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踩官靴,踏在我的背上,一点点用力:
「一个娼女,竟连我定远侯府的门第都瞧不上了。」
「相思,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入不入府?」
萧云起自小习武,弓马娴熟,力气远胜寻常男子。
恼羞成怒下,一顿软鞭抽去我半条性命。
靴底的尘土与泥沙混着雪水流入伤口,火辣辣得疼。
十根精心养护的指甲,在方才的乱抠乱划中,尽数折断。
「从了吧相思,你就从了吧。」
就连向来跟我不对付的魏紫,都缩着脖子,哆嗦着劝我。
一贯喜欢阴阳怪气的语调里,罕见地带上了哭音。
可比背上伤口更疼的,是胸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是多年积郁之气,发出的不平之鸣。
一入娼门,从父母亲缘到身份姓名,我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连最后的自由与骄傲也没了,活着也没甚意思。
我再卑微,也不是无知无觉的烂泥。
他侯府公子是高贵,管得着我生,还管得着我死吗?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嗤笑出声:
「萧二公子,欢场也讲究个你情我愿。」
「你这么气急败坏,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
两年相知,我了解萧二。
颜面大过天。
便是对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被这句话强行切断了。
萧云起怒气冲冲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扬,冷冰冰丢下一句:
「将她丢出楼子,慢慢熬着,谁敢给她请大夫,我宰了谁!」
我迎上萧云起审视的目光,忽地眉眼一弯。
猫一样柔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是,我悔了。」
「我愿入侯府。」
3
夜里下了场雪。
都说雪落无声,其实雪大了,是有簌簌声的。
这是我被老鸨丢在门前石阶上等死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身下的石阶冰冰凉凉,缓解了背上火烧火燎的疼。
我闭上眼,几乎是安详地等待着死亡。
反正这世上,本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意识昏沉间,耳畔有人喊姑娘。
我本不想理会,等着他自己离开。
可我低估了这烦人精的耐性。
那人竟阴魂不散地一直在我耳边絮叨。
我气得咬牙。
只恨老天待我不公。
活着时身不由己便罢了,连死都不得清静。
怒气上头,本已涣散的意识愤愤然积聚到一起,我猛地睁开眼:
「滚远点。」
话冲出口,我不由愣了愣。
眼前书生一身寻常的青衣夹袄,洗得极干净。
腋下夹着几卷画筒。
飞雪漫天,红尘破败。
他出现在我眼前,青竹般萧然静立。
眼神中含着关切。
早知这人长得这么好看,我就吼得小声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