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看对方问的客客气气,没有一点强迫的意思。加上这位仙师和她素未谋面却舍得为她氪金,想来家资也相当丰厚……再加上他气度翩翩,风流蕴藉,从长相上来看,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
  “咳。请恕我多问一句。”荀妙菱谨慎地问道,“请问这位仙师,师从何派呀?”
  “吾名谢酌,号玄微真人,出自蓬莱洲归藏宗,执掌九峰之一的法仪峰。”紫袍仙人一笑,傲气与锐气尽显无余,“我归藏宗为人族三宗四派十二门之首。人称——‘东海蓬莱,万法归藏’。”
  “我的授业恩师东宸道君,在七百年前已经飞升。”
  “我的大师兄为玄明仙尊,乃是如今的归藏宗掌门,修为渡劫二重境,位列天榜第一。”
  随着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头报出来,荀妙菱的眼睛越来越亮。谢酌话音刚落,她就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一拜荀妙菱是使十分劲去磕的,不过额头刚刚触及地面,就被一股柔风扶起。
  “你这孩子,怎么磕头磕的这么实诚。”谢酌挥挥手,让荀妙菱站直,还贴心地用一个净尘诀拂去了她身上沾着的竹叶和尘土,“拜师礼还是等你登完仙梯再举行吧。”
  那张皎洁胜月的脸上流露出隐隐的得意。
  “到时候一定能把掌门师兄吓一跳。”
  “……”荀妙菱莫名觉得好笑,“对了师父,除了我,你还有几个徒弟啊?”
  “没啦,就你一个。”
  “啊?”
  “你目前是为师座下的独苗。将来,大概就要由你代替为师执掌法仪峰,延续我们这一脉的师承了。”
  荀妙菱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做一回开门大师姐?
  她脑中灵光一闪,好奇道:“对了师父,刚刚说了那么多,您怎么没说自己是什么修为,是天榜第几呢?”
  谢酌指着自己:“问我?”
  荀妙菱:“是啊。”
  “我啊。”谢酌合扇,敲敲掌心,懒洋洋道,“我么,就不值一提了。”
  “我是东宸道君的关门弟子,在我之前还有五位师兄师姐。七百年过去,我的修为停留在化神三重境,是归藏宗所有峰主中修为最低的。”
  见荀妙菱听得云里雾里,谢酌大发慈悲解释了一下。
  引气入体后,就是炼气期修士。炼气共有十层,再之上是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返虚、合道、渡劫七个大境界,大境界中又分一重、二重、三重和大圆满四个分阶。
  而天榜,排的是修士的综合实力。简单来说,就是看谁最有希望飞升。但这榜单不是随便排的,是天道排的,每百年更迭一次。
  “我七百岁修至化神三重境。放眼修真界,这修为其实不算差。但我是归藏宗长老,以我拥有的资源来说,也算不得厉害。”谢酌以一种十分随性的语气说道,“他们都觉得,我只是运气好占了道君弟子的位置,如今破境无望,只是背靠宗门、空耗寿元而已。”
  “至于天榜……”他笑了笑,道,“天榜之上,无我姓名。”
4
第四章
  从现在起,想抢弟子的都各凭本事吧!
  谢酌本来还以为这小孩要失望了。或者反应过来之后恼怒地骂他一声“骗子”。
  但荀妙菱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眼巴巴地瞧着他,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
  “师父,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谢酌:“……你说。”
  “引气入体之后,我的身体是不是就异于常人了?比如不会消化不良,不会得虫牙……”
  “理论上是这样。”谢酌好笑地瞥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从今以后,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灵气’。有了灵气,即便你不吃不喝,体力也不会下降,也就是道家所谓的‘辟谷’。不食五谷,餐风饮露,当然不会消化不良,得虫牙更是无稽之谈。”
  荀妙菱:“……”她想问的明明不是这个!
  “算了,不为难你这个小馋猫。”谢酌用扇柄在荀妙菱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你所想是对的。修行者体质当然异于常人。一入仙途,百病全消。”
  荀妙菱却是按捺不住喜色:“谢谢师父。还请师父送我回云溪镇,我父母找不着我,现在一定着急了。”
  谢酌垂眸一笑。
  “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眨眼间,周围的一切景物如宇宙寂灭般瞬间消散。明月不在,周遭十分昏暗,耳畔响起熟悉的潺潺流水和此起彼伏的蛙叫声。
  荀妙菱四处张望,发现他们又回到了桥下的那一片河岸边。
  “这是缩地成寸?”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移动过。”谢酌道,“刚才你进的是我的‘识府洞天’——算是我随身的一方小天地吧。”
  好家伙,原来是随身空间!
  荀妙菱肃然起敬,跳起来喊:“师父!我想学这个!”
  谢酌呵呵一声:“识府洞天是元婴期大能才有的。你想要?想想就得了。”这么说着,但谢酌还是在袖里掏了半天,挑出一个铃兰式样的金铃,用红线系在她腕上。
  “这是个储物法器,你先拿着玩玩。我在里面装了些灵石和丹药,以备不时之需。‘登仙梯’仪式在即,我想也不会有不长眼的邪魔胆子大到掳走待选弟子……”谢酌盯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小徒弟,瞧了一会儿,总觉得不能用常理去看待她。
  于是他又掏出个珠光宝气的璎珞项圈套在她脖子上。
  荀妙菱低头,项圈正中挂着个白玉兽面长命锁。锁身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是天边的霞光凝聚而成。兽面雕刻巧夺天工,威严祥和,仿佛一晃眼就要活过来咬人似的。
  谢酌念了个口诀,项圈上的宝光隐去,变得更加黯淡、不起眼了些。
  “这是护你神魂的,没事就别摘下来了。”
  “对于邪修来说,天灵根的诱惑不过两种:一则如你之前所说,将你炼化成那什么……十全大补丸?二就是夺舍你的躯壳,借你的根骨重修。”谢酌细细跟她解说,“但夺舍重生一事有违天和,瞒不过天道。加上你是天灵根——要是真夺舍了你,渡劫时双倍的劫云,会直接把那邪修给劈成碎渣。我不觉得有人会做此等愚蠢之事,但邪修的疯狂总是超出下限的,还是提前防着好……”
  “记住,碰见陌生人搭话不要随便应和,就算对方主动给你东西也不能随便吃。”谢酌刻意在后半句加了重音。
  荀妙菱小大人似的叹口气:“师父,我只是年纪小,不是真的傻。”
  谢酌不置可否。
  “徒儿,那为师先走了。咱们无量岛‘登仙梯’再见。”
  谢酌一挥袖,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荀妙菱回到人影憧憧?的街巷,手里还拽着圆滚滚的兔子灯,却觉得恍如隔世。
  “……阿菱,阿菱!”
  荀家父母四处找不到她,已经快急疯了。再一定眼看,人就直楞楞地站在桥边。
  “爹,娘,你们找我多久了?”
  “约莫有一刻钟吧……你到底去哪儿了?”
  荀妙菱随口敷衍几句,低头若有所思。才一刻钟吗?她明明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荀母拉过她的手,却眼尖地发现她身上多了个金色的铃兰挂坠和一个璎珞项圈——所以刚才这孩子到底是去哪里了,怎么一回来身上又是金又是玉的?
  很快,一家三口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继续和和乐乐地逛街。
  接下来的旅程却让荀妙菱大失所望。
  怎么说呢,她原本觉得自己引气入体后五感敏锐,能从一堆小吃摊里挑出最好吃的东西了,加上她不会撑坏肚子,各种条件相加,应该能吃个爽才对。
  但她逛了一家又一家小吃摊,却发现——自己瞧不上那些食物了。
  有些是卫生条件堪忧。用凡人的眼睛看或许凑合,用修士的眼睛看简直就是折磨。
  但大多数食物是因为浊气太多。都是产自凡间的食材,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凭荀妙菱识别灵气的本事,已经能分辨出这些食物里面蕴含了多少浊气。
  本来嘛,只图一口吃的,以品尝美味的代价换取些微的浊气入体也没什么——但等东西真到了嘴边,她却下不去口。大约是修士吸纳灵气、避开浊气的本能影响了她。
  一圈逛下来,她难免有些灰心丧气。
  难怪修士基本都在辟谷,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师父也是,明明都看破她的小心思,却憋着不说清楚,心眼忒坏。
  荀妙菱这个“食欲不振”的样子却把父母给吓坏了,甚至决定带女儿去看大夫。荀妙菱只得坦言:她已经入道,要开始辟谷了。
  她翻翻师父留给她的储物法器,找到了两瓶辟谷丹。她师父也算够贴心的,那些瓶瓶罐罐的丹药外面都用纸条贴了名字,只要她识字就不会找错——辟谷丹吃进嘴里入口即化,似雪水有股淡淡的沁凉之感,除此之外就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一颗下去,神清气爽,饿感全消。
  他们一家三口留在道观,饮食是道观帮忙准备。为避免浪费,荀妙菱还特地去了趟后厨,请他们不必再费心为她烹饪食物。
  这只是件小事,却再次招来了青岚宗的通乐生。
  通乐生上次急匆匆露面之后,短时间内没有再来过。毕竟他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晚上也不宿在道观,两方碰不上面。然而这次他是御剑直接冲着荀妙菱来的,人刚落地,开门见山就是一句——
  “荀小友已经入道了?”
  荀妙菱十分安然:“嗯。”
  浅浅入个道而已,万里长征才走到第一步,没必要昭告天下吧?
  在荀妙菱有些疑惑的目光下,通乐生屏住呼吸,用神识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定她体内道息运转、精纯的灵气正在运行大小周天,顿时有种目眩魂摇的感觉——
  昨天刚见她时,通乐生无比确定,对方还是个凡人。
  但今天,她已经毋庸置疑是个引气入体的修士了。
  ……一夜入道!
  通乐生差点站不稳。他闭了闭眼,念了好几句清心咒,这才将将稳住。
  他睁眼,态度依旧是那么亲切潇洒,只是语气有几分莫名的紧绷:“恭喜荀道友。”
  然后转身就走。
  反倒是荀妙菱被他一惊一乍的态度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通乐生快步走出道观,御剑飞天,然后掏出传讯玉简,将消息传回宗门。
  本就有意收徒的几位青岚宗长老当时就炸锅了。
  “一夜入道,一夜入道!哈哈哈哈,老朽修行两千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才!”
  “有此天灵根入世,是我青岚宗之幸啊!”
  然后,几位长老故态复萌,再次针对“谁更适合收荀妙菱为徒”展开新一轮的争吵。
  “都闭嘴吧。”一个锦衣彩帛、头顶珠翠牡丹冠的长老不耐烦地呵道,她座下伏着的两只青狮抖擞了一下尾巴,悄然睁开眼,金眸玉爪,威风睥睨,“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这孩子在凡间引气入体了——她是天灵根,一夜之间,一个小小的云溪镇哪来那么多灵气供她修炼?必是有人助她。”
  长老们顿时皱眉,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彼此。
  难道有人偷派弟子下界,想提前拐带天灵根?这可是作弊行为——又或者是哪几个还在闭关的长老,听到消息后,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前往凡间收徒了……?
  这才一天的功夫啊!在座的都是青岚宗的中流砥柱,人族大能,座下从不缺门徒,难道就对这个天灵根如此饥渴吗?至于吗?
  ……好吧,事实证明,非常至于。
  “这要是我们之中哪个聪明的先下手为强还好了。”某个长老闭目轻哼,“要是这弟子被别的门派抢走……”
  短暂的沉默之后,青岚宗宗主大手一挥:散会!
  从现在起,想抢弟子的都各凭本事吧!
  【📢作者有话说】
  周三之前会更到三万字,之后就是每天3K啦。总体来说是比较轻松的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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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咱们能不能别碰瓷了?
  一夜入道的天灵根闹得青岚宗人仰马翻,但引起纷争的中心人物却毫不知情,因为她正在道观里上“修仙界基础知识扫盲班”。
  讲师是青岚宗的一个执事堂弟子。参加扫盲班的学生,就是这次从擢选中脱颖而出的八个待选人。
  他们明天就要出发,乘灵船前往无量岛的问道神宫,以登仙梯来考验心性,结束后就是仙门百家择徒的环节。
  “自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之后,我们人修组成了新的仙道联盟,守望互助,捍卫天道。其中,实力最强的是‘三宗四派十二门’。”
  执事堂弟子为方便讲解,一挥手,用灵气在空中形成图画。金色的文字在空中勾勒出类似金字塔的图形。
  “大宗门中,修者的等级划分大概如此——宗主之下是长老,长老再之下是亲传弟子、内门弟子,再来是外门弟子和杂役。”
  说着,他微微一顿,正色道:
  “以现今大宗门的通用标准来看,上品灵根可拜长老为亲传,中品灵根可为内门弟子。而下品灵根,就只能做外门弟子或是杂役。”
  听到这里,大部分待选者都忍不住微微低下头。
  从云溪镇选出的八个人里,除去荀妙菱一个天灵根,还有两个中品灵根,剩下的全都是下品杂灵根。
  有人忍不住向荀妙菱投去羡慕、妒恨的眼神——
  即使之前,他们不知道天灵根是什么,听到这里也该有些实感了。
  仙道之途渺茫幽微,在第一步,就有人与他们走出了云泥之别。
  执事堂弟子继续讲课:“不过凡事无绝对。对于一些心性超凡的弟子,总有仙师愿意破格收徒的。”
  说着,执事堂弟子讲出一些实用的情报:“而且,这场大会名义上是仙门百家择徒,实际上也是双向选择。有些人会收到不止一家门派的邀请,这时候就需你们自己权衡利弊了。”
  说着,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略显高傲的神情,语气温和,却居高临下道:
  “我知道,有很多人会抱有‘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想法,认为加入一些小宗门做核心弟子,会比在大宗门里做外门弟子更加舒坦。大宗门自带金字招牌,小宗门想要挖人,那就只能给出更多诚意,世事理应如此。但你们千万不要忘记——”
  “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大宗门与小宗门的差距,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夸张。”
  这话说的点到为止,相当含蓄,但荀妙菱瞬间意会。
  拜宗门就像投第二次胎,找师父就像给自己再找个亲爹。
  你现在是怎么拼爹的,将来也就会怎么拼自己的宗门。
  大宗门和小宗门旗下弟子的地位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接着,这个执事堂弟子还重点讲述了他们青岚宗的发家史,讲他们宗门如今有多少长老已经修成了各个领域中的一方巨擘。
  青岚宗是顶级宗门,最高不可攀的上三宗之一。
  至于上三宗的另外两宗——玄黄宗地靠灵矿,堪称巨富,弟子也因此更擅长感应灵气,在炼器、制符等技艺上独树一帜。
  此外就是归藏宗。用这位执事堂弟子的话说,归藏宗是“源远流长,根基深固,出过许多了不起的人物,也是如今的仙道联盟执牛耳者。”
  “如果我们能被三大宗选上就好了……”一个相貌清秀、满身书卷气的少年忍不住说道。话刚出口,他就微微睁大眼,以一副羞赧之色向大家赔罪。
  他是中品灵根,而且是个变异风灵根,算是有机会进入上三宗的。但并不代表其他人有他这样的幸运。
  “哼,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他身旁一个衣着富贵的女孩不耐烦地撇过脸。但毕竟现场有青岚宗弟子在,她也只能低声抱怨一句。
  他们就像即将入海的小鱼,此刻心中的七情六欲都已经煎熬成一锅粥,有些人比平时更加踟蹰懦弱,也有些人比平时更暴躁易怒。
  而荀妙菱——执事堂弟子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游弋到这个罕见的天灵根上。她似乎表现的远比常人更轻松、更冷静。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荀妙菱却已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清澈的眼眸仿佛在问:有事?
  ……他忘了,她现在已经引气入体,对视线的敏感远超普通人。
  执事堂弟子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
  他修了五年,如今也不过炼气第三层的修为啊!面对天灵根,他实在不堪为师!
  好在讲解已经接近尾声。这位执事堂弟子潦草地为这次扫盲班做了个总结陈词,逃也似的离开了静室。
  他走后,剩下的孩子们终于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起来。
  但没一个人靠近荀妙菱身边。
  荀妙菱乐得清净。站起来拍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慢悠悠地往道观外边去。
  云溪镇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碧水环绕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的古宅依水而建,沿岸柳树低垂,一片绿荫随风轻舞,一派宁静祥和。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的经历会如此丰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