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银月若钩,黄沙拂过孤坟。
茫茫戈壁,空阔无垠,唯有这个坟堆是如此突兀。冷辉落于木制墓碑,为其上的赤字迹添上一抹悲凉。
苏忱霁怆然落泪。遥想沈璃当年,甫一踏出宫门,鹓动鸾飞,万人空巷。如今,在异乡化为一抔黄土,葬在这黄沙漫漫的关外。
他翻身下马,跪在墓碑之前,抚上粗糙的墓碑。手指蹭上几个潦草的字,指腹染得猩红刺目。竟然是用朱砂随意涂抹的字……
就着皓月的辉芒,他轻念:“蒋氏之墓。”甚至连沈璃的真名都不写,随意编造了一个听起来相似的姓氏。
苏忱霁怒火中烧,拔下脑后的玉簪,紧握在手中。
他的小姑娘,绝不能孤孤单单地葬在此处,被这粗鄙的墓碑辱没。
“沈璃,等我。”他声泪俱下。上一次说这话之时,心底盘算着如何能娶到她。如今这一声“等我”,只是想将她的坟迁到柳绿桃红、杏雨梨云之地。
他的手扣住墓碑一角,用玉钗在木板上狠划。玉石嵌入木板表层,留下苍白且深刻的印记。
冷月高悬,寒风侵肌,片片小雪落于他肩头。
“沈璃,下雪了。你冷吗?”他揽墓碑入怀,用窄袖蹭去朱砂。
他好想拥她入怀,隔开这透骨寒意,同她一道观赏漫天飘零的飞雪。
“别怕,我会带你去温暖的地方。伤害你的人、抛弃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捏着簪子,一笔一画地在墓碑上刻字。
“沈璃,黄泉路上,一定要走慢一点。等我杀光那些负你之人,我就来陪你。”他手中的动作一顿,泪水滴落在墓碑之上,与落雪化作了一处。
“我好后悔,后悔没有将心意告诉你,后悔没有早日察觉周襄的阴谋,后悔来得太迟了……”他泣不成声,捏住簪子的手一收,最后一个字落成。
“吾妻
之墓。”中间的名字故意空了出来,待他迁坟之后,换上石碑,再把名字填上去。
“你别怪我占你便宜。我要堵上身家性命,为你报仇。我只是占个便宜,你不亏。”他修长的手指轻缓地抚过刻字,泪如泉涌。
“成我的妻子,你不亏。在下,还未及弱冠。一表非俗,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嫁给这样的我,你不亏。”他席地而坐,倚靠着墓碑,絮语呢喃。
“你看,我这么不要脸地夸自己,你都不来反驳一声。那你是赞同的吧……”他仰首,看着雪落如席,纷纷而下。
寒风侵肌,他不禁拢住了身子。沙漠的夜,寒意入骨,连常年习武之人都扛不住。
“今夜,我陪你吧。你烈火焚身之时,我不能替你受苦。孤身埋在此之时,我还在路途之上。我终于来了,让我陪你一夜吧。明天,我就打起精神来,同你的敌人斗下去。”他向来不爱说话,今夜却说尽了一生要说的话。
他紧紧环住墓碑,身子蜷成一团,任凭雪积满了一身。满头乌发,一夜负雪。
第十五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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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谈判
又是一夜枯坐到天明。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到沈映鱼躺在帐中,鲜血横流的模样。
别想了,别想了,从此以后,你便是沈映鱼……只要你活着,沈映鱼就活着。
他披衣走到账外,见到一地的积雪。原是昨夜下雪了。
骏马嘶鸣,马蹄声渐近。
马背上伏着一个霜发的男子,双手下垂。待马止住步伐,他无力地坠落于地。
沈映鱼一惊,急退了几步。片刻之后,趴于地面的男人仍旧纹丝不动,他这才走上前去。撩开细软的白发,两指搭上颈后,此人的气息已经极为微弱。
“徐霈!”他高喝。
黑衣少年从帐后走来,单膝跪地,将躺在积雪中的人翻了一个身。华发散开,面色青紫,唯有眼角的泪痣分外醒目。
沈映鱼双目圆睁,是苏忱霁!他……竟一夜白头!
“殿下,晋王怕是冻了一夜,还有一息尚存。”徐霈眸色微沉。幸亏晋王常年习武,若是常人去沙漠冻个一夜,早就一命呜呼了。
“救他!”沈映鱼下完令,转身进入帐中。
苏忱霁恍若来到了极境,雪大如掌,纷乱地击打他的脸。转瞬之间,他似又来到了春山如笑的世外桃源,惠风拂面,暖意袭人。
他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合衣坐在浴桶内,热气氤氲,眼前之人影影绰绰。
他活下来了……有一瞬间,他希望自己不如死了。天下将乱,想要为沈璃复仇,难于上青天。
他撑起身,全身的骨头仿若被打散,钻心刺骨地疼。他抬手,似要撩开这朦胧的水雾,带起的水如珠玉落盘,在水面上荡出层层清波。
视线逐渐清晰,一个面覆狰狞面具的少年,坐在四轮车上,在窗边执卷而读。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放下手中书卷,眸色邃幽。
是沈映鱼……将沈璃弃之于荒漠的胞弟!
他眸光清寒,手抚在颈后,用了几分力道掰弄。既然老天没有收了他这条命,那他便要为沈璃讨回公道!
“嗯。”他应道。
沈映鱼神色复杂地盯着他。本以为苏忱霁会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便可以提起结盟之事。
“你适才……命悬一线。”他出声提醒。
苏忱霁抬眸,从他面具中的一双幽深乌瞳中读出了言下之意。他轻笑:“殿下不妨开门见山吧。”沈映鱼如今缩在这玉门关,想要的不过就是他的拥护。不过,沈映鱼德不配位,他要让沈映鱼尝些苦头。
“玉门的情形,想必晋王也知晓了吧。周襄拟假诏杀我,阿姐惨遭横祸。长安城必有大变,周襄定会力图推沈晟上位。且不论沈晟品性,大楚江山绝不能落入外戚手中。愿晋王为社稷黎民考虑,助我一臂之力!”沈映鱼言辞恳切道。
他身子倚于桶壁,长臂搭上桶沿,哂然一笑:“殿下要臣压上家族命途,臣能得到什么?位极人臣的荣耀还是功高盖主的猜忌?”
“忠君之臣,必得善终。”他一字一顿地回道。
“好,殿下须记得今日之言。臣不求其他,臣要凉州与益州。”苏忱霁神色悠然,而沈映鱼脸色骤变。
“晋王太过贪心了吧!”苏忱霁如今几乎掌控了凉州,将整个西北收入囊中,他竟然还要西南之地。他是想要占据西部全境吗?
“殿下才是贪心之人。不过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让别人为你赴汤蹈火,也太过狡诈了吧。天下诸侯众多,殿下不妨先考虑一下那些愚忠的王侯吧!”
沈映鱼未曾想到苏忱霁如此的不进油盐,让人绝望。亏她曾经还对他有过心动……分明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第十六章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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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撤退
苏家满门忠烈,他以为苏忱霁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看来是他想错了。
“乱世之中,君择贤臣,臣亦择明君。”尽管已经回了自己帐中,耳边依旧回荡着苏忱霁说的话。
徐霈跪在他脚边,为他解开手上的层层纱布。沈映鱼垂眸盯着他玉润的侧颜,低声喃喃:“我难道成不了明君么……”
“殿下若不是明君,这世上便再无明君了。”徐霈垂首,小心翼翼地剥离他左手上同伤口粘在一处的纱布。沈映鱼拧起眉头,咬住下唇,终究没有吭声。
徐霈托起她满是水疱的手,指尖剜起清凉的药膏,仔细地涂抹。
“殿下莫要妄自菲薄。晋王并非真的认为殿下做不了明君,只是……”他声音一顿,抬起首,见沈映鱼正侧耳倾听。面具下的两弧长睫,敛住了眸底的潋滟水色。
“只是什么……”
“晋王是气不过。”徐霈轻柔地摩挲着她受伤的左手,长指缓慢地捏过青肿的手指。
“为何?”该生气的难道不是他么?
“晋王为公主一夜白头,怎能容忍公主草草葬在沙漠?”
沈映鱼默然。他很清楚,沙漠里那个坟葬的不过是细作,可是他不能告诉苏忱霁,即便是伤了苏忱霁的心。
“殿下莫要看轻自己。晋王是借此事为公主出头。”徐霈为他的手缠上纱布,抬起长臂,轻揭开她的面具,露出缠满白纱的脸。
“徐霈,我的心还不够硬。”他忽道。
徐霈一愣,轻声道:“殿下是天下心最软之人。”
沈映鱼鼻尖一酸:“我对他还有期待,以为他能帮到我……可惜我已经不是沈璃了。”
苏忱霁曾是沈璃心底的煦风。当他来时,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可她却忘记了,他本是寒夜里的厉风,唯有遇上她的时候,才会收敛满身寒意。
“可若晋王的心中真有公主,无论殿下如何改头换面,也会一眼认出。”徐霈取下他脸上的纱布。脸上的肤若玉般白润,缠布只是个障眼法。
“若是属下,定会一眼看穿殿下的装扮。”徐霈的乌眸,亮如鲛珠,散着流光溢彩。
沈映鱼却略过了徐霈眼底的亮泽。心底不是没有失落。曾经想要交心的人,却认不出乔装的他。可他又很庆幸,他手握寒刃,绝不把刀柄塞入他人手里,哪怕是苏忱霁也不行!
眸中的光寒了几分,却听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沈映鱼连忙用纱布缠了几圈脸,覆上面具。
“殿下。”来人身着重甲,用长剑挑开厚帘,灌入帐内的寒气逼人。
“廖将军?”沈映鱼略感意外。廖将军镇守玉门关,是战功卓著的忠勇之辈。
“陛下驾崩,玉门关上下不想卷入是非,殿下还是早日离去吧!”他毫不客气地道。苍老的双目如鹰隼般锐利。
沈映鱼讶然,几日前廖将军还是对她恭而有礼。
“廖将军,我是陛下亲封的监军。”
他不为所动,沉声道:“玉门关所属凉州,陛下已经驾崩,此后我只听晋王一人号令。殿下若是想留下,还是先说动晋王吧。”
又是苏忱霁!竟然逼着廖将军驱逐他!苏忱霁想要的绝不是益州和凉州那么简单。莫非……他想要帝位?
沈映鱼顿觉得一股凉气从身后窜起。
“请转告晋王,我们今日便走。”事不宜迟,他今夜必须将所有人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