果说严祁只是个陌生人,贺兰梓兴许还能礼貌地对他笑笑,保持一点体面。
“暂且抛开这些不谈。你敢说,你对她没有过诱哄?”贺兰梓完全不能容忍骗局,无论它的原因是多么让人心生怜爱。
“严二公子,你配不上她。”
“可你这样做……和我的母亲有什么区别?”
专制独裁。一刀切。
“我只不过说了些现实的问题,让你没那么强烈的负罪感。”贺兰梓并无所谓,生在皇宫长在皇宫,见过的烂事多了去了,她也从未标榜自己是什么好人。她甚至又多嘲讽他一句,“既然你非要如此,那就回去问问她吧。希望她是真的喜欢你。”
茶已凉去,贺兰梓重新戴上面纱下了马车。
茶铺里的人很快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去搀扶她,很快牵住,动作要比以前大胆,倒是不像以前那般刻意得体了。
“黑眼圈挺重啊。”贺兰梓看他。
“嗯。”一晚上没睡着的迟央淮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阿姊累不累?”
贺兰梓没答,只是目光看向那边吃早饭的何玉晴和赵驰,“找个间隙把那小子抓来问问,一是他们来京师做什么,二是雪雪一出门怎么就被拐卖了。”
沈妙瑜说过,她是在人贩子的车上和姜雪认识的。
“我马上去办。”
“嗯。别累着。”
迟央淮受宠若惊地转过头来,笑得极为开心,贺兰梓甚至感觉有一条尾巴在他身后晃。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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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7
036风满楼
天边渐暗,忽听一阵雷声,迅速扣下黑云,滴答几声后便落下雨来。雨势渐大,像小石子儿一样砸在油纸伞上,在伞面溅起豆大的水花,砸在人手背上还有些疼。
雨幕茫茫,一层薄纱笼罩天地。
姜雪已经取钱回来,一部分放到了茉莉家,没碰上面只好留下便走了,剩下一些钱给了云枝,但她没要,整得姜雪有些发愁。
现在已经用过晚饭,该是严祁回来的时候了。站在一旁的云枝瞧见那天色没有转好的意思,出声提醒,“小姐,进去等吧。”
“没关系,这里淋不着。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坐在屋檐下,依旧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姜雪的四肢逐渐冷下来。脱离手炉的日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温度的骤然降低让她猝不及防。当然,她已经学会了一套熟练的取暖措施。
云枝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希望一切顺利吧。”
她总觉得严祁看姜雪的眼神除了柔情……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不太懂。
姜雪伸手朝外悬空接雨,等了一会儿不见踪影,手心里空荡荡的,“雨好像停了?”
雨确实停了,但天空还是暗沉无光,褪去了一层叫做颜色的皮。
“待会儿要是再下雨就不好了。你先回去吧。”姜雪拿起一把油纸伞,准备相送。按理说,云枝应该等到严祁回来,再回到自己的住处。
云枝接过伞点头,“若是出了情况,你便大声叫我。”
“好。”姜雪应道,目送着云枝离去。她重新坐回了那张椅子,手里把玩着之前那把团扇,怀念着过往的温度。
姜雪轻轻拿起扇动,凉风习习,她有些疑惑地抬头,还没动怎么扇出风来了,直到看到那枣树摇曳的身姿,又觉得自己傻傻的。
冷风又吹起来了,比之前还要瘆人,天边压着一排云,黯然失色,一道亮光一闪而过,照得天光大亮后紧跟上一阵雷鸣。
当雨滴从屋檐上飞驰而下,溅落在台阶上时,匆匆脚步声也紧随而来。
翩翩公子挽裾而来,飞扬的雨滴打湿了他的靴子和下摆,却没有让他显得狼狈,长靴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从容。从斜风中飘来的雨珠也只是乖顺地沿着手腕一路向下,留下一道清凉的水痕。
从踏进院子里,他的目光就没有偏移地落在了姜雪身上——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转动着团扇的扇柄,仅仅是一番无聊时的自我娱乐。这样发呆时的小动作很多,他记下每一个且百看不厌。
总是这样,坐在庭院里,等他——绝非腻味,但少了些什么。
进入视角里的衣摆让姜雪意识到了严祁回来了,不出意外地,那抹身影在下一刻向她奔来。方向不变,且只会越来越快。她站起来冲他招手,示意快进屋来,不想他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