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洛衣食精细,赶路途中虽匆忙,但萧缘备着厨娘,肉食乳蛋没苛待过她,别提茶水。
“没事。”沈洛洛大方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萧缘从怀中掏出一团白帕,打开是碎成小块的糕点。
他略带歉意地,“洛洛,我临走匆忙装的,你将就吃一点。”
林中有野禽,可现在不宜走动,更不宜燃火。
“萧缘,你不用这样。”沈洛洛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碎得不成形状的糕点。刀光剑影之下,他还惦记给她带上晚餐。
她垂眸道:“我没有比你们更金贵。”
“你胃不好。”萧缘堵住她的话,将糕点递过去,“洛洛,吃一点。”
沈洛洛望了望四周的人,“你们呢?”
“这点够谁塞牙缝的。”萧缘笑笑,“出门在外,他们身上都带着干饼干馍,以防意外。”
沈洛洛小口小口地咽着糕点,萧缘摸她后背,衣服汗湿。他拿刀割下一片自己的内衫。
“你、你干嘛?”沈洛洛惊讶。
“你后背湿了,给你垫一下。”萧缘实在怕她生病,恶劣的生存环境不知持续多久。
有人敢在金都出手,援兵却迟迟不到,证明金都此城已不安全。官员很可能和匪徒沆瀣一气。
“我哪有那么弱。”沈洛洛不依,安慰道,“你是幸运之子,我跟着你一定没事的。”
相信男主有光环!
夜色渐深,沈洛洛躺在萧缘怀里歇下。睡到半夜,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严谨带着众人找来了。
原先留战的两三百个护卫,现在仅剩二三十个。
“对方可能是南诏人,剑法奇特,射的箭和用的剑都带毒,我们的人防不胜防……”严谨面色沉痛,如实禀道。
萧缘镇定,“金都太守呢?”
严谨叹了口气,“遇刺后,我派三人分头骑马去金都城内求救,一个都没回来,更没看到来人营救。”
果真如萧缘所料,官匪串通,致他死地。
“我们的信鸽传了吗?”萧缘问。
出使乌桓,变故太多,萧缘与楚政约定,每到一地,便给鸽子缀上不同的地名。如有遇险,飞鸽到京城求救。
地方官员错根盘桓,他本就树敌良多,不是一手提携,不敢轻易相信。
严谨道:“传了,来回最快也要十天。”
萧缘不语,担忧地望着怀中的沈洛洛。
严谨敛目,瞥见女子白皙的侧颜,不知想到什么,俊脸微微一红。
萧缘这种人精,见此情态,一眼猜到严谨所想。危急关头,他没计较,交代几句,让严谨去休息了。
沈洛洛缓缓睁眼。其实她早醒了,萧缘和严谨议事,她不好打断,默默装睡。
“天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萧缘抚摸她的长发。
“你呢?”沈洛洛拉拉他的衣袖。萧缘应是彻夜难眠,下属死了一两百个,七八十号人面临困境,没吃没喝,还要被人追杀,加上她这个柔弱的拖油瓶。
“我守着你。”萧缘低头,以额相抵,叹息道,“洛洛,我真的后悔,带你出来。”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万死难辞其咎。
此时怨怼责骂无济于事。沈洛洛勉力一笑,柔声说:“没事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只要你别嫌我娇弱、别抛下我就好啦。”
萧缘抱沈洛洛抱得很紧,在她额头落下一个缱绻的吻。
白日一边隐蔽、一边赶路,夜晚一半休息、一半奔波。饿了啃干粮,渴了饮河水。
这样的日子,男人们还好,沈洛洛过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早上,猝然病倒了。
0100
杀了他给你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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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太医在乱箭中被射死,沈洛洛高热不退,萧缘用常见的法子给她敷湿帕子、喂清水,无济于事。
这里方圆百里是山野深林,没有村户人家。后面匪徒追捕,赶路不能停下,金都城内估摸布下天罗地网,去了只能束手就擒。
沈洛洛身子发软,整个人昏昏沉沉,路上完全靠萧缘或抱或背。带的干粮放置几天,干硬而没有营养,护卫们为了保持体力,捉到野禽当场活剥生吃。
不燃火是怕白日炊烟、夜晚火光暴露行踪。
萧缘把嚼碎的干粮喂给沈洛洛,她勉强咽下,晚上却闹起胃疾,疼得小脸煞白、昏死过去。
新鲜的生肉她吞下腹,状况更坏,呕吐不止,胆汁倾泄。
到第四天的晚上,人基本意识全无,昏迷不醒了。
萧缘抱着沈洛洛独坐一处。
夜色浓黑,孤月凄清。飘摇的树影,连枝带叶,像一群招魂索命的野鬼。
怀中的女子如一朵疾速枯萎的花,短短几日,丽色不见,凹陷的眼眶和尖瘦的下巴明显。
“洛洛。”萧缘以脸相贴,感受她温热虚弱的气息,生平第一次迷茫、无助、失落、不知所措。
仿佛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他眼中溢出水光,不觉间淌在她的侧颊。
天上下雨了吗?
沈洛洛如置身一团白茫迷雾中,怎么挣也挣不脱。脸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水珠滑过,似夏天晒过的雨。
落到唇边,她伸舌舔过,咸咸的,跟海水一样的味道。
她回到现代了吗?
“洛洛,洛洛……”萧缘发觉沈洛洛嘴唇翕动,惊喜地呼唤。
几天了,她高热时好时坏,神智多半处在昏厥中,不是难受的呻吟,就是模糊的呓语,连句话没能好好和他说过。
沈洛洛眼皮似有千斤重,她努力好久,勉强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目疲倦、胡茬青黑的脸。
这张脸吐出的声音生涩沙哑,不复往日清越。
“洛洛,你醒了,好些了吗?”
沈洛洛的印象中,萧缘干净整洁、冷淡傲慢,鲜少见他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
她强扯一下唇,吐出一字,“丑……”
萧缘托起沈洛洛的后背,把水倒在壶盖里喂她,“我担心死了,你醒来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沈洛洛苍白地一笑。
“要不要吃点东西?”萧缘问。
沈洛洛摇头。她胃中如烧,一阵阵火辣辣的疼,怕是吃不下什么。
病中过的不知年月,“我们走几天了?”
萧缘道:“这是第四天的晚上。”
“第四天啊。”沈洛洛惘然地叹了一声。
京城来人营救,一来一回最少十天,她可能……等不到了。
萧缘看着她沉寂的神色,心痛如绞,温柔哄道:“洛洛,没事,我不会丢下你的。你要赶快好起来。”
沈洛洛没有回答,岔开话题,“萧缘,你晚上吃饭了吗?”
“吃了,新鲜的兔子肉。”萧缘轻轻和沈洛洛唠家常,抚着她的长发,“我要保持体力,才能照顾好洛洛。”
“生肉腥不腥啊?”沈洛洛打趣。她昨日被投喂过,下肚全吐了。
“你说呢?”萧缘呵了口气,“你闻闻。”
一股青草的清甜味。沈洛洛疑惑。
萧缘解释,“这边有一种药草,嚼在口中可以祛除异味。”
“嗯,”沈洛洛微微地笑,带着向往,“真好。”
萧缘凑近嗅道:“你喝的水里我加了药草的汁,所以洛洛还是香香的。”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颈项,痒痒的,像小虫子在爬。沈洛洛嘤咛一声,没舍得推开。
如果她是现代的沈洛洛,拥有健康的身体,一定可以和他逃亡奔波,吃生肉、嚼香草。
可她不是呀!
她这样虚弱,生病时不时昏迷,胃疼吃不了东西,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只会拖累他,拖慢大家逃命的脚步。
“萧缘……”沈洛洛艰涩地叫他。
萧缘看沈洛洛眸中凝聚的两包晶莹的泪,欲言又止又无限依依的表情。
他预感到她会说什么,食指堵住她的唇,“我不在乎死多少人,洛洛,我只要你活着。”
“你死了,再多少人活着,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连同我,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你说什么傻话呢?”沈洛洛泫然骂道,“每个人的性命都很珍贵的。”
她看不惯他草芥人命的想法,更惊诧他作为日后名垂千古的权臣,为个女人要死要活。
心里甜归甜,她嘴上规劝,“将来你会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造福黎民百姓,你的命很重要的。”后宫如云没提。
萧缘不以为意,认真道:“我只想有个家,夫人孩子热炕头。”
“要死我们一起死。有个仙女老婆,这辈子没遗憾。洛洛,跟你在一起,是我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沈洛洛说不出话,嗫嚅道:“你如果坚持不住了……把我丢下之前,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不要留她一个人,傻傻地等,从希望到绝望。
这种等待的滋味,沈洛洛自儿时到少时,在父母那里受够了。
萧缘信誓旦旦,“洛洛,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发誓!”
“我相信你。”沈洛洛愿意向他迈出一步,但她担心身子撑不住。
她心中还有一遗憾,斟酌片刻道:“萧缘,我求你件事……”
“什么?”
“若我身有不幸,请你放姑母一家自由,宋行楷曾于我有恩。”
萧缘脸色沉下。他想质问,这种时候,她的心里还放不下宋行楷吗?有什么天大的恩情,需要在生死关头惦记给别的男人报恩?
气氛瞬间凝涩。
沈洛洛垂眸,纤长的睫毛覆住眼睑。
她一动不动,月光下,宛然一只濒死的蝴蝶。
萧缘喉结滚了几滚,“好,我答应你,若能回京,放宋家自由。”
沈洛洛刚想道谢,他又补,“你要好不了,我就杀了宋行楷,给你殉葬。”
0101
他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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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洛:“……”
他疑心她喜欢宋行楷,以此威胁呢。
萧缘道:“宋家死一个宋行楷没关系吧?”
沈洛洛驳,“沈家死一个沈洛洛也没关系吧?”
萧缘认怂,“我错了。”
“你不怕我和他做鬼夫妻,生鬼宝宝啊?”沈洛洛故意道。
“怕……”萧缘低声叹气,“不杀他了,老婆快点好起来吧……”
沈洛洛的病情愈发严重了。
萧缘让严谨带众人向前赶路,他留下找村庄、寻郎中给沈洛洛治病。
严谨不从,众护卫不敢。
使臣死了,他们就算回去,也无生路。
寻了两日,前方是一村子,半路杀出百号劫匪。
蒙面黑衣,身手矫捷,擅长用毒,出手狠辣。和那天袭射马车的,是同一批人。
萧缘把沈洛洛交给严谨,“你带她走,他们的目的是我。”
“大人!”严谨抱着昏迷的沈洛洛,犹疑不定。
萧缘的剑未提起,一黑衣人的快刀已至,他侧身闪躲,命令严谨,“快走,你带二十人,务必务必护她周全!”
“大人!”己方寡不敌众,严谨迈不开步。
“这是命令!”萧缘稍一分神,对手从他肋下袭击,剑身一削,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线。
他声音带着哀求,“我给你们断后,你快带她走!”
萧缘负伤,严谨不敢再令他分心,托着沈洛洛飞快地隐入山林。
匆惶的颠簸,难受极了。沈洛洛蹙起眉头,“哗”地呕出几口酸水。
严谨看她惨白消瘦、奄奄一息的模样,和前些日子判若两人。
心中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怜惜和心疼。
他担心萧缘,故没走远,不知如何处置怀中这个烫手山芋。
带沈洛洛离开,不管萧缘的死活,严谨是万万做不到的。士为知己者死,萧缘曾于断案上替他洗刷冤屈,拯救他一家人。
严谨藏身一处隐蔽地方,派人去打探消息。
半个下午过去,眼看天色愈暗,将要下雨。
探子终于回来禀告,“大人腹中一剑,流血不止,带几人躲在一个村里的破庙里。匪徒又增人马,约两百人,举着火把往那处找。”
轰隆隆——
天际一道惊雷,闪电撕裂夜空。
沈洛洛瑟缩地抖了一下。
严谨抱她的手也在发抖,他在思考对策。
沈洛洛是个美人,纵是重病憔悴,难掩楚楚之姿。
胸大、腰细、腿长……落难之际,普通男人很难不抱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