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长空涤荡,浮尘尽扫,云销雨霁,明月在天。
虽然是收着力的一招,却轻轻松松地化解了假林尧的剑气。
假林尧被这剑法的奥妙震慑,喉中莫名冒出一股干渴之意。但,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却见一旁久久未有动作的黑衣人却震声道:
“你这是什么剑法?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假林尧:“…………”
不是,你们俩到底是不是一伙的,你到底吃惊给谁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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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妙菱漫不经心地答道:“这是我之前破解镜中世界时刚刚悟出来的。自创剑法,没有名字,还不完善。”她摆摆手,“这不重要。”
她抬起剑,将森寒的剑刃对准假林尧的脖子,吩咐道:“赶紧动手。”
林尧虽然戴着面具,但面具之下的表情异常精彩。
他早猜到这个假货不是荀妙菱的对手,却没想到他如此不中用,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打败了!
他俯身,从动弹不得的假林尧身上扯下那枚玉玦,随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哼。还金丹期大圆满呢,竟然如此不耐打。”
“呵……”假林尧的发冠都被荀妙菱打散了,一头黑发落了下来,他唇边溢出丝丝血迹,却满脸正气凛然,活脱脱一个坚贞不屈、傲霜凌雪的正直贵公子模样,“我不过是遭你们以卑劣伎俩强行压制了修为,否则怎么会落败地如此之快?”说着,他颤巍地抬起手,指向荀妙菱,皱眉道,“你这邪修,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使我修为大退?”
荀妙菱:“……”她无语地瞥了林尧一眼。
林尧恨不得把这个冒牌货的嘴给塞上。
只见假林尧道:“呵。我乃正道修士,纵使败在你们手下,但我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远超你们这群阴险狡诈的邪修千倍万倍!”
林尧:“……我真的受不了了。师姐,我可以揍他吗?”
“有种就来。”假林尧用剑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目光灼灼道,“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修士,但想必也非正道弟子。若你们是邪修、魔修,但请记住,我胥柳城乃是归藏宗庇佑的人间大城……杀我一个简单。但你们若想对胥柳城做什么不利之事,我的师门、我身后的数万人族修士,必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荀妙菱有些受不了了。
“怎么我们反倒成了反派?”
林尧干笑着安抚她:“这是镜中世界嘛,自然什么都是相反的。”
说着,他将那玉玦系回了腰间。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无事发生。
荀妙菱和林尧面面相觑。
反倒是躺在地上的假林尧先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你们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偷我身上一个玉玦?”
荀妙菱和林尧双双无视了他。
荀妙菱:“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林尧:“……没有。和刚进幻境的时候差不多。”
荀妙菱:“难道是我们的努力方向出错了?”
两人刚交流了几句,突然,耳边传来几道破空之声。两人下意识分开,随后各自抬剑反击。只听得空中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墙壁上已经插了一排被剑弹开的飞镖。
有人用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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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不知何处响起砰的一声,瞬间,浓烈的烟雾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弥漫整个屋子,视野瞬间被遮挡。
烟雾中一道身影闪现,那人修士手持长刀,直刺荀妙菱。荀妙菱抬手一挡,火星四溅,对方的刀被被弹开。那修士也不恋战,快速后退,又是一枚烟雾弹扔出,然后冲向倒在一旁的假林尧,扶起他就跑:
“孩子,快走!”
那是一道英气的女声。
荀妙菱听着有些耳熟,林尧听得如遭雷击。
这不是之前那贵妇人、也就是城主夫人的声音嘛!
林尧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伸手喊道:
“——娘!您认错人了,我才是阿尧啊!”
……这么直白能行吗?
就在荀妙菱觉得要出事的时候,城主夫人的脚步居然还真的停下了。隔着漫天大雾,荀妙菱都能看出那个身影的疑惑和诧异。
林尧见状,趁热打铁道:“您忘了吗?我八岁的时候因为听信了话本子里头的故事,要独自一人去城外的山谷里找什么修士秘宝。您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后来您和爹、还有府里的人举着火把找了我一晚上,发现我在谷底大哭,还把腿给摔断了。还是您亲自把我背了回去,又熬了最苦最难喝的药给我,就为了让我长记性……”
说着,林尧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沙哑的声音已经带出了浓浓的哭腔。
此时,烟雾还未散尽。
雾中那个搀扶着假林尧的身影一顿,似乎犹豫了瞬间,但还是选择背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儿子跑了出去。
“……娘。您别抛下我。娘,娘!”
林尧喊的凄厉,一声高过一声。
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匆匆的回头。
“啪嗒”。
林尧的面具摔在了地上。
烟雾很快散尽了。他噗通一声跪在这一地狼藉中,狠狠地朝着地面砸了一拳,手背即刻见血:
“我刚才应该杀了他。我就该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荀妙菱顿时看见他身上冒出一丝似有若无的黑气。
她叹息道:“冷静些。你不能杀他。”
“那若是我们这辈子都出不了这个幻境呢!”林尧抬起头来,双眼已经隐隐泛出血色,他语气狠厉道,“若这个虚假的世界会变成我的一辈子呢?我难道要永远看着那个假货,在我面前鸠占鹊巢、霸占我的家和我的父母吗?!”
“他要怎么霸占你的父母?”荀妙菱道,“你的父母已经死了。”
“——荀、妙、菱!”
林尧似乎是怒急攻心,差点跟她动手,也被荀妙菱提前预判了动作、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噗通一下又跪回了原地。
林尧身上又冒出了几缕淡淡的黑气。
荀妙菱这次确定了并不是错觉,皱着眉和他说:
“你不要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你明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到真正的世界去。若是这个幻境愿意给你一对活着的父母,难道你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吗?”
林尧突然间冷静下来了。
他顶着苍白的脸,笑道:“你怎知我不会?”
荀妙菱见他身上已经不再冒黑气了,随口答道:“我信你不会。”
看似随便的一句话,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让林尧微微一愣。
“行了,站起来,走吧。”
荀妙菱转身。
林尧有些慌乱地站起来,紧紧跟上她,略带迷茫道:“去哪里?”
“继续追你娘啊。”荀妙菱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揭穿那个假林尧的真面目吗?”
林尧赶上她的脚步,哑然无言,半晌才道:“可是,那个假货可是金丹期大圆满……”
“金丹期大圆满又怎么样?刚刚还不是输给我了。而且你也是筑基修士,难道你就很差劲么?”
“可他什么都比我好。博览群书、体贴家人、会哄父母高兴、能履行少城主的义务。他就算假,也是一个完美的‘林尧’……我怎么比的过呢?”
荀妙菱突然停下来,回头认真瞥他一眼,有些突兀地问道:“那你相信自己的母亲吗?”
“我信。”即使刚刚被无情抛弃过一次,林尧依旧能给出毫无迟疑的回答,“我的母亲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你就该相信——就算全城的人都对那个假林尧很满意,但你的母亲也会更喜欢你。”荀妙菱言简意赅道,“因为你才是她的儿子。”
林尧沉默。
“怎么,你还没信心啊?那你就把你在归藏宗的那套演技给我搬出来。不就是演一个完美的林尧吗,你难道不会?”荀妙菱指挥他,“去。先把你这身衣服给换了,然后把刚才那几滴眼泪甩到你娘面前去,不怕她不心软。那个假林尧嘴甜是吧?你的嘴就要比他更甜——去把你娘给哄回来!”
林尧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若杀了虚假的自己,会导致真实的自己被替代,而什么都不做又会任由心魔壮大……”荀妙菱微微一笑,道,“那剩下的答案就很简洁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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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以真正的自己胜过那个虚假的镜中之物。只要你处于上风,那个虚假的东西自然就跌入下风。如果能彻底打败他,那所谓的心魔,大概也就自动解开了。”
“……师姐,是我愚钝,你说的很有道理!”
看着林尧又振作起来的模样,荀妙菱在心里暗自呵呵了一声:
她可没有忘记,林尧理想中的世界居然是个“没有荀妙菱的世界”。
荀妙菱自身倒不是很在意这点。反正她和林尧只是情面上的师姐弟,就算有些同门之情也相当塑料。
但或许林尧自己都没察觉到,荀妙菱在这个世界的“缺失”反倒指向了一个现实——
林尧真正的心魔,不是他来不及拯救的父母,而是他的自卑。
或许父母的去世是其中一个深刻的因素吧。但这个镜中世界诞生的核心却不止于此。林尧理想中的自己和他真实的性格迥然不同,这就侧面地说明了这一点。
……为了打破这个镜中世界,荀妙菱只能给林尧打打鸡血了。
很快,日近薄暮,红霞漫天。
场外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仿佛一幅精美的剪影画。
胥柳城主从城外赶回府邸,一旁的属下手中提满了他要带给夫人的礼物和小吃。惬意的微风轻拂,迎面带来一丝凉意,老城主在这无尽的温馨与祥和中,想到了自家美丽温柔的夫人,以及踏上修仙之途后就一鸣惊人、成熟地判若两人的儿子,喜滋滋地踏过了自家的门槛。
然后就远远地听见自己家里乱成了一团。
“老、老爷……!”管家急匆匆地赶到他身边,慌张的模样好似见了鬼,“出事了!”
这位老管家已经在林府里做了快四十年的管家,年纪比城主都大,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老城主对他也颇为敬重,生怕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唉,府中有夫人和阿尧坐镇,能出什么大事?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啊。”
“不好了老爷!”管家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咱们府里有两个少爷啦!”
老城主:“……啊?什么?”
他微微瞪大眼,急匆匆地往府中的后院赶。刚走到厅堂门前,就看见两个长相一般无二、连穿着打扮也颇为相似的青年一左一右站在厅中,跟一对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
而厅堂中间坐着的贵妇人,也就是城主夫人,她满面愁容,正举着一杯茶水想喝一口,但又急急地放下,可谓是左右为难、头大如斗。
“城主回府——”
随着一声通报,厅堂里的两个好大儿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他们都满脸惊喜地扭过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双双朝老城主奔来,两道完全相同的声音齐齐喊道:
“爹!”
老城主双腿一软。
这、这什么情况?
……都别过来,别喊我爹!你们才是活爹!
33
第三十三章
上古的神明都这德行?
出门一趟,
儿子变成了两个。老城主惊魂未定地坐下,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离谱的变故,被吓得喉咙干渴、下意识就想喝杯茶。
谁知,
两个儿子见状纷纷眼疾手快地去抢茶壶。他们二人各自摁着茶壶的一边寸步不让,
互相瞪着对方:
“这茶壶是我先摸到的!”
“那我摸到的还是壶把呢。动不了壶把,
你倒茶试试?”
两人争抢的动作越来越激烈,眼看几滴茶水溅出,脆弱的茶壶在二人的手劲之下不断发出轻微的碰撞之声,
越发的岌岌可危。
直到一旁的老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又端来了一壶茶,
两人才停止争抢,各自倒了杯茶奉到老城主面前。
“爹,这是雪芽茉莉茶,
价比千金,能清心败火的。”
“爹,
这是今年新摘的金骏眉,
生津清热,
您往日里最爱喝。”
老城主:“……”
茶是好茶。
但他的手偏向左边,右边那个儿子就露出被抛弃的哀痛之色。伸向右边,
左边那个又不乐意了,
满脸的痛心怀疑。
老城主犹豫再三,以一种义薄云天的气魄将两杯茶同时捧起,仰头牛饮而下。
“烫烫烫……!”
舌头差点被烫熟了。
老城主忙将两个茶杯撂下。
现在他总算体会到夫人的心情了,两个儿子夹在身边,
那可真是做什么都不对。
“夫人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主夫人扶着自己的额头,
柔弱的样子完全不复之前又挥大刀又扔飞镖的飒爽之感,
柔声道:“我也不清楚。今天下午阿尧在书房内受袭,
我刚把他救出,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阿尧……他们两人我实在是难以分辨。夫君,只能由你来拿主意了。”
老城主颇感不可思议,他凑到城主夫人耳边道:“夫人,阿尧可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连你都分辨不出真假?”
城主夫人顿时翻脸,瞪着眼狠狠揪住丈夫的耳朵,声音也乍然拔高:“你厉害!那你认一个试试啊!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认下了假的却把真正的儿子赶出府去了,那就全是你的责任!”
老城主“嘶”了一声,揉揉自己的耳朵,心想,看来夫人确实是没招了,这两个儿子已经相似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咳咳。”老城主清了清嗓子,皱眉道,“我儿子身上有一枚家传玉玦,是林家第一任城主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