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手拿鹿皮绒布为郡主擦发,时而却瞥向镜中人,浅浅叹息。
尹秋寒这几日总见她愁容,也不知是何意,往镜中映着小绿那睨去一眼。
另一旁的小翠瞧见,知郡主心思,便替她发问:“小绿,你整日唉声叹气的作甚呐?”
小绿看着镜中郡主那惊绝无双的面容,又叹道:“也无事.....”
小翠小绿从小便是尹清寒的贴身侍女,侍候的时日久了,郡主也偶尔与她们说一两句贴心话,纵容下,性情直爽的小绿便时而口不忌言。
就如此时,小绿忍不住把心底话道出:“奴婢这不是为郡主感不值嘛,谁人不知那小侯爷生性纨绔,不学无术还日日流连花楼。”
想此,小绿又小声咕哝:“说不定,那传言说有隐疾也是真的.....”
“放肆。”尹秋寒细眉微蹙,语气温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本宫看是平日太纵着你了,那是郡马,怎可胡言?”
小绿自知不该,忙低头歉道:“是奴婢多嘴,郡主莫气!”
小翠毕竟年长些,见此也打圆场道:“郡主,小绿她是太心系主子。”
“不过,京城不还传言,说那侯爷是美男之首,相貌比潘安还有过之而不及,与郡主也是相配的。”
这天下人都传,郡主是貌丑之人,可仅有见过的人才知晓,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小绿听此,又辩驳道:“那又如何?那徒有其表之人怎能配上郡主?”
“好了。”尹秋寒闭目,两个丫鬟在她左右,一人一言说得令她心湖难静。
她松开眉头,缓缓启眸看向镜中自己的脸,淡道:“嫁给她,是本宫思忖后的择选,不必再多言。”
闻言,小翠小绿也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垂头为她梳发。
两人也不敢再问,郡主才貌双全,又是皇家人,什么样的夫婿要不得,非得选一个浪荡之子。
而她们不解,尹秋寒也同样在心中发问。
自己这样选,是否会有悔?
为助他人,牺牲自己姻缘,是否值得?
恍惚间,尹秋寒又忆起那多年前惊鸿一瞥之人。
如今,一晃过去多年,旧人早已寻不见,许是这一生也再见不得,自己又早到出嫁之龄.....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尹秋寒在心底幽幽一叹。
.
大婚当日。
听闻今日是郡主大婚,一众百姓赶早就来街上凑热闹,有的想趁喜讨个彩头,有的则为一睹洛家小侯爷的俊美之人,因此,天还刚蒙亮,京城长街就已围着不少人。
等时辰到,敲锣打鼓,载着聘礼的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地行至街道。
队伍行过之路,必会飘落满道花瓣,攒动的人群个个伸长脖子去观着十年难见一次的盛大婚礼。
有些孩儿骑于大人肩头,好奇呆愣地看着这十里红妆车队,而有些老者则暗暗感叹,这郡主大婚排场,丝毫未逊色公主当年半分。
好一阵过去,马车队列行至一半,才见新郎官身着红装,身形直挺立在骏马上,少女们终于能如愿看到自己心慕的郎君一眼。
只是那一眼,便已足够失心。
洛榕本就生得比寻常男子白润,此时大红礼服在身,那艳红只衬得她更如仙人般夺目,仿佛浑身都被辉光笼罩。
剑眉飞扬,清俊风流,深邃的眉眼一扫,红唇一勾,一众女子便瞬间滞住。
管什么花花公子,管什么无用之材,能和这样的俊相公共度一生,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
而此时的洛榕,正以笑回应众人,可心底却毫无半点喜意。
她望见不远处已依稀可见的宫门,早为迎队而敞开,洛榕眸中蕴着复杂神色,似蒙上一层薄雾,瞧不清底。
事至如今,她也已无退路,稍有差错,那便不止是她,是洛府上下几百人都可能化为尸骨........
所以,今后每一步路,她都要走得更加谨慎。
.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终于在寒霄殿前停下。
殿内,角落各处都系着红绸带。
而同样身着一袭红装的郡主,凤冠霞被,冠冕上的黄金凤凰展翅,仿若于九天外翱翔,精美绝伦,足以彰显新娘的身份尊贵。
新娘的身段婀娜,亦显端庄,在一众侍女和媒婆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殿外那准备已久的喜轿。
抬起轿后,迎亲的队伍再次启程,一路赶往洛府。
尹秋寒坐于轿中,听着外头传来的各种庆声,交叠于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出嫁。
出嫁是女儿家的一等大事,所有女子都盼着在这天,能够风风光光、满心喜悦地嫁给如意郎君。
然而,尹秋寒却毫无喜色,婚礼办得再气派,也激不起她心头一点波澜,有的只是一些如乱麻般交织的心绪.....
尹秋寒一路都在出神,直到喜轿在府邸前停下,媒婆牵着她,把她的手放到另一双手上,然后被稳稳握住。
那双手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宽厚温暖,反而有些许纤薄,干燥而清润,带着一丝的凉意。
洛榕看着矮她半头的新娘,心底也是感慨万分。
曾几何时,她也想过有日能复回女子身份,穿上这大婚红服,嫁于心爱的情郎,再生个小娃娃,平凡和美地度过一生。
但今日过后,这条不归路上也容不得她再有这般旖旎的心思了......
一言一行,皆需顾得利益才是。
两位新人一路携手,行至大堂,按礼进行三拜。
而坐于中央的老侯爷则满脸笑意,看着面前两位对拜的新人,激动之情难以言说,眼角都因情绪波澜而微微泛泪。
这么多年,他也算如愿地看着儿子成婚,这洛家有后,他也就放心了。
紧接着,新娘便被送到新房,而新郎则在外迎宾,来洛府庆祝的人不少,府内摆了好几桌,宾客们吃菜喝酒,祝词一段又一段,好生热闹。
一场婚宴直至入夜,才渐接近尾声。
而尹秋寒早在新房内独坐已久,她无事可做,便忆起那日她与寒月公主的谈话。
寒月公主——尹月,是当今受尽宠爱的长公主。
为人聪颖,年幼就十分好学,两岁念书,四岁便能作诗,七岁能敢于言谈自己对政事的见解,并且思绪深广,性情宽和,更为太傅所赞。
只可惜身为女子,若为男子,那必定是当今即位的最佳人选。
公主与四皇子为同母所出,朝廷上皆认她定会助四皇子夺嫡一力。
实则不然,众人都不知,只有尹清寒明白,公主在助四皇子的表面下,真正心思是何。
尹秋寒自认欠她一条命,所以,只要她想,尹清寒便愿全力助她。
早在定下婚约前,公主便在长乐宫约见她,告诉她,洛府侯爷的信已被截下。
那信中,是与太子的盟约之请。
洛府的产业遍布京城犹之不及,若助太子,那必定是一大碍事。
公主愿她能请嫁洛榕,在那侯爷身边,暗视她的一举一动。
也就是,她要作为公主的眼睛,替她盯着太子的心腹。
起初尹秋寒还有顾虑,但公主与她讲,她已派人查清,那洛侯爷身患隐疾,不能行房事,所以多年未娶。
并且,婚期只需一年便可提出和离,到那时,公主便会助她恢复自由之身。
尹秋寒心底一直记挂着一人,若不能再见那人,也许嫁与谁都是一样,还不如帮公主一回。
特别是今日,洛榕的手与她交握,她能感受到洛榕的虎口处有茧,那是常年挥刀舞剑人所留。
如此看来,那侯爷也许并非什么无用人,再说,她也不信,那洛家如此大的产业,能放心交给一整日进花楼,脑袋空空之人的手头?
还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打开,伴随着“吱呀”和来人走进的声音,令尹清寒心头一颤。
那媒婆见到如此俊美的红装郎君,饶是岁数已大,也不得一愣,旋即,便笑着把玉如意递给洛榕。
洛榕手握玉如意,内心五味杂陈,抬步走到新娘子面前。
当今的郡主挺坐于此,与她不过一寸之隔。
许是醉意,许是被今日的氛围所染,洛榕心间莫名加快,倒对这郡主的相貌生出好奇,有了几分紧张。
她抬手,用玉如意缓缓挑开那红盖头——
瞳仁猛地一缩,一时怔愣。
这郡主,何来什么貌丑一说,分明是副绝色之容。
帮你治治
凤冠之下,女子一头乌发盘起,高洁而清雅,肤如凝脂,红装着身,更胜似雪白,柳眉下的一双美目,宛若寒潭秋水,正静静地抬眸看她。
若要用一物来相比,洛榕想,那必定是天上悬月。
月光皎洁,清冷而遥远疏离。
一旁的媒婆见状,忍不住掩嘴偷笑,“哎哟,侯爷莫要看痴了去,那合卺酒还未喝呢。”
闻言,洛榕自觉失态,但垂眸一想,又露出那副纨绔神态,勾唇一笑。
“看痴又如何,不曾想郡主竟是这般花容月貌....能娶到如此娘子,真是莫大的福气,哈哈哈......”
听那人放荡的笑声,尹秋寒细眉一蹙,心底略感不适。
她承认,方才在见那侯爷第一眼时,的确有被那仿若天人神容所惊。
毕竟,王公子孙她见得不少,但大多都有形无神,而洛榕是少有的形神兼修之人,特别是她那雌雄莫辨的容貌,倒更能配上“美男子”之称。
但现下,尹秋寒对她因相貌上所生的一丝丝好感也不存了。
她心道,貌美又如何,果然天下男子在皮囊下都是一个样。
待两人喝下合卺酒后,那媒婆也就懂事地默默离去,把正是洞房花烛的好时辰都留给那新人,任他们耳鬓厮磨,春宵一刻.....
此刻,屋内就剩下二人,案台的红烛轻晃,幽幽的熏香在那喜帐间弥漫。
只见俊新郎立于床前,低首含笑,而那美新娘同样与她对望,好一副美景,若是不知情者看来,还会误以两人是饱含深情。
洛榕唇畔始终带笑,见那郡主眸中毫无羞意和惧色,只是非常平淡地看她,像一滩还未完全消融雪水,冰冷寒人。
洛榕忽地轻笑出声,垂下眉睫,抬起那寒若冰霜之人秀巧的下颔,缓缓俯身,停在离她红唇仅有一寸的距离。
“这江湖人言,郡主是貌不可见人,往后为夫要再听何人敢出此言,我见一个,打一个。”
尹秋寒的肤感滑嫩,洛榕的拇指不停在上摩挲。
洛榕又微侧身,薄唇似无意擦过尹秋寒的耳畔,令她身子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贴着怀中人的耳边道:“郡主当真是个难得的美人,看得为夫.....心痒痒,只可惜我.......”
洛榕本想借此就引出自己患有隐疾的事实,但不料,浪荡的话未使尹秋寒的脸色有半分变动。
相反,她抬手勾住洛榕的颈间,把她拉近自己一分。
那张清冷的面容忽勾出一抹玩味的笑。
她道:“无妨,那本宫....就来帮你治治.....”
说罢,那手就要抚回洛榕的胸前,洛榕一惊,猛地握住她的皓腕。
这事怎么和她原本料想的不同?
明明都暗示了自己不行,这郡主还如此主动,一点没女儿家该有的羞赧。
难不成,这岁数大了,真的如狼似虎?
洛榕按下心中的胡思乱想,看着尹秋寒静如水的清眸,笑道:“娘子有这心,为夫甚是心悦,只是........”
“实不相瞒,这坊间传言的确属实,之所以如今还未娶,也正因此。”
“却不想,还能被郡主相中,是我的荣幸。”
明明是说着件不耻之事,可洛榕还含笑说出,毫无一点真挚,瞧着就似一副哄骗女子,常年风流的模样。
尹秋寒虽是笑着,但那眸子的冷意更甚。
深怕她还不信,洛榕又从喜床的枕边拿出一镶金宝盒,尺寸比那一掌要大些。
尹秋寒心生不解,问道:“这是何物?”
洛榕轻咳两声,故作高深道:“郡主打开便知。”
尹秋寒瞥她一眼,旋即拿过那宝盒,扭开旋扣,缓缓打开来。
盒内用金绒布装裹这一长物,尹清寒心中生奇,又把那布撩开——
只见那物用白玉制成,长有五寸,只是那形状实在不堪入目,洛榕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的确是行商时有人相送,说此等好物能增添乐趣,等她看了必定喜欢,结果洛榕一打开,差点两眼一黑,当即晕倒。
洛榕一直把这物当废弃杂物放着,想着哪天能再还回去,不曾想现下倒还能派上用场,这下郡主该信她真患了隐疾吧。
尹秋寒怔愣一瞬,眸中闪过惊诧,随即便是掩不住的羞意。
她回过神,把那盒子迅速阖上放回,撇过脸,眼神乱闪,双颊早有热意。
虽是不经人事,但婚前教习,她也瞧过一些图册,该知的都知,这人竟拿出此物是何意?!
她抬首羞怒道:“放肆!”
“郡马这是作何?用来戏弄本宫吗?”
“哎哎,为夫可不是这意思。”洛榕见她有愠色,忙坐于她身旁解释。
“这物是我那江湖好友所赠,乃行.房之宝,他知我大婚,便赠予我了.....”
“原本我不想用此物圆房,只愿等哪日调理好身子,再与郡主欢.好,可郡主实在要想,那便只能用此物.....”
洛榕说得很是委屈,如此听着,倒成她尹清寒欲求.不满了?
“够了。”尹秋寒淡淡开口。
她看向洛榕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又温声道:“其实你我今日只是初见,洞房虽为大婚之礼,但也不急于一时........”
“本宫愿等你,往后无需用....此物,郡马可知晓?”
其实,尹秋寒原本也没想着把身子给她,只是听公主说此人患有隐疾,但尹秋寒对此还是存疑,才试探一番。
毕竟这若也是假的,那么说明洛榕此人极大程度上在伪装自身,却不知何意,城府极深。
洛榕若上钩了,尹秋寒便会声称身子不适,要求迟些日子再圆房,便可一直拖着,反正这婚事的主动权在她手上。
但现下看来,洛榕竟连此物都用上,那隐疾之事或许不假。
这倒也好,她尹秋寒就算剩不得一个清白之名,也要留个清白之身。
听郡主终于信了,不再有动作,洛榕心底松口气,忙笑着应道:“为夫知晓了,还是郡主体贴。”
洛榕:“夜深了,咱们还是快些就寝吧,明日还需早起请安呢。”
尹秋寒:“嗯,本宫为郡马宽衣吧。”
说罢,也不容洛榕说辞,尹秋寒便起身为她解衣。
她并未有何想法,只是听公主之言,扮好妻子的身份,不让洛榕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