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李凌萱,也从来没有将吃剩的点心,分给高羿过。而元滢滢,她怎么敢……
高羿心中除了恼怒,还有一种酸涩羞耻的滋味。
……
霍文镜挑眉看他:“阿羿,你心软了?”
高羿抬眸:“没有。”
说罢,他就将药粉揣进胸口。
高羿回房时,元滢滢正摆弄着指甲,桌上被弄得乱七八糟。见高羿来了,元滢滢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来帮帮我。”
漆黑的眸子,仿佛纯粹的宝石,熠熠生辉。
高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没弄过包指甲的活计。高将军老来得子,将高羿看的比眼珠子还要重要,怎么舍得让他做活。
但高羿没有开口,推拒他不精此道。他动作慢吞吞的,却极具条理。
很快,元滢滢的十指,就被草叶包的整齐。
元滢滢的眸子里,浮现出亮光,满是对高羿的敬仰。
面对这样的仰视,高羿心底涌现出欢喜。
元滢滢转身,去柜子旁翻看新裁的衣裙。
梳妆台旁,只余高羿一人。
他掏出药粉,半晌没有动作。
高羿抬眼,看着铜镜里面映照着他如今的模样——难堪至极。
高羿回想起霍文镜的话,像元滢滢这样的女子,怎么配让他低头做出那副情态。倘若有一日,高羿的身份得见天日,元滢滢把此事宣扬出去,到时,高羿便会颜面扫地。
高羿握的发紧,骨头都嘎吱发响。
“高羿,你快来!”
不远处传来元滢滢焦急的声音。
高羿心中逐渐做出了决断。
他走到元滢滢身旁,却在元滢滢身子发颤,说是瞥见了长蛇。
高羿朝着元滢滢说的方向走去,果真见到一只细长无毒的蛇。
第
7
章
眼瞧着那条细长的小蛇,开始左右摆动身子,元滢滢吓得花容失色,一张柔嫩的脸蛋雪白不堪。
高羿随手磕破茶盖,捡起一只碎瓷片,朝着地面掷去。地面的小蛇,缓缓晃动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月娘赶过来时,高羿手中正握着小蛇。纵然有元滢滢舍了身上的帕子,给了高羿遮挡。但即使隔着一层薄帕,高羿徒手抓蛇的举动,看着仍旧令人心惊胆颤。
月娘看着死蛇,脸色难堪,她当即命人,在屋内左右翻找一遍,确保屋子里没有其他小蛇,又让人在元滢滢的闺房四周,洒上驱赶蛇虫的药粉,才就此作罢。
只是花楼里向来干净,莫说小蛇,姑娘们的房中,连一只臭虫都未见过。月娘心生疑惑,便命人私底下暗自打探。但这蛇出现的无影无踪,似是凭空来到元滢滢的房中,并不能寻找到其他踪迹。
经此一事,元滢滢对高羿越发依赖。她望着高羿的眼眸中,满是崇敬仰视。在元滢滢看来,高羿是能捉毒蛇的英雄人物。在高羿再缠着元滢滢,要她以手捧水时,元滢滢便随他去了,不再如同往常般抗拒。
只是,每次结束,元滢滢看着沾染了水痕的柔荑,脖子脸颊都带着羞人的红意。
高羿见她如此,心中也觉出几分不自在。
这日,元滢滢要往月娘那里去,天突然下起了雨,她一时躲闪不及,脸上的脂粉被雨水洗去了七七八八。元滢滢想起,月娘平日里最关注她的这张脸,若是见自己花着妆容,月娘定然觉得不快。
元滢滢便央求孙方,把闺房中的脂粉盒取来。她打开脂粉盒,正要上妆,忽听一阵冷声道:“不可。”
元滢滢手一颤,脂粉盒落地,白花花的脂粉洒的到处都是。
霍文镜径直走了过来,他弯下腰,将地面的脂粉包在帕子里,对着元滢滢道:“你方才指甲刚触碰到脂粉,就变了颜色,可见是有人在脂粉里掺了毒。”
元滢滢神色不安,下意识地躲在孙方背后,嘴里喃喃道:“下毒?”
霍文镜让她看向刚才碰了脂粉的手指,元滢滢抬手,果然见粉嫩水润的指甲,顶端有焦黑痕迹。
只是碰了一点点,就变成了如此模样。若是将脂粉涂在脸上,元滢滢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先是房中有蛇出现,又是有人在脂粉盒里下毒。元滢滢本就生的不聪慧,又因年纪尚小,而吓得面皮发白,身子摇摇欲坠。
孙方以眼神安抚,很快就请来了月娘。
听罢,月娘犹疑地看向霍文镜,询问他为何能发现脂粉盒中有毒。
霍文镜语气不疾不徐:“我正要往西院去,正值下雨,便站在廊下躲雨。不曾想见到元滢滢在梳妆,随意一瞥间,竟发现其指甲变成了黑色,想来是脂粉盒有异,这才出声提醒。”
月娘又仔细盘问其他人,得知霍文镜今日,的确要往西院去,想来廊下躲雨、发现脂粉异样,也是巧合中的巧合。
月娘按下此事,决心要仔细搜查花楼众人。她是花楼的主子,绝不允许花楼中有人想要包藏祸心。
元滢滢神色恹恹的,朝着霍文镜道谢。
霍文镜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关切:“真可怜。”
元滢滢眼睫一颤,目露茫然。
“我说你啊,真可怜。怎么会有坏人,把心思打在你的身上呢?”
元滢滢整个人,本就如同强弩之末,一听霍文镜的安慰话语,顿时鼻子发酸,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霍文镜走近元滢滢,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搭在元滢滢的肩上,手掌轻轻地拍动,安抚着元滢滢受惊的心绪。
霍文镜刚回到下等房,便迎来了怒气满面的高羿。
高羿仿佛一只发怒的狮子,他瞪圆了眼睛,把药粉丢进霍文镜怀里,质问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放进去,为什么还会有毒……”
高羿固然爱惜脸面,但他闭上眼睛,就想起来元滢滢那张蠢笨不堪的脸,柔软发颤的手。高羿猛然想起,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陷害一个小女子。
高羿便彻底断了放药粉的心思。可今日,当高羿听到,元滢滢的脂粉盒,被人放了毒时,他浑身发冷,当即就跑来质问霍文镜。
霍文镜冷笑道:“阿羿,你果真是个懦夫啊,连药都不敢下。”
高羿骂道:“你放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给她一个小娘子下药,这样下三滥的事情,我做不出。只是下药这事,只有你知我知,是不是你干的?”
霍文镜点头承认了:“你不敢,我便帮你一把了。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高羿气的额头青筋鼓起:“你怎么敢,那是会毁人容貌的,倘若她手快一步,当真涂到脸上去,你……”
“那与我何干。”
霍文镜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高羿:“阿羿,你莫非忘记了,我们是什么身份。还有凌萱,我们怎么会长久地待在花楼里。你我定然要走的,为今之计,只有利用这花楼里的人,往外面传递消息。可这里的人,个个自私自利,怎么会帮我们。阿羿,不要用厌恶的目光看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我怎么会同一个青涩的小丫头置气,不过是利用此事,让她对我依赖信任。到时,把她当做你我离开此处的一座桥梁罢了。”
霍文镜继续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为了区区一个花楼女子,你要放弃身份,情愿留在这里当牛做马。你要丢弃凌萱不顾……”
高羿立即反驳:“我当然没有!只是、只是你这计划太过凶险,若是真伤着人……”
“放心,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阿羿,天太晚了,你快些回去罢。”
高羿得了霍文镜的保证,要他允诺不伤人性命,才失魂落魄地离开。
待高羿走后,霍文镜目露轻蔑。
他本不想要亲自出手,只是高羿太过妇人之仁,而且他像是真有些舍不得那元氏女子。霍文镜只得亲自实施计划,他先设下危险,再让自己成为解除危险的人。哪个少女不怀春,尤其是面对英雄救美这一幕,他深信,只要稍做筹谋,那元滢滢自然心甘情愿地被他驱使。
殷羡之走进房中,他解开外袍,声音清冷:“你不该如此。”
利用元滢滢的善良,离开花楼,尚且可以算得上为自己谋划。
而如霍文镜这般,已经变成玩弄人心。到时,他们可以一走了知,可元滢滢恐怕会芳心破碎。
霍文镜反唇相讥,他不像哄着高羿一样哄骗殷羡之。一则殷羡之不会相信,二则殷羡之清楚他的本性。所以,霍文镜在殷羡之面前,不需伪装。
他道:“是,你们都风光霁月,唯独我一个无耻小人。”
霍文镜走到殷羡之身旁,低声道:“你如果是真君子,就不要和我争凌萱。毕竟你什么都不想为她做。”
夜深人静,高羿尚且没有入睡,他握紧药粉,好似在抓着一个烫手山芋。身娇肉贵的高羿,生平第一次觉出后悔的滋味来。
——当初,他就不应该接受霍文镜的提议。
可是,高羿想起霍文镜的承诺,他说过不会伤人,那就真的不会伤害元滢滢。
高羿把药粉塞到枕头下,闭上眼睛,心中默念,他要回家。
……大不了待回家之后,他把元滢滢也赎出去。
元滢滢和高羿的床,只有一墙之隔。元滢滢醒来时,喊了几声高羿的名字,无人应她。她揉着眼睛,到外间寻高羿。只见被褥尚且有余温,但不见高羿的身影。
元滢滢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躺在了高羿的床榻。待高羿练武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被褥里小小的一团。
高羿臭着脸,喊醒元滢滢,要她从自己的被子里出来。
元滢滢一边穿鞋,一边抱怨道:“你被子好硬,枕头也好硬,是放了什么东西吗?”
高羿拧眉:“怎么会有东西?”
元滢滢不信,便伸出去翻。此时的高羿,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枕下放的药粉。等到元滢滢翻出来时,他才脸色发黑。
“拿来!”
元滢滢已经拆开,熟悉的模样、气味,让元滢滢想起了掉落的脂粉盒。
即使高羿把药粉夺了回去,元滢滢已经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
两人僵持着,谁都不肯先开口讲话。
高羿想要解释,他没有利用药粉做害人的事情。可看到元滢滢可怜兮兮的脸蛋时,他又嘴硬地不想解释。
——他为什么要和元滢滢解释,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好半晌,元滢滢率先开口道:“这样害人的东西,你扔了吧,万一旁人碰着了,不好。”
“嗯。”
高羿心想,他本就准备扔掉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
“……我不会告诉月妈妈的。”
说罢,元滢滢便起身离开。
高羿思来想去,才明白元滢滢还是误会了药粉的事情,只不过元滢滢选择替他隐瞒。
第
8
章
高羿还未想清楚,该如何同元滢滢解释药粉不是他放的。他虽然不屑于做自证清白的事情,但也容不得旁人往他的身上泼脏水。
但还没等高羿想出妥帖的解释法子,他就被孙方拦在了元滢滢的房门外。
孙方脸色冷硬,只道:“依照月娘吩咐,你日后不必在滢滢身旁伺候了。”
高羿刚想要质问,余光就瞥见门后一闪而过的石青长裙。他冷声道:“那倒是如了我的心愿,她娇气的很,我早就不想要伺候了。”
说罢,高羿便憋着一股气,气势汹汹地离开了。他走到湖边,大力扯着水边的草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笨女人,蠢女人,怎么可能会是我干的啊!自以为是地原谅了我,但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胆小,不还是把我赶走了!”
高羿越想越怒,将打理精致的花草折腾的不成样子。他突然想起,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霍文镜。高羿便大步朝着下等房走去,心道:不伺候就不伺候了,但他不能替霍文镜背上这样一口大黑锅。
只是,高羿没有寻到霍文镜的踪影,听闻他早早地就出去了。高羿转身要走,殷羡之却伸手拦住了他。
高羿尚且沉浸在对霍文镜的埋怨中,脸上的神色难堪,语气有些冲人:“何事?”
殷羡之突然道:“阿羿,你变了很多。”
若是在往常,高羿每日都要缠在他们和李凌萱身旁,时不时地想要把李凌萱的目光,引到他的身上去。可不过分开区区数日,高羿来了下等房几次,竟然一次都没有关心过李凌萱的安危。
高羿没有听懂殷羡之言语中的深意,他急着找霍文镜算账,只留下一句“若是无事,我便走了”,说罢就匆匆离开。
高羿回到房内,他既然不再伺候元滢滢,便和其他普通的奴仆待在一处。闻到屋子里飘散的各种各样的气味,高羿不禁皱眉。他对着小小的一间屋子,开始挑三拣四。
——床榻硬邦邦的,又小又窄,还不够他翻身的。
而且这味道,也没有元滢滢房中的香气扑鼻,真是难闻死了。
同屋的奴仆,指着桌上的纸包,对着高羿说道:“给你的。”
高羿漫不经心地掀开纸包,见里面放的是金黄酥脆的鹅油酥,原本紧绷的脸,顿时带上了笑意。
他语气带着微不可见的抱怨:“她怎么不多待一会?”
奴仆道:“好像是有了新的差事,听闻他要去滢滢房中伺候,来不及等你回来。”
高羿要吃点心的手一顿,阴森森地看着奴仆:“……谁送来的?”
“他说,你们是至交好友,好似叫什么霍……霍文镜。”
高羿当即把手中的点心捏碎,连同纸包里的那些,丢掉屋外去。
同屋的奴仆还在连声心疼:“你不吃就不吃,扔掉做甚!”
高羿不理会他,只拉起被褥,将自己埋进黑暗里。是夜,连晚饭都未用。
事关自己的性命,元滢滢自然不会继续留着高羿在身旁。她寻了月娘,只说不想要高羿伺候。月娘问她缘故,元滢滢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月娘并不为难她,在她看来,高羿的性子已被磨平了些。虽然她不能亲眼看到,性情冲动易怒的幼狼,被磨成摇尾乞怜的小犬的模样,颇有些可惜。但在高羿和元滢滢之间,自然是元滢滢的喜怒哀乐更为紧要,月娘当即便让人给高羿挪了房间。
霍文镜曾救过元滢滢一次,元滢滢待他的态度很是温和。霍文镜行事进退有度,待人如同春风拂面,若是他想要费心讨好一个人,几乎没有人会不心软。
但元滢滢,刚好是其中的例外。
霍文镜时不时会有些分外亲昵的小动作,待元滢滢不解地望向他时,霍文镜又会轻轻一笑,说声抱歉。
只是,虽然霍文镜遮掩的极好,元滢滢还是能窥探到,霍文镜眼底浅浅的不屑与冷漠。或许霍文镜瞧不上元滢滢的愚笨,在她面前时,没有刻意遮掩内心的真实情绪。他温和有礼的模样,像是在脸上披了一层假面,做戏做的极其敷衍,却迫切地想要在元滢滢这里,收到他想要的沦陷。
元滢滢想起高羿,他虽然有些聒噪,但从未在自己面前做戏。不像如今的霍文镜,连一根头发丝,都带着精心计算的角度。
但元滢滢素来性子温顺,即使她不喜欢一人,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当着那人的面,指着鼻子告诉他——我不喜你。
只是,在霍文镜又一次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时,元滢滢便痴痴地发呆。
霍文镜说罢,便倾倒身子问道:“滢滢,你觉得如何?”
元滢滢堪堪回神,霍文镜所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柔柔颔首:“你说的有理。”
霍文镜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他压低声音,堪堪足够两人听到。
“若得痴心人,白首不相离。”
元滢滢回之以浅笑。
但是霍文镜的所有伪装,在面对李凌萱时,终于破裂开来。
元滢滢站在桥上,伸手折下鲜花,要霍文镜给她编花冠戴。初时,霍文镜还不习惯元滢滢的指使,只是她的语气随意自然,没有半分颐指气使在。再瞧着元滢滢稚嫩青涩的脸蛋,柔软期盼的眸子,好似是一个小妹妹,在求着身旁的哥哥做事,叫人无法拒绝。时至今日,听到元滢滢的央求,霍文镜已经能够神态自若地接过满满一捧鲜花。他手指修长白皙,在色彩艳丽的花朵里穿梭着,不一会儿就编成了一只美丽的花冠。
元滢滢轻拍着手,替霍文镜喝彩。
正当霍文镜要把花冠,递给元滢滢时,她却垂下脑袋,将乌黑柔顺的发髻,展现在霍文镜面前。
霍文镜手指微顿,明白元滢滢的意思,是要他替她戴花冠。
妥协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没有及时停下这一说,只有越退越深。
但霍文镜显然不知,他只想着,不过是戴花冠罢了,他连编制花冠这样琐碎的事,都替元滢滢做了,不多一件小事。
霍文镜举起花冠,不偏不倚地戴在元滢滢的发髻上。有几缕发丝缠绕在鲜花中,他伸出手,拨弄花瓣,将发丝拢回原先的地方。
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袍,带着清甜露水的鲜花香气,掺杂着桂花油的味道,朝着霍文镜涌来。他正低眉,眼神专注地帮元滢滢拨弄花瓣,那花瓣突然一动,打上霍文镜的鼻尖。原来收拢好的发丝,细细绵绵地贴近霍文镜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