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轮巨大的白日高悬。
  但那轮白日却仿佛没有温度,只是投射着恰到好处的光线,能让人看清眼前的一切。而地面上是连绵的山峦和幽谷,草木丰茂,绿意盎然,荀妙菱的神识几乎是在瞬间就微微躁动起来,因为她的灵台感受到了格外充裕的灵气。
  姜羡鱼松开她的手,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这次秘境我们一起行动吧。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有我在,你能省下不少对付灵兽的功夫。”
  筑基秘境而已,对于归藏宗的亲传们来说只是小试牛刀,大家一般都是独行,不会结伴行动。但说到底……他虽然不相信步微月的卜算,也不认为荀妙菱是什么“命薄之人”,但出了这么一桩事后终究还是不放心,所以临时决定跟过来看看。
  “等一等,先别说话。”荀妙菱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姜羡鱼:“?”
  虽然他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但还是依照荀妙菱的指示做了。
  大约十秒后,荀妙菱才睁开眼,同时长长地舒一口气。
  “好险。”她说,“这秘境的灵气真足,我刚才差点又破境了。”
  姜羡鱼:“…………”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一起行动?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寻到了宝物,我们要怎么分?”
  姜羡鱼略一思索道:“灵植之类的材料五五分账,至于宝物,谁拿到就归谁。”反正他也懒得抢就是了。
  “行。”荀妙菱点点头,从储物法器中找出地图来展开,看看天,看看地,然后再看看地图,指尖轻点,“我们现在大概是在这儿……”
  根据地图所示,北海秘境共分三重。
  他们大部分人都在最外围的地方,而他们降落的这片区域被描绘这个地图的前辈草率地称呼为“幽谷密林”。这片林地算是灵植和灵兽都较为密集的地点,可以说非常适合搜刮材料。
  而地图上标注着,这片林中有极为珍贵的流朱果,以及常常与流朱果相伴而生的炎凰鸟。
  “炎凰”这名字听着就不凡——在火属性的灵兽中它的位阶也算高的,连金丹初期的修士都不好对付。而且地图上记载的小字是“常有炎凰鸟出没”,这个常字就用的很灵性。搞不好这个鸟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荀妙菱打算先朝着流朱果的位置走走看,顺便预估一下这个秘境的整体大小。能呆在秘境里的时间只有五天,若是为了某株灵植纠缠时间太久,可能根本就到不了秘境的核心区域。
  两人御剑徐行,中途偶尔遇到一两株价值较高的灵草,就停下来挖到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他们都有全套的挖灵草工具——手套、铲子、灵匣。
  林修白师兄的教导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中:挖灵草,最好是连根挖,这样能储存的时间更久,成色也更好。
  逐渐的,他们周围的日光更加稀薄。参天的古木盘根错节,藤蔓蜿蜒,浓重的绿意中透着一丝丝森然。
  荀妙菱又瞧上了一株灵心草。
  灵心草的造型酷似四叶草。只是通体是盈蓝色的,叶片上布着会发光的经络,随风轻轻摇曳时,会有如流萤般的灵气波动。
  荀妙菱挥起自己的小铲子开挖。
  忽然间,暗处响起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只见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树梢间垂落,身躯在斑驳的叶片间半遮半掩地滑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幽暗的黑光,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悄然对准荀妙菱毫无防备的背后——
  只见空中一道剑光闪过。
  猩红的血在空中飞溅,在地面上横着浇淋出了一道可怖的血痕。
  砰的一声,双目血红的蛇头落在地上,额间还有一个小小的角。
  血瞳魔蚺。无毒。
  但是体型如此之大的,实力已经可以匹配一般的筑基一重境修士。
  但姜羡鱼只用一击,就让它死的干脆利落。
25
第二十五章
  好塑料的同门情啊。
  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鸟类的尖啸。其声清越,如昆山玉碎,至高亢时却若雷霆震怒,
震人心神。
  下一秒,
一个灼目的火球在远处的深林中炸裂开来,
却被重重叠叠的枝叶遮挡住。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高昂的笛声。那笛声气韵悠长,却略显急促慌张,没过多久甚至还漏了好几个音。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一眼,
看来是有人已经和炎凰鸟斗起来了。
  他们隐藏气息,
剑光如一道流星飞逝而去。
  很快,他们赶到了一座山崖下。那崖壁陡峭无比,光秃秃的,
唯有几株顽强的古树从石缝中生长出来,枝干扭曲,
根须紧紧扎根在岩石中。远远的,
可以看到枝干的最顶端有个黄色的大巢。
  此时,
空中正有一个身着蓝衣的女修在与炎凰鸟缠斗。
  那炎凰鸟足有两人高,振翅的体态优雅而威严,
通身赤红,
羽毛色泽耀眼,如同燃烧的火焰。它的两颗眼珠如烧的通红的炭火,几乎要冒出点点火星,看着让人下意识心生惧意。
  只见那女修嘴边横着白玉笛,
手指灵活地在笛孔间游走,
随着她额间点点冷汗滴下,
笛声的旋律上下起伏,
一群绿色的幻燕从她的笛尾飞出。它们围绕着炎凰鸟灵活地分散、盘旋,
时不时做出攻击的举动来吸引炎凰鸟的的注意力。
  但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悬殊,炎凰鸟只要吐出一个火焰球,就在幻燕群里烧出一个空白的窟窿来。
  炎凰鸟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不断冒出来的幻燕一秒,于是那双眼睛很快就紧紧盯住了停留在不远处的蓝衣女修。
  那蓝衣女修脸色一白,脚下踩着一个花型的飞行器扭头就跑。
  炎凰鸟一声愤怒的鸣叫,仰头一个吐息,从喉咙深处冒出一丝火光——
  轰!一个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烈烈的风声砸了下来,瞬间将一片林地燃为焦土。浓重的黑烟升起,又很快被吹散。蓝衣女修虽没有被击中,但外袍衣角上已经被燎出几个显眼的黑洞。炎凰鸟一击未成,又吐出一个火球,山崖周边顿时红光冲天,黑烟缭绕,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而这处山崖正好是一个窥天镜的设置点。
  秘境之外,仙门百家的长老还停留在船只上。
  有位真人看见了这惊险的一幕,略微纳罕道:“炎凰鸟脾气这么差的吗?我记得它灵性甚重,很少与修士豁出性命去搏斗。它若再砸几个火球下来,这片山林都要被烧透了。”
  它的巢在附近。灵兽的筑巢点必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炎凰鸟再这么大闹下去,这个巢就废了。
  一旁的某位长老道:“若我没猜错,这炎凰鸟是只雌性,此时大约是在孵蛋。这个时期的炎凰鸟警惕心极强,且性格暴烈,会主动猎杀入侵它领地的可疑人物,以绝后患。”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长老的话,在炎凰鸟飞出山崖一小段距离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灰衣男修,他御剑飞到那足能躺下七八人的大巢里,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背带,一前一后装了两个白色的鸟蛋,背起来就跑。
  躲在不远处的荀妙菱和江羡鱼二人也目睹了这一幕。
  荀妙菱:“……他们来偷蛋的?”
  姜羡鱼道:“炎凰鸟的蛋也算值钱。又或者,他们俩之中有谁精通御兽之法,想收刚出生的炎凰鸟为灵宠。”
  御兽之法的一个妙处就在于很多强大的灵兽都是成长型的。在它们幼年时期签订契约、使其认主,等灵兽长大后,修为或许能比主人还高一些。
  一般成年体型的炎凰鸟修为都已经在筑基后境,媲美金丹了,一般的筑基修士无法与之结契,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雏鸟开始喂养。
  对此,荀妙菱沉默片刻,评价道:“偷人孩子,还一偷偷两个,多少有点缺德了。”
  “走吧,趁炎凰鸟还没回来,咱们去它的巢穴附近看看。流朱果一般都长在炎凰鸟的巢穴附近。”
  于是两人悄悄地御剑到山崖上。
  荀妙菱放开神识搜寻了一会儿,随后,她像是定位到了什么东西似的,沿着山壁向下探查,果然在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缝隙处找到了一串莹绿色的、光洁可爱的藤蔓,上面缀着五六团殷红的圆形果实,细闻还有一股甜甜的异香。
  她摘下果子,小心地存放入灵匣中。
  忽然间,头顶一抹巨大的阴影闪过。荀妙菱抬头,发现又是一只全身赤红色的巨鸟,但这只鸟体型更小、尾羽的颜色却更绚丽,边缘还流动着熔金一般的色泽。
  ——是雄鸟回来了。
  这只可怜的雄鸟嘴里还叼着两只正在不断挣扎的巨虫。可能是想让配偶吃口新鲜的吧,那两只虫子都还活力十足、张牙舞爪的。
  这只雄鸟飞翔、起落的姿势都异常优雅。它不疾不徐、体态蹁跹地刚落在巢中,两颗黑曜石般的眼里还透着邀功般的喜色。但等它看清巢中场景时,整只鸟明显懵住了。
  ……我老婆呢?我孩子呢?!
  它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爆鸣。
  正在不远处追逐着蓝衣女修的雌鸟听见这声鸣叫,似乎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眼中厉光一闪,锐利的爪子向下一抓,瞬间钩入那蓝衣女修的肩膀中。
  “啊!”
  那女修疼的身体一颤,手中的玉笛落地。
  她本就但负了不少伤,头发焦枯,手臂和脸颊都有被灵火灼烧留下的伤痕。此时肩上又有鲜血汩汩流出,几乎将月白色的绸缎浸透成血色,看着狼狈无比。
  雌鸟抓着女修,怒气冲冲地往巢穴的方向飞来。
  荀妙菱趴在岩壁的缝隙间,就在她准备从袖中掏出两张隐匿符的时候,却见视野里白衣一闪,姜羡鱼收了剑,也趴到离她不远的位置,水墨般的眉目波澜不惊,只是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悄声念诀。
  在那瞬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张开了,将他们两个都笼罩其中。他们周身的各种灵力留下的气息都混沌起来。
  那一对炎凰鸟已经开始搜寻这片山崖。
  喀拉一声,雄鸟落地时踩到碎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荀妙菱躲在岩壁的背光处,仅一线之隔,看着那两只灵兽都只匆匆瞥过匆匆瞥过一眼他们所在的这片岩壁,随后就振翅离去了。
  炎凰鸟的听觉和视觉都异常敏锐,按理说两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它们至少会发现一丝端倪。但它们偏偏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
  荀妙菱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姜羡鱼修炼逍遥道领悟出来的境界:齐物我!
  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齐物我之后,外界自然无法轻易察觉他的存在了。
  ……难怪姜羡鱼平时总是神出鬼没的,不想别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抓不到他,原来靠的都是这一手?
  荀妙菱也终于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他先前那句“有我在,你能省下不少对付灵兽的功夫”是什么意思。
  这一招可太好用了!
  就在荀妙菱以为这两只炎凰鸟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之时,异变陡生:在山崖下的某处,突然传来两声细细的、似哭泣般的嘤鸣。
  她眨了眨眼,和姜羡鱼面面相觑:有雏鸟孵化了?
  一雄一雌两只炎凰鸟听见这两声雏鸟的鸣叫,兴奋地羽毛都要炸开了。
  而原本正在逃跑的灰衣男修也是满脸惊诧。他惊恐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把眼前不断蹦跶的雏鸟给塞到口袋的深处,但炎凰鸟的追杀来的更快——
  他正在幽深的山林间御剑而行,突然,两道炽热的火光划破天际,俯冲而下。那修士只感觉到后背的空气在快速升温,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慌忙施展身法,身体化为黑色的虚影。但炎凰鸟的追击毫不停歇,每一次爆炸都震得树木横折、山石飞溅,甚至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修士暗骂:两只疯鸟!
  炎凰鸟天性亲火,即使是刚破壳的雏鸟也可以在火里扑腾而不受任何伤害。但他不一样啊!他是个人!
  那修士咬咬牙,又从袖中掏出一张一张的符箓,不要钱地往外撒。符箓化作数道细细的青色雷光,不时落在两鸟头顶,挡住它们的去路。但已经孵化的雏鸟近在眼前,何况几道雷光下来也没给它们造成什么实际损害,于是炎凰鸟因为救子心切,强行克制了畏惧雷光的本能,仍紧紧跟在修士身后。
  眼看迟早逃不出这两只灵兽的追杀,那灰衣修士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金色海螺,准备随时捏碎它。
  金色海螺是在北海秘境中行走的信物。在第五日结束后,它可以变成一个传送符,将修士送到通道附近。但如果这份信物不慎被损毁,那效果也是一样的。
  毁掉信物,他可以借传送符脱离险境,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历练提前结束,那他这次秘境之行的收获就只有这两只雏凰了。
  ……倒也不是说雏凰不好,但北海秘境百年才开一次,对于他来说是目前修行阶段最重要的机缘。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得到更多收获。
  思及此,灰衣修士的喉咙动了动,他从背带中揪出一只雏鸟,举到两只灵鸟面前,发狠道:“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掐死它!”
  雏鸟在他手中发出一声细软的嘤鸣。
  刚破壳的雏鸟非常孱弱,眼睛都没睁开,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黯淡的杂毛,头却异常的大,看着丑萌丑萌的,丝毫没有如它父母那般美丽威严的体态。
  雄鸟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喉中发出一阵阵威胁的鸣叫,只是那叫声中还暗含一丝哀切。
  雌鸟眼里是真的快冒火星子了。她锋利如刀的爪子一闪,把一身血迹的蓝衣女修踢了出来,随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上去,死死压着她的脊背。
  “师……师兄,救命……”
  女修相貌柔美,一双含情目流着泪珠,更是惹人怜惜。
  雌鸟的意思很明显,是交换人质。
  面对师妹的求救,灰衣修士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绷紧了脸,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当我是傻的吗?如今我师妹已经动弹不得,就算我把两只雏鸟全都还给你们,你们照样可以在眨眼之间把我们给杀了。”
  雌鸟不耐烦地跺了跺脚。
  仿佛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与你们做个交易吧。”灰衣修士抿了抿唇,道,“让我与你们其中一个孩子缔结主仆契约,另一个我就还给你们,你们也放了我师妹。”
  出身人族的修士往往都十分灵活变通。所以驾驭灵兽的契约也有两种。
  一种是平等的合作契约,双方是伙伴关系,其中一方不愿意了就可以随时中止契约,比如归藏宗的司灵尊者,他和神兽毕方履行的就是平等契约,归藏宗为毕方提供含有灵气的食物和栖息之地,而毕方为归藏宗提供铸造用的灵火。
  另一种则是不平等的主仆契约。主人会利用契约强行命令灵兽做事。而且灵兽还会为主人承担伤害。主在仆在,主死仆死。
  ……怎么说呢,要忽悠一个智力健全的灵兽签订主仆契约是很难的。
  但灰衣修士就是在赌。
  若这对炎凰鸟同意自己带走它们的一个孩子,那他的师妹能活,他也能继续在秘境中历练下去。且这对夫妻鸟还不能对他痛下杀手,因为他死了,他们的孩子也得死。
  但若这对炎凰鸟不同意的话……它们的雏鸟就得死一只,或者死两只。
  当然,灰衣修士是不会主动掐死雏鸟的。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就会捏碎那个金色海螺、借里面的传送符直接跑路。
  他现在争取的是他那师妹的性命——在这对灵鸟的愤怒之下,他那师妹很可能来不及使用传送符,就会被杀死。
  此时,雌鸟眼中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了。它的双眼恢复了黑曜石般的色泽,但却无比冰冷,寒凉刺骨。
  很能想象,人能从一只鸟的眼中清清楚楚地读出“鄙视”这种情绪。
  别说灰衣修士自己了,连隔着窥天镜观察秘境内部的长老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唉。这小子也算临危机变,有胆有谋,但此举实在有伤天和。”
  “有伤天和在哪里?灵兽到底不是人类,何况它们连人形都化不出。我们人修之间若有争斗,那也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况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但这名弟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小人行径。若人人都似他这般,人族在灵兽那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哪还有灵兽愿意与人族签订平等契约呢?”
  长老们兀自争论不休。但出身御兽宗门、或是对炎凰鸟这种灵兽有了解的几个真人却是脸色凝重。
  他们的关注点不在那灰衣修士身上。而在那已经重伤的蓝衣女修身上。
  “师……师兄,你救救我。”蓝衣女修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抬起手,白皙的手腕沾满泥土和焦灰,似乎想爬到那灰衣修士身边,“这次是、是我们自不量力。你就把它们的孩子都,还给它们吧……”
  “师妹,你糊涂!”灰衣修士咬着牙说,“就算我们向它们请罪,它们难道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炎凰鸟此类灵兽天生地养,汲取日月之精华,自由自在,何其高傲。何况这几只炎凰鸟是生在秘境之中的,百年内都没有接触过人族,可以说是野性十足,对所谓的和人族结契没有半分好感,何况这个不要脸的小贼开口就是主仆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