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进铜杵庵。」
这是我向萧云起提议的。
铜杵庵是专门为犯了大错的高门贵女设立的苦修场所,有入无出。
进庵前须剃光头发,换下华服钗环。
入庵后睡得是硬板床,吃得是粗茶饭,还得日日浆洗劳作,否则就要受罚。
再硬气嚣张的高门女眷,进了铜杵庵也得乖乖低下头。
对于自小锦衣玉食享受惯了的沈静檀而言,那样的生活恐怕比死还难受。
她难受,我就开心了。
沈静檀听后,平静地点点头。
我皱起眉,莫名得有些不安。
事出反常即为妖。
沈静檀如此镇定,莫非是有什么后招?
她抬起脸,微微一笑:
「我一直很不解,你入府以来为何处处针对我,明明我没有对你做过甚么。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你,是为了西洲哥哥吧。」
我捏紧手里的帕子:「不许这样喊,我怕脏了他的名字。」
她不以为意,继续道:「我和西洲哥哥的婚约是两家祖父定下的,我懂事的时候,西洲哥哥就住在我家了。那时贺家因为卷入四王之乱,受到牵连,全家只剩下他一人,被忠仆带到金陵生活。后来我家也搬回金陵,祖父守信,念及两家婚约,将西洲哥哥接回沈家照料。他人聪明,学什么都快,把我的哥哥们都比下去,而且对我很耐心。哥哥们嫌我娇气,不愿带我玩,只有他肯陪着我。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他,每日都盼望着快些长大,好早点嫁给他。」
她唇角泛起一丝笑,似乎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
我想起贺西洲花了小半年时间雕刻的沈静檀儿时的木雕,心口有些闷。
「后来祖父去世,父亲想毁掉婚约,我哭闹着不肯,父亲给了我一巴掌,说沈家的女儿不能倒贴。他给西洲哥哥两个选择,一是留下,继续受沈家供养,但婚约之事就此作罢。二是搬出去,自力更生,什么时候靠自己的本事攒够百金,什么时候再谈上门求娶的事。他没有立刻决定,而是来问我是怎样想的,我说我想嫁给他,他便选择搬了出去。」
「一开始,我每天盼啊盼,恨不得偷偷将自己的私房钱拿去给他。我也真的托人将钱捎给他了,可他没要,他说他要堂堂正正挣得百金,他要向父亲证明,有能力照料我。不瞒你说,那个时候,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他。后来我长大了些,家中姐妹同窗好友开始物色人家,最后定下的不是高门公子,就是举人秀才,再不济也是如我家一样的富庶商贾。可西洲哥哥呢?他既不是高门,又因家族牵累终生无法科举入仕,还家徒四壁,就连区区百金都得攒好几年。」
「我偷偷去瞧过他,呵呵,你猜我看到什么?他,我沈静檀的未来夫君,居然在街边给那些下九流的人卖馄饨!还丝毫不以为耻。他用来娶我的聘金是从这些人手里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凭什么呢?我沈静檀不比其他人差,凭什么要遭此羞辱?日后见到家中姐妹,要我如何有颜面与她们同席?难道要说她们家的马夫门房,刚在我家摊子上吃过早饭吗?!他自甘堕落,凭什么要拉上我一起!」
她声音不自觉尖利,脸色浮现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胸腔里一股烈焰灼烧,烧得我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人。
「可他已经退婚了!他从没想过强迫你,你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她头歪到一侧,半晌,捂着脸呵呵笑起来:
「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你自己看啊。」
她挣脱开我的手,从床头抱起一个红木盒子,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近,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答案就在这里,你自己看啊。」
我盯着眼前的红木,不知怎地,突然心口慌得厉害。
见我不接,沈静檀又将盒子往前递了递。
「看啊,你不是要答案吗?」
我一咬牙,掀开她手里的盒盖。
她手一松,盒子哐啷坠地,一个黄色的东西从里面滚出来。
碰到我的脚尖,停住不动了。
我目光一凝,只觉头嗡地一下,浑身发麻。
全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那是阿黄。
阿黄的脑袋。
耳朵尖上缺的那撮毛,是除夕那夜太冷,它蜷缩在炉火旁,不小心被燎到的。
我还笑了它好久。
沈静檀拍着手,神情癫狂:
「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桌上还有肉,我只尝了一碗,口感有些柴,我不喜欢。」
「不过,你跟它那么要好,想来是不会嫌弃的。」
袖子滑落,她的手臂上露出几道血痕。
——那是阿黄曾经奋力挣扎求生的痕迹。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小畜生有些力气,费了我不少功夫才弄死。死前,头还拼命朝着你的垂香榭拱呢。你说你有什么好?明明当初是我把它送给贺西洲的,它却一心念着你。狼心狗肺的东西,跟它主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