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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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悲痛
春风骀荡,枝头的杏花一夜开,重叠高低,娇俏可人。
花阴之下,七岁的沈映鱼背靠石柱,脚踩着石凳,垂首编织着手中的蚱蜢。
“阿弟,你为何又逃学?”同样是七岁的沈璃寻到了此处,拧眉道。春光融融,而她却是满目的冷寒。
“我想给阿姐做一个草编蚱蜢。”他手指灵活地将细长的草叶打了个结,一条蚱蜢的细腿就这么编了出来。
“我不要!”沈璃一把打掉他手中的草蚱蜢。
“阿姐……”他眼尾泛红,失魂落魄地盯着地上的蚱蜢。
“你为皇子,学的是治国之道,将来才能平治天下。”沈璃厉声道。
他攥住她衣袂,轻轻向下拽了一下:“阿姐学就好了……阿姐学得又快又好,而我学不懂。”太傅一讲到为君之道,他就哈欠连天。
“阿弟,我可以帮你答疑,帮你背书,但我不可能帮你治国。”沈璃肃然道,杏眸圆瞪。
“为何不可?若我登基了,我就在边上加一把椅子,让阿姐垂帘听政。”他抱住她的手臂,明明眼底满是委屈,却还是刻意讨好她。软绵的小脸蹭着她的锦绣华服。
“我心不在朝野,我想做个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人。所以阿姐,你要帮帮我……”他捡起地上的草编蚱蜢,塞入她手里。小小的手指,轻挠她手心,带来浅浅的酥痒。
沈璃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护住他,给他一个逍遥自在的人生。在他死后,她才明白,在这个荆棘满途的世道,若是没有一技旁身,只能任人宰割。
她走回自己的营帐,扯下蒙在脸上的布,剧烈地咳了起来。适才的滚滚浓烟令她喉间极其不适。她顺手抓起桌上的冷茶,狠灌了一口。沁凉的茶水润过喉间,减轻了痛楚。绿茶的清甜后知后觉地在舌尖铺开,她猛然记起沈映鱼亲手泡了这杯茶,满脸希翼地盼她趁热将茶饮尽。她那时正是百虑攒心,哪有心思去搭理他。她一向如此,时时忽视他,他却契而不舍地黏上来,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小京巴犬。而如今,所有的烦人都成了往昔……
她瞥到桌上那撕成花瓣状的橘子皮,之上躺着一颗小巧圆润的蜜桔。
“阿姐,吃橘子。长安城来的橘子,可甜了……”他笑音犹在耳侧。
沈璃伸手,捏住这颗橘子,指腹缓慢地摩挲其上的纹路。之前是不屑一顾,而今是舍不得。
盈满眼眶的泪终究是落下,在色如丹霞的橘子上洇出了一抹湿润。
“阿弟,姐姐来迟了……”她低喃。那个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举起橘子,缓慢地咬了一口,橘子的甘甜掩盖了泪水的咸涩。口齿之间,皆是蜜桔的清汁。
“阿弟……”她一度哽咽难言。
她怆然而泣,吃下一瓣又一瓣橘子。她想到了他手捧着橘子,双眸清透,盈满了暖橙色的灯辉。她又想到他浑身是血,双眸怒睁,倒在血泊之中。一时间,悲痛欲绝。
她端起茶杯,漂浮的茶叶早已沉在杯底。茶凉如这个秋夜的霜寒。
“阿姐,茶要凉了……”
“好吧……阿姐千万别忘记了!”
阿姐,忘不了。逝者已矣,唯有这一杯冷茶,是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第七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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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离开
长安一夜雪,万树梨花开。
雕梁绣柱下,一人倚靠丹楹,单手怀抱着一团雪绵。玉指微曲,放在小猫儿的下颌浅挠。小猫慵懒地趴在他腹上,双目紧闭,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王爷。”带刀侍卫蒙轩阔步走来。一身玄铁盔甲让他步履沉重,惊得小猫轻唤了一声,从苏忱霁怀中一跃而下,躲到了角落中。
“何事?”他抬首,目光落到蒙轩肩头未化开的积雪。
蒙轩单膝而跪:“宫中戒严,加强了守卫,只能进不能出。”
“陛下那里可有消息?”苏忱霁侧过脸,看着白雪纷扬,似飞花穿庭。凤眸映着漫天的寒色,眼尾处的朱砂痣更添一分冷清。冬日未至,长安城就落下了初雪,恐是不祥之兆。
“宫中消息封锁。只是……”他声音一顿。苏忱霁眉头一蹙,向他看去。
“御膳房那边已经一整日未给陛下送过吃食了。怕是陛下……”蒙轩的声音渐轻。
“我知晓了。”苏忱霁垂首,捏住自己的长指,缓慢摩挲,陷入了沉思。
蒙轩等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王爷有何打算?长安城中局势瞬息万变,切勿错过时机。”
“是时候离开长安了……”苏忱霁低喃,是时候去寻他的小姑娘了。上次见到沈璃还是在宫宴之上。她依旧是独自坐在暗处,他趁着周遭无人,悄然坐在她身侧。本想同往常般,给她剥荔枝,然而她那日却喝醉了,见他来了,便懒散地趴在他修长的腿上,呼出温热的酒气,扑在手背上。
他身子一僵,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离他如此近。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快到要跃出了胸腔。
他抚过她潮润的丹唇,指尖触及一抹温暖,他那如玉琢而成的耳廓晕了一片赤红。
她的朱唇轻启,咬住了他的指尖,湿热的舌尖浅浅舔过手指。他满心慌乱,偏偏又欢喜不已。
他俯身,额面贴上她的云鬓,用喑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等我……”
彼时,苏氏一族被皇家忌惮。老晋王在长安变相软禁多年。他父亲去世不久,他就被急召至长安,也步入了老晋王的后尘。上位者想要削了藩王的权,断不允许他尚公主。只是,他苏忱霁想做的事情,就是天塌下来,也会做成。
“去西门放火,用天象和人祸暗示陛下驾崩,给我备马。”苏忱霁冷声道。他在檐下立起,清隽身后是飞舞的乱雪。
“王爷这是要回封地吗?”蒙轩满目激动。只要离开了长安,王爷不再受制于人。新君需要王爷扶持,也不会拿王爷如何。
“不,去玉门关。”苏忱霁眸色渐寒,心也缓缓下沉。陛下驾崩,大皇子还远在西北,宫中的人怕是不希望大皇子回来吧。
“玉门关?”蒙轩一惊,大皇子在玉门关,而长安城的局势已经大变。王爷这一走,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去救人!快,我今夜就要出城!”苏忱霁厉声道。他要娶小姑娘,也要保全她胞弟!
第八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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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出城
城西醉白居,正是车马盈门之际。天色渐沉,华灯初上,小二卷下翠帘,掩去满室的纸醉金迷。
眉眼含春的胡姬在达官贵人间逢场作戏,素手捧起酒盏,笑意盈盈地劝人品酒。
小二走上二楼,正欲阖上窗,却被一阵凛冽的寒风迷了眼。他抬手挡脸,从指缝间看到一袭白衣从窗外翩然飘过。
他心骤然一紧,垂下手,见一个乌发披散的渗血头颅从窗台上浮起。两个瞪如铜铃的眸子,阴恻恻地盯着他。
“啊——”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跌下楼。
众人被他的惨叫吸引了过来。
“女鬼……”他指着二楼窗牖,语不成句地道。
众人抬首,见那漫天飞雪之中,有个白衣乌发的身影一闪而过。
诸人正惊疑之时,听得几声凄厉狐鸣,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有个惨凉的女声低吟:“秋日雪,帝王崩,山河碎,业火焚。”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攀上窗台,抹上了一个鲜红的血手印。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仓皇逃窜。
那狐狸的悲鸣愈发凄切,女声变得撕心裂肺:“帝王崩,山河碎,业火焚!”
在混乱中,那只血手冲着重重帷幔,丢出一发“掌心雷”。随着一声雷霆巨响,热浪掀翻了不少的桌椅,浓烟升腾,猩红火焰席卷整个二楼。
窗外的“女鬼”脚踩墙面,身轻如燕,飞速爬上三楼,翻窗而入。他半倚栏杆,待大堂之中人几乎走尽后,连抛了几个“掌心雷”。爆裂声不绝于耳,炸裂的火星遇木则燃,整个大堂内火光冲天。
他翻出窗,单手扣住窗台,又往三楼内甩出好几发“掌心雷”。炙热的气浪掀翻屋顶,整个楼地动山摇,有坍塌之象。
他松开手,踩着墙面斜下,隐入了一旁的小弄堂,不见了踪迹。
西门附近的动静惊动了宫中人,全城的守卫向城西涌去。
苏忱霁遥见城西赤光漫天,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双手向前甩去,在翻飞的广袖间,四钉齐发。四道隐在草丛中的身影随之而倒。
下人牵来一匹骅骝,长鬃如瀑,毛色若霞。
苏忱霁翻身上马,夹紧马腹,骅骝前蹄踏空,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嘶鸣。
他驾马疾驰,似流星划破夜空,向城东而去。
“来者何人?”还未到东门,就听守门侍卫高喝。
他闻声辨位,手中银钉射出,耳边随即响起了沉闷的倒地声。城门上的守卫注意到了下面的异动,正探身望来。
苏忱霁从马背上站起,拔出腰间的匕首,踏墙而上。长臂揪住一个守卫的衣领,甩下城楼。
城门上的所有守卫都涌了过来,他扣住一个守卫的肩膀,面对刀光剑影,向前猛然推去,五六个守卫摔在了一处。
他清瘦的身子半蹲,单脚画弧,右手持匕首,如鬼魅般地在众人间穿梭,雪刃割开守卫的脖颈,溅起片片血花。
不过片刻,城门上的数十位守卫全都咽了气。他翻墙而下,检查了门口横躺的守卫,全都无了气息。这才上马,纵马入了苍茫夜色。
苏家世代镇守边疆,过的是血雨腥风的日子。他手中的刀,早在沙场上就磨锋利了。长安城的这些士兵手握的刀,却在枕稳衾温中变得锈迹斑斑。长安城,他终于离开了。总有一天,他还会归来!
第九章
良策(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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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