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呆了呆,神女从它脸上看见了受伤的表情,它口中还衔着一枝莲花。
或许是被她伤了心,它扔下雪莲,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它离开之后,神女并没有像她自己预计的那样,重新心无杂念地聆听佛音。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它看似天真的话语:原来成佛不是你自己愿意,而是人家让你去做的。
她自己呢?她是想飞升天众,列位佛前,还是更想去人间看一场花开?
无论如何,她的心被一只小鱼扰乱,再也无法回到原初的澄净了。
佛曾经割肉饲鹰,传为美谈。而最是信仰佛的佛花优昙也常常下凡历劫,以身入药,拯救苍生。
时间在世人眼中,是条一去不回的长河,人无法从未来跳到过去。
然对佛界众生来说,时间只是一本书,可以翻开这页,也可以翻开那页,随意穿梭而不受拘束。
这天佛花历劫归来,找到神女,直言道:“我在千年后看见你了,那时你在下界,身边伴着那头银蛟。”
银蛟?
神女眉心跳了跳,心底一个猜测浮现出来,令她思绪如麻。
神女佛前听经的第九百九十年,距离飞升只一步之遥。
一头俊美的银蛟自天界而来,捧一束五彩斑斓的凡花,在佛宫前拦住了她。
“你不愿随我去凡界,我就自己去了。我知道你喜欢花,喜欢花也没什么吧?如果它们影响你听经,丢了就是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当然,如果你舍不得,那留下也无妨。”
神女收下了花,从此以后,再也未踏进佛殿听经。
诵经百年,依旧勘不破红尘。佛因神女受到银蛟蛊惑而震怒,将其转世人间,赐予无边困苦,重新历劫明心。
银蛟追随而去。
男主最偏执的地方是,三生三世,岁月更迭,沧海变迁,他都忘记了原本的自己,但依旧想和女主在一起。
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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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4
剖骨
第二世,神女托生成下界修真宗门的外门子弟。
她生来毫无灵根,和凡人无异,于修真门派来说,地位比看门狗还不如。
连父母都羞耻生了她这样一个废物,在她还未满月的时候就将她抛弃在宗门前。若非外门扫地老头偶然发现后好心收留,她或许已经冻死在了那个雪夜。
收养她的爷爷,和她一样是毫无灵根的凡人。爷孙俩相依为命,在宗门中谨小慎微地生活,除了不时的刁难和打骂,日子也不算特别艰难。
瑶算过了,她一年的俸禄有半块灵石,加上爷爷积攒下来的,一共有二十五块。等他们积攒到五十块灵石时,就可以向宗门买回自己的卖身契。
到时候,她就可以和爷爷脱离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狗屁宗门,去山下的小院子生活。
或许他们的积蓄还买不起小院子,但无所谓,爷孙俩都是勤快的人,有手有脚,在哪儿都饿不死的。
就在积攒到第三十块灵石时,他们的积蓄被内门子弟抢劫过一次。
全没了,瑶站在空荡荡的箱子前,大哭一场。
她想去找人理论,找管事主持公道,可爷爷叹叹气,将她拦住了。
内门子弟有仙根,随便一个法诀就能打得爷孙俩倒地不起。而管事素来势利,不会偏袒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外门杂役。
爷爷说:“没事,我们能攒一次,就能攒第二次。爷爷身体还硬朗着呢,一定让瑶脱离宗门,过上好日子。”
瑶擦干净眼泪,狠狠点头。
她一年四季都在忙碌得像个陀螺,不过偶然很偶然的时候,她得了空闲,会不知不觉坐在门外望着远山发呆。
在内心的极深处记得,她曾经过的并不是这样的生活。
她似乎本该本该在那云霄之巅,受万人敬仰。
灵石积攒到第四十九块,爷爷生了一场大病。他劝瑶不要浪费灵石为他治病,他劳苦半生,几经蹉跎,本来就没几年好活,唯一的心愿是这个捡来的孙女能脱离苦海,不再重复这毫无希望的卑微人生。
但瑶毫不犹豫地拿灵石为他换了救命药。
如果没有爷爷,那也不会有她。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瑶当不来。
挣钱容易花钱快。可笑的是,爷孙俩积攒了十多年的家当,在内门只够买半颗灵芝。
半颗灵芝,只能稍稍缓解症状,根本没法救活爷爷。
走投无路之际,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份活。
瑶所在的宗门,在百年前本是一个毫无影响力的野门野派,崛起就在这百年之间。
盖因某日,宗主见银光自西天而降,走近一看是一头银蛟。
银蛟不知经历了什么,伤痕累累,它的鲜血流经之处,百花奇异绽放,鸟兽雀跃奔走,无一都在表明它的珍奇与贵重。
最要命的是,这头银蛟极为天真,他问宗主:“你可曾看见神女?”
真是个傻子,人间怎么会有神女?
他初来下界,不懂人的狡诈,被宗主哄骗着囚禁在了山心。
挖其鳞做剑,挖其心流泉,去其爪为囚,取其眼为器。
吃蛟肉、喝蛟血,宗主及其门人依靠此法硬生生将灵根拔高,成了开山立派的第一大宗。
银蛟乃天界造物,生来的不死之身,哪怕已经骨肉支离,却依旧存活着。只是脾气极为暴躁,只要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来人一口吞下。
这要命的危险活,如今就落在了急缺钱的瑶身上。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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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5
归位(三合一)
她第一次见那头蛟,被吓得做了三天三夜的噩梦。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人族最卑劣的本性,血肉模糊的蛟身深刻烙印在她眼中,其间银鳞杂驳,不难看出他受伤之前,是头很神气俊美的蛟。
瑶所做的杂物很简单,将灵石磨成粉末,倾入他栖身的池子中。他不需要吃喝,但因伤势过重,必须每天都需要海量的灵气吊住性命,以便宗门长久地从他身上挖掘宝物。
这件任务并不复杂,难的是大多数人无法克服对银蛟的敬畏或恐惧。
瑶却不怕。她不怕死,只怕爷爷没有灵药治病,怕子欲养而亲不待,足迹无法报答老人的恩情。
她分明轻手轻脚,但银蛟还是察觉了。
哪怕瑶对他没有丝毫歹意,他却震怒地甩动蛟尾,击碎山石,把山心翻搅了个天崩地裂。
好在,他的眼睛早已被人挖去,做了一盏长明灯。遂能照亮勘不破的黑暗,蛟却永远失去了光明。
在山摇地动中,瑶小心翼翼藏在坍塌的巨石后方,这才逃过一劫。
他厌恶这狡诈的凡人宗门,自然也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施舍。
虽然因为这场意外差点没命,但事后,宗门给了她足够丰沛的奖励。丰沛到她可以将性命置之度外。
而且不知为何,他这一次发过脾气,反倒令瑶少了几分初见他时的畏惧。
如果有选择,这来自西天的银蛟,必然也不愿意被困在这山心之中屈辱度日。
她只是更小心。在打扫池子,倾倒灵石碎末时不发出一点声音,争取与他和平共处。
时间久了,她胆子稍大了些,对银蛟道:“哪怕你杀了我,宗门依旧会派别的人过来。你还不如将就将就,至少我安静,也不吵人。”
银蛟转过头,血糊糊的眼洞锁准了她的方向。瑶的心提到了喉咙口,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轻易暴露。
她几乎做好了被杀死的准备,但蛟定定“看”了她片刻,却问:“你能走近一点,摸摸我的鳞片吗。”
她一开口,银蛟就觉得熟悉。但之前他的暴脾气显然吓着了她,她以为这又是想伤害她的圈套,很警惕地住了口,离远了。
神女转世之前,他送给她一片麟。无论她转世成了谁,转世到了何方,只要二人触碰,他就能认出她。
随着时间推移,瑶渐渐发现,银蛟除了外表恐怖点,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子弟要平易近人得多。
有一次她清理山崖上的杂草,不小心掉进了池中,是银蛟接住的她,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岸上。
自那之后,他就唤她“神女”。
瑶知道他是认错了人。毕竟自己连灵根都没有,只是最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和他口中的神女,唯一的共同点就占了个女字。
不过瑶却很能理解他,被挖了眼,又被囚禁山心百年,孤苦伶仃,认错了人也是正常事。
银蛟对她说:“你剖了我的心吃下去,立马就能神格归位。佛不是真的不要你了,只是想让你认输。瑶,不用为了我与佛置气。”
瑶困惑:“我吃了你的心,你不就死了吗?”
银蛟:“我愿意为你而死。”
她摇摇头,越发觉得他古怪。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听说了他的故事,在觉得他古怪的同时,又觉得银蛟可怜。
怎么忍心这么可怜的小蛟扔到下界,不管不顾呢?他想找的神女,多半是不要他了。
她不是第一个伺候银蛟的人,却是第一个被他接受的人,宗主及其子弟大为惊奇,某日偷偷来看,竟见女人抚摸蛟麟,喂给他糕点饭菜。
蛟是天物,不食凡物,这些东西只有人类觉得美味,蛟吃进身体只会增加体内浊气。
可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把她喂过来的东西吃了下去。
他如果有眼睛,那这双眼眸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必然是极其温和与宽容的。
这日瑶如常赶往蛟洞时,却在半路受到了宗主的传唤。
她忐忑不安地踏入了殿门金碧辉煌,乐声高妙,原本是她一辈子也没有资格涉足的地方。
宗主和蔼笑着问:“那头蛟既如此亲近你,想必你肯定能接近它,取得它的心吧?”
宗主垂涎蛟心百年有余,一直做着吃下蛟心就能飞升成神的美梦,却一直苦于难以接近它。
眼下有了瑶这么一个现成的途径,他心中喜不自胜,对方却强做镇定地推辞:“银蛟秉性凶残,若我去剖他蛟心,只怕还没到手,就已经被他杀了。弟子还有病重的爷爷要赡养,痛心无法报效宗主”
宗主笑容不变:“哦,我忘了跟你说,你爷爷被我接来内门了,他现在很好。不过若是你失败,那他会不会好就难说了。”
瑶茫然抬头,遍体生凉。
回到家中,爷孙昔日温馨的小屋仿佛狂风过境般杂乱,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不见踪迹,瑶伤心痛哭一场,被迫接受了宗主的任务。
她拿着宗主的匕首,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如往常般笑着出现在了他面前。
如果他能看见,一定能发现她笑容的勉强。
但他不能,于是如往常般侧身躺在她脚下,露出自己温驯的腹部。
瑶为他梳理鬃毛,藏在怀中的匕首几次三番拿出,又颤抖着手收到了背后,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蛟血肉模糊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很乖觉地说:“别害怕,我不会反抗的。”
瑶一惊,手中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她无措地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而宗主给她的匕首早已下了咒术,在落地的一瞬邪光暴起,从她眼前飞出去,直直刺入了银蛟的心脏!
果然如他所说,哪怕知道瑶要取他的心,即便到死,他也没有伤害她,反而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在蛟看来,自己终于报答了她,将神女送回了天界。
瑶带着心脏,神思恍惚地回到宗门。
宗主大喜:“好孩子,快快将蛟心献上!你今日夺心有功,若我择日飞升,必将提携于你。”
宗主不知是遗忘,还是故意这样说,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是无法修仙的,更谈何飞升。
原来自己羡慕了半辈子的灵根修者,就是这种根本上不得台面的低劣货色。那垂涎的眼神在她手中的蛟心上频频扫视,贪婪得令人作呕。
瑶冷冷地看着他:“我爷爷呢?”
内门子弟窃窃私语一阵,瑶从他们讥笑和刻薄的眼神交流中察觉了端倪,急声问道:“你说啊,我爷爷呢?!”
在满堂的哄笑声中,一具气息断绝的“麻布袋”被扔到她面前。
是的麻布袋。老人本就瘦削的身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死前必然是十分痛苦,神色才会这样灰白,这样颓废,好似在问:瑶,你到哪里去了?
“这可不能怪我们,是这该死的糟老头子不识趣,都告诉了他要接他去过好日子,还一直吵着要找他孙女。”
“师兄一不小心,就失手打死了他。不过我们查清楚了,他和你没血缘关系,死了就死了,你是不会怪我们的吧?”
瑶呆愣原地,浑身发冷,气血倒流,眼前诸般幻象种种过眼,她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
一股令人战栗的杀意从她眼中升腾起来。
她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捏碎了手中这颗心,黑发披散,在骇人的威势中,修为开始节节拔高。
“你怎么敢!”宗主惊怒而起,却骇然地发现,自己百年喝蛟血、吃蛟肉所积攒下来的深厚修为竟然在她的比对下相形见绌。
瑶捏碎的只是一颗随手猎杀的蟒心。
真正的蛟心已经在她的体内,她只想救出爷爷,再为他报仇
可爷爷死了,现在她只剩下同归于尽。
她从未杀过人,可真正动手那一刻却发现,原来杀死仇人,是这般畅快。
仙气渺渺的宗殿之上,她沐浴在天光之中,脚下是一地七零八碎的尸块。
她尤其折磨了宗主,五指洞穿了他的胸口,抓住那颗活泼的心脏,观察片刻,不无遗憾地道:“原来不是黑的啊。”
所有作恶者无一幸免。神女归位后,原本深厚原无瑕的佛泽,也因此染上了杀孽,可她更因为银蛟,染上了情孽。
佛说:“你亲历了一番人间。现在知道了,人间不止争奇斗艳的盛景,还有叵测险恶的人心。你现在依旧觉得,人间更好吗?”
神女却回:“即便人心叵测,但我也感受到了许多真情,我愿意为这一抹真情,投身红尘火海。”
佛见她虽入红尘,却比以前更加慧心明透,不由沉默。
造化天道自定,或许自从那尾小鱼闯入佛殿开始,神女的命数就已经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即便是佛也无法干涉。
果然,为了那头银蛟,神女再度投生下界,开启了第三世。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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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6
渔女与鸟(上)
第三世,瑶远离了修真宗门,成为了海边一户渔民人家的女儿。
渔村世代贫苦,瑶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去世,她有个哥哥,长她八岁,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自从瑶到了听话懂事的年纪,家里的杂活就全压在了她身上。
她六岁就跟着父亲出海,常年的风吹日晒将她的皮肤打磨成健康的小麦色,如海底光泽华润的珍珠,随着年岁渐长,身材越发高挑,五官越发明丽,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小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也因此吸引了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瑶的哥哥需要一笔钱娶妻子,父亲从她及笄之年便待价而沽,十里八乡只论价高不论出身,哪怕屠夫闲汉,都可以争一争她的嫁娶。
瑶讨厌自己的家,讨厌见钱眼开的父亲,讨厌游手好闲的兄长,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兄长看她日渐淫邪的目光。
她不再把家当做家,终日宿在船上,一个人捞鱼采珠,日落而息。
某日清晨,她正在船中酣睡时,被一连串啁啾悦耳的鸟叫吵醒。
出船一看,是一只小鸟被渔网缠住了脚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