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晚舟急的，指甲都忍不住去扣墙上的灰皮。
屋里，卓胤之长久的沉默着。
他从前只是觉得，李清华身子不好，邢太医一直说她亏空的厉害，那便等她养一养，再说生孩子的事情也来得及。
而且他现在已经有儿子了，便也不是那么急迫——但在卓胤之的心目中，嫡子还是要有的。
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嫡子，也看过妃生皇子的下场，加上之前康乐帝、皇后还有各位大臣催生的言论，让他一直觉得，自己早晚要和李清华再生一个儿子。
至于换个太子妃的事情，他从未想过。
“殿下……”躺在床上的李清华忽然轻轻喊了一声，但卓胤之循声看过去，却见她还是闭着眼睛。
不知是醒了还是没醒。
彭太医此时也明白自己一时口快，捅出了多大的篓子。
只是太子妃身子是旧伤，不是这两年的事儿，他便以为……
悄悄叹了口气，彭太医连忙回身，装作很忙的样子去检查李清华的情况，然后又对卓胤之回禀道：“殿下，太子妃还未苏醒。”
卓胤之点了点头。
此时，他忽然想到，卓宁湘绝不能再让李清华养着了。
为了生卓宁湘，李清华失去了再有孕的机会，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但是她殊死一搏生下的却是个女儿……
难怪她这些年，对卓宁湘的不在意更甚从前。
怕是她也不想见到卓宁湘吧。
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儿，卓胤之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那到底，也是他的孩子……
“殿下，臣有罪，臣……求殿下，臣的家人，什么都不知道，臣……”邢太医老泪纵横，虽然不敢，却也不得不开口为家人求情。
卓胤之知道他是被李清华要求的，大约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心中迁怒总要有个人。
将邢太医押了下去，卓胤之闭上眼睛，开口说的却是：“此事，先莫要让父皇母后知晓。”
“臣明白。”邢太医连忙说道。
太子妃不孕是大事，这种事情，自然不该他一个小小太医能管的。
而说出这话的卓胤之，却忽然有些明白了当时李清华那纠结的心情。
自嘲的笑了笑，卓胤之心想，若哪日他父皇得知了真实情况，会不会发落彭太医？
肯定会的。
因为，彭太医帮着自己，瞒住了他，对他……有了二心，便是不忠。
卓胤之深吸一口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此时，李清华悠悠转醒，睁眼看见卓胤之，先唤了一声殿下，便猛咳起来。
手腕被人搭上，这是被把脉的意思，李清华并不陌生。
只是抬眼，瞧见一个陌生的太医之后，李清华怔了一下。
随后她想起什么，脸色忽然大变，一下子就将被把脉的那只手抽了出来，拼命往被子里藏！
“孤已经都知道了。”卓胤之淡淡开口。
李清华猛的僵在了原地。
随后，她大力咳嗽起来，咳的整个人都坐不住，弯下腰抱着自己，几乎要咳的从床上掉下去。
李清华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想不出，该怎么帮自己辩解。
她……也害怕极了。
她怕卓胤之不愿意听她解释，二话不说便要休了自己。
到那时，她要担心的便不只是两个孩子该何去何从了，因为不必担心，孩子肯定不会跟她离开太子府的。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怎么好好的，就昏倒了呢？
李清华下意识抬眼去看卓胤之，见对方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觉得那视线如有千钧般重。
第二百五十九章
你去，好好养病吧
卓胤之尽量耐心的等着。
等李清华的解释，他想看看，她会怎么说。
但李清华却已经是完全乱了。
她也在等，等卓胤之的发作。
会休了她吗？
还是……为了名声，为了她身后的家族，而继续让她病着，留在府中？
或者，直接，病故？
想到这里，李清华垂下眼睛，却觉得有些心安。
便是死，她也是他的妻子，这也，够了。
两行眼泪无声的落下，李清华连哽咽也没发出，闭目等着卓胤之对她的宣判。
“华儿。”终于，卓胤之轻叹了一声。
这个称呼一出，李清华心便定了大半，而眼泪却也流的更凶。
这是成亲之前，卓胤之对她的称呼。
那个时候，他们只敢偷偷见面，每次都要费尽心思相约，还要约在旁人不易察觉的地方。
清潭和红参，那时候也是想尽办法的帮她传信，而李清华更是一颗心都挂在了卓胤之身上，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打听哪里又有宴，然后再思索如何见面，在哪里见面……
满心满眼，都是卓胤之。
而卓胤之对她，亦是万分温柔又深情。
甚至为了娶她，拒绝了家世显赫的胡侧妃，甚至和帝后都对峙了许久不肯退让，最终他们才终于能够成亲。
所以，现在，卓胤之还是爱她的，对吗？
哪怕她不能再有孕，哪怕她骗了他，哪怕她已经不能胜任太子妃这个职位，他却依旧愿意留下她，是吗？
“殿下……”李清华哭出声来。
屋子里的人已经被赶了出去，卓胤之踱步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握住李清华的手，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说道：“你该早些告诉孤的。”
“臣妾……不敢。”李清华带了哽咽，轻轻颤着的手指慢慢抓住了卓胤之的袖子。
明明他们都坐在床上，几乎是一般高的，但李清华每每看向卓胤之，都还是仰望的。
他永远是她的渴求。
卓胤之并未拂开李清华的手。
他轻轻叹着气，伸出另一只手覆上李清华的手背，开口话却说的毫不留情：“你身子已经这般，也不必强撑，嫣儿和湘儿，孤会找专人教导，府中的一切事情，交给楚氏和官氏也就是了。”
“殿下？”李清华愣住了，怔怔看着卓胤之。
“你就好好养身子，咱们已经有了嫣儿和湘儿，以后能不能再有孩子也不重要。”卓胤之声音温和，意思却很明确，“但是孤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好么？”
这已经是李清华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卓胤之没准备休了她，也并不打算让她病逝。
但当结果真的摆在眼前时，李清华却又感觉到了伤心。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整个人就那么木木的看着卓胤之，开口，闭口，片刻后才能说出话来：“好。”
好。
她就顶着一个太子妃的名头，没有权柄，没了孩子，只剩一条命。
但除了好，她还能说什么？
她没有任何、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只能接受。
李清华还想扯出一个笑来，但她失败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便是不照镜子，她也能知道，那定然是悲戚的绝望的。
不想被卓胤之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李清华轻轻低着头，又点了点，却不小心晃落了两滴眼泪。
卓胤之双手扶住她削瘦的肩膀，半晌，也只是长长叹了一声。
晚舟早就回了蓬莱院，这般那般的复述了一遍。
她寻的位置很好，听的也很是详细，楚明云前前后后听完，见邢太医并未说起自己，总算放心不少。
“可惜最后殿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了，奴婢便也没敢再听，只能先回来了。”晚舟叹气说道。
楚明云点头：“也不必再听了。”
卓胤之那会儿没闹起来，便是不准备将这件事公之于众的意思。
既然给李清华留了面子，便是没有换一个太子妃的打算。
楚明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失望的，大盛朝好一点的人家也不会做妾室扶正的事儿，就算李清华没了，这太子妃也轮不到她来坐。
以卓胤之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康乐帝定要给他选一门更合适的正妃，到时候楚明云的境地只会更艰难……
楚明云杂七杂八的想了半天，忽然拍了拍脑袋。
她都在想什么啊。
“侧妃？可是伤口又疼了？”惠舟见她敲头，有些担心的上前问道。
正好，门口传来一道男声：“伤口怎么了？哪里疼？”
“殿下……”楚明云下意识喊了一声。
卓胤之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个陌生的长须老者。
楚明云觉得这般趴着不太雅观，想坐起来，却被卓胤之按住。
他回头道：“彭太医，劳烦您给瞧瞧。”
原来这位就是彭太医。
楚明云跟着笑道：“劳烦彭太医了。”
彭太医道一声“不敢”，上前先查看了楚明云后脑的伤口，又搭了脉象，之后眉头舒展，与卓胤之和楚明云说道：“侧妃娘娘身子无甚大碍，这伤瞧着有些要紧，但估计一两日肿块褪下去就没事了。”
“那就好。”卓胤之松了口气，楚明云也露出些笑来。
这伤的来源，卓胤之已经下令，不许人随便提起，这会儿自也不会和彭太医说起。
好在经历过太子妃的事情之后，彭太医也稳重了许多，针对楚明云的伤口开了些外敷的药物，等出去后，他才与卓胤之说起：“这位侧妃娘娘身子康健，底子养的也不错。”
卓胤之眉眼舒展开来：“那便好。”
“能瞧的出，是个心气平和的。”彭太医笑道。
卓胤之想起楚明云的日常，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来。
他从前只觉得楚明云有些惫懒，但又觉得她已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哪怕松散些也无妨。
如今，却是觉得，她这般倒是正好。
那整日里琢磨这个琢磨那个，嘴上什么都不说，在心里却把自己憋的半死，情绪就没个高兴时候的，才是不好呢。
送走彭太医，回来之后，卓胤之与楚明云说起的却是：“太子妃身子不适，以后怕是要长期静养了。官氏年轻，这府中诸事，还需你担起来。”
第二百六十章
以后府中诸事你管着
楚明云下意识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臣妾？”
她、她也还很年轻好不好？
怎么就得她来管呢？
楚明云有过帮李清华打理府中事的经历，只是帮忙，便已经让她觉得疲惫不堪。
她有些不明白，为何有人会想掌府中中馈？这般累的事情。
也可能是上一世，为彭侯府操劳一辈子，搭进去自己全部嫁妆也没换得什么好处，让楚明云有了些阴影。
吃力不讨好，为他人做嫁妆，哪怕以后得了个光鲜亮丽的外在，辛劳的内里却是再甩不去的。
卓胤之却完全没体谅她的心情，点头道：“对，以后府中诸事你管着。”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还有嫣儿和湘儿，太子妃病重，怕是没精力照料她二人，便先住在蓬莱院吧。”
“啊？”楚明云这次是真震惊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怒气昂起头看着卓胤之，“殿下不是说，给她们姐妹另开院子么？”
“唔。”卓胤之其实是被李清华说的，也觉得两个小姑娘若半夜害怕了，连个大人也找不到，怪可怜的。
便想着，还是得与大人住在一起。
而人选嘛，他挑来选去，也只有楚明云能让他放心了。
他轻咳一声，“孤思来想去，还是得有个大人和他们住在一起。”
楚明溪唇瓣开合，却不敢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想想，这府中，身份合适，年龄又合适的，似乎真的只有她了。
一瞬间，楚明云心情就低落了下去。
怎么回事。
怎么都重生一次了，她都给人做小妾了，还是逃不开做“继母”养孩子的命。
偏偏卓胤之满腹心事，没注意到楚明云的心情，想着今日的种种，半晌叹一口气。
他用大拇指轻轻抚摸了下楚明云的脸颊，温柔开口：“云儿现在这样就很好，以后，有什么事情也不要憋在心里，都可以和孤说，好不好？”
“好。”楚明云微微昂起头，看他，开口，“臣妾觉得自己没办法看顾这么多孩子……”
拒绝的意思很是明显了。
卓胤之却笑了一下，目光柔情似水，口中却道：“不，你可以。”
楚明云：……
所以说归说，但他就是不改是吧？
见她表情瞬间变化，卓胤之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还是他回府之后第一次笑出声来。
“殿下太坏了。”楚明云嘀咕，“让臣妾说出来，臣妾说了，您又这般。”
“云儿理解一下孤好不好？现在没有办法呀，明儿孤再往你院子里多派些下人，你平时也不太用管着嫣儿和湘儿，只要她们安全就好。”
卓胤之只能哄她，“还有颐儿，你瞧他有姐姐陪着一起玩，多开心呀。”
楚明云委委屈屈的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