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之间,不想越过那条红线,保持距离些好。
“我娘以她的名义,把铺子交给宋姑母管了吗?”回房后,沈洛洛给大山倒杯茶,接着谈正事。
大山“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抹了下嘴道:“嗯,都照姑娘的交代办好了,宋公子负责管京城的铺子,收益每年跟我们平分三份。”
沈洛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她不会露面资助宋行楷,只能用这种方式减轻他的经济压力。一个古现两代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让他出去做工养家糊口,未免太为难了了。
宋行楷不比萧缘,像萧缘那种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哪怕出去乞讨,他能混个丐帮帮主当当。
大山也不是萧缘,萧缘喝茶总是慢悠悠地品,明明出身贫寒,富贵闲人的精髓他倒拿捏得死死的。那姿态作派,一点不输给簪缨世族的大家公子。
跟他久了,沈洛洛见人牛饮茶水,不太习惯。
“对了,姑娘。”大山忽想起一事,“萧相去了徐家庄,找到徐娇父母,挖坟验尸。”
“这样?”沈洛洛惊讶,指尖在茶盖上轻磕,琢磨道,“符合他的作风,他怀疑徐娇顶替那具水里的女尸?”
“应该是。”大山黑白分明的眼睛绽出光彩,“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萧相见棺中尸体和徐娇身份对得上,没说什么离开了,并未找徐家二老麻烦。”
“跟聪明人打交道嘛。”沈洛洛咕哝。
这是她防萧缘的一个招数,用了徐娇身体,再从别处购买一具同龄的病死女尸放入棺中。
萧缘有疑心病,他最会从一点点线索里抽丝剥茧,窥到全貌。
“还有件事,闹得挺大。”大山又倒一杯茶喝完,感觉这茶清香,怪好喝的。姑娘喝茶的样子也好看。
“嗯?”沈洛洛慢慢啜了一口。
“乌桓的废王后,叫红什么来着。”大山回忆。
“红萼。”沈洛洛提醒。
“对对对。”大山原先不认识“萼”字,他复述传言,“萧相破剑南城后,向乌桓可汗上谏,诛杀废王后。废王后抱着嬷嬷的骨灰盒四处奔逃,被萧相的人逼到一处悬崖,无奈自尽。”
沈洛洛面色平静。她在吴兴,听过此事。
大山津津有味地道:“废王后跳崖之际,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叫青石对不起,一会儿直呼萧相姓名,说来生再不爱你。可汗听闻,脸都气绿了。”
沈洛洛牵强一笑,推辞说累了,打发大山。
房里剩一个人,她薄薄的指甲狠狠抠着案几,含泪气骂,“那么个狗男人,有什么值得好喜欢的!”
不知骂红萼、骂自己。
0108
老婆,我错了(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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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一过,便是除夕。
去年御史府里喜气热闹,今年晋升丞相府,反而冷清廖落。
女主人不在,男主人冷面阎王,下人们做事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触到相公霉头,被打个几十大板、养伤半年。
上回是管家,年过五旬的老人,相公命人险些将他活活打死。
起因是管家听闻夫人逝世,擅作主张在府上布置灵堂,悬挂白幡。相公回来气得吐血,不准任何人举办丧事。
他病中迷乱地叫,夫人没死!
魔怔到如此地步,萧府的下人只得照做,当作夫人还在府中那般行事。
夫人的院子、寝房日日有人打理,赶到换季,婢女采买新样的首饰和衣裳收在妆奁和柜子。
连过年,厨娘照着去年除夕菜谱做了一桌子,可惜,没有人吃。
萧缘醉醺醺地从宫宴回来。
他换上沈洛洛从前给他做的红色衣袍,大步推开寝房的门,“洛洛,洛洛……”
习惯了没有人回应。
房内每晚照例掌灯。
今夜挑起纱帘,屏风后一道曼妙的身影。
长发掩胸,细腰翘臀,略为丰腴。
萧缘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伸出手触摸,又害怕地缩回。
“洛洛,是你吗?”
对方不答。
“洛洛,你回来了吗?”萧缘小心翼翼地探了两步,目中升起奇异的光亮。
女子静止。
他转过屏风,一把抱住缥渺的人影,欣喜若狂,“洛洛!”
女子躬身跪下,盈盈一唤,“大人……”
声音娇腻,不似沈洛洛的清灵。
萧缘心中一空,定睛。
女子狭长的眼和红艳的唇,竟是金枝。
——沈洛洛曾送他的贴身婢女。
“你来这干什么?”他厉声。
金枝看萧缘眼里的欣喜光彩一点点消散,最后沉寂为一潭幽深的死水。
她怯怯地道:“奴婢想来帮夫人整理房间。”
“你不是外院扫洒的婢女,谁准你私自进夫人的房间?”萧缘有种被欺骗的暴怒,恨不得喊人把金枝拖出去乱棍打死。
“奴婢、奴婢……”金枝原本醉翁之意不在酒,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滚!”萧缘强忍怒气,不想在过节见血,“滚去庄子上,不要让我在府里再看到你!”
好歹青州过来的丫鬟,他很给情面了,若是寻常婢子,当场丢出去发卖。
他不能忍受别的女人窥伺他。
沈洛洛会生气、会吃醋。
门从外边合上,房里静悄悄。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沈洛洛的素白寝衣,抱着和衣躺在床上。
小声叙道:“洛洛,别生气啊,我今晚很难受,不想沐浴了,你别嫌我。”
他嗅着她寝衣残留的余香,“洛洛,外面阖家团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形影单只……”
“你去哪里了,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如果不在了,给我托个梦也好啊。”
“你这么恨我吗,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的红包,压在她睡过的枕头底下。
“洛洛,这是今年的压岁钱,答应过你,要送到九十九岁,一年都不会少。”
“我腊月里又给你定做了十几套云锦做的红裙子,想陪你回娘家……”
“我保证,我再不会气你、骂你、威胁你、强迫你……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你给了我幸福的一年,忍心让我痛苦一辈子吗?”
“我错了……”
“老婆,我知道错了……”
“求求你,回来吧……”
–
黑夜里可以借酒消沉,新年初始,免不了振作精神,官场应酬。
萧缘作为百官之首,邀请极多,半个正月没闲下来。
到月底才来福王——楚得府上喝酒。
宴上还有林书彦,三人一起。
楚得新得一女,玉雪可爱。萧缘逗了逗宝宝,总算露出点真挚笑容。
“整日里苦大仇深,”楚得摇头叹息,“这就是孤家寡人。”
“我可不是,”萧缘夹了块食案上的糯米藕片,香甜绵软,他说,“孤家寡人,你该问问新帝。”
孤家寡人固称帝王,楚得看萧缘差不离。“新帝可不孤寡,纳了乌桓来的黑皮小公主,一连几晚歇在人宫里。谁被衾凄凉,谁清楚。”
萧缘放下筷子,淡道:“今晚过来吃饭,不聊其他。”
“你是家里没长辈、没主事的人。”楚得嗤了一声,“听说你除夕送走一个向你示好的婢女?”
“王爷消息真是灵通。”林书彦听母亲谈及此事,言语之间赞叹萧缘洁身自好。
“我府上没有你这边那么多不规矩的人。”萧缘扫着四周衣发妖娆、香风飘袅的侍女。
“你就是太守着自个了,男欢女爱,想开了就那么回事,越钻牛角尖越痛苦。”楚得是过来人,痛失所爱,一段时间,一个新欢,慢慢能走出阴霾。
萧缘回避这个话题,顾自斟酒不言。
“传闻林相公有意将孙女再许给你?”楚得不怕死地再询问。
0109
老婆,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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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相公的孙女林书琬,是林书彦的妹妹。
萧缘当林书彦的面坦言,“我这辈子只娶一个妻子。”意指为沈洛洛守贞到底了。
楚得啧啧,“真是心狠!”他小道消息得知,林书琬愿意等萧缘为妻守孝三年,依然被萧缘无情拒绝。
“表妹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耽误她。”萧缘认真道。
“真能憋得住!”楚得不再理会萧缘,转而打趣林书彦,“林兄前段时间情绪不佳,听说最近开了窍,收了个绝色婢子,可还行?”
林书彦偷瞟一眼萧缘,摸摸鼻子,敷衍,“一般一般。”
“改天带出来给哥几个瞧瞧。”楚得大方张罗。
“有空再说吧。”林书彦小声讪讪。
“萧缘,你婚也不娶,妾也不纳,那三月三跟我去城外乱葬岗烧纸吧?”楚得试探。
每年的三月五日是清明节,京城许多外乡人为寄哀思,便去乱葬岗为逝去的亲人烧纸。
楚得曾经心爱的女子死后被扔到乱葬岗,他每年除了坟前祭拜,必去此地。为避免和普通民众撞上,是以特地提前两日过去。
萧缘端起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烈酒辣辣地流过喉咙,他目光幽深而坚定,“洛洛没死。”
“疯了、疯了……”楚得无奈摇头,提袖给萧缘的空盏满上,“来,喝酒喝酒,醉了晚上就歇我这儿。”然后给林书彦也满上。
楚得平日最懒,能叫侍女动手的活儿,他绝对不干。相识多年,楚得亲自给人斟酒的次数,林书彦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萧缘面染薄红,隐约带三分醉意,垂眸沉在自个的思绪里。
林书彦看得分明,楚得拿的酒壶似带玄机,给萧缘倒酒时扣动手柄开关,给自己倒时恢复原状。
他瞠目盯着楚得,楚得向他一挤眼,嘴角露出一丝戏笑。
总归不是下毒,以楚得风流多情的性子,恐怕是……春药?
本想提醒,想到自家藏书楼里娇怯的美婢,他闭口。伊人已逝,有个寄托,更容易从情伤里走出来吧。
萧缘接连喝了几盏。
今日是竹叶青,酒烈,后劲大,他脑子眩晕。
楚得颇有眼识地给萧缘安排一间厢房。
萧缘口干舌燥,腹下如烧,走到一半路,胯下那根硬邦邦地支棱起来。
好在夜色昏暗,纱灯飘摇,加上衣物遮挡,没在领路的下人前出丑。
一进房,他拎起案上的茶壶,一口气灌完。还不解渴,叫人送一壶冰水过来。
楚得惯爱胡闹,平常燃的香料、喝的酒水多加一些补肾助兴的东西,效用不大,萧缘没放在心上。今晚如此,他当太久没纾解了。
从沈洛洛……后,他都等到精满自溢,没有心思自渎或发泄。
但是太胀了,生疼,一触滚烫,如一根火杵。
萧缘暗中啐骂,楚得在酒水里放的什么玩意。
侍女送来加了冰块的茶水,他喝两杯下肚,稍稍缓解。
只是那送茶的侍女,立在一侧,迟迟不走。
萧缘目不斜视,冷声道:“出去!”
侍女不动。
萧缘抬眼,阴戾地望过去。
女子素白衣裙,缀着红梅点点,轻施脂粉,面容恬淡,如白雪中出头的一枝寒梅。
萧缘确定自己被下药了。
叶莹一直在京城某书院女扮男装做夫子,这会儿竟出现在福王府。
定是楚得那个多管闲事的从中插手!
他没开口,叶莹楚楚地跪下了。
她轻蹙秀眉,柔婉地道:“不怪福王,是莹莹自甘堕落,愿意以清白之身伺候萧相。”
萧缘苦恼地揉揉眉心,他是不知走了什么运,一天天净招烂桃花。
沈洛洛若知道,该气死他了,好一顿别扭吵架。
他没叫她起来,避嫌地道:“你我的事,我之前和你说得很清楚,你执意这样,只会把我对老师的恩情越磨越少。”
萧缘的意思明显,他因她父亲的关系,而对她照料。除此,别无其他。
叶莹落泪,“萧缘,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成婚我争不过她,她死了,你还不要我吗?”
萧缘扶额,身下的硬胀让他格外不耐烦。
“我感激你和老师对我年少的帮助,但我不喜欢被人挟恩图报,更没想过以身相许。你要钱财田宅,甚至想重振吴兴书院,我都可以帮你。唯独我这个人,给不了,我不喜欢你。”
叶莹拿手绢拭泪,泫然不已。
萧缘叹了口气,“叶莹,你满腹才华,不要这么作践自己。”
他规劝,“回吴兴吧,发扬吴兴书院,重塑老师的心血。有父如此,你将来一定能做个桃李满天下的夫子。”
叶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自沈洛洛死后,她一颗沉静的心开始蠢蠢欲动,憋了半年之久,她找到楚得,自荐想为萧缘解忧。
女人为男人解忧,嘴上说得好听,最终还不是要翻云覆雨滚上床榻。
楚得爽快地答应,并借正月宴会给萧缘下药,成全她一腔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