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就别担心了。”
姜雪只告诉了沈家要找师父,并没有说她的出身。沈千海看她虽衣着简陋,但仪态颇佳,还以为是哪里落难的千金,不好开口说,便没有多问,也不觉得会有什么穿帮的地方。
沈家帮都帮了,根本就没考虑什么被拆穿的对策,就看他严府想让他们怎么赔罪咯。云枝一直都和沈千海互通消息,说不上要突然回去一趟,只是那次有些猝不及防,多了一种落狱的可能,便做了最坏的打算,得回去找几个真正信得过的人准备劫狱来着。
沈千海面上说话一股官场味儿,其实一家子都侠肝义胆,怎么能不可爱呢。
两人正要走出衙门,姜雪却见赵驰还在一旁低头跪着,她上前蹲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却也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走掉。
良久,她开口,“该走了。”
赵驰见姜雪终于对他说话了,跪在地上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是的姐姐,你不该和我道歉……对不起姐姐,都是我……”他脆弱地哭泣着,每多想起一分父母对他的好,他就觉得自己该多下一层地狱。
“我小时在柴房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等你,也是你让我被师父救下。是我对不起你,害得你家破人亡。”
“那根本……就不算家。”他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只知道抱住姜雪的脚踝,不断哭喊,那是他仅剩的港湾。
姜雪沉默着,看着他泣不成声,“姐姐,姐姐……”
终于,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姐姐在呢。”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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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6
045再见
垂柳枝繁叶茂,万条垂下绿丝绦。一只白色蝴蝶绕过它往下飞去,停留在洁白的幼圆花瓣上,轻轻一弹,便又飞走了。花开得不多,周边还有许多是淡绿的花苞,像是珠钗。香气怡人,并不浓郁。
花开着,人趴着。
茉莉正趴在床上,不敢有大动作。杖责二十不是个轻松的刑罚,腰腹往下打出一片血,要躺好一阵子。似乎是看到人进来了,她有些激动,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便是嘶嘶嘶地叫唤。
姜雪快步过来,一边叮嘱她小心些,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但是很快就被茉莉无情地掀开了,说是太热。她本来已经做好了不再见面的打算,没想到茉莉还会让柳成卓找她过来。姜雪想来想去不知道因为什么,最后灵光一现,开口就问,“是不是差钱了?”
茉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不到该用什么来骂她,“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能不能稍微……好一点?”
姜雪不解,“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都很好啊。你知道的,小时候多亏了你。”
“算了算了,你别说话了。”茉莉觉得自己跟她同频交流恐怕还需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我听说你要走了,估计以后也不回来了,想着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
姜雪就要道歉,“不要跟我道谢。对不起,我那时候不知道你……”
“打住打住,跟你道谢你就收着,一点也不利落。还有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的。”茉莉轻哼一声,“以后呢,我也不会去偷了。柳大哥昨天也跟我说了,吕咏和那个彭力都受到应有的惩罚,怎么说来都是我该谢谢你的。”
“……嗯。”姜雪点点头,总算是接下了这个道谢。
茉莉继续道,“我跟你虽然相处不久,也不怎么认识,但是呢我也不是个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你给我的钱也不少,我估计再还给你你也不会要,这样吧。以后挣够了我就拿去捐了。你看行不?”
姜雪点头,“好。都听你的。”
茉莉觉得她这话好笑,“什么都听我的啊?你这家伙,别以后被卖了还给别人数钱。长点心吧你——”
姜雪笑道,“一回生二回熟。”
前几天的大雨过后,天气越来越晴朗,虽未夏至,但阳光灿烂。
茉莉用手肘轻轻碰她,“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苦涩的生活在慢慢地,又曲折地前进。
“会的。会好的。”
茉莉冲她笑起来,“院子里的茉莉花开了,摘几朵带走吧。”
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天气正好,宜出行。
严府门前匆匆忙忙,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仆人来来往往,在为出行的人收拾行李。丝绸布匹、盘缠……总之吃穿用度能用得上的,都拿上。
姜雪本想制止,但蒋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接着做自己的,她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她看向站在马车旁的沈妙瑜,说道:“嫁妆我已经原封不动地让人送回沈府了,云枝姑娘也已过目。和离书有两份,一份是和沈家的,一份是给姜姑娘的。沈小姐,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沈妙瑜摇头,朝她行抱拳礼,“麻烦夫人了。”
蒋蓉对这类江湖礼节没反应过来,轻咳两声算是回应。她对姜雪道,“这一些算是我的小小心意,不要拒绝。原先是我不对,对你说了难听的话。你是个好孩子。任何人都配得上你。”蒋蓉看着她,拿出用手帕裹着的木簪放在了她手里。
木簪是她的,手帕是柳嬷嬷的。
“拿着它吧。”这把木簪出自兰淼之手,是她很早之前逛街的时候看到的,严允章看她很喜欢就买下了,谁能想到后来做这个簪子的人会是她的儿媳呢。
这把木簪在蒋蓉心里,比那家传的翡翠镯子更珍贵。原先那玉镯姜雪已经还给她了,不过她想,恐怕也没有送出的机会了。
她将这把木簪送了出去,也是与过去的和解——她不要再被困住了。
柳嬷嬷的指挥任务差不多结束,也走过来了,她站在蒋蓉身侧,目光停留在她的麻花辫上,眼底能看得出不舍,“好孩子,一路平安。”
少女风华正茂,还有大把好时光。
一旁的严安鹤本想站过去的,但还是规规矩矩站在了蒋蓉身边,“姜夫人……”
“小鹤。”蒋蓉出声提醒他这个称呼并不合适。
严安鹤又不知道该称呼她为什么了,他还没来得及接受她的称呼时便已不能用那个称呼了。这是父亲的妻子,虽然是已经和离,但是喊姐姐,总觉得辈分不对,怪怪的。
“……一路平安。”他去掉了称呼,闷声说道,又悄悄吸了吸鼻子。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不妨碍姜雪的善意将他包裹。
或是午后的点心,或是一声夸赞,又或者一个拥抱。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想让姜雪看到他眼红的样子。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希望大家一切都好。”寒暄几句后,姜雪便准备和沈妙瑜上马车了。
“诶,姜姑娘先别急着走啊。”身后传来秦开舟的声音,只见他驾着一辆马车,急急忙忙驶来。严府正门口这块地好久没站过了,跟蒋蓉对视的时候还有些发怵。
蒋蓉看到他什么也没说,不像以往那般咄咄逼人,只是默默让出点空间来,方便他和姜雪交谈。
秦开舟豪气地往后一指,那声响不断,估摸着后面还跟来了好些马车,“姜姑娘啊,统统带上啊——别跟我客气!”
姜雪连连摆手,“秦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真的不需要这么多……”
“不碍事不碍事,就拉在你的马车后面,你坐在前面又不累。”说着,他就要把那些东西往她们的马车后面接上,被云枝及时拦下。
“秦公子,我们想路程上轻便些,这些真的不用了,再这样下去,一匹马都要变成四匹了。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姜雪走了过去,悄悄推了一把她们的马车,让它和这些隔开一段距离,“是啊。玉姐姐之前还给了我工钱,已经足够了。”
“那哪儿够啊!咱有的是钱!”秦开舟转头又要把车厢栓在后面,但他刚一弯腰,三人就上了马车,鞭子一甩,扬长而去。
“诶诶诶诶——都是小钱啊——”秦开舟在后面边追边喊,跑了几步实在追不上,只好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秦叔叔……别追了,你都把她们吓跑了。”严安鹤有些抱怨地站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和姜雪多说几句话呢。
头一遭被严安鹤嫌弃,秦开舟自然不受这个气,“臭小子——!你——”他还想说些其他的,转头对上蒋蓉的视线,硬生生憋了回去,“你、你好好学习啊……咳,那什么,反正东西也多,就送给你了。”
蒋蓉当然知道,这人心眼不坏,只是一直以来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罢了。她挥了挥手,表示收下了。
秦开舟已经做好被嫌弃的准备,冷不丁一个同意让他愣了一下,感觉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蒋蓉没再理他,牵着严安鹤的手就进去了。
严安鹤诧异地看向蒋蓉,“蒋、蒋夫人……”
蒋蓉轻咳一声,没有去看他,“怎么,奶奶两个字不会读?”
严安鹤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鼓圆了,就差下巴掉在地上。他简直要感动得落泪,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也是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刚刚蒋蓉叫他“小鹤”,而不是一直以来的他他他。
“……奶奶!”
“走吧,奶奶带你去……玩泥人。”
严府的大门重新关上,来往的马车里已经不见了刚刚的身影。车轮碾过石头,带来一阵颠簸,车里是好闻的茉莉花香和身边温馨的朋友。
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过。
姜雪掀开车窗的帘子,回头望去,只有无边无尽的街道和纷杂的人群。京师的街景,好的回忆,坏的回忆,通通承载于此。
她并非执着于道别,只是想多看一眼,想到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已经来不及看到它结果了。
“再见。”
她勾起嘴角,彻底放下车帘,风止其声,彻底在这天地间隐去她的身影。
远处高台,视野极佳,两人负手而立。
“人都走远了,还看呐。”周景灼倚靠在柱子上,“真不去送送?”
“不了。”严祁看到姜雪放下帘子后,同样收回视线。
周景灼问,“不是还喜欢她吗?你再去问问她,说不定她就改变主意愿意留下来了呢。”
严祁轻笑道,“殿下,你太小看姜雪了。”
他知道漫无前路的等待是什么样,他等了那么多年的严继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等待太苦了,不要束缚她,不要用自己的爱自私地捆绑她,让她自由,让她了无牵挂地走。
于是他们默契地,不做任何约定,不再互相等待。
“你若不找孤,她多半还在那牢里待着呢。”
“我说了,殿下你太小看她了。她是只身一人来京师,但不是孤立无援。”严祁微微弯腰,朝他拱手作揖,“殿下利用她做开头,牵出贪污腐败之人,她都没有计较自己的生命危险,愣头愣脑地就去了,殿下合该感谢她才是。”
“啧。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周景灼冷哼一声,不作反驳,“孤帮了你那么多,接下来你不出点力,说不过去吧?”
皇权之争,是场硬仗。
“殿下只要站在公正一方,下官自会全力相助。”
“又来了,说话总这么无趣。”
“正确的废话,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蒋蓉在他身上找寄托,他在严安鹤身上找寄托,忽略自己的人生,活成一个关系纽带。这么看来,他和她没什么分别。
但救赎之路,只在自己身上。
“一切结束后,也请殿下答应臣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臣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悲剧绝非仅为人性之罪过。位置太高,有时就看不到苍生之苦了。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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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7
046严知县
山花烂漫,翠绿遍野。
裤脚卷起,双脚浸入水田踩进泥中,水位没过小腿,晃动着晃动着,在夏日里像是一片漂浮摇摆的凉意,不过这份凉意很快就在太阳的炙烤之下放弃了挣扎,消失不见。
泥点子在每一次移动脚步时都甩在裤腿上,斗笠遮住了人的脸,只看到他裸露的臂膀和手里的秧苗。带着粗茧的手握了一把秧苗,弓腰的时候,汗水顺着下巴流下,越过小麦色的肌肤,滴答落进田里,很渺小,如果不是花了眼,不会以为那是雨。
正是插秧的时节。
烈日炎炎下,一排排翠绿的秧苗随风舞动,看着就凉快了不少。
有人喊他,“严大人可比去年快了不少啊——”
一句打趣的话,惹得水田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何止插秧快了不少,买菜做饭也厉害多了。”
严祁抬手用小臂沾去汗水,笑着回应他们,“还得再练几年呢。”
热辣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翻腾着,扑在人的身体上,黏腻得很,一动就出汗。严祁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暗自刻意与它较个高低,“这太阳比昨天更折腾人,今日大家就早些收工吧,回家消消暑,吃过午饭了再来。”
“好嘞——”周围人应道。
“严大人今日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啊?”其中一个人发出邀请。
“你那厨艺,跟严大人有得一拼,还是算了吧!”
“哈哈哈……严大人还是考虑来我家吃吧——”
“来我家——!”
一片其乐融融。
严祁轻笑道,“好了好了,我家有饭呢,大家就别忙着招呼我了。”他踏出水田,放好手中的秧苗,拍了拍手招呼道,“都回去吃饭了——”
众人陆陆续续地放下手中的活,往家里走。
三年前,太子周景灼顺利登基,皇权之争就此结束。
严祁自请做莞溪知县,朝中无不惊讶。知县不是什么大官,尤其和他原来的官位相比,可以说得上是流放了。周景灼说他,上位者不需要去主动体会这种痛苦,手中有权,才更能帮助他们不是吗?
他答,有人在上面,就要有人在下面。于是,严祁轻装上阵,就到这个小县来了。
院墙爬上了青苔,在太阳的照射下水亮水亮的。
午饭过后,闷热的午后实在让人睡不着,严祁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动,眉头微皱。显而易见,扇出来的也是热风。
绕过红砖,便是黑漆漆的厨房,爆炸后的痕迹表明着过往的伤痕,无声地控诉着不称职的厨子给它带来的伤害。他打开锅盖,又尝了份里面煮好的绿豆汤。
他对自己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一个三年前一来就炸厨房的人,如今能做出一碗清凉的绿豆汤,值得表扬,不是吗?
正喝下一口,忽觉有什么阴影盖了过来。严祁朝外望去,刚刚还暴晒的外面已经是黑云阵阵,乌云翻滚的同时带来阵阵雷声,接着便是噼里啪啦地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像珠子一样往外蹦。雨水顺着墙壁流下,在墙脚汇成好几条小溪。
“下雨啦下雨啦——”外面有人很快喊起来。
下雨之前往往闷热无比,严祁对这场雨也挺抱期待的。他想起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因不适应热到中暑,这不是严府,热了就有人给他扇扇,还有各种解暑法子供他采纳,还得多亏了这里的百姓照顾。
想到这里,严祁失笑一声,转身躺回了凉椅,正好凉快起来了,可以补个午觉。
但他没能睡太久,很快就被雨声吵醒了。雨水冲刷着他的屋檐,将屋子里的人包裹在洪流之中。他皱起眉头将蒲扇从脸上拿开,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可能是场暴雨。
阴雨绵绵,并不是出行的好日子。
铜壶在炭火上煮茶,壶嘴冒出丝丝热气。
茶铺的幌子已经掉色,在空中打着旋儿,接了一会儿雨就淋透了全身,颜色倒是还原了。
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敲打在伞面上,路面被雨水冲刷得亮晶晶的,地上到处都是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姑娘举着一把油纸伞,注意力只在怀里护着一本册子上,一只手干着,另一只手很快就布满了雨水,一串串的往腕骨滑落,轻快的步伐依旧没能阻止鞋子在她的忽略下染上大片污泥。
刚还热的时候,她的两根麻花辫挽在一起盘在后脑勺,清爽了不少。谁知忽然下起雨来,后颈催生出一股凉意,只好把辫子放下来挡风。冷风顺着裤口往上窜,四肢很快冷下去。
“姑娘诶,快进来。”路边茶铺的老板朝她招了招手,经验颇为丰富,“我看这天气极有可能是暴雨啊。”
收起油纸伞放在一旁,留在伞面上的水被重力拉下,滚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洇出一团阴影,还在不断地扩大面积。
姜雪的头发和裙角已经湿漉漉,她习惯性拍了拍身上残留的水珠,擦去下巴的雨水,找了个位置坐下,冲他道谢,“谢谢。”
刚下雨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回家了,这路边茶铺便没什么生意,只有不远处池塘里几尾金鱼惊慌失措地在水中打转,还算活跃。茶铺老板给她上了一壶热茶又递了条干净的毛巾给她,坐在对面闲聊起来,“这雨天路不好走啊,姑娘不像是莞溪本地的,这是要去哪?”
路边茶摊的老板,总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
“回家。”姜雪简短回答。她顾不上先喝那口热茶,率先查看怀里的书册有没有被淋湿。发觉一切完好无损后,姜雪才算是松了口气,又轻轻拍了拍书封,宝贝似的放进怀里。
她总算是舍得喝那一口茶,暖流穿过喉咙流向胃里,舒服了不少。“请问,这边离京师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