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还好又不算好?”沈玉芜从没这样对身边的人发过脾气,她当真急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不要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你现在能让你老板听电话吗?”
阿杰说:“不能。”他憋屈地说,“老板被隔离了,除了送生活用品的人员,其他人员都不能和老板接触。但目前老板还没有感染的迹象,身体状况一切良好。”
听到这里,沈玉芜的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声音也缓和了:“那他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打不通?”阿杰语气疑惑,随即想到什么回答,“老板的电话可能早就没电了。”
沈玉芜说:“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阿杰听到这句话,眼睛都瞪大了:“地址?夫人你要做什么?你要亲自过来吗?”他如临大敌,“不不不,夫人,你听我说,绥城现在的情况很严重,我在绥城这些天看到医院已经被挤爆了,且没特效药,已经有不少人去世。您的身体向来不好,要是来了绥城被感染上,那真的才是大问题。”
沈玉芜第一次觉得这些话刺耳:“我只要你给我地址,没有要你给意见,把地址发给我!”
对于沈玉芜毫不掩饰的强势,阿杰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敢给,他怕老板知道以后把他踢去挖煤。
但他也怵沈玉芜,两边都不敢得罪,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玉芜察觉到阿杰的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阿杰,你最好是把地址给我,这样我进了绥城就一路沿着地址过来了。但是你不给我,我进了绥城就会到处乱转,两者取其一,你觉得哪个更严重?”
阿杰听了这话直觉一个头两个大,他不清楚沈玉芜这是怎么了,在他的印象之中,沈玉芜一直很理智,十分清楚自己要什么。甚至在和谢寒城这场婚姻之中,他能感觉到,自己老板处于下风,沈玉芜处于上风。
因为自己老板不会权衡利弊的爱她,而沈玉芜却能权衡利弊去爱谢寒城。
实际上,因为谢寒城的事情,他心中也有些微词。
谢寒城临登机再折返是为了一条围巾,而那条围巾,被火烧了一小块,围巾的针线也不精致,刺绣更是马虎,他知道这事沈玉芜织的。他老板把那条破围巾当宝贝一样。
特地折返回来就是为了沈玉芜织的这条围巾。
来绥城也是为了沈玉芜。
甚至中途因为太想她跑回了上城,结果就听到她和吴茗言说之后可能会离婚的话。
李杰为谢寒城感觉到不值,也不理解老板,夫人都这样了,又何必在意她送的东西呢。
那条围巾阿杰知道,她甚至打算烧掉过。
但现在沈玉芜的所作所为却让阿杰的认知被推翻了。
阿杰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在沈玉芜的催促之下,他终于张口说出这里的地址。
“海韵湾酒店。”
地址拿到以后,沈玉芜不再耽搁,将电话还给夏薇,坐进了驾驶座。
夏薇拉住车门,急声:“不,小玉,你听姐姐说,绥城现在的医院忙都忙不过来,你要是进去感染了,我们不在绥城,谁能照顾你?谁能给你治病?绥城还是十个小时就要封城了,到时候你生了病没办法救治怎么办?”
沈玉芜的手一顿,但还是将车门关上,发动车辆,语气平静:“夏姐姐,从我回国以来我就一直在考虑,考虑怎么赢,考虑怎么拿到真相,考虑怎么让那些人受到惩罚。”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我考虑的实在太多,以至于我自己都迷茫了。”
她系好安全带,朝夏薇笑了笑:“夏姐姐,这次我不想考虑了,我想他了,我想见他。”
她说:“夏姐姐,相信我,好吗?”
夏薇征愣住,她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劝她。
她只得站起身,看着沈玉芜开着车走。
这一刻看着汽车的尾气,看着车消失在她视野中,她倏地想起数月前两人坐在咖啡厅里。
那个下雨的日子,那间咖啡厅,桌子对面坐着的替她加糖的少女,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是长大吗?
夏薇不知道。
有人说成长是变得更懂事,但夏薇却觉得,成长是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珍惜的。
她想,现在的沈玉芜应该找到了,要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
汽车驶过高速口,沈玉芜看着出城口长长的队伍,脚下用力,提高了车速。
路过绥城高速最近的休息区时,沈玉芜停了车。
她下车推门进了便利店,便利店的店员戴着口罩,大概是看到她的车是进城的方向,很惊讶:“小姐,绥城流感很严重,要封城了,你要进城吗?”
沈玉芜走到一旁的货架上,将货架上所有的酒精拿了下来,一边装一边回答:“是,我要进城找我丈夫。”
便利店店员微愣,随后说:“……您需要口罩吗?”
沈玉芜将酒精放到前台:“我需要,你这里有多少?”
“不多了,因为城内供不应求,目前我们店也只剩下最后几袋。”
沈玉芜说:“我全要了,以及这些酒精。”
她问:“有什么速食吗?我需要两箱水一箱速食。”
便利店店员从货仓里搬出她需要的物品,并且帮她搬到了车上。
沈玉芜从车里抽出几张现金给他:“谢谢,请务必收下。”
店员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
但沈玉芜没有再和他客气,将现金塞进了他的工作装口袋里就开车离开了。
进了市区以后,车流量变大,大多都是出城方向,城里的马路变得拥堵不堪。
到晚上将近七点的时候,沈玉芜才到了阿杰说的海韵湾酒店。
她从车中拿出口罩戴好下了车,一路往里走。
没几步便遇
𝑪𝑹
到了阿杰。
阿杰他们的车就停在不远,似乎是为了及时联系到谢寒城,所以就在海韵湾的地下车库不远处。
阿杰戴着口罩在路边不知道跟谁打着电话,面色十分严肃,语气也很焦急。
“……对,如果可以的话,请麻烦让我们先生离开,我们可以配合做一切的检测……”
“阿杰,”沈玉芜出声打断了他。
阿杰听到她的声音十分惊讶,立刻挂断了电话:“夫人,您这么快就到了?”
沈玉芜神色淡淡的:“我给你打电话时已经在绥城高速口。”她看了看酒店:“他在几楼?”
阿杰说:“三十四楼……不对,夫人你不会是想进去吧?”他摇着头,“夫人,你听我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要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这样,我找这边的管理,让他想办法给你一套防护服。”
沈玉芜没理会,只问:“哪个房间?”
阿杰的心提到嗓子眼:“夫人!您要是上去了,老板之后真会宰了我。”
沈玉芜说:“你不告诉我,我现在摘了口罩出去乱转。”
阿杰:“……”
“告诉我,哪个房间。”
“……3401。”
沈玉芜点头,将车钥匙抛给他:“快封城了,我在车里买了一些日常用品,你们应该用得上。”
阿杰拿着钥匙正愣住,他一直在忙着给各方打电话,差点忘了封城以后这些东西可能很难再买到。
他看向沈玉芜的眼神更加尊敬:“谢谢您夫人。”
沈玉芜没说什么,径直往地下车库的电梯走去,摁下了三十四楼。
电梯的楼层一层层升高,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沈玉芜的心却没有这样平静过。
她的脑中不断回想着和谢寒城之前的一切,不论是波士顿初雪后的相遇,还是危在旦夕时他的赶到,还是那些每一个她觉得孤单的时刻,他都出现在他的身边。
是沈涂生日丧钟敲响时他出现在她身边,是确认母亲从不爱自己时雨中他的赶到,是西西里小岛上他带她重新拾起信心和勇气,在最后,由一条红色围巾串起,变成了眼前不断上升的数字。
也许不是数字。
而是她无法忽视的爱。
——叮一声。
电梯的门打开,沈玉芜走到那间门前站定,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她好像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穿着芭蕾舞裙的自己,看到小小的自己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按下门铃。
纤细的手伸出,按下了酒店房门口的门铃。
命运中的那扇门再次打开,只是这一次,开门的不再是不爱她的段媛,也不再是她期待爱她的母亲。
而是她确定的爱人,深爱她的丈夫。
谢寒城开门时以为是今天的医护人员,他如常打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两个月来他在心中刻画了无数次的身影。
他怔愣在原地。
谢寒城的身影向来高大,而她向来娇小。
但此刻沈玉芜站在他面前,被他高挺的身影覆盖,却没有遮挡,两个人的影子交融,彼此不分。
沈玉芜看到他眼神中酝酿着的滔天巨浪,她不躲不闪,只是站在那,好似聊天的语气:“谢寒城,前段时间我开学了,还没办好外宿手续,见到了几个室友。她们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我结婚了,她们还不信,直到我拿出你的照片。”
她絮絮叨叨说着:“她们说你好帅,说你像梁朝伟,我却觉得不像。她们又问我是怎么认识的你,我说在大街上认识的,她们又说不信。”
她说着眼眶中蓄了泪:“但这次我没法给她们证明了,因为我发现我和你之间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她说:“你不在,没人来给我作证了。”
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中滑落,挂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让人怜爱。
谢寒城看到的泪水,那些准备好的话语统统说不出来,只伸出手擦掉她的泪,哑声:“哭什么。”但手要触到她时,又停下,似是想到什么,他的眉头狠狠蹙起。
男人的喉结滚动一番,低哑着声音说:“沈玉芜,你知不知道绥城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怎么能来?你……”
他的话被打断。
或者说被人吞下。
沈玉芜摘了口罩,踮起脚任由那些未坠的泪水糊上他硬朗的下颌,吻上他薄凉的唇。
“我知道。”沈玉芜搂着他说,“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你呢?你知道绥城是什么情况吗?你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要找一条已经被烧过的围巾。”
男人的眸低敛下:“那不是被烧过的围巾,那是你织给我的。”他说,“那是你最喜欢我的时候,织给我的。”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那条围巾。
沈玉芜声音更颤:“你是觉得你要失去我了,所以不想连那条围巾也失去吗?”
男人无声。
但已给出了答案。
他太想念她,回了一次上城。
那么巧,郎前宁带她在了然坊谈事。
那么巧吴茗言看出她有心事,带她去了另一间包厢。
那么巧,他就在隔壁。
他听到她说的话,她听到她说,不久要离婚。
谢寒城看着眼前的女孩,仍忧心:“小猫,这里情况实在不好,你为什么要来?”他说,“你该走。”
但沈玉芜已经吻了他。
她压根没打算走。
沈玉芜捧着他的脸告诉他,一字一句说:“谢寒城,我已经失去最爱我的父亲,我不能连你也失去。”
她说:“我不要连你也失去。”
她问:“谢寒城,你为什么要来绥城?”
谢寒城没有回答。
但沈玉芜已经猜到大半。
“你早知道傅嘉安害死了你父亲?你知道是吗?你借你母亲的手在帮我,是吗?”
她的话让谢寒城意识到一件事。
“我母亲找过你了?”
“是,”沈玉芜不瞒他,“你母亲打电话告诉我,她愿意和我做交易,只要我让你回上城,她就弃傅嘉安。”
谢寒城眸光微敛:“抱歉,是我考虑欠佳,我没想到绥城会变成这样。”
亲口听到他的话,沈玉芜的心防更如决堤的洪水。
“谢寒城,你干嘛做到这种地步?”
谢寒城只说:“我不想见你伤心。”
哪怕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她会离开他,哪怕知道有些虚情假意,哪怕知道……
那又怎样?
他不想见她伤心。
沈玉芜看向他身后的衣架上挂着的红色围巾,看到围巾上被烧毁的一小块,她笑着说:“谢寒城,反正我现在也走不了,我帮你重新织一条围巾好不好?”
红色的围巾挂在衣架上被风吹得翩跹,荡起的弧度好似那年波士顿雪夜。
2013年的雪夜,一条围巾被送出又被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