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脸上也是惶恐未褪,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管他仙人鸟人,假冒身份来跟我们公子攀关系就是动机不纯!鬼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不放她进城是对的!”
  而荀妙菱则顶着一张隐形符,大大方方地离开茶寮,走入了城门。
  城内人口稠密,一派繁华景象。她御剑飞上低空,专找整座城中最气派的建筑,很快就找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府邸巍峨,雕梁画栋,远远可以看见一片廊腰缦回、花木幽深,可谓是华贵气派,威仪四方。
  一个体型颀长的青年正在庭院中练剑。
  他一身蓝袍,腰缀玉玦,仪态尊贵,山峙渊渟。他手腕一抖,剑光如惊鸿掠影,仿若人剑合一,心无旁骛。
  不多时,一个贵妇人从屋内走出。她五官精致,满脸笑容,让下人端着一碗酸梅汤走了过来:
  “好孩子,快别练剑了。来喝一碗娘亲自吩咐厨房做的酸梅汤,去去暑气。”
  “多谢母亲。”那青年的声音文雅沉稳,听着异常耳熟,明明就是林尧的声音,却温柔地让荀妙菱莫名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母亲陪着父亲一起检视全城,该也累了。明日这任务就交给我吧。”
  “好。”那妇人下意识掏出手绢,想给青年擦擦汗,却发现他脸上一片光洁,但还是硬把手绢怼到了他的鼻子前,“来,你先收着,等一会儿出汗了再擦。”
  青年收剑,笑着作揖:“是。多谢母亲。我这个做儿子的——什么都听母亲的。”
  贵妇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反而轻轻地揪住他的耳朵:“怎么,你不服?你就算修成了大罗金仙也是我亲儿子,也得受我照顾、听我管教。”
  “是是是……母亲快别气了。您再生气,眼角若是长了一丝皱纹,这胥柳城第一美人的宝座恐怕就要换人了。”
  “臭小子,就会油嘴滑舌讨我开心。我都多少岁的人了,还评什么胥柳城第一美人,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青年笑着为那妇人捏肩:“母亲,在我心中,您永远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荀妙菱蹲在屋顶上看了会儿这母慈子孝的场景:除了林尧不像林尧,但也没哪里不对劲。
  但这个镜中世界没有把荀妙菱挤出去,那就说明林尧还未融入这个世界,或者说真正的林尧还没有被替代。
  很快,庭院中的母子相携着走远了。
  荀妙菱刚想跟上去,就听见庭院角落的草丛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依旧贴着隐形符,从屋顶上绕到那片草丛附近,轻轻巧巧地落地,将足有半人高的草木枝叶拨开一个缝隙。
  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满脸泪痕,头发、衣袍上都沾着不少草根,看来是在草丛里钻了很久了。他垂着脸,表情活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畏畏缩缩地不敢发出声音,手下却愤愤地拔着草——他周围一圈的地几乎都被他给薅秃了。
  荀妙菱:“……”
  这是真的林尧没错了。
  她无语地摘下隐形符:“林尧,你干嘛呢?”
  林尧塌下去的脊背一颤,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中居然有一丝惊喜之色:
  “荀妙菱!”
  荀妙菱微笑,语气轻柔:“你喊我什么?”
  “荀师姐。”林尧急忙改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顶着一头的枯草急匆匆地站起来,“荀师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出去了吗?”
  荀妙菱摊手:“不知道。”
  林尧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我换种问法——你是怎么解开自己的心魔的?”
  “解开心魔?”
  “对。这里是月神创造的镜中世界。是针对每个人的心魔而创造的。”林尧看了眼自己的系统任务栏中显示的“解开心魔”四个字,道,“我猜,月神的用意是要把我们永远留在这个镜中世界里。”
  荀妙菱回想了一番入镜以来的所见所闻,觉得林尧的说法可信度极高,八九不离十。
  却见林尧焦急道:“荀师姐,若你有什么破除心魔的办法,还请你尽早跟我说一声。即使我们跟心魔相安无事,但一直停留在这个世界中,我们的魂魄也会被吸走的!”
  说着,他咬了咬牙:“……实在不行,我就设计将那个冒牌货给杀了,说不定就能破除心魔了。”
  “欸,可千万别。”荀妙菱忙阻止他,“我刚刚从另一个修士的镜里世界中出来。他之前也是如你这般想的。结果杀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之后,他就自动顶替了那人的角色,彻底成为镜中的一部分了。”
  林尧:“杀也不能杀!难道用爱感化他吗?!”
  荀妙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发现真林尧在假林尧面前真的很容易破防:“说起来,明明你才是真货,用得着这么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面吗?你就算光明正大地在这个镜中世界活动又如何?”
  林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撇过脸,低声道:“胥柳城只能有一个少城主。”
  荀妙菱:“那就证明你才是真的啊。”
  林尧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破罐破摔道:“他和我同岁,但设定是金丹期大圆满,我打不过!”
  荀妙菱哈哈大笑。
  “二十三岁的金丹期大圆满——你可真敢想。”
  林尧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黑里发红的脸,忍了又忍,低声下气道:“师姐,求你别笑了。”
  看在他这声师姐叫的还算真心实意的份上,荀妙菱勉强停了笑声。
  “原来这就是你理想中的世界……那个人,也是你理想中的自己吧。”
  荀妙菱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假林尧的表现,他们的长相的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除了长相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是两模两样。
  她说:“不过像你这样厌恶理想中自己的人,可能不多。”
  荀妙菱回忆起那个将身为赌圣的自己一剑穿心的修士。那修士是真的很爱看自己赢钱。自己做不到的事,看另一个自己去完成,也是一种安慰。但那修士决心要脱离虚伪的镜中世界,想以杀戮来拔除心魔,最终却反倒加速了镜里世界吞噬他的过程。
  心魔靠杀是杀不死的。
  屠戮心魔,反倒会加速自己被吞噬的过程。
  ……荀妙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月神的逻辑。
  助长心魔,吞噬魂魄,让他们永远走不出镜中的世界。
  但这所作所为实在是邪气四溢。月神被称作“神”,祂留下的昆仑镜也被尊称为“神器”,到头来做的却是此等用虚伪的世界来夺人魂魄的阴险勾当。
  “我可不会上这个劳什子月神的当。”林尧嗤笑一声,道,“假的就是假的。它演的再真……也是假的。”
  荀妙菱低头看了眼几乎被薅秃的草地。
  “那人家在那儿母慈子孝的时候,你破防个什么劲啊?”
  “可那个假的我也太不走心了!”林尧的语气有些尖锐,“说到底,他不过是月神制作出来想夺走我魂魄的傀儡,是助纣为虐的妖魔。而且他还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父母,把我最珍贵的回忆用这种滑稽的方式演给我看。我娘居然还那么关心他——这个假货哪里像我了?!”
  荀妙菱居然差点被他给绕进去。
  “可……这完美的林尧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林尧更加悲愤:“那我也只是想想而已!难道人连幻想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谁要他真的出现然后把我这个真货比的一文不值啊!”
  荀妙菱:“……”
  她对着林尧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这个逻辑无敌了。真的。”
  主打一个从不内耗,有错全都是别人的错。
  林尧轻轻笑了一声,直白道:“师姐,我知道你可能瞧不起我。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清楚得很的。”
  “我只有活着,才能给我父母报仇。这份仇恨,比我自己的遗憾、愧疚、痛苦……都更重要。”
  青年目若朗星、神采飞扬,嘴边始终带着微笑,俊朗的面容看似正直、干净,眼底却透着冰冷的嘲弄和隐隐透着绯色的恨意,令人一见就顿觉危险。
  这才是真正的林尧。
  “所以,师姐,求你教教我,我们到底该如何出去吧。”
  荀妙菱凝视他半天。
  平心而论,林尧人不算笨,且心性坚韧,不像是那种会被心魔随意糊弄过去的类型。
  那与他合作,也算是有可行性。
  ……何况他们到底是同宗弟子。荀妙菱还真能看他死在这儿却无动于衷吗?
  她想了想,道:“你瞧瞧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像林尧这种心智坚定的人,月神肯定会想办法削弱他攻击这个幻境的能力。像荀妙菱进入幻境之初,她的息心剑就被藏起来了。
  林尧闻言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随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父母的遗物……他们留给我的一块玉玦,不见了。”
  荀妙菱若有所思:“我记得那个假林尧身上就有一个。”
  “呵,呵。”林尧发出两声阴沉的笑声,眼中冷意如刀,“我还以为,那假货做戏做全套,身上有块一模一样的……原来还是偷我的!”
  说着,他竟是打算强行拖着荀妙菱去找那假货算账。
  “冷静,你不是说你打不过他吗?”
  林尧面无表情:“我不去打,你去。”
  荀妙菱:“我就能打过一个金丹期大圆满了?,”
  “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林尧低声道,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只要你是荀妙菱,对上你,他也只有输的份!”
  【📢作者有话说】
  林尧的理想世界:父母俱在。自己是个天才。以及没有荀妙菱。
32
第三十二章
  都别过来,别喊我爹!你们才是活爹!
  毕竟是自己家,
林尧对城主府的地形了若指掌。
  他静悄悄地带着荀妙菱爬上了屋顶,指着一间书房道:“那个假冒的林尧就在里面。这样,一会儿荀师姐你就前去挑衅他,
和他对招,
我则趁机把他腰上的玉玦给抢回来。”
  说着,
林尧从储物法器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面具大小正合适,极贴他的脸型,
没有一般面具的累赘之感,
反倒给他平添几分神秘。
  荀妙菱:这人身上怎么什么都有啊?
  “你就给自己戴面具?我就不用戴么?”
  “师姐你不需要。这里又没认识你的人。”
  啧。
  荀妙菱心想,破除月神秘境要紧,等离开了再跟这家伙算账。
  阳光撒在窗棂上。隔着竹帘,
他们隐隐约约能瞥见那个假林尧站起来翻阅书籍的动作。
  荀妙菱静静拔出自己的息心剑,剑锋流淌出幽光:“先说好,
万一我打不过他,
偷玉玦的事你就自求多福。”
  林尧刚想说什么,
就见荀妙菱的背影已经飞出了老远。
  “哐当”一声,窗户被推开,
荀妙菱轻轻巧巧地跃入书房,
剑尖寒芒一闪,直指那假林尧后背。
  却见假林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急不躁地随手一挥,手中书卷竟如利刃般卷向剑身。哗啦一声,书卷被剑锋斩断,
未曾减缓半点剑势力。
  假林尧的眉心微微一皱,
回头,
以指作剑,
灌注灵力,
猛的一挥,整片书架上的书籍顿时如暴雨般向荀妙菱砸去。
  瞬息之间,两人已经在狭小的空间内对了几招。灵力沸腾,剑光四溅,空中书页被击得粉碎,纸屑纷飞。好在两人都没有想把房子给拆掉的意思,打的都相当克制,招招冲着压制对方而去。
  “敢问这位道友,有何指教?!”假林尧厉声呵道,作为少城主的威严尽显。
  这时,又是一道黑影窜入——对方御剑而来,落地后不由分说地朝着假林尧的腰部攻去,灼亮的红光在空中划过,几乎燎地人睁不开眼睛。
  但假林尧的视力丝毫没有受火光影响。他抬手擒住对方的手臂,在转身的同时卸力一推,将对方丢了出去。
盗予泥文件死全家
  满天的纸屑缓缓落地。
  假林尧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有两人——
  一人是个娉娉袅袅的少女。一双琉璃眸清澈见底,眉目灵气四溢,如明珠在室、光辉照人。
  另一个是与他身形颇为相似的黑衣男修。乌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脸上戴了个颇为神秘的面具。不过这男修审美不错,假林尧认为这面具简洁中又不失气势……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也想弄一个同款的。只是不知为何,这黑衣男修望向他的眼神颇为尖锐,似是与他积怨已久,恨意甚深。
  林尧转身,恨恨地对荀妙菱道:“不要脸!他身高居然还比我多了两寸!”
  荀妙菱:“……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然后,她的视线就瞥了过去。
  假林尧微微一愣。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寒意陡然从他的脊背往上冒——
  这是什么邪术?为何他觉得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位道友,你……”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凛冽的剑光!
  假林尧眉心一跳,以一旁的博古架为掩体,匆忙闪躲,同时召来放置在一旁的灵剑,长剑铮然出鞘了一半,却不料荀妙菱突然飞起一脚,踢中那半截剑身。她借力后跃,轻轻巧巧地落地,而假林尧则连人带剑被踹了出去,狠狠砸在墙上。
  “……你们!”任假林尧的脾气再好,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怒气,“大胆贼人,再不住手,休怪我无情了!”
  “你出手啊。”荀妙菱淡淡道,“说的好像有谁逼你不出手似的。”
  假林尧脑门上青筋一跳,顿时运起灵力、包裹着金光的长剑悍然出鞘——剑势中居然隐有金龙腾啸之声!
  “花里胡哨。”荀妙菱评价道。看来他比想象中的要不经打。
  抬手,轻飘飘的一剑挥出。
  雪白的剑光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在瞬间就逼近了眼前。
  是那么的无声无息,事先连一丝杀气也无,直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势笼罩下来时,才觉无所不至、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