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双眼睛同时聚焦到测灵盘上。
  荀家父母一个低头一个扶额,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通乐生并不意外,低头认真端详一秒,道:“这测灵盘上的灵石灵气尽失,已同凡物无异。荀小友喜欢的话就留着玩吧。对了,小友可否伸出手来?”
  荀妙菱眨眨眼,伸出细白伶仃的手腕。
  对方在她手上轻轻搭脉,片刻后笑着摇头:“你明明从未修炼过,灵石的灵气入你经脉,却如泥牛入海几不可察,不愧是天灵根。”
  荀妙菱有些尴尬:“你的意思是,我不小心把测灵盘给弄坏了?”
  通乐生点头:“的确如此。”
  “……请问这测灵盘值多少钱?”
  “灵石在凡间界从来没有稳定的货币换算规则。硬要说的话,有市无价。”
  荀妙菱头皮一紧,把测灵盘推出去,抬头露出一个乖巧又无辜的微笑:“这也不全是我的错,对吧?如果真的要我赔的话……你们青岚宗接受赊账吗?”
  “说什么呢,荀小友。”通乐生略一拂袖,笑容不变,让人如沐春风,“若你成了我们青岚宗的亲传弟子,别说消耗区区几颗下品灵石,即使想要如山的上品灵石亦不在话下。此外还有灵宝神器、稀世功法、仙品丹药……可以说应有尽有。”
  懂了,现在是招生办在画大饼的阶段。
  荀家父母晕晕乎乎的,还没消化这从天而降的大饼。而荀妙菱咋理智多了。她轻抚胸口:“那就好。这样看来我天赋还算不错,应当不至于拜不上仙门。劳烦您先把这九颗灵石记在账上,等我将来有钱了,一定销账。”
  通乐生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孩子滑不溜手的?明明他的暗示已经给到位了吧?这都完全不动心的吗?
  到底是凡间界的孩子太浅薄无知,还是他们青岚宗的名声不够响亮?
  通乐生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仍是温文谦逊的模样:“记账就不必了,本来也没有让荀小友赔钱的道理。只是小友的灵根太过特殊,我门下师弟们都没有见识过此等场面,所以唤我来看看。”
  “还请小友做好准备,三天后,会有灵船穿过界门,来接你和其他入选者一同去‘登仙梯’。届时,仙道联盟有名有姓的门派都会前往择徒,小友定能拜得最合适的宗门。祝小友叩开天门,扶摇直上。”
  笑话,这可是天灵根。
  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宗门选徒弟。但于荀妙菱而言,是徒弟选宗门。
  横竖将来都是道友,即使这位天才最后没有选择青岚宗,提前卖几句祝福也没什么不好。
  寒暄几句后,通乐生让他们一家三口在道观安心住下,便继续去主持擢选仪式。
  通乐生离开,屋舍里就剩下一家三口了。
  荀氏夫妇望着彼此,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发笑。片刻后,他们双双望向沉默的荀妙菱,却发现她还在对付那碗刚刚吃了一半的糖蒸酥酪。
  “阿菱,来,来阿娘这里。”
  荀母微微低下腰,语气温柔:“阿爹阿娘今晚带你去逛仙缘节庙会好不好?”
  荀妙菱点头。
  来都来了,不趁这两天把庙会上的美食摊吃个遍,她绝不离开云溪镇。
  ……
  卖风味小吃的摊位如荀妙菱想象的一般热闹。
  人声喧哗如潮,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挤进一个卖烧烤的摊子。
  烤串的烟气在灯火下袅袅升起,伴随着滋滋响声,表皮被烤的金黄诱人,里焦外嫩。
  她凭手速抢到两串刚出锅的烤鹌鹑,转身卯足力气往外挤,还要举高自己的食物提防沾到别人身上。
  “阿菱,买好没有?你阿爹帮你看了,你想吃的糖蜜糕在那边。”
  “这就来!”
  荀妙菱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烤串,另一手拉住母亲向对面河岸跑去。
予你波波
  跑到一半,他们在桥上遇见荀父。
  荀父左手提着一包糖蜜糕,右手拿着一个花灯,笑眯眯地走向她们。
  站在桥上,远眺两岸的街巷,才发现许多人手里都提着花灯,大多是山海瑞兽、天宫玉宇、仙人腾云等式样。烛光透过花灯的纸面,投射出各种图案和色彩,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如梦似幻。
  “这个也给阿菱。”荀父说,“我听摊主说,附近的小姑娘都喜欢这样式。”
  那是一盏兔子灯,橙黄色的。圆滚滚,一团福气,底座上安着轮子,可以拉在地上跑。
  荀父帮荀妙菱拿烤串,让她空出手玩灯,荀母则打开纸包,把一块糖蜜糕喂到她嘴里,然后又把纸包扎好。
  “游船过来了!”
  桥上的过往的人纷纷驻足,探头探脑地望向河中。
  鲜艳的游船如水中一叶,平缓地渡水而来。远远的,先是一声悠长的咏叹,鼓槌应声落下,管弦声逐渐沸腾。几名身着戏服的伶人搭台开唱。
  “这唱的什么?”
  “……好像是《渡厄传》。讲洞霞真人清虚子渡劫下凡,投生为李雪清,云游天下,除恶布善,教导世人。”有人听了片刻,分析道,“这一折正好是李雪清斗倒邪魔,功德圆满,即将脱离凡胎飞升,与尘世亲朋告别的场景。”
  伶人在唱:
  ——红尘一刹间,倏忽一梦尽。
  ——碌碌浮生颠倒竞,却教我起尘情、万种牵心。大道终成濯尘去,清风明月孤鹤唳。
  仙人下凡,几十年渡劫,依旧是风华正茂,鬓发乌黑。但与他告别的昔日好友却年近花甲,连孙子都有了。
  这种神话故事荀妙菱听得多了,没啥感触,嚼嚼嘴里的糖糕,刚想说要不咱们下桥吧,扭头却见父母都盯着那艘游船,听的正入神,荀母甚至扭头去偷偷抹了几滴眼泪。
  荀妙菱一怔。
  忽然间,她手里兔子灯的牵引线却滑了出去。
  他们站的桥面是有弧度的,兔子灯当即咕噜噜滚下桥,跑了老远。桥人影来来往往,兔子灯刹那间就要淹没在人群里。
  荀妙菱顿时反应过来,急忙去追。
  她才八岁,个子矮小,在人潮里跌跌撞撞,却只能看着那团橙黄色的光团越溜越远——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声轻叹。
  一阵清风拂过,荀妙菱只觉眼前一花,人就已经下了桥,站在河岸边的草地上。一低头,圆滚滚的兔子灯安静地呆在她脚边。
  这什么情况?
  “……多谢仙人相助?”
  四下一片沉寂。只有桥底不时传来两声呱呱蛙叫,似乎在嘲笑她自作多情。
  等了许久,就在荀妙菱快耐不住性子打算提起兔子灯直接走人的时候,虚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倒是处变不惊。”对方声线懒懒的,十分好听,“我无意间路过此处,看你追花灯追的那么辛苦,出手帮你一把而已。”
  “多谢仙人。”荀妙菱咧嘴笑,对着空气胡乱一揖,“那我先走啦,不打搅仙人的雅兴。”说着抱起花灯就走。
  “……欸,等等。”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住了荀妙菱的后背,让她双脚离地,“你就一点都不好奇?也不问问我是谁?”
  荀妙菱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遂放弃:
  “仙人,我姑且叫您一声仙人吧。您出现在我身边无非为了两件事:要么瞧上我的灵根,想收我为徒;要么觊觎我的灵根,想把我捉去炼成十全大补丸。”荀妙菱眨眨眼,双眼如黑色的琉璃珠子般剔透,“想收我为徒的不会为难我,至于想要我性命的,我问再多不过是给人家增添乐子,满足对方的变态欲望。所以您是谁真的不重要。”
  “……”
  “这半天没动手,您是想收我为徒吗?要不咱们还是登完仙梯再见吧。万一我连仙梯都爬不上几层,您到时候不得肠子都悔青了直呼上当啊。”
  “…………”对方措辞半天,“小孩,看来你不仅很自恋,而且还很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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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奖。”荀妙菱仰仰头,“所以您能放我走了吗?”
  “呵呵,不能。”
  这下轮到荀妙菱无语了。
  在荀妙菱看来,对方只是被她戳穿了意图,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他能主动出手帮她,八成也不是坏人。
  “小丫头,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那声音问道,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却透着一股玄妙的肃穆庄严,“你为何来求仙缘?”
  这问题问的够犀利的。
  若说为了求名利,显得太庸碌。若说求长生,这倒是个标准答案了,毕竟没人能拒绝长生的诱惑。
  但荀妙菱扪心自问,从知道自己有灵根那一刻开始,她所求的就不是这些。
  黑发女童低头,声音轻的如同蝶翼在风中颤动,在这黑夜中却格外清晰:“……我修仙,为求道,为证我。”
  “只有天道,才是离真正的‘我’最近的地方。”
  这方世界的大道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偏偏让她成了“荀妙菱”?如果她不是荀妙菱,那她又是谁?
  “……”
  对方沉默半晌,才说:
  “此间的修士,大多希望走忘我道。避世清修,无所挂碍,不沾业力,自然得道。可你走的路子却与他们截然相反……”
  “我是逆众人而行,又不是逆天而行。”荀妙菱有些不服气地道,“难道这样我就不配入道了吗?”
  对方闻言居然笑了一声,听来竟如碎珠溅玉,透着股隐隐的畅快:“谁说你不配入道?”
  “——你这不是已经入道了吗?”
  啊?
  荀妙菱一怔,下一秒,她额头一凉,全身的骨骼经脉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开,风呼呼的往里灌。不只是灌,更像是拿锯子一类的东西在狠狠摩擦……
  她脊背一颤,咳出两口鲜红的血沫来。
3
第三章
  一夜入道!
  恍惚间,荀妙菱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口袋,摇摇晃晃、颠来倒去,最后被吐了出来。
  她昏昏沉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片竹林里。月光清亮如水,将身周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面前坐着一个极为年轻的男人。
  他一袭深紫衣袍,在幽暗处愈显明艳。墨发半束,迤逦至腰后,眉眼浸在月色中,似一副雍容的画卷。
  “欸,可别睡。”
  那人指尖微凉,轻轻点在荀妙菱额间。
  “你的九窍已通,但经脉阻塞,需引灵气入体才能强行冲开。虽然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但性命无碍。我授你吐纳之法,你且照做……”
  轻飘飘的几句低语,却莫名有种抚慰人心的魔力。荀妙菱顿时心定,闭眼聆听。
  “以意为妙,鼻失出口,亦劳闭之,舌柱齿,闷即微微放之,三分留一……”
  此刻,荀妙菱真的有那么一点相信自己是天命之子了——因为她穿越后有个做教书先生的亲爹!
  换一个没学过文言文的人来,怕是连修行口诀都听不懂,搞不好修着修着就要走火入魔了!
  荀妙菱照着口诀吐纳,渐渐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气息在四处流转,生生不息,气韵不绝。
  同时,深紫衣袍的道人凭空变出一袋灵光氤氲的上等灵石。他单手掐诀,灵石顿时如星子四下飞散,围绕着正在参悟的荀妙菱摆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周天聚气阵。
  阵法一成,磅礴灵气如腾空而起——还没来得及凝聚成气旋,就被阵中的人全吸了进去。
  同时,发光的灵石也开始闪闪烁烁,灵气已失大半,一副后继无力的疲软模样。
  紫袍道人:“……”
  他马上掏出一批的新灵石续上。
  荀阿菱闭着眼,强横的灵气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一股难言的鼓胀之感。她的意识随时在与这股力量较劲,驯服它们,融合它们。这个过程尤其漫长,因为她的身体像是永不知足的贪饕,源源不断地攫取周围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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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的,她身体里的那股气息终于平和起来,乖顺地听从主人调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
  世界好像变成了全新的——这么说也不准确。天地依旧是那个天地,变化的是她。
  世间万物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变得无比明晰,连竹叶上凝聚的一滴露珠反射的光晕她都了然于心。竹间清风,天上明月,都有了全新的韵味——仿佛一切有形有色的事物背后,都有无形无色的大道在运转。
  有趣极了。
  荀妙菱新鲜了一会儿,站起来。她现在身心皆轻,感觉自己能一蹦三尺高。
  ……或许不是错觉?
  她正琢磨着,忽然想起刚才那驾驭灵气的感觉,于是伸出手,蕴气于指尖——指尖果然出现了一团透明的、沸腾的灵气。
  荀妙菱盯紧脚边的竹叶,随手一挥。
  轰。
  无形的罡风顿时把半片竹林给犁了一遍。漫天的细叶四散飞舞,竹影簌簌摇动,一大片竹子应声折倒。
  啊这。
  她明明只是想把脚边的那几片竹叶扫开而已。
  “刚入道就能驾驭灵气,如臂指使,不错。”
  荀妙菱抬头,发现之前见过的紫袍道人正怡然自得地卧在枝头。
  他握着一把黑色银骨扇,以扇遮面,半遮半掩,月光朦胧而下,宛若一场颠倒众生的幻梦。
  “引气入体者,可驭天地灵气,升降离合,悉从心起。有无虚实,皆在念中。”
  “恭喜荀小友,你已入道。”
  荀妙菱微愣,随后朝他恭敬执礼:“多谢前辈助我。”
  “不必,凑巧遇见,帮你一把也就是顺手的事。”对方摇了摇扇子,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说着,他顿了顿,“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吸纳过灵气了?”
  荀妙菱:“我之前不小心把一个测灵盘弄坏了。”
  “难怪。”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一个测灵盘的灵气虽然不算什么,但它潜藏在你的身体里,在你参悟的瞬间自行运转起来,为你打通了九窍。你的灵根想要吸纳灵气,偏偏凡间界灵气稀薄,无法供养你,才有今天这场意外。”
  很好,这一切都解释得通,有偶然埋下的引雷线,也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愧是她,一如既往地倒霉。
  “等等。”荀妙菱沉思一秒,下意识反问,“既然您说凡间灵气稀薄,那我刚才是怎么引气入体的?”
  紫袍道人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叹息:“当然是靠我随身携带的上品灵石啊。”
  紫袍道人看似胸有成竹,实际内心早就在怀疑人生。
  他活了千八百年,真没见过这样的奇事。
  首先是入道——一般修士入道有两种方式,一种靠清修,一种靠参悟。荀妙菱这种情形明显是后一种。不过,这样和人聊三言两语就算参悟了?天道居然也承认,这么爽快就放她入道?可见这孩子不仅资质逆天,心性也逆天。
  其次是那要命的天灵根,吸起灵气来简直像牛喝水,引气入体居然只花了两刻钟……两刻钟烧掉一百颗上品灵石,这像话吗?倒也不是心疼那点子灵石,主要是她修行的速度,要让宗门里那些天天辟谷打坐感气悟道的弟子知道了,不得排着队从仙山上跳下去?
  即便在灵气浓郁的修仙界,一个灵根资质上佳的弟子,少说也要悟上几天才能抓住气感,再花一两个月时间驾驭灵气,冲开灵窍,引气入体……这是正常的大宗亲传弟子修行速度。
  像荀妙菱这样一夜入道,天资过高,倒显得有些邪性了。
  难怪青岚宗那些长老为争论她的去处闹得不可开交。
  不过那又怎样?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既然正好被他撞见,又与他的道有缘,自然就是他的徒弟了。
  “荀小友,荀妙菱。”他飞身而下,几步踱至她面前,说道,“我观你身有仙骨,资质非凡,见而心喜,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