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沉着眼,修长指尖落在了仙人掌的尖刺上,轻轻摩挲着。
  明明现在得到的,是一直筹谋想要抢回来的。
  可为什么真的到手了,又反而觉得,没那么高兴呢。
  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那天,相貌俊美的男人白着脸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空茫茫的看向外面大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模样。
  他一直都看不透谢木,也一直认为这个被他称之为小叔的男人擅长伪装。
  可如果,谢木根本就没有伪装呢。
  指尖无意识用了力,仙人掌的尖刺扎入r_ou_中。
  这样猛然受伤,正常人怎么也要痛呼一声的,谢时却只是微微收回了手,看着指尖那点殷红鲜血,眼暗下,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谢时回来的时候,诺大的宅子里,正有人来来回回穿梭着搬东西。
  来到走廊下,果然见到了那个男人。
  周围吵闹,谢木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正拿了本书,微微低头,垂目看着,程川安静的站在他身边,像是一条沉默守护主人的忠犬。
  想到这里,谢时有点想笑,可不是吗,现在外面谁不说程川就是谢木的一条狗,还是那种极会咬人的恶犬。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神情,迈开修长的腿走了过去,“小叔。”
  正静静看书的男人合上书,抬起眼看向谢时,“回来了?”
  他的态度不算热情,甚至连个笑容也没有,谢时根本不在意,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这是在干什么?您要搬走?”
  谢时注意到一个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两个人抬着的画板架。
  谢家只有谢木喜欢画画。
  “对。”
  俊美而又脸色苍白的男人说话轻飘飘的,仿佛虚弱到连稍微高声一点的说话都做不到。
  “既然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留在谢家也没什么用了。”
  “小叔说什么呢,您离开谢家还能去哪。”
  不管谢时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还端着伪装。
  说到底,他对于这个自己看不透的男人,潜意识的想要留在身边观察。
  听了侄子的话,谢木的眉轻轻皱了皱,咳嗽一声,无力道,“南方太过s-hi冷,我一直想去北方定居,之前是还要帮你护住家业,现在既然已经不需要我了,自然是要去北方的。”
  谢时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明白谢木的想法了。
  他们这边总是y-in雨绵绵,谢木双腿又一到下雨天就疼,他想避开,也是情有可原。
  可逻辑上说得通,谢时心底却还是没有放下怀疑。
  在他彻底掌权之前,谢木,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最好。
  青年脸上渐渐露出了几分脆弱来,他微微下蹲,单膝撑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保持平行。
  “小叔,我还太年轻了,又刚刚接手,什么都不懂,我真的害怕压不住那些人。”
  “您能不能再留一段时间,帮帮我?”
  “咳……”
  坐在轮椅上的俊美男人轻轻咳嗽着,他咳嗽了几声,就伸出同样苍白的手抵在唇边,一双因为身体虚弱而微微带着些萎靡的眼,落在了面前青年脸上。
  谢时是长得很不错的,他继承了父亲的英俊,几乎是年轻版的谢南恩,此刻这样眼中带有几分哀求的看向谢木,让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青年伸出手,一下一下帮着谢木顺着胸口,“小叔,好不好?”
  想到谢木的身体情况,程川脸上露出几分急色,“小少爷……”
  “好。”
  男人的话,轻飘飘的打断了程川想要说的话。
  他放下掩在唇边的手,苍白脸颊上因为之前的咳嗽泛起了一丝晕红,因为病弱而不显的迤逦面容,也落入了谢时眼中。
  谢木轻声道,“程川,你去,让他们把东西搬回来。”
  程川捏了捏拳,“先生……”
  “去吧。”
  平头的高壮男人不甘心的低了头,“是。”
  程川走了,这走廊上,也就只剩下了叔侄两个。
  雪下大了,伴着一阵冷风,有一些吹进了走廊中。
  谢时注意到谢木刚刚才有了点鲜活气的脸颊又迅速苍白下来,落在双腿毛毯上的手抬起,将毯子四角又掩了掩。
  “雪下大了,小叔,我推你回房吧。”
  青年说着,走到了那轮椅后,见男人没有反对,便推动着往房间走去。
  到了房间,谢木将书放在一边桌子上,咳嗽了几声,虚弱道,“抱我上床。”
  谢时微微一怔,随即顺从的俯下身,掀开了他腿上的毯子,将男人整个抱了起来。
  人一落到怀中,青年眼中便露出了几分诧异。
  太轻了,轻的,好像没有重量一般。
  耳边有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断掉,谢时微微垂眼,能看到那个男人无力靠在自己怀中的模样。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曾经占据着谢家家主,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男人,是一个行走都不能的废人。
  而曾经将这个废人当做高山的他,又是什么。
  谢时抱住怀中人的手紧了紧,心里,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情绪。
第33章
轮椅叔叔(3)
  “你刚刚进公司,有什么不懂得,
就向那些元老请教,
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别忘了尊称。”
  谢木被好好安置在了床上,
他看着正半跪在床边帮自己盖被子的青年,
淡淡的教导着。
  谢时手一顿,抬起脸来,英俊面容上微微皱着眉,
仿若是有些不服气的说,
“他们都不尊重我这个董事长。”
  “咳咳……”
  男人靠着墙,
听了咳嗽几声,声音无力的说着,“你年纪小,
他们看轻你也正常,等再过几天,如果找到机会,
你就挑一个人出来,杀j-i儆猴罢。”
  这法子虽然简单,但是一向是最管用的,
就算谢木不说,谢时也会用。
  但他装的迷茫,
一双眸子中带上了丝丝青涩,
“小叔,
我这样做,
那些人不会更加讨厌我吗?”
  谢时从小观察人心,他擅长观察人,也擅长伪装成不同的人,而从这么长时间的实验看来,他这个年纪,做出这副青涩无辜不设防的样子,最容易让人取信。
  而他就躲在这副让人情不自禁放下戒备的皮囊后面,观察着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
  口口声声说着爱自己的母亲,只不过是因为他谢家嫡子的身份,她更爱的,还是那两个给继父后生的孩子。
  表面风光凛月一心护着他的外公,眼底的野心藏都藏不住,天天端着一副清高模样,背地里可没少中饱私囊。
  就连不怎么常见的父亲,眼底都只有漠然和对继承人的审视。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天赋,谢时从来没有得到过爱。
  至少在他看来是没有的。
  当然,谢时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想要的,一直都是权利。
  明明此刻的谢木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所有的东西也都回到了自己的手上,此刻该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可谢时就是想要凑的男人更近。
  他想要看清,看清这个自己唯一看不懂的人。
  “你越是软弱,他们才会越欺辱你。”
  那个男人这么说着,他轻轻咳嗽着,眼底有着复杂的悲凉与空茫。
  “只有你足够强,让他们害怕,才能在公司站住。”
  这些明明是谢时早就知道的,可这话由谢木说出来,仿佛就有了其他的意味。
  他突然问,“小叔也是这样吗?”
  男人抬眼,“嗯?”
  “当初,小叔也是这么做,才在谢家站住的吗?”
  谢时看见他笑了。
  谢木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仿佛带了几分嘲讽,“我不一样。”
  “你是谢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你打压一次,那些人知道你不好欺负,便不会再出手,反而是乖顺的辅佐。”
  “我就不一样了……”
  “咳咳咳……”谢时还在听着,男人的咳嗽声却急促起来,青年连忙起身去帮他拍着后背顺气。
  手下明明隔着厚厚的衣物,可他却仿佛感受到了身下这人到底有多么瘦弱。
  原以为的高山,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j-i之力的,小叔。
  男人低头咳嗽着,自然是看不到站在身侧,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青年嘴角突然勾起的笑容。
  【叮!谢时好感:30】
  【啧。】
  谢木微微俯下身喘息着,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眼微微弯了起来。
  【只要眼里没有他,他眼里就会有了你。】
  【比想象中的,好对付啊。】
  ***
  谢木还在谢家住着,谢时每天白天在公司,晚上也会回来,有的时候还煞有其事的向着他请教。
  因为谢木没走,谢时几乎将整个公司都翻了过来,也还有大部分的人认为是谢木在背后教导他。
  他们几乎恨得咬牙,谢家这个庞然大物,谁看着不想着咬一口。
  尤其是这三年来谢家被没有血缘关系的谢木掌控,真正的继承人还是个毛头小子,没人相信他们不会对上,可偏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叔侄,就这么一点血也没流的,进行了交接。
  渐渐的,一些言论开始冒了出来。
  说是其实谢木并不想让权,只是被谢时控制,不得已放权而已。
  谢木双腿在冬天本来就会疼痛,他又不是个爱出门的性子,现在没了公司这个负担需要到处跑,从把事情交给侄子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每天不是让程川推着去画室,就是坐在廊下看书,对外界的纷纷扰扰丝毫不知。
  这天谢时回来,远远就看到男人又在走廊上。
  他仿佛对下雪天情有独钟,明明不能受这些风寒,又固执的一天天出来坐着看雪。
  青年上前,叫了一声,“小叔。”
  谢木合上书,微微额首,“回来了。”
  “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
  谢时定定的看向说完复又低下头的男人,低低应了声,“是。”
  他维持着脸上的青涩神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轮椅上,长相迤逦的男人冷淡的神情,时不时在他脑海中回放。
  谢时一向是厌恶那些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人的,用那种目空一切看着他的人,只会让谢时想要将那人的眼珠子挖下来。
  谢木的眼里也没有他。
  准确的说,这个整日坐在轮椅上,不是画画就是看书的男人,眼中是谁也没有的。
  他不爱权,不爱名,也没有女人伴着,好像真的就是清冷雪天中的一根傲竹,就那么孤零零站着,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
  可谢时,偏偏不喜欢这种态度。
  他能感觉到,谢木对他没有感情,即使他在这个男人面前装出一副青涩的样子,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
  谢时曾经故意将自己在公司出手的消息透露给了谢木,可这个男人却像只是听到了一个平淡的消息一般,根本没有丝毫反应。
  当晚谢时回去,他的态度还是那样,不温不火,更加谈不上来亲近。
  谢时厌恶这种态度。
  他从十几岁就无师自通了如同讨人欢欣的技能,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是孩子,只要他想,他愿意,那些人都会对他有好感。
  可在谢木身上,无论他怎么做,怎么揣测设计,这个男人都仿佛看不到他这个人一般。
  说他不喜欢自己,偏偏又倾囊相授,丝毫没有藏私的把那些东西都教给他,如果不看那冷冰冰的态度,也许看上去真的非常像是一个温和长辈了。
  谢时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往往都选择毁掉。
  但谢木不一样。
  他想要,让那个男人眼中,留下自己的影子。
  就好像是挑战一个很难通关的游戏一样。
  青年躺在床上,合上眼入睡。
  ***
  谢木有一个画室。
  他的画室在谢家是个秘密,秘密的存在点在于,男人不允许任何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