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尚笑:“低劣无妨,管用就行。”
蒙在石:“昔日在长安相见时,未曾想到有今天这一日。”
言尚偏头,放下手中酒盏。他垂目而笑:“你没有想到么?我怎么当年就想到了呢。”
蒙在石目中锐光浮起。
他压低声音:“我们依然可以合作。”
言尚低叹:“那将军就先给我一点红利,让我看到合作好处吧。”
话一了,蒙在石忽然全身肌肉紧绷,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他身如猎豹,猛地跃起,掀开面前案几向厅中空地上几滚。身后砰砰砰声追击不绝,蒙在石跃身又翻又滚,几次躲避。
他掀起长案来挡身后剑。
与此同时,整个筵席都乱了,大魏将军们各个从案上抽刀而起,跳舞的妓者面露惶然四处逃亡,而厅中四方,大魏军士们包围向他们。赏美人喝美酒的南蛮人抽刀猛起,却各个失力,头晕目眩。
蒙在石冷眼而望,见手中长剑、气势凌然的人,乃是杨三郎杨嗣。杨嗣蹲跪于一被掀起的案头,凌目望来。
蒙在石不敢大意。
其他南蛮人大叫:“你们在酒里下了毒!你们阴险!竟然在议和的时候下毒!”
言尚一动未动。
他仍跪于方才和蒙在石面谈的方案前,望着一室混乱。言尚淡声:“听不懂蛮人在说什么。”
他下令:“杀——”
蒙在石望着杨嗣,看杨嗣站起来,看四周大魏军人包围他们。蒙在石笑:“厉害了。原来大魏人也这么不守道义,玩这一出。”
杨嗣笑:“互相学习嘛。”
蒙在石:“杨三郎就盯着我杀么?这满场的人,我可能是最向着你们的。”
杨嗣吊儿郎当地,又几分认真:“谁让我只认识你呢。我觉得吧……你这种厉害人物死了,对我大魏比较好。你觉得呢?”
蒙在石:“巧了,我也觉得你与言二郎死了,对我乌蛮比较好。”
杨嗣依然笑,蒙在石看着他笑。二人脸上挂着笑,眼中光却越来越厉。然后猝不及防,二人同时跃起,身如电如豹,向对方出手。剑光照亮二人的双眸——
“当日长安演兵未尽之战,今日重新开启——且看你我双方,到底谁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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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的议和谎言,让南蛮损失惨重。蒙在石拼死和几位南蛮将军杀出大魏军营,那场议和,却有一半的去谈判的南蛮将军死在大魏军营中。阿勒王大怒,当日就向剑南发起进攻。
停了一个月的战事,重新开始。
从这时进入如火如荼、不死不休的时期。
此时期,长达半年。
杨嗣如战神一般在战场上成长起来,他的军事天赋,让剑南的将军们服气,再不敢小瞧他。而他们的主帅言尚,更是让这些将士佩服不已。言尚很少插手战争,一般只旁听他们将军们的战略。
言尚给他们挡住了来自中枢的各方意见,各方指手画脚。
河西站场被中枢拖得像旋涡一般黏糊的时候,剑南战场却一点不受中枢的影响。
且粮草充盈。
言尚四处筹粮,向各地世家、豪右、乡绅借粮。他的交友之广,让剑南的军人们佩服不已。因言尚不只借来粮,甚至将隔壁州道,例如淮南之类州郡的节度使手下的兵都能为剑南借来。
一切都在供着战场。
战事一开始有输有赢,但随着时间推移,南蛮那边天然的问题,让南蛮开始吃力——南蛮太穷了。
他们因为贫穷而必须打这场战,又因为贫穷而消耗不起。
杨嗣的军事才能让南蛮倍感压力,哪怕河西战场那边胶着,也不能缓解剑南这方的压力。言尚就如铁桶一般难以攻陷,他们留下的陷阱,刘文吉在中枢的力量,竟然完全渗透不到剑南。
阿勒王越来越暴躁,他也越来越明白蒙在石一开始建议暗杀言尚的决策有多正确。会打仗有什么用,能够把后方的政治攻击全挡下、让手下将士放手打仗才是厉害。
可惜如今南蛮已无力派人暗杀言尚。言尚整日连军营都不怎么出,也从来不上战场……阿勒王有什么法子?
而南蛮被拖在这场战争中,随着天气越寒,南蛮人对大魏气候的不适应,开始反应了出来。南蛮人开始生病,军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没有从战场上占到太多好处,这场战场拖入冬天……南蛮根本撑不住!
这一年的十月,眼看将士们越来越勉强,阿勒王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可是让南蛮认输,如何肯?
思来想去,战场上杀掉杨嗣重要,战场外杀掉言尚重要。这二人一死,剑南战场才能扭转局势。
阿勒王拉蒙在石讨论,说:“我打算分兵。”
蒙在石面无表情,心想这时候再分兵,就是自寻死路。
但是阿勒王紧接着看他一眼,说:“分兵去攻杀岭南,杀去广州。”
蒙在石眼皮微跳,向阿勒王看来。
阿勒王紧盯着他:“本王派人查过了,在来剑南之前,言尚是广州刺史,就是到了今天,他的夫人,还留在广州,他的家人,也都在广州。本王查了言尚的生平,不得不说,是我小看他了。只是查这些的时候,本王意外发现,言尚似乎和那位公主,感情极好。”
蒙在石依然面无表情。
阿勒王:“如果那位公主出事,我们就能逼言尚在剑南撤兵去援救了!他对他夫人的感情,一定能加以利用!你觉得呢?”
蒙在石淡声:“好主意。”
他垂目似笑:“大王是派我去杀那位公主么?”
阿勒王大笑,拍蒙在石的肩:“本王的意思是,是让你留在剑南战场,给我解决了杨嗣。而本王亲自带兵,去杀那位公主。你和那位公主有旧情,本王可不敢让你杀你的红颜知己啊。”
蒙在石轻笑:“少年往事而已,我早已忘了她了。大王小瞧我了。”
阿勒王与他半真半假地笑,却也当真不敢放心蒙在石去岭南。当日深夜,商量好新的军策,阿勒王领着一部分兵从剑南撤退,之后走水路,攻打广州,誓要逼得言尚在剑南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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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城中,敌军从水路来攻,第一时间,城中节度使便来找暮晚摇。
节度使略微慌张,演兵半年,没想到真有用兵一日。他匆匆忙忙去公主府邸找公主,暮晚摇缓缓地摇着纨扇,站了起来。
她淡声:“慌什么?演兵千日,用兵一时。本公主料事如神,又亲自坐镇,你们怕什么?
“给我打——”
衣袂飞扬,天上电光照亮暮晚摇的眼睛。她清寒又狠厉,直看向节度使,节度使屈服,领公主一同出府,去通衢观战——
“殿下亲临,儿郎们,给我战!”
暮晚摇静静地看着下方整齐的船只、兵卒。战鼓敲响,战旗飞扬在天,节度使陪公主一同观望,见兵士声高震天宇,让人满腔热血沸腾。
暮晚摇闭上眼,心中热血汩汩,灼烫肌肤:广州的守城战,到底开始了。
...
===第
163
章===
是不是觉得这章眼熟?没订阅够一定比例,
那还得再等等哦!
空荡荡的墙上挂上了字画和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副棋盘,几案和坐具上都覆着茵褥,
地上铺着地衣。侍女又用香重新熏了屋舍,挂起珠帘。整间屋子,从原先的简朴,变得低调雅致。
言石生判断出,此女恐怕非富即贵。
这般尊贵的女郎,绝不可得罪。甚至还应与对方交好。
哪怕对方“凶神恶煞”。
这般想清楚后,言石生无视暮晚摇那暗蕴几分挑衅的噙笑目光,他抬袖弯身,向公主做了一个叉手礼。
暮晚摇:“……”
叉手礼,
是此年代既简单、又恭敬、行起来还几乎不会出错的一种礼。只是她才恶意嘲笑对方,对方就毫无芥蒂地对她行礼?
暮晚摇望他秀白的面容半晌,
她眼底神色意味深长。
她道:“你想做什么?”
言石生垂目开口,
声调温和、娓娓道来:“娘子远道而来,恐是见小生家中是附近最好的一家房舍,便想借住一晚。只是娘子是否不喜欢他人打扰呢?”
暮晚摇:“啧。”
她托着腮,换了个姿势,慵懒地看着这个婆婆妈妈的书生。
她声音沙而乏,
唇角轻轻一勾:“想说什么你便说什么。你再这般绕下去,我就要赶你出去了。”
言石生微微笑一下,
仍没有抬眼看她,大概是做好了一直垂目不看她的准备。
让暮晚摇诧异他可真是谨记她一开始觉得他不安好心的教训啊。
只听言石生道:“小生只是想娘子这般温柔善良的人,恐怕也不见得喜欢看旁人因为娘子而受罪。小生想娘子入住寒舍,却将小生家人赶出,这事当不是娘子吩咐的。该是下人自作主张,反污了娘子的名誉。”
暮晚摇轻轻扬了眉,
她原本只是一路南行、闷久了找个人随便逗逗,万没想到这个人……这个乡野狂徒,这么会说话。
暮晚摇是大魏的丹阳公主。
她自来是位高者,没有为平民让路的道理。她入住哪里,哪里自然要为她让出位置。如此理所当然,暮晚摇连想都不用去想。而被她霸占屋子的人,自然有她的下属去安排。她一个公主,操心那些琐事做什么?
暮晚摇都到了大魏最偏僻的岭南了,她并不介意自己成为一个恶贯满盈的公主。
然而本是她为恶人,这个书生却说是她的下属堕了她的好名声。
暮晚摇一目不错地望着言石生,她开始觉得这个人恐怕真的有些意思了。
她缓缓道:“郎君,你错了,其实做坏事的人,就是我呀。想霸占你们屋子的人,就是我啊。”
言石生错愕。
他一时竟控制不住表情,瞬间抬目看向她面容。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把“我是坏人”写在脸上、根本不走他递出的台阶的小女子。
言石生怔忡,心神有些恍惚。
暮晚摇看到他这副样子,突然噗嗤而笑,弯腰伏在案上。云鬓间金翠乱摇,眼尾与眉梢荡着笑,她笑个不停。
仰起脸再望他时,女郎眉目泛红,春情暖绵。
她柔柔的:“你接着说呀,你说的好,我就不做这个恶人了。”
言石生被她笑得脸热,侧了下头,调整了呼吸后,重新垂目恭敬答:“小生不敢问娘子是何身份,恐娘子也不会说。只是听娘子口音,娘子似从北而来。岭南已是大魏最偏远的地方,是化外之地、瘴疠之乡,教化不立、人畜不蕃,与大魏其他地方皆不同。娘子若只是过夜还好,若是想多住几日,最好请当地人陪同。”
暮晚摇:“你说的当地人,该不会是指你吧?”
言石生微微一笑。
他接着说:“不瞒娘子,我父亲是此地难得的一位乡绅。他年轻时考中过进士,只是恃才傲物,不做官而已!”
说到此时,他心跳咚咚两下,兀自脸颊滚烫,有些心虚地偷偷看暮晚摇一眼。
心中祈祷这位娘子可以被自己用“进士”身份给唬住。毕竟此年代,能中进士,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进士即使没有官位,在一乡都会成为领袖,代表百姓和当地官寺交往极深。
当然言石生的父亲……不提也罢。
可一个进士,应该能唬住人吧?
暮晚摇却仍笑吟吟的,对他说的“进士”不置可否,她还耐心地等着他接着说。
言石生定定神,继续:“我父亲与当地县令交好,两家时常往来。”
这是为了说明自己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而我家又热心待客,极为欢迎娘子入住。且我妹妹酿的酒极为香甜,明日娘子醒来,可喝一碗热酒。若是住的远了,娘子喝不到这酒,便可惜了。”
这是为了说明最好不要把他们赶走。
“天色已暗,荒山小乡,有本地人照应,总是方便些。”
“当然,娘子远道而来,我家自来欢迎客人,愿扫榻相迎。家中最好的屋舍,确是要留下来招待客人。而我家中有两间不常住的客舍,万万不敢让客人住,我们兄妹应付一夜便是。”
“只是怕我兄长半夜打鼾,会吵了娘子。”
他终于抬了眼,看向暮晚摇,声音中带着几分真诚与恳切:“若娘子嫌我兄长鼾声吵,我们今夜借住旁人家,也是可以的。”
他连余地都给暮晚摇留好了。
即便暮晚摇仍要做个恶人赶他们一家人出去,他也分明要作出和这位女郎交好的架势。
作出一副“是我们自愿离开,不是娘子恶毒赶我们走”的架势。
这人……实在会说话。
侍女春华觑在内舍帘子口,在和其他几女为公主打扫内舍时,听到外面那郎君清幽温雅的说话声。春华不禁悄悄打量,见公主坐在灯下,竟被说的有些怔住了,直直看着那白衣书生。
春华心中感慨,震撼连连:这个乡巴佬,一点也不像乡巴佬。
他太能说了。
他让自家公主这么坏脾气的人,都发不出火来!
他把公主说得坐在那里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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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沉静。
暮晚摇静坐,言石生垂手而立。
半晌,暮晚摇开口:“方桐!”
“在!”厅门外传来男子一声应,接下来,一位身材高大、一身武袍的卫士拱手而立,立在堂中。
暮晚摇看也不看那卫士,眼睛只盯着言石生:“你安排的今夜住宿,是否是将这一家人直接赶出去,没有安排他们接下来住在哪里?”
名叫方桐的卫士沉声:“是!”
暮晚摇点头。
她面容冷淡,声音中蕴着某种威严:“收拾偏房给他们一家子住。此事你处理不好,出去领二十杖。”
言石生愕然,没想到因为自己一席话就有人要挨打。而他不及阻拦,那个卫士仍是眉毛都不抬一下就掷地有声地回答:“是!”
暮晚摇便笑看言石生:“阁下可还满意?若仍不满意,我让他为你们家赔命。”
言石生看向暮晚摇。
她仍是笑吟吟的,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如冰雪下掩藏的剑锋般。剑锋不出鞘,寒气却谁人不可感知?
言石生叹:“何至于此。”
他拱手道:“多谢娘子做主了。”
暮晚摇点头。
她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下去吧”。这般高傲漠然的模样,好似理所当然将言石生当作她的仆从一样。言石生眸子一缩,想她身份恐怕极高……不敢多想,言石生行礼后转身告辞。
暮晚摇却叫住他:“你是当地人?”
言石生微侧身,拱了拱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