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好奇问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元滢滢随口道:“二姐生辰时,有一只鸡腿烧糊了,娘亲就给了我。这只比那只好吃多了,没有苦味。”
朱颜看着一脸满足的元滢滢,竟扯不出笑容,他说道:“你爹娘对你太差劲,你不要跟着他们了,以后我来养你,让你日日有鸡腿吃。”
朱颜心中想着,修士都会养灵宠,但从未听说过妖兽饲养凡人。不过他把元滢滢当做自己的灵宠养,也是可以的罢。而且这些时日的相处,朱颜深知元滢滢性子软糯又好哄,他来养元滢滢,定然能比她那一对父母做的好。
他已经开始幻想喂养元滢滢的细节,例如要准备舒适的屋子,崭新的衣裳,还有每日都要吃的鸡腿。
但元滢滢却轻轻摇头:“不行的,我不能让你养。”
她已经被卖给了其他人,听三姐说,她虽然身在元家,但已经是人伢子的人了,不能随便跟着旁人走,即使是熊狸仙人也不可以。
朱颜未曾料想到被拒绝,他以为元滢滢是舍不得父母,顿时冷冷地背过身去。
——连鸡腿都不舍得给她吃的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虽然元滢滢喜欢吃鸡腿,但她仍旧给朱颜留了两个,用树叶盛了放在他的面前。元滢滢唤了几声,朱颜都不曾回应。眼看着天色黑沉,再不回去恐怕会被家里人发现,元滢滢便站起身。离开的途中,元滢滢几次回头,都没有等到朱颜转身看她。
直到元滢滢走了,朱颜才冷冷回身。他扒拉着鸡腿,本想要把它们丢掉,但想到元滢滢舍不得吃才留给他的,朱颜便冷着脸色,一口一口地吃光了。
朱颜心想,念着元滢滢还惦记着他,明日元滢滢再来时,他便原谅了她。
一回到家里,元滢滢看到的就是三姐幸灾乐祸的脸。元母满脸冷色,质问着元滢滢可是偷了家中的银钱。元滢滢摇头否认,她从不知道元母把钱藏在哪里,如何能偷。
三姐嚷道:“一定是六丫拿的,她偷钱去买鸡腿吃了,身上的味道还没散掉!”
元母把元滢滢拉到身前,果真闻到了鸡腿的香气。元滢滢摇头,直言鸡腿不是偷的,是别人给她吃的。元母摇头,穷乡僻壤的,哪里会有人大方到白白送鸡腿给元滢滢吃。
元母说元滢滢不仅偷家里的银钱,还扯谎话,真是该罚。说着,她便拿起细长的藤条,要好生教训元滢滢。身上的疼痛让元滢滢眼眶泛酸,她泪眼汪汪:“我没扯谎话,是仙人送我的,熊狸仙人……”
但元母却完全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熊狸仙人,打的越发重了。
看着眼神躲闪的哥哥姐姐,和捂嘴偷笑的三姐,元滢滢素来不聪慧的脑袋突然明白了,银钱是他们拿的,她未曾从中得到过丁点好处,却要她来承担元母的怒火。
元滢滢突然说道:“你不能打我,打坏了贵客要生气的。”
元母挥舞的藤条蓦然停在原地,元父看着元滢滢后背几道红痕,语气中满是责备:“打成这幅模样,怎么交代?若是贵客不肯要六丫了,我饶不了你。”
元母这才害怕,忙去买上好的草药。但元滢滢不肯喝,她咬紧牙关,说道除非元母日日买来烧鸡,她才愿意喝下去。眼看着元母要发火,元滢滢轻声说道:“不然就让贵客看这幅样子好了。”
元母软硬兼施,都不能让元滢滢松口,只能按照她要求的买来烧鸡。元滢滢只吃鸡腿,剩下的鸡肉她并不留给其他人,而是唤来院子里的大黄,尽数丢给了它。
三姐气极,怒斥元滢滢浪费粮食。元滢滢睁着清凌凌的眼眸看她:“我喜欢大黄,就分给它吃。三姐若是想吃,可以去和大黄要。”
三姐气得脸色涨红,却因为元父叮嘱不能伤元滢滢一根手指头,而对她无计可施。至于其他兄姐,元滢滢同样不理会他们。她看着大黄把鸡肉吃光,才放下心来。
元滢滢受伤后,再没能去山上看望朱颜。直到她走的这一日,不去看元家人,而是目光悠悠地注视着山林的方向。她想着,自己半途而废,没有继续照顾熊狸仙人,不知道朱颜会不会按照承诺,赐福于她。
元滢滢心想,朱颜嘴硬心软,定然会兑现承诺的。她便合拢手掌,诚心祈祷道:熊狸仙人赐福,庇佑我余生安稳,经常有鸡腿吃。
元母看着其他女娃离开时,都是对家中百般不舍,而元滢滢却毫不留恋的模样,便觉得心中一梗。元父让她莫要为这些小事斤斤计较,赶紧把银钱收好。元母点头应是,往箱笼里藏银子的时候才发现装钱的匣子里空空如也,全家上下只剩下她手中的二两银子。
元母拿起藤条,质问着是谁偷拿了银钱。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次他们都没有拿,银钱怎么会不翼而飞了。三姐叫嚷道,定然是元滢滢偷偷拿走的。她话音刚落,藤条便抽下,元母斥道:“六丫都走了,怎么能拿走银钱!”
找不出谁是贼,元母就统统教训一遍,惹得孩子们四处逃窜。元母看着手里孤零零的一块碎银,心中浮现出茫然。
——这叫他们一大家子,怎么活得下去。
包思怡也被买走,她同元滢滢坐在一处,忽然嘟哝着,元滢滢身上带着的香囊怎么硬邦邦的。元滢滢解开香囊,掀开一角,露出雪白的银子,低声说道:“因为装的是银子嘛。”
包思怡惊讶于元滢滢竟然随身带了这么多银钱,据她所知,元家人待元滢滢并不大方,怎么会突然给了一大包银子。
元滢滢眼眸微转,轻轻嘘了一声:“这是秘密。”
熊狸仙人教导过元滢滢,旁人若是冤枉了你,你便要狠狠还给他。比如他冤枉你打了他一巴掌,你便要还给他两巴掌,才算对得起他冤枉你的谎话。
元滢滢深以为然。
此后数年,元滢滢对熊狸仙人深信不疑,因为她在离开元家后,日子果真好过许多。主家心疼怜惜她,从不让她做重活,只安排她做一些轻省的活计。每日的饭菜荤素皆有,顿顿能够吃饱,逢年过节还有新衣裳穿。
熊狸仙人定然给她赐了深厚的福气,元滢滢如此想着,就给朱颜立了一尊玉像,模样玲珑小巧,平日里可以随身佩戴,若是元滢滢得了闲,就放在香火前面供奉。
这日,元滢滢刚给熊狸仙人上过香,把玉像挂在脖颈中,包思怡匆匆跑来,要拉着她去看美人。
听包思怡所说,美人颜色之盛引得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官府都出面疏散了。元滢滢觉得好奇,究竟是何等美人,才会惹得众人围观。
包思怡看着元滢滢绝色的脸蛋,笑道:“定然是和你截然不同的美人,不然府上的人日日都看到你,怎么还会被美人吸引呢。”
元滢滢站在江边,隐隐绰绰看到美人身影,他身上肌肤宛若黑珍珠,眉眼昳丽,令人移不开眼睛。
元滢滢看得出神,身后的人群朝前挤动,直叫元滢滢双足都站立不稳。红绳扯断,玉像落进水中,元滢滢忙伸出手去捞。
包思怡被挤到另外一边,见状惊呼道:“滢滢当心!”
手掌刚触碰到水面,元滢滢就被人揽住腰肢,抱到游船上。她下意识地说道:“我还没找到玉像呢。”
那人摆弄红绳,声音低沉:“你在找这个?”
元滢滢伸手去拿,却被那人夺去,凝神细看了许久,说道元滢滢品味俗气,雕刻的玉像格外丑陋。
元滢滢看着面前的黑美人,即使他香肩半露,也无心欣赏,语气微冷道:“那是熊狸仙人,你快点还给我。”
腰肢被收拢,美人面孔贴近元滢滢,朱颜一字一句说道:“你还记得我啊,小骗子。我以为你把本仙人忘得干干净净呢。”
不然怎么会一去不回,害得他像个傻瓜一般苦等三日,最终只能接受被抛弃的事实,跟随族人离开。
元滢滢美眸睁圆,嗫喏道:“你是……熊狸仙人?”
朱颜应是。
元滢滢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美人会是当初狼狈的熊狸。听到朱颜的指责,元滢滢柔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到元滢滢被打,朱颜眉峰紧皱,但得知她已经报复回去,朱颜才心口微松。
“你总能叫我怪不了你。只是,为了赐你福气,我可吃了不少苦头……罢了,不提那些。你只说说,如今应该怎么补偿我。”
元滢滢不知道,她不过是区区凡人,有什么能给得了仙人。
朱颜不需要元滢滢费心去想,因为他早有打算,只需要元滢滢点头同意。
“时隔多年,我对一事耿耿于怀,便是你不愿意让我养你。不过,你已经离开家中,该同意让我养你了罢。”
元滢滢为难道:“可是,我的身契在府上。”
朱颜毫不在意:“随后便能取来。”
元滢滢这才答应,她好奇问道:“但你要养我,应该以何种身份。我是唤你公子,还是少爷?”
朱颜眸中涌现出笑意:“都不行。”
“我要你唤我——夫君。”
第
225
章
擦的锃亮的黑色小皮鞋在人群中穿梭,女学生嘴里说着让一让,眼睛滴溜溜地环顾着四周,直到发现了她想要找的人,顿时脚步越发快了。
“滢滢,等等我。”
被她喊到的女生脚步停顿,疑惑地转过头。
统一定做的女学生服装,蓝色上衣,袖口绣了蕾丝滚边,款式简单的黑色长裙,可套在元滢滢身上就是和别人不同。元滢滢脸皮白,身子细,她没有剪成时兴的齐耳短发,而是扎成麻花辫,用粉丝带打上蝴蝶结,整个人显得恬静而温柔。
“刘文慧,你喊我做什么。”
刘文慧走到元滢滢身旁,甜甜笑道:“没什么,想和你一起去教室。”
元滢滢撇着嘴巴,喉咙里发出轻哼。她这幅显而易见的不开心模样,若是换了别人来做,刘文慧肯定要和对方争执个面红耳赤。但因为元滢滢是刘文慧私心最想交好的朋友,因此她没有生气,反而和元滢滢说起了新来的国文老师。
“……来代课的国文老师,听说是外国大学毕业的,肯定很时髦。”
元滢滢抱紧怀里的书本,没有说话。直到她坐在座位上,听着附近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着新代课国文老师时,也没什么反应。元滢滢掀开书,露出一片火红枫叶。这枫叶已经被制成标本,微微发硬,拿在手里也不会轻易碎掉。
元滢滢托着腮,嘴里念着枫叶上的诗,上面大胆而热烈地把元滢滢比作掉落深海中的星星,在寂静幽深的大海中带去了月亮的柔光。元滢滢越读,脸上的笑容越深。这诗是原先的国文老师写的,那人每次来上课都穿一件崭新的西装,他教的是国文,却很少正经上课,多是在讲外国的罗曼蒂克。清心女中的学生,都是十八九岁年纪的女孩子,心里对浪漫满是憧憬。国文老师年纪不大,人长得英俊,做派很是绅士,自然很招女学生的喜欢。
因此得知他离开,不少女学生都露出失落的神情,有人问元滢滢:“陈先生出国去了,你知道他去的哪个国家吗?”
元滢滢把枫叶夹回书本,摇头说不知道。
她这幅冷淡的模样,让女同学打消了继续询问的心思。元滢滢起身走了出去,见她离开,女学生开始议论起来。“陈先生最喜欢她了,怎么人走了她一点都不难过?”
陈先生很看重元滢滢,清心女中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爱叫元滢滢站起来回答问题,元滢滢不是每次都能答上来,有时她站在那里,说她不会,样子端的理直气壮。可偏偏陈先生不生气,他眉眼温柔地说出正确答案,要元滢滢重复一遍。元滢滢照做了,陈先生便说:“元同学这不回答的很好嘛,很聪明。”
可这叫什么聪明,不过是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答案而已。
明眼人都看出陈先生对元滢滢的偏爱,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总是盛满温柔,看谁都是如此,但只有在看到元滢滢的时候,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可陈先生走了,去外国了,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她们这些人都忧心忡忡,而元滢滢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了真让人生气,不免为陈先生鸣不平。
“谁让人家生得好,浑身上下没一点土气。”
即使清心女中不是以貌取人的地方,这里更看重人的勤奋和智慧,但元滢滢的美貌早就在她刚入学的时候,就被议论了一个遍。她像装在细颈暖白釉花瓶里的水仙,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晶莹水珠,是带着娇气的美丽。她偏爱读诗,声音又圆润,经她的口读出来的诗都满是韵味。送别毕业生的庆典上,元滢滢被选去表演节目,她不唱歌不弹琴,只念了一首雨巷。她仍旧穿着统一的学生服装,脸颊白中带粉,细声念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只有在念诗的时候,元滢滢的眼睛里才会闪烁亮光,让她看起来像个脑袋聪明的女学生。
典礼结束,众人记不得学生代表致辞,校长讲话说过什么,只记得丁香花一般的姑娘。
教室里的议论,元滢滢全然不知道,她洗了手帕,站在水池前面愣神。她刚才撒谎了,她是知道陈先生要去哪里的。
陈先生要走,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就是元滢滢。他已经一十多岁的年纪,又在女中教书,见过美貌时髦的女郎不在少数。元滢滢不是其中最聪明的,也不是顶时髦的,但陈先生看着她安静念书的模样,眼睛却是无论如何都移不开。陈先生即将去留学,目的地是以浪漫著称的国家,他思来想去,还是想带着元滢滢一起走。
元滢滢问他是以什么身份。陈先生便说,他们是伙伴。他知道元滢滢爱念诗,等出了国,他就整天念外文诗给元滢滢听。
元滢滢心动了,但她绝不可能当着陈先生的面,说她愿意跟他走。随便地答应男人请求的女孩子太不矜持,也不会受到男人珍惜,这是元滢滢从家里人身上学到的。她只说要想想,就起身走了出去。走到半道,元滢滢才发现手帕落下了,她转身回去找,正好遇到刚才还要和她一起出国留学的陈先生,此刻用手护着洋车顶端,免得女孩子被碰到。
元滢滢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孩子进了洋车。她没看清楚对方长得什么模样,但看没看到也没什么打紧。陈先生发现了元滢滢,英俊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他暂时抛下汽车里的女孩子,朝着元滢滢跑来。
“滢滢——”
元滢滢打断他的话,只问他女孩子的身份。
陈先生的眼睛变得黯淡,半天才说道:“她是我……未婚妻。”
说完,陈先生像是担心元滢滢误会,忙焦急解释着:“我们是小时候定的亲,不作数的。”
元滢滢打了他一巴掌,打完后两人都愣在原地。元滢滢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么不淑女的行为。而陈先生白皙的脸上一片通红,他看着元滢滢转身就走,连忙想要追过去,却被未婚妻拦住。
“大家都在看呢,你还想更丢人吗。”
为了男人的脸面,陈先生坐上了汽车。
未婚妻笑他:“我以为你看中了什么人呢。”
听到未婚妻话里的讽刺,陈先生弱弱分辩:“她平时不是这样。”
“平时怎么样?”
陈先生却是不说话了,只是想着元滢滢平日的样子,安静,孤独,有让人想要保护的冲动。
自从打了陈先生一巴掌以后,元滢滢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她是喜欢陈先生的,他惯会用沉缓的腔调,念出一首报纸上刚刊登的诗歌。只是想到陈先生欺骗她,还可能打着让她做小的主意,元滢滢对他的喜欢瞬间就被愤怒覆盖。
元滢滢骨子里是极傲气的人,哪里肯给别人做小。而且,诗歌里称赞的爱情,都是一夫一妻,没有哪首诗是称颂给别人做小的。
看着被水打湿的手帕,元滢滢生出难过的情绪。她想起和陈先生相处的种种,心中翻滚着后悔。元滢滢心想,她不应该心软赴了陈先生的第一次邀约,才被他诓骗到现在。要是早知今日,在陈先生弯下腰问要不要送她回去时,元滢滢就会冷哼一声,抬脚离开,不分给他半个眼神。
元滢滢此时庆幸的,就是陈先生已经出国,再没有人知道她险些给别人做小的事。清脆的铃声响起,元滢滢脚步匆忙,朝着教室跑去。
她暗自祈祷着,教室里没有老师。今日毕竟是新国文老师来的第一天,新老师迟到是清心女中的传统,因此元滢滢才敢心存侥幸。
只是她站在教室外,听着里面静悄悄的,心蓦然提了起来。元滢滢推开门,正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视线。
台上站着的应该就是新来的国文老师,他一身蓝灰色长袍,利落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却挡不住眼神的锐利。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柔。
“为什么迟到?”
元滢滢下意识地想要狡辩,只是陈先生在时已经把她宠坏了,她何曾因为迟到而为难,更没有说过谎话为自己开解,就愣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说话。
看美貌的女郎露出窘态,对同学们来说也是一种乐趣。
程秀成冷眼扫了过去,原本低声议论的同学顿时噤声。程秀成微微皱眉,显然已经动怒,他过去教过两年男子中学,来了清心女中自然把过去的一套也带了过来,说话丝毫不顾及女学生能否接受。
元滢滢被问的急了,就吐出来一句:“我去洗帕子了。”
说完,元滢滢便脸色涨红。程秀成要她再不许这样,要把上课放在第一位。他话说完,却没见元滢滢有半点动静。
程秀成见元滢滢低着头,心想她难道不服管教,正要冷声再说上几句,便见元滢滢抬起头,鼻尖红彤彤的,眼眶中萦满了水光。
“先生,我知道了。”
程秀成感到诧异,他不过是讲了两句,并没有说什么重话,怎么就把学生惹哭了。程秀成摆手,让元滢滢走了进去。
坐到座位上,元滢滢掀开书本,正翻到夹着枫叶的一页。那火红的枫叶倒映在她的眼里,让她的眼眶越发酸涩。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元滢滢用帕子擦干,但眼角仍旧残留着哭过的红痕。她心中郁闷,骂着陈先生骗她,也骂新来的国文老师故意为难,害她在同学面前丢人。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长得英俊,但在元滢滢眼睛里,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是好东西。
第
227
章
元滢滢刚进弄堂,就看到小小的身影依在她家门前,微弯着腰,嘴巴鼓动着。
虽然离得远,但元滢滢一眼就看出对方是她的弟弟元阿铭。她没有开口喊人,而是等到站在元阿铭面前,才慢悠悠说道:“阿铭,你在偷吃什么?”
元阿铭顿时一噎,将剩下的点心通通咽了下去。他嘴角还残留着点心碎屑,却对着元滢滢摇头:“二姐,我什么都没吃。”
元滢滢轻声哼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扫过元阿铭。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家门。元妈妈正在厨房收拾煤炉子,家里的碳火又点不着了。她看到元滢滢放学回来,就喊她来厨房帮忙。元滢滢没有答应,转身进了房间。
元妈妈嘴里嘟囔着:“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继续鼓捣着煤炉子,终于生出火来,连忙架上锅开始做饭。
元阿铭挤到元妈妈身边,小声说着:“二姐看见我吃点心了。”
元妈妈做饭的手一愣,拧着眉说道:“让你走远点去吃,偏偏站在门口,被瞧见了吧。”
元阿铭小脸紧绷,心中有些害怕元滢滢因为偷吃点心的事情同他生气,又不肯表现在脸上,故作镇静道:“我不怕她。点心是奶奶给的,已经吃光了,二姐跟我要也是没有了。”
家里的房间像一块被挤压的饼干,彼此拥挤在一起。隔着门,元滢滢能够听到外面模糊的说话声音。虽然听不清楚,但元滢滢隐约能够猜测出两人在说些什么。元滢滢扯过带着蕾丝花边的枕头,盖在头上,白皙的脸绷的发紧。
她惯是知道元奶奶偏疼元阿铭的,平日里得了洋糖、点心,私下里都喂给元阿铭了。家里四个孩子,只有元阿铭一个男丁,他自然被元奶奶和元妈妈看做掌中宝贝。元滢滢拉着枕头的手慢慢松开,她想到在这个家里,元奶奶、元妈妈和元阿铭是一派,大姐三妹是一派,两个好的跟什么似的,剩下一个她自成一派。
吃晚饭的时候,元滢滢解开发松的麻花辫,任凭头发垂在肩膀。她头发生得好,颜色乌黑,摸着柔软。不开口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元妈妈问她,怎么没和妹妹一起回来。元滢滢连眼睛都未抬起来,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脆生生的:“她不愿意同我走在一处,妈妈是知道的呀。”
元滢滢爱讽刺人,每次话里带着讥诮嘲讽的时候,说话的尾音都带着轻声的“呀”,听着像在撒娇。因此,即使听到的人明白元滢滢话里的刺意,因着她声音的绵软,也难同她计较。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元湘梦把书包挂在衣架上,朝着饭桌看去:“妈妈做的什么饭?”
元湘梦齐耳短发,鼻梁上挂着一副黑框圆形眼镜,她生的文雅秀气。和元滢滢只爱读诗、成绩平平不同,元湘梦在清心女中的成绩极好,很受先生们喜欢。元滢滢想着,大姐元清梦不喜欢她,更喜欢元湘梦,恐怕也有她会读书,成绩好的缘故。
元湘梦落座,正听到元妈妈指责她,怎么和元滢滢一前一后地回来,姊妹两个合该同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元湘梦丝毫不留情面:“我要问先生问题,二姐会等不及。而且——我不想和二姐一起回来。”
元滢滢在女中的风评实在不好,被人最常提起的就是她的美貌,以及她空空如也的脑袋。但女中学生都是讲体面的,即使人人都知道元滢滢空有其表,但没有人会走到元滢滢面前,直接戳破这件事。元湘梦平时交好的同学,都是各方面有所长的,她心里瞧不上整日吟风弄月,课业做得一塌糊涂的元滢滢,更不愿意和元滢滢走在一起,引起别人议论。
元滢滢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她心底看不上元湘梦,即使元湘梦求她,她也是不愿意和元湘梦一起走的。只是现在是元湘梦先出声拒绝,元滢滢顿时理直气壮地冲元妈妈告状:“妈妈,你看见了吧,她嫌弃我……”
元妈妈冷了脸,把筷子重重地放下,说着元湘梦没规矩,不尊重姐姐,要她同元滢滢道歉。元湘梦正是要自尊的年纪,哪里肯弯腰认错。她听到元妈妈说,要是不认错,便别吃晚饭了,元湘梦当即站起身,走回了房间。
元滢滢丝毫没有为元湘梦解释的打算,她朝着元妈妈抱怨,说元湘梦闹腾一通,她连饭菜都吃不下去了,好没胃口。元妈妈看着元滢滢纤细的腰,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钱,递给她。
“随便买点东西吃吧。”
元滢滢眉眼弯弯,脸上哪里还有因为元湘梦的话而生气的模样。元妈妈给的钱不多,元滢滢去了附近的点心店,包了三四块点心,找回来一点零钱,她收好零钱,没有准备把零钱还给元妈妈。
元滢滢不进屋吃,而是学着元阿铭刚才偷吃的样子,身子依在大门旁,掀开油纸包,小口吃着点心。这家做的是传统老式糕点,微甜中带着轻微的噎人感,元滢滢小口小口地吃着,雪白的点心渣挂在她的唇角。
元阿铭馋极了,站在元滢滢身边求着,要她分一点给自己。元滢滢哪里愿意给,她站在门外吃点心,就是为了气元阿铭。虽然元滢滢早已经习惯,元奶奶私下里偷喂点心给元阿铭,但习惯是一件事,心里不舒服就是另外一件事。
点心买的正好,可以填饱元滢滢的肚子,又不至于落下一两块。元滢滢摊开点心纸,让元阿铭看个清楚:“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