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群出使乌桓素了几个月的护卫。
亡命之时,交给哪个都不放心。
他最多只能留两人,其他的,要跟他去救人。
两人与她留在此地,若被敌方抓住,萧缘必会束手就擒,他们白忙活一场。
让人带她离开,严谨不知其中得出多少变故,恐她死前还要受男人凌辱。
严谨探沈洛洛鼻息,孱弱至极。
他咬牙,下出决定。
摸索沈洛洛的脉搏,又探她呼吸,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函,作出沉痛的神色。
“大人有令,若姑娘不行了,挖坑就地掩埋。然后你们跟我去援救大人和弟兄们。”
严谨是萧缘心腹,二十余人莫敢不从。也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上前查看信函真假。
沈洛洛一直病得不省人事,断气掩埋情理之中。
大人待这女子算是有情有义,一路或背或抱,中途以血哺喂,比世间大多数男人深情多了。
护卫持手中刀剑挖坑,沈洛洛躺在地上。
天空下起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人脸上、身上。
沈洛洛想睁眼,可眼皮如被缝住,她睁不开。
朦胧间听到“大人有令,就地掩埋……”
埋谁啊?
埋她吗?
萧缘终于撑不住了吗?
把她丢下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活埋啊?她还没有断气。
萧缘呢,怎么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失信,他害怕,他逃离了吗?
“娇妻幼女,都是我的宝贝。”
“你死,我跟着你死。”
“我不在乎死多少人,我只要你活着。”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发誓!”
骗子,都是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沈洛洛的心脏如被一只狠厉的手掌捏得稀碎,眼角的泪混着雨水淋入发鬓。
她就不该相信古代的帝王将相!
成大事的男人,心中很难装下一个女人。
宠你的时候,甜言蜜语把你哄上天。落魄的时候,女人是最无用、最无价值的东西。
是的,东西。
史书上说:皇帝李隆基专宠杨玉坏十六年,最后赐她于马嵬坡自缢。名将张巡,在守城闹饥荒之际,煮了小妾以犒三军。
所以,萧缘埋了她多正常啊。
他的人设就是心狠手辣、薄情寡义。
沈洛洛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又恨他为什么不来、不跟她告别。
只要他说一声,他有苦衷,她会原谅他,哪怕心痛失落,也心甘情愿地赴死。
至少死得明明白白。
这样,感觉被欺骗了。
骗了她无数次身子,还骗走了……她的心。
……
没人知道沈洛洛在哭。
她静静地躺在雨地里,一动不动。烟紫的衣,雪白的脸,像一尊美丽的玉女雕像,等待着与大地融为一体。
事急匆忙,护卫挖的坑不深。
严谨抱着沈洛洛,放入坑中。
她躺在土地泥水里,眼眸紧闭,双手交握于胸前。
严谨心潮起伏,他忽地想带沈洛洛逃走、私奔,他想看她“出来”,想听她叫“出来”,想感受她怎么“出来”。
理智压过意动,严谨起身,挥手,“填土。”
一坯坯泥土压在沈洛洛身上,先是脚,然后腿,接着腰、胸,最后只剩细白的颈子和清丽的脸。
一人捧一把土撒在沈洛洛面上,经雨水冲浇,干净的脸变得污浊不堪。
严谨于心不忍,打断,“算了,拔点野草遮住她的脸吧。”
他心里抱着一丝丝希翼,沈洛洛能坚持到他救萧缘回来。
他希望她——不会死。
0102
救命(此章有修改……暂时停更几天,一天、两天、三天时间不定。)
-
救命啊——
救命救命救命啊——
身上的泥土压得不实,经雨水浇灌,变得松软稀薄。
沈洛洛的手指动了动。
有一瞬间,她想如萧缘所愿,就此死去。
可她好不甘心啊!
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她鄙夷这样的女人。
不过就是不被爱了。
长这么大,她是靠爱活着的吗?
有父母生,没父母养。有众亲戚,却靠陌生人的资助读书生活。
血缘亲人尚且如此,何况一个仅用男女欢爱维系关系的挂名夫封建社会,女子势弱,他表面诚挚、实则伪善地放弃。
凭什么、凭什么她该死?!
沈洛洛凭借胸中一口难纾的意气,抬袖从泥土里抽出胳膊,一点点拨去压在胸前的泥土。
待能喘气,她将手腕伸出坑外,在风雨中遥遥求救。
她没有力气,支撑一会儿便软了下去,继而再撑起……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脚步踩泥的声响,她支起酸软的手腕,用力摆动。
“啊——”一个男子惊呼,“大哥,你看!”
被称“大哥”的男子循势望去,只见荒草泥土里浮出一只苍白的手,软软垂动。
五指纤细,类似女子。
“我们该不会撞鬼了吧?”头先说话的男子惊恐道。
“出门打猎,猛虎野兽你不怕,怕什么女鬼?”大哥呵斥。
他悄声走过去,远远地拿着长矛拨开荒草。
泥坑中有一张同样苍白的脸,双眸紧闭,嘴唇翕动,美丽楚楚,如山中精魅。
“这女鬼好生漂亮!”二弟目瞪口呆地叹道。
大哥借着闪电观女子唇型,她似乎在说“救、救我……”
他低手探她鼻息,孱弱、温热。
“是活人!”
–
严谨一行,披着野草编织的衣,避着匪徒,偷摸溜到村子的庙中。
萧缘面色惨白,捂着腹下的窟窿,指缝汩汩流血。
昏暗的夜色里,他瞧见严谨,错愕惊诧,“洛洛呢?”
严谨抿了抿嘴,没说话。
萧缘强撑站起,上前质问,严谨大步去扶他,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
萧缘昏厥。
严谨朝左右道:“事态紧急,只能先得罪大人了。”
他向身后使个眼色,一个护卫急忙脱衣和萧缘互换衣衫。
这是来路他想的对策,选了个和萧缘身形相似的男子,引开匪徒,他带萧缘从暗处逃走。
边陲蛮子起初被障眼法迷惑,后来掉头猛追,严谨带萧缘左躲右藏、奋力拼杀。
原来的十多人,为掩护他和萧缘,皆死在匪徒的刀剑之下。
严谨背着萧缘筋疲力竭,正感到天要亡我之际,两列黑甲士兵执箭而来。
“嗖嗖嗖——”一簇簇利箭射向匪徒,士兵训练有素,百步穿扬,匪徒突遭袭击,一时间溃不成军,惨叫连声。
一位方脸浓眉的将军驾着马车哒哒而来,见到严谨,拱手致意,“是萧缘萧大人的部属吗?”
“你是?”严谨迟疑。
将军恭声,“本将奉王爷之命,前来援救萧大人。”
“王爷?太子……”严谨猜测是太子那边收到消息,派人前来。
将军道:“正是太子皇叔——凉川镇北王。”
严谨和萧缘乘马车去了金都城内的太守府。
凉川援兵前来,金都太守吓得吐露实情,畏罪自杀。
萧缘醒来,已是三天后。
“洛洛呢?”他一睁眼询问。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破庙里看见严谨,然后一头栽倒、人事不知。
侍奉的婢女欣喜道:“大人,您醒了?”
萧缘扫过厢房的华美装饰,警惕地问,“这是哪里?”
婢女答,“金都太守府,现在由我们家王爷接管。”怕贵人不知哪位,她详细,“凉川镇北王。”
萧缘颌首,放下心来。镇北王从皇帝那代便不参夺嫡政斗,一心管好辖地,出了名的正直闲散王爷。
想必是楚政收到飞鸽报信,命距离最近的凉川前来营救。
“大人几日食水未进,可叫人送点清粥小菜?”婢女关切问。
“几日?”萧缘诧异。
“对呀。”婢女一张圆圆的脸,瞅着格外讨喜,她娇憨地道,“大人腹中一剑,剑淬剧毒,多亏我们家王爷来得及时,若再晚个半天一天,太医也回天乏术。”
萧缘心中焦急沈洛洛,对此不太在意。他描述着,“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很瘦很白、生病昏迷的姑娘?”
婢女茫然地摇头,“我们从王爷马车上接您下来,没见着什么姑娘。和您一起的,只有两位男子。”
她补充,“一位是您的下属,姓严,另一位,是个护卫,他们都受了重伤。”
萧缘听不进去,他满心想着沈洛洛去了哪里?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心头升起,恐惧像翻涌的潮水死死地包围了他。
呼吸逐渐喘不过气。
他腾地从床上起来,挣扎着下地,命令,“带我去找严谨!”
“大人,您伤得很重!”婢女怯怯地叫。
他脸白如纸,眼神冰冷而犀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谁人莫敢不从,欲一刃毙人性命。
左腹的伤口因他动作撕裂开,鲜血一瞬渗透绷带,素白中衣上透出血迹。
婢女看着都疼,他浑然无觉。她试图阻止,“大人,那位严大人比您伤得轻,我去叫他过来。”
“快去!”萧缘厉声。房内无人,他抽气捂着小腹坐下,既心痛又心悸。
他痛疚自己弄丢了她,致她生死未卜。又害怕听到任何她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他像等待被处决的犯人。
是生,抑或是死?
严谨一瘸一拐地进门,看见坐在床边黯淡的萧缘,双腿一曲,直直跪下。
萧缘毫不动容,只问,“我夫人呢?”
“夫人她、她……”严谨声音颤抖,艰涩难言。
萧缘攥紧手心,竭力使语气平静,“还活着吗?”
严谨叩头,“生死……不知……”
萧缘闭眼,松了一口气。生死不知,他还有希望。
心中滔天怒火熊熊燃烧,他恨严谨放弃沈洛洛转来救他。
当下斥骂怨怼无济于事,萧缘平定心神,质问,“如今怎么个生死不知法?”
严谨将他活埋沈洛洛的一番来龙去脉述完。
萧缘久久不发一言。
严谨偷偷抬头,萧缘坐如雕塑,眼圈红红,眸中泛着水光。
他冷静地、哽咽地,“现在她人呢?”
严谨照实道:“夫人昏迷,应该没办法自个行走。属下猜测是被南诏匪徒抓获,或由路过的村民救走。”
“镇北王严刑拷打抓来的孽党,他们是乌桓王后的部署,奉命截杀大人,一口咬死没见过夫人。这几天王爷派人在那边附近村子里寻找,暂没下落。”
萧缘听说红萼死里逃生,情夫侍卫救她一命。她有胆反击截杀,不一定有能耐买通金都太守。
他问,“金都太守,背后何人?”
“阮护。”严谨回禀,“太守说阮护抓他妻儿老小威胁,他不得不从……”
“结果?”萧缘打断。
“太守畏罪自尽,求我们救他家人。”
“好。”萧缘了解大致情况,淡淡地交代,“回京之后,你不必留在御史台了,也不要再留在京城。我会和太子建议,允你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