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局。”他勉强地笑道,“看他再赢最后一局。我这心魔就能破了。”
  可荀妙菱没忘记,她刚刚看见这人因为“另一个自己”赢了钱就狂喜兴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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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魔要是这么好破除,怎么会叫心魔呢?
  荀妙菱问:“你打算如何?”
  那修士微微一笑,念动口诀,身后的灵剑翩然而飞,随后悬停在那红衣公子的背后。
  仿佛一剑就能刺穿那人的心口。
  而红衣公子笑的浑然未觉。他神采飞扬,挥金如土,每一根头发丝都洋溢着自信与傲然。
  骰子在碗中飞舞,赌徒们目光如炬,屏息凝神,一双双大手砸在桌面上,仿佛输赢就取决于他们掌中的震颤。
  “大、大、大!”
  “小、小、小!”
  庄家动作灵巧,轻扣碗盖,骰子在他手下欢快跳跃,发出的脆响仿佛一声声细密的鼓点,越来越极速、越来越癫狂——
  啪!
  骰盅停了下来。
  “千金难买真胆识,骰子一掷乾坤间。金玉不过叮当响,一夜龙虫两重天!”那庄家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伸手道,“开——”
  下一瞬间。
  荀妙菱听到身边修士的喃喃低语。
  “只要杀了他。”那修士发狠道,“我自然能拔除心魔!”
  剑光一闪,红血漫天!
  在这一瞬间,整个赌场的人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那红衣公子脸上最后的一个表情,凝固在又赌赢一局的自得与喜悦上。
  荀妙菱皱眉,下意识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却见她身边修士的身影在这瞬间似是褪色了,变得如纸还薄,随后化作一道月华般的流光,直直向赌桌飘去。
  赌桌前的红衣公子倒下了。
  但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站在了那里。
  在他们完成了交替的瞬间,赌场的喧闹、欢腾又再次沸腾——
  “我赢了!”
  那修士兴奋地喊道,语调似哭似笑。
  荀妙菱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荀妙菱又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排斥之感——
  她又跌落到了黑暗中。
  原来,不只是破碎的镜子会把她赶出去。已经“圆满”的镜子也会。
31
第三十一章
  没有荀妙菱的世界。
  秘境之外,
大船之上,众长老正在为禁制阵图一事争吵。
  玄黄宗的璇玑尊者皱眉,上前一步道:“云心楼乃是青岚宗禁地。禁制阵图好好的存放在那儿,
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见?可是有人借阅走了?”
  宣布阵图已经消失不见的那位长老果断摇头:“不可能。那份阵图在云心楼中是除宗主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触碰的绝密,
不可能外借。”
  “……那是楼内修士储存不当,
不慎丢失?”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之前大喊自己的徒弟魂灯已灭的长老一脸愤恨,拍案而起,“北海秘境遇上了千年未见的异变,
那份被好好存放了近千年的阵图也就在此时不慎被弄丢了?若说其中没有蹊跷,
有谁会相信!”
  那位长老鹤发白须,衣着朴素,看起来仙风道骨,
似乎也德高望重——徒弟的魂灯灭后,他差点颓然倒地,
周围有不少修士都主动来搀扶他。他一发狠,
甩开那些人的手臂,
指着青岚宗的修士恨道:“要么是有人狼子野心,策划这场异变,
又提前偷走阵图,
就是为了夺走那些被困弟子的性命;要么,就是你们青岚宗监守自盗,与人里应外合,就是想毁掉我们修仙界这一代年轻弟子的根基!”
  此言一出,
青岚宗的长老们多少都黑了脸。
  “云松真人,
还请慎言!”负责监察秘境的青岚宗长老高声道,
“我已经下令即刻排查近期云心楼中的人员往来。若有任何窃走阵图的嫌疑者,
我们都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云松真人整个人都虚脱下来,
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我徒儿已死,你们这时候去追查那盗图者还有什么用?能换回我徒儿的性命吗?能来得及救这数十名被困在秘境中的弟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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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岚宗长老也急了,连忙辩驳:“可我们青岚宗也有许多弟子仍在秘境之中啊!”
  璇玑尊者一个深呼吸,出声道:“好了!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为今之计,只有中断秘境历练,先将能保全的弟子们都撤出来。”
  大部分长老都表示,他们赞同这个决策。
  “那被困在月亮湾的那些弟子怎么办?”君寒衣眉峰冷蹙,瞥了一言不发的谢酌一眼。
  虽然他一直和谢酌不对付,但不可否认,这次青岚宗没有保管好禁制阵图,是有大错。
  但这次,却无人说话。
  负责监察秘境的长老叹息一声,低头,指尖掐诀,在手中的令牌上画了一道符。
  很快,秘境的传送阵法被强行开启。所有还在历练当中的弟子,腰间的金海螺都突然发出耀目的光芒。再一眨眼,他们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秘境通道附近。
  “三清祖师在上,这怎么回事?难道传送法阵出问题了?”
  “——我还在追一只金灵蝶呢,差一点就追上了!怎么忽然把我弄这儿来了?”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到师姐了吗?师姐昨晚说要追着那幻鲸瞧瞧有没有机缘,之后就再没回来了。”
  修士们一头雾水,忽然接到了秘境中止的消息。即使不情愿,也只能一个个驾驭着法器向秘境外飞去。
  突然,有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出现在空中,然后直直下坠。就这么落了一会儿,其中那个白衣修士背上插着的灵剑主动出鞘,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险而又险地将两人都接住了,小心翼翼地往秘境外飞去。
  周围的修士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有人认出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修士到底是谁——
  “……魏师姐!姜师弟!”
  赵素霓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放出一艘小型灵船赶到二人身边,把他们捞上船来。
  她还以为这两人是在秘境中着了什么人的道了,直到她解开两人身上绑着的布条,看清那布料的花纹后,才微微愣住:
  这布料的质地和颜色……为何有些眼熟?
  怎么好像是妙菱身上穿的呢?
  突然,所有人腰间的金海螺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提起,里面传出了一道声音,似有人在离他们不远处说话:
  “给宗门弟子听令,历练即刻中止,所有人速速返回!切记不可耽搁!”
  ……秘境历练中止?!
  弟子们结结实实吃了一大惊。
  他们面面相觑道:
  “中止北海历练,这算是千年难遇吧?”
  “为什么?难道出事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们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一个个穿过秘境通道、回到海面上去。
  乍一从通道中飞出,就觉得眼前一片天光大亮——秘境外是白日正午,众长老都聚集在一条大船之上,似乎刚刚还在商讨什么。
  众弟子疑惑地乘着法器飞向各自的师尊。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们的师尊既没有板着脸挑剔他们在秘境中的表现,也没有拿他们和其他宗门的弟子比较,而是十分慈祥且欣慰地把他们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欣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甚至还有人伸手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师尊被人夺舍了?”
  不过片刻,他们就知道了事情原委——好嘛,还有几十号倒霉蛋被困在秘境里出不来呢!
  赵素霓驾驶着灵船,很快与出了秘境的商有期汇合。两人脸色沉重地带着两个还在昏迷的同门去找谢酌:
  “谢师叔!您快看看他们!”
  谢酌看见昏迷的魏云夷和姜羡鱼,眉心一跳,俯身去查看二人的状况。
  他用冰凉的手指小心揭开魏云夷的眼皮,发现她瞳中覆盖着一层霜白的眼翳。
  姜羡鱼也是如此。
  “他们被魇住了。”谢酌简言意赅地给出答案,但脸上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找出一只异常小巧的灵笔,那灵笔杆子的形状有些不规则,像是包裹着一层冷却的火山熔岩。
  谢酌提笔在空中勾勒,一边低念法诀:“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最后,笔尖绘出的金色符文在空中凝结成两个印章大小的“破”字,直直向魏云夷和姜羡鱼的眼皮打去。
  “——月亮!”一声粗喘,魏云夷的身体像条受惊的鱼般弹了起来。她的双眼迅速睁开,随即点点珍珠般的泪水从浓睫下流出,逼得她又把眼睛闭上。
  “你们俩先别睁眼。”谢酌扶住两人的背,沉声道,“告诉我,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云夷脑子里还是有些乱,但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了。
  “我只记得,在月亮出现之后,所有人都跟着了魔似的,跪下膜拜月亮。”魏云夷茫然地喘了口气,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紧紧抓住谢酌的胳膊,“……阿菱呢?阿菱在不在?”
  谢酌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镇定自若的声调:
  “她还没出来。”
  “谢酌师叔,你快去找阿菱!阿菱是清醒的,但她为救我和姜师弟没有逃走,后来她又去救林师弟……”
  魏云夷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勉强找到了荀妙菱奔跑着离开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羡鱼突然抓住了谢酌的手。他白皙的手背上几乎青筋鼓起,哑着声,悄悄道:“谢师叔,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谢酌面色不改,顺势做了个搀扶的动作,支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姜羡鱼快速地说了一句话,从外人看来,他却只是小小地动了动嘴唇。
  他说的那句是:
  “他们被月神的昆仑镜困住了。”
  ……
  另一头,荀妙菱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不久,又被挤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这个镜中世界看起来比之前的宽敞多了。
  荀妙菱自己的“镜中世界”范围不大,主要活动范围就在半个村子里。被她刚见证完一场“自己杀自己”的那位倒霉蛋兄弟,他的“镜中世界”更是狭隘,只有一个赌场。
  但这个新世界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大,非常大。
  她放出的神识半天没有触摸到这方空间的边际。
  人群的喧闹与马车轮子碾过的声音灌入她的耳中。
  此时正是日光初升。进城的队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运货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守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正在一个个查验行人的入城手续。
  抬头一看,城门高耸,朱漆鲜亮,高处挂着威严端正的三个大字:胥柳城。
  荀妙菱:“……”
  她好像知道这是谁的镜中世界了。
  她很想御剑直接飞进城里,但又怕惊扰到什么,于是打算跟着入城的队伍混进去。
  哪知,这个世界的人并没有像上个世界那样直接忽略她。守城侍卫虎目一瞪,两只长戟交叉锁住荀妙菱的前路,厉声道:“你的入城手续呢?”
  荀妙菱轻轻咳嗽两声,摆出一个仙人常用的自傲而冷漠的姿势,挑眉道:“我乃是归藏宗的亲传弟子,荀妙菱。怎的,如今上三宗的威严在人间城池里竟已不复往昔,毫无威慑之力了吗?你敢向我要入城手续?”
  果然,一报出归藏宗的名号,两个守卫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冷漠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明显的谄媚之情。
  “原来是归藏宗的仙人!”他们急忙把长戟拢在怀里,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不知仙人驾到,有失远迎,失了礼数,还望仙人莫怪!”
  说完,对方抬头,见荀妙菱脸上没有恼怒之色,于是小心翼翼地道:“敢问,仙人既是归藏宗亲传,那和我们的城主公子之间是什么辈分?”
  荀妙菱:“你们城主公子?是林尧?”
  守卫再度俯身,恭敬道:“正是。”
  荀妙菱微笑道:“他是我许久不见的师弟。”
  守卫略显惊骇:“仙人如此年轻,没想到辈分比我们城主公子还大。”说着,他给自己的同僚使了个眼神,后者马上转身入城去通报。而他自己则停留在原地,抱拳道:“仙人这边请——请在城门茶寮中稍坐。待我们向公子一问,确认您的身份后,马上迎您进城。”
  荀妙菱“喔”了一声,跟着他们去喝茶。
  茶寮的老板听说是仙人来访,紧张地一直擦桌子,恨不得把桌子板凳擦的能反光了,这才请荀妙菱入座,还给她沏了一壶最好的茶。
  大约过了一刻钟,刚才那位跑进城的守卫又回来了。他警惕而不善地看了荀妙菱一眼,凑到自己的同僚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随后,两人刷啦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愤怒地指着她喊道:
  “大胆!冒充仙人还冒充到我们公子头上了——我们公子说了,他根本没有一个叫荀妙菱的师姐!整个归藏宗都没有姓荀的亲传!”
  荀妙菱:“?”
  好你个林尧!
  潜入计划失败,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荀妙菱轻哼一声,手腕一抬,灵笔和朱砂自动飞出储物法器。
  她将黄纸悬停在空中,笔走龙蛇,一笔成符,顿时间白光一闪而过——
  然后她的身影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两个正准备动手的守卫:“???”
  其中一个颤声道:“老大,她真是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