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答应的，但楚明云也知道，这会儿和醉鬼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只能急急回头让人跟上，又对余辉说道：“让曾嫔先禁足，等待皇上的处置。”
“皇贵妃娘娘，臣妾求您一件事。”
曾嫔却忽然开口，语气悲凉。
她甚至还笑了一声，带着无奈和自嘲，只说道，“臣妾求您，让皇上把臣妾逐出宫去吧。”
楚明云想停步听她说了什么，但卓胤之力气极大，步子也快，楚明云只能喊道：“你说什么胡话呢？先回宫去休息，莫要胡思乱想了。”
今日这事儿，说到底曾嫔也并非算是犯了大错，最多也就是被禁足，降位都不太可能。
但她要什么？要自请被逐出宫去？
“皇贵妃娘娘！这般无望的生活臣妾实在不想过了！臣妾宁愿去寺庙中，青灯古佛度过一生，也总好过在这里煎熬着！”
曾嫔大喊道。
她像是疯癫了一般，膝行着追逐着楚明云，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喊着，“求皇贵妃娘娘了！若不能出宫，臣妾愿求一条白绫！这样的日子，臣妾实在不想过了呀！”
楚明云心中一凛，拉住卓胤之的手用力，迫他停下。
她回头，看着跌跌撞撞冲着自己追来的曾嫔。
面上带泪，唇角笑意弧度诡异，但那眼中，确确实实已经存了死志。
“曾嫔。”楚明云看着她，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问道，“你当真愿意出宫？”
“臣妾，求之不得。”曾嫔似哭似笑，“臣妾受够了！受够了！”
“这宫里的日子，若是不争，那就是一潭死水！可要争宠也太难了啊！”
曾嫔终于痛哭起来。
膝盖被磨的生疼，或许已经出血，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她现在只想求一份自由。
她难道不知道路丹华只是在看她的笑话吗？让她扮成另外一个女人的样子，来谋夺圣心，那般夺来的圣心，当真有心吗？
曾嫔原也想着，就豁出去了，她今日打听到皇上喝多了几杯，便特意装扮了一番。
都不必路丹华指点，她已经能将楚明云的衣着神态模仿个八九成。
搏一把，若是能成了，至少在这寂寂深宫中，多少还有个盼头。
可她已经豁出去一切，脸也不要了，却还是没得逞。
曾嫔也说不清自己对楚明云提出这般要求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大约是无能狂怒，却又悲凉绝望吧。
楚明云拉着卓胤之，等着曾嫔追上来，又问她一次：“你果真想出宫去？”
“臣妾，想。”曾嫔哭着说道。
楚明云却笑起来：“皇上也在这里，你为何不直接求皇上，反而要来求本宫？”
曾嫔一怔。
楚明云继续说道：“无非是你模仿了本宫，却还是没得到你想要的，便恼羞成怒，用这般方法来威胁本宫罢了。”
“或者走，或者死，或者……本宫替你求情，求皇上今晚带你回乾清宫，以免你明日成为满宫的笑话？”
楚明云笑起来，“曾嫔，你在做事情之前，没想一想吗？还是说，你只想到了成功的后果，没想到失败的后果吗？”
“或许你说你是一时意气，但之前你日日守在明和宫前面等着皇上，总不是一时的吧？”
曾嫔目瞪口呆，看着楚明云不知道能说什么。
“你既怕被人嘲笑，又怕本宫和皇上责罚你，所以才冒出这般的话，竟要以死来威胁本宫。”
楚明云垂着眸子看她，“那本宫真赏你一条白绫，你当真去死吗？”
曾嫔一时又无言以对。
她、她自然是不想死的，她想出宫，不想继续争了。
皇贵妃性子温和，从不为难人，自然不会因为这般小事赐死她。
这是曾嫔的仪仗，也是她敢口出狂言的原因。
但她自然不会承认的，怔愣半晌之后，梗着脖子说道：“皇贵妃所赐，臣、臣妾不敢不从！”
“好，惠舟，记住曾嫔今日所说的话，明早与我一起回禀给皇上，求皇上给曾嫔娘娘一个痛快。”
楚明云笑了一声，回身拉住卓胤之，继续往乾清宫走去。
原本就有些醉了，之前又闹那一出，情绪欺负之下，卓胤之竟当真完全醉倒了。
第四百四十章
不是云儿，不能碰
楚明云被闹的没办法。
多少年没喝醉过的人了，这会儿却一下要水，一下要睡，一下又睡不着的，闹的楚明云简直恨不得不管他了。
还好，闹了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沉沉睡去了。
楚明云松了口气，闻闻这屋子里的酒味儿，毫不犹豫丢下卓胤之便回了明和宫。
惠舟还有些担心：“娘娘，这般不好吧？”
“怎么不好？答应他来乾清宫的又不是我。”楚明云没好气的说道。
这人，自己喝醉认错了人，却要她来处理结果，还这般难缠。
楚明云刚过没把他丢下就走，还等他睡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这边刚抬步，床上的人忽然含糊喊道：“云儿。”
“怎么又醒了。”楚明云不由蹙了下眉，没办法，回身走到床边，“皇上，臣妾在这儿呢。”
“唔……”卓胤之含糊不清的说了什么，楚明云没有听清。
但看他眼睛还闭着，或许应该还在睡？
她便试探着说道：“皇上，臣妾先回去了？”
“云儿……”卓胤之又喊了一声。
这让楚明云有些犹豫，竟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呢。
卓胤之却继续说道：“认错了……不是云儿，不能……”
“碰……”
楚明云一愣，继而坐在床边，温声问他：“皇上在说什么呀，什么不能碰？”
“不是云儿，不能……”他含糊的说着，又翻了个身，像是要继续睡了。
楚明云心中一动，小声问道：“为何不能？”
“因为……因为……”卓胤之嘟囔半天，也没没说出什么。
楚明云难免有些无奈，帮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又要回去，却听到他继续说道：“因为……不是云儿……”
这话实在说的……有些奇怪了。
楚明云按捺住心中的悸动，又深深看了卓胤之几眼，起步往外面走去。
他是皇上，不管是曾嫔，还是其他人，都是他的妃嫔，有什么不能碰的？
便不是她……又怎么了？
楚明云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
“娘娘，冷不冷？兜帽……”惠舟想帮她戴上帽子，楚明云却摇了摇头。
夜风寒冷，正好让她的头脑清醒一下。
回到明和宫门口，出乎意料的，曾嫔还没走。
她没有跪着了，只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天空。
听到脚步声，曾嫔抬头，瞧见是楚明云还笑了一下：“果然回来了。”
楚明云这会儿心有些乱，也不想搭理她，只做没看到，便想回去睡觉。
却被曾嫔一把拉住袖子。
她语气复杂：“皇贵妃娘娘，臣妾当真想出宫。”
“你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吗？”楚明云垂眸看看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又蹙眉抬头，“曾嫔，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本宫如何都不会惩治你？”
“那、那臣妾要怎么办？”曾嫔喃喃，不像是在问楚明云，倒像是在问自己，“臣妾去看过先帝的后妃，就要那般蹉跎一辈子，无望的等待着死亡吗？”
“那你要如何？”楚明云觉得好笑，“你想如何？”
曾嫔慢慢转动眼珠看她。
一阵风吹来，实在有些冷了，楚明云便准备回去了，曾嫔却道：“那臣妾以后怎么办？”
“你进宫，便只想过成功，没有想过失败吗？”楚明云问道，“就像你做今晚的事情，便没有想过会不成吗？”
曾嫔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楚明云。
楚明云想了想，还是系紧披风，与她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想要的东西，你便一定要得到吗？”
“那臣妾能怎么办呢？”曾嫔又问了一遍，却已经含了泪意。
楚明云无奈：“还能怎么办？难道当真去死不成？”
“没有皇宠便不能活？在宫中住着，吃喝不愁，外面人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曾家多少要敬上几分。”
“咱们皇上又不是那刻薄人，你稳稳当当的，到时间了，他会给你升位分。”
楚明云当真是苦口婆心了，“你若是非得要盛宠，那任谁也没办法，但你若只是想过得好，在这宫里还不算太难。”
像是方嫔，像是葛嫔，只要想开便是了。
不过，曾嫔到底也还是年轻，想要感情实属正常。
不知为何，楚明云看着她年轻的面庞，像是看到上辈子的自己。
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只为求得“夫君”一点垂怜罢了，彷佛只有那般，才能证明自己活的正确。
甚至重生之后，刚进太子府，她还被男人的浓情蜜意冲昏了头脑，险些又要陷入所谓的感情里去。
实在可笑极了。
楚明云看着曾嫔，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了。
人不经事，言语的力量实在太轻了。
她刚刚不该想到方嫔和葛嫔，方嫔是经年沉淀下来的从容，而葛嫔，却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进宫是要什么。
只曾嫔，明明是个本性不坏的女子，却要做一些明知是错的事情。
靠她自己吧，或许能想明白，或许……要等许久之后，才能想明白。
“你已是皇妃，没有被逐出宫这样的说法，至于青灯古佛，宫中自有礼佛的地方，多去静心也好。”
楚明云对着曾嫔说道。
像是，对着上一世的自己。
不要去做那些可笑的事情，去让一个原本就不认可你的人喜欢你。
不要勉强旁人的心思，做好自己便足够了。
她用两世才想明白的事情，希望曾嫔能听进去，哪怕一分吧。
进屋之后没多久，安萱进来回禀道：“娘娘，曾嫔娘娘走了。”
“走了就好，快，咱们睡觉，太冷了。”楚明云长舒一口气，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只觉得今晚过的实在漫长。
冬至了，又是一年的冬天。
或许寒冷，或许难熬，但不是有句老话叫，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四季交替从不根据人的想法改变，人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想法。
楚明云已经完全忘记了乾清宫里听到的那些醉语，很快熟睡过去。
大约也是曾嫔的幸运，也可能是卓胤之不想再提自己喝醉认错人的事情，这晚到底囫囵过去，曾嫔也并未挨罚。
曾嫔沉寂了几日，又开始与路丹华来往密切起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我没有害人之心的！
“娘娘，你说，她是怎么想的啊？”
方嫔掂起一粒瓜子，嘎嘣嗑开，吃完才继续说道，“就这次，她被坑的多惨啊！怎么还跟那陆氏玩。”
楚明云没有说话，葛嫔却道：“大约除了陆氏，也没人理她吧。”
其实曾氏瞧着还是个很不错的女子，就是一门心思钻研的方向有些错了。
方嫔笑眯眯说道：“可不是么，那向皇上邀宠是为了过的舒坦，向皇贵妃娘娘邀宠，也可以过的舒坦，一样啊！”
这话说的葛嫔，包括周围的几个宫女都笑了起来。
楚明云无奈的摇摇头，却又觉得这话说的有些似曾相识。
直到晚上睡觉之前，她才忽然想起——当初她进了太子府之后，只想抱太子妃的大腿，并不想搭理太子，难道不正是这般的思路么？
“想什么呢？盯着朕看这般久。”卓胤之闭着眼睛摸上她的手，笑着问道。
楚明云却不由好奇：“皇上没睁开眼睛，都知道臣妾在着您？”
“感觉。”卓胤之轻哼，“你看朕，朕能感觉到。”
“那臣妾以后少看皇上。。”楚明云故意这般说道。
果然，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卓胤之轻哼：“本来看的就少，现在还要更少？那岂不是不看朕了？”
楚明云没忍住笑出声来。
卓胤之更恼，捏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放：“整日里就知道气朕，年纪越大，越孩子气了。”
“皇上的意思是，臣妾老了么？”楚明云故意这般问道。
卓胤之唇角勾起一抹笑：“没有，没老。”
“哎……果然……”楚明云幽幽叹气，做出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却让卓胤之笑意更浓。
他道：“别了，你又不适合这般说话，太奇怪了。”
楚明云：……
不说就不说，哼！
只是翻身的时候，楚明云在想，方嫔说的还不对。
扒住了皇上，可以一世无忧；
但若扒住她，便相当于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了一个后妃身上。
要知道，她进府时候，太子夫妇还是琴瑟和鸣，不管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李清华也能劝得动卓胤之的。
她当时向李清华献好，也是得了回报，还开启了她接触中馈的机会。
但可惜，太子妃的好景也不长。
现在方嫔她们将自身系于她的荣华，若以后楚明云失了宠，甚至失了圣心，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