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与从前有了一些不同。
这半年来，不是往庄子上跑，就是去江南办差，风吹日晒的少不了，李清华这会儿看着卓胤之，忽然发现他有些黑了，却也有些硬朗了。
瞧着，竟有几分陌生。
李清华呆呆看着卓胤之，一时竟忘记自己为什么过来了。
还是卓胤之不耐烦皱着眉看过来的一眼惊醒了她，李清华赶紧垂下眼睛，嗫嚅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她喃喃开口：“殿下，嫣儿……也才六岁……”
“孤现在就是后悔，她已经六岁了！”卓胤之冷笑一声。
“殿下这话是何意？”李清华抬头看他，又赶紧移开目光，“她们还这般小，如何能自己住？”
“住在你院子里，和自己住有区别吗？”卓胤之问道。
李清华一怔：“殿下……”
“嫣儿身边的人用那般话挑拨她和家人的关系，你也不知，那岂不是哪日她被人勾着去做了什么事儿，你也不知？”卓胤之问道。
这话太过难听，李清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臣妾怎么可能会不知！”
“是吗？那这些话，便是在你默许下被嫣儿听到的？”卓胤之淡淡抬眸，看她的眼神中带了些不耐烦和嫌弃。
李清华甚至疑心自己看错了，她上前一步，想把卓胤之的表情看的更清楚一些，却因为腿脚不听使唤，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卓胤之哼笑一声：“你也知道自己错了？”
“臣妾，错了？”李清华喃喃。
卓胤之看着自己手中的纸，淡声说道：“湘儿的病根本不必用药，却被你强制一天三碗的灌着，喝了那许多药，每日里饭食都吃不下，瘦成那个样子你看不到？”
“湘儿……身子自来不好，她、她从出生就很瘦……”李清华语无伦次的解释着，也不知道是解释给谁听，“她、她生病，生病了，怎么可能不喝药？”
“嫣儿的性子如今也带了些古怪，对你亦是有不满的，你没察觉吗？”卓胤之又问道。
李清华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自然是察觉了的。
但是她并不十分在乎，因为卓宁嫣对她还是维护的。
这般就够了，母女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呢？再说了，她也是真心对卓宁嫣好啊。
与自己母亲不同，她又没折磨过自己女儿，便是一心想要个孩子，可对两个女儿也是尽到了母亲的责任……
李清华这般想着，却不知为何，没有勇气说出口。
卓胤之却是又嗤笑了一声。
“殿下，臣妾……臣妾不能没有两个孩子……”李清华这般说道。
卓胤之才不信：“你平日里也并未天天去瞧她二人，甚至连嫣儿的新衣都要婢女提醒了你才想起给她做，如何就不能没有了？”
“臣妾……没有……”李清华费力的解释着。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有些发花，模糊，看不清。
但她似乎瞧见，卓胤之对她笑了一笑。
她想看的更清楚，膝行了两步，与卓胤之只一步之遥。
可还是看不清他……
“殿下……可是厌弃臣妾了？”李清华喃喃，“但是殿下，也并不喜欢她们，不是吗？”
“孤不喜欢她们？”卓胤之重复了一次。
李清华这会儿有些要跪不住，眼前一切也都越发模糊看不清，但忽然却生出一丝勇气，想要控诉卓胤之。
她答道：“是啊，殿下才不喜欢她们姐妹，很少去看不说，出门也从不带着她们……”
“嫣儿和湘儿的生日殿下也记不住，今年的都没过……”
李清华越说越觉得委屈，“殿下明明就是更、更喜欢蓬莱院……”
“李清华。”卓胤之淡淡开口，却是连名带姓叫的她，让李清华一下子惊住。
卓胤之却道：“孤和你说一声，楚氏是如何做母亲的。”
“她每日晨起，都要先去看看孩子们，问一问昨晚睡的怎么样，再问一问颐儿今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去安排。”
卓胤之语气淡然，但其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点点温柔，却让李清华觉得心碎。
她忍不住尖声打断：“若臣妾有儿子，也、也会这般关怀于他的！”
卓胤之沉默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是因为颐儿是男孩，楚氏做这些，只是因为，她是个母亲。”
第二百五十七章
她竟然不能再有孕了？
“殿下这话说的蹊跷！”
李清华忍不住，尖声喊道，“难道臣妾不是个母亲吗？”
“你自问呢？可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卓胤之抬眼看她，表情带了丝嘲弄。
“殿下……”李清华忽然一阵眩晕。
她咬了了下牙，还想为自己争辩几句，但突然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
她不是为了和卓胤之争辩的，她要留下女儿。
她已经不可能有其他孩子了，若卓宁嫣和卓宁湘离了她身边，她以后可怎么办？
绝不可以！
“殿下，嫣儿和湘儿……”李清华话还没说完，卓胤之便一摆手：“此事不必再说，你照顾她们不上心，孤身为父亲，便由孤来照顾她们两个。”
李清华一怔，口中却是问道：“可是她们，现在不是在蓬莱院吗?”
卓胤之难道不是准备抢了她的女儿，去给楚氏养着吗？
从未听说过，是谁家父亲照顾孩子的。
李清华见卓胤之一时没答出来，心中更是认定，这就是卓胤之的托词。
他就是要把她的孩子给楚明云！
他就是觉得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凭什么，凭什么！
她拼了命才生下两个女儿，累及以后不能再有孕，楚明云生孩子那么简单，为什么还要抢她的孩子？！
她不同意！她绝不同意！
“孤会给她们找个单独的院子住着。”卓胤之只这般说。
“嫣儿和湘儿才多大，如何就能自己住……”李清华苦笑，“殿下何必再骗臣妾呢？”
说着，李清华直起了身子。
她还跪在卓胤之脚边，便是如何也比他矮很多，但忽然之间李清华提起的气势，却似乎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气势一般。
她一字一顿，开口说道，“便是殿下让嫣儿和湘儿单独住一个院子，难道就是合格的父亲么？”
“什么？”卓胤之一时没料到李清华会这般和自己说话。
他问完之后，简直忍不住气笑了一声，“孤不是合格的父亲？”
“你指责臣妾不够关心孩子们，可殿下呢？殿下又如何关心她们了？”李清华声音沙哑，却因为情绪激动而过于尖细。
她几乎是喊着的：“殿下让两个孩子单独住一个院子，就没想过她们愿不愿意？她们还那么小，自己住，该多害怕啊！她们也不愿意离开母亲啊！”
卓胤之微微蹙眉，觉得李清华说的也有些道理。
他还在沉吟，那边李清华却忽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踉跄了一步，又扶住卓胤之的书桌才站稳，开口说道：“殿下就是想让楚氏养臣妾的孩子吧？臣妾不会同意的，臣妾绝不，绝不……”
话没说完，一行鲜血便从她唇边流了下来，她轻咳一声，一双眼睛带着血丝紧紧盯着卓胤之，整个人却软了下去，径直摔在了地上。
这动静让原本守在外面的清潭看了过来，随后她惊慌大叫：“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卓胤之也终于反应过来，起身去扶李清华，同时喊道：“快去太医！”
但邢太医今日请假了。
他跟随卓胤之南下这些时间，也未见过家人，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又给府中各位主子诊了一番，算是终于得了闲，便请假回家了。
安平飞快跑出去，寻了太医院的院判彭太医来给李清华诊脉。
到底是太子妃，又似乎很是严重的样子，普通大夫他也不敢寻，加上彭太医与卓胤之其实还有两份渊源，便请了他来。
彭太医才搭上李清华的脉象，就先“咦”了一声，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如何？”卓胤之问道。
彭太医摇头：“太子妃身子已经亏空太过，以后情绪不能太过激动，不然这身子怕是承受不住。”
卓胤之听明白了：“她现在这般，便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
“是，但也是之前一直没养好的原因。”彭太医说着，有些疑惑的看了眼卓胤之，似乎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便直说。”卓胤之有些头疼。
李清华身子不好，总也病歪歪的他是知道的，但也没想到这般严重。
怎么喊几句就还能晕了呢？
而且听这意思，似乎是之后再也不能生气激动了。
那难道要他全府的人都捧着她不成？
卓胤之原就在心烦，彭太医却又爆出一个惊天大消息：“太子妃这身子，便是以后不能生育了，也不敢这般放任自己……”
“什么？”卓胤之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她怎么了？”
他这反应实在不对，彭太医顿了一下：“殿下不知道？”
“她不能生育了？”卓胤之又问道。
安平已经眼疾手快的将所有下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守在门口，却也为忽然听到这种消息而心惊。
他家殿下，不可能再有嫡出子嗣了？
嫡子……再无可能了？
那边清潭也惊的愣在原地，此事，她都不知。
可随后，清潭却是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李清华应该是知道的。
若她知道，那这么久以来，她的所作所为，便忽然有了答案！
难怪李清华要让她和红参都成为卓胤之的妾室，她们作为她的贴身婢女，自然是最信任最亲近的，自然要替她生孩子！
自己竟还在一直矫情着！
清潭的眼泪流了下来，却又听到那位彭太医说道：“应是上次有孕时候没保养好，原就不太康健的身子便彻底……”
“上次有孕时？”卓胤之喃喃重复。
他不相信李清华不知道。
他不相信邢太医不知道！
那些人，竟敢这般瞒着他！
卓胤之恼恨极了，彭太医还在说着：“原本太子妃身子就不好，怀那一胎已是强行，瞧着应是孕期情绪便不好，忧思过度，又早产了？”
“是。”卓胤之想起来了。
李清华刚生完卓宁湘不久，便不顾形象，像是癔症了一般趴在地上求自己休了她。
原来……
她那会儿就知道了。
屋里除了彭太医，醒着的也就三人，三人此时却都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卓胤之阴沉开口：“安平，去把邢太医给孤叫来！”
第二百五十八章
怎么接受
之后的事情，便是真相大白的时间。
邢太医跪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直在说太子妃当时如何央求他，他一时心软，做下错事，瞒了太子，之后便更不敢说了。
卓胤之站在那里，表情很是莫测。
邢太医是真的惶恐极了，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心瞒了这许久的秘密，忽然就被爆出来了。
蓬莱院，楚明云得知卓胤之使人去请太医的，却请来了个不认识的太医时，便心道不好。
可惜她这会儿也受了伤，不能起床去看看到底怎么了，更怕回头邢太医说出什么来。
李清华不能生育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却一直没告诉卓胤之。
心急如焚中，楚明云让晚舟小心的去打探一二。
“莫要被太子殿下瞧见，去看看前院到底怎么了。”楚明云叮嘱完，又想起来，“也别被大郡主看到了！”
卓宁嫣现在已经有些知事了，楚明云怕她再告诉卓胤之或者李清华。
只是叮嘱完，楚明云又觉得自己好笑，竟然连一个孩子都要防。
但……经历过上一世彭家那几个孩子，楚明云不敢再小看任何一个孩子。
晚舟领命而去，惠舟仔细的看着她的神色，上前来帮她擦额头的汗：“侧妃，怎么了？”
“有一件事情，我……瞒了殿下。”楚明云苦笑。
但也没办法，难道要她跑到卓胤之跟前去，说李清华不能再生了，说邢太医在瞒着他？
楚明云想不到那样的后果。
她只觉得后脑的伤口更疼了，有些难耐的闷哼出声。
惠舟见她抬手捂住伤口处，不由紧张起来：“侧妃，奴婢去寻邢太医吧？”
“……现在怕是寻不到他了。”楚明云苦笑。
那位陌生的太医，难道也会像邢太医一样，帮忙掩饰李清华的真实情况么？
可能性太小了。
那……
邢太医，怕是以后难再见到了。
前院，书房。
晚舟才找到个隐蔽的地方，就听到彭太医的那番话，顿时惊的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她探听八卦经验充足，这种时候下意识的便是先捂住嘴，以免发出声音被人听到。
邢太医来了……
邢太医自陈有罪，又将太子妃身体的情况说了清楚……
晚舟的眼睛越瞪越大，随着回忆一起，她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很想很想现在就回去与楚明云说这一切，但是又怕后面还有更爆炸的消息自己听不懂，耽误了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