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滢滢的脸颊涨红,惭愧自己没有看穿丁编辑的谎话。恐怕丁编辑所说的,要为她刊登诗作的话,也是随口说来哄人的。元滢滢站起身,抱着诗集就要离开。见状,丁编辑忙推开舞伴,拦住了元滢滢的去路。
他今晚喝了几杯红酒,说话含糊:“你别走,尽秋一会儿就来了。”
元滢滢睁圆了眼睛,愤愤地看着他:“骗子,尽秋根本不会来。”
元滢滢想起离开学校前,她还和刘文慧仔细畅想着,该和尽秋聊些什么。元滢滢脸颊烧的发烫,因着她的天真愚蠢。
谎话被戳破,丁编辑眼看着元滢滢要离开,忙伸手去拦。元滢滢哪里肯让他触碰自己,惊声叫了起来。周围的人不明所以,只远远看着,没有上来帮忙的。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如果丁编辑强行阻拦,元滢滢是走不掉的。
但元滢滢的性格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现在她讨厌极了丁编辑,被丁编辑触碰就仿佛沾染了脏东西,她身体写满了抗拒。
“你别碰我。”
丁编辑没了耐心,他在文学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被元滢滢一闹腾,什么脸面都丢尽了。他在元滢滢身上耗费了不少心思,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丁编辑伸出手,想要把元滢滢拉到他的身旁。但那双手,还没有触碰到元滢滢白嫩细腻的胳膊,就被狠狠打开了。
“你听不懂话吗,她让你别碰。”
在舞会见到程秀成,是完全出乎元滢滢意料以外的。但此刻,元滢滢无心去猜想程秀成为什么来了舞会。相比于满口谎话的丁编辑,程秀成格外值得信赖。
元滢滢躲在程秀成身旁,软糯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程先生,他欺负我。”
程秀成目光锐利,在丁编辑捂着发疼的手臂,叫嚣着要让他好看时,舞会的主人来到程秀成身旁。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舞会。”
舞会主人对程秀成格外尊敬,忙连连点头,吩咐人把醉得站不稳的丁编辑丢了出去。丁编辑摔倒在冰冷的地面,对元滢滢的爱意转换成了愤怒,他肆意骂着,元滢滢看着冰清玉洁,连一只舞都不愿意同他跳,不过是因为他地位低。如今程秀成来了,元滢滢不就立刻缠了上去吗。舞会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走上前去堵住了丁编辑的嘴巴。相比于程秀成的一脸平静,舞会主人显然更生气,他当众开口,要质问报社为什么会招丁编辑这种人——谎话连篇,举止粗俗,对女士半点尊重都没有。
想来明天丁编辑酒醒之后,就能收到报社辞退他的消息。
元滢滢凝神看着程秀成,才发觉他今晚的打扮格外不同。他没有穿平日里的长袍,而是身穿暗蓝色西装,挺括合身,领口配一条红色波点领带,看着没有老学究的模样,反而像翩翩贵公子。
但程秀成一开口,仍旧是平常的语气。
他抬手,看着手腕的表针:“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家里休息。”
元滢滢抿紧唇瓣,没有说话。这件事她实在理亏,贸然跟着丁编辑来了舞会。如果丁编辑想要做些不轨事情,她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任凭欺负。只是,元滢滢觉得委屈,她以为都怪丁编辑,是他先说谎话,自己才会被哄骗。
“我以为尽秋会来,才同意跟着他来的。”
程秀成目光微闪,他轻声叹息,问道:“你很喜欢尽秋?”
元滢滢重重点头:“特别喜欢。”
程秀成告诉她:“我……认识尽秋,你想要和她说话就写信,我帮你转交。只是你再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轻易相信。”
元滢滢柔声答应了,她在程秀成面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乖巧听话过。元滢滢暂时忘记了被丁编辑欺骗的愤怒,胸中仿佛揣着一只欢快的小鸟,砰砰跳动着。元滢滢满脑袋想的都是:她要和尽秋通信了。
那金发碧眼的洋人又来了,他打量着元滢滢,却被程秀成侧身挡住视线。
洋人笑道:“程,她原来是你的女友,她可真美,看起来比鲜桃蛋糕还要可口。”
程秀成否认:“她只是我的学生。”
元滢滢扶着程秀成的胳膊,探出脑袋看着洋人。在元滢滢眼里,丁编辑已经成了满口谎话的大骗子,那自然他刚才所说的,洋人夸奖她美丽的话,一定也是哄人的了。元滢滢心想,他们肯定凑在一起,在说自己的坏话。因此,元滢滢冲着洋人皱鼻子,轻声哼唧了两声,表达她的不满。
柔白的脸蛋在手臂轻蹭着,程秀成无奈地拍着元滢滢的脑袋,沉声说着:“别胡闹。”
元滢滢这才站直身子。
和丁编辑站在一起时,元滢滢姿态疏远,但同程秀成在一处,她很是放松。因此,洋人心里越发认定了两人的关系是情侣。
只是程秀成却皱眉纠正着他,洋人摇头:“程,我真不懂你。”
洋人朝着元滢滢说道:“美丽的小姐,舞会快要结束了,你要不要跳舞?我很乐意做你的舞伴。”
元滢滢听懂了他生涩的发音,她本来是不打算跳舞的。只是,元滢滢看着身上的旗袍,她今晚特意打扮,又到了舞会,如果连一只舞都不跳,未免有点可惜。但洋人和丁编辑是一丘之貉,元滢滢不喜欢他,就转向程秀成:“程先生,你邀请我跳舞吧。”
明明是她想要跳舞,却非得程秀成主动邀请,元滢滢就是如此傲慢的性格。
程秀成想要拒绝,只是元滢滢一副“你不同意的话,我就找其他人跳舞”的模样。教了几个月国文课,程秀成大概摸透了元滢滢的性格,她是真的会做出转身找其他人做舞伴的举动。
程秀成无奈点头,他半弯着腰,做出绅士的邀请姿态。元滢滢把绵软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程秀成虚扶着她的细腰,走进舞池中。
第
355
章
“程先生,你跳的不对。”
乌黑水润的眼睛倒映着程秀成此时的神态,他没有拢眉,但眉峰紧绷,唇抿成一条直线。面前站着的是年华正好的美人,程秀成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反而像是遇到了难题。
元滢滢偏头,看着身旁跳舞的男女,他们才是正经的跳舞姿态——身子靠近,十指交握。而她和程秀成呢,连本应该贴紧的掌心,都只是虚虚握着。元滢滢收拢手指,纤细的指穿入程秀成指缝的深处。
程秀成的掌心宽大,足够把元滢滢的手包裹其中,越发显得元滢滢的手掌小巧玲珑。
程秀成拧眉,肌肤触摸到的柔软滑腻让他心尖一颤。他从未和异性如此靠近过,向来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不自在的神态。
音乐到了转折点,程秀成拉着元滢滢的手臂,轻轻转动。那粉色薄绸旗袍就宛如鲜嫩的桃花,在他面前盛开着。
清心女中教过交际舞,但元滢滢的舞伴是年龄相仿的女同学,这是她第一次同男人跳舞。元滢滢真切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差别——例如,女同学握着她的掌心时,元滢滢的心不会跳得如此迅速,她侧身转圈的幅度也不会这般大。元滢滢没有站稳,脚下一歪,就倒在了程秀成的怀里。
程秀成询问她有没有事,元滢滢抬起脸,笑声尽是畅快:“程先生,同你跳舞真好玩。”
做其他人的舞伴,元滢滢要迁就他们,不能随心所欲。但程秀成不同,他虽然身形比元滢滢高大,但每一处都任凭元滢滢摆弄。元滢滢脚步后退,程秀成就跟着向前迈步子。元滢滢想要转圈,程秀成就扬起手臂,拉着她的手心不停地转啊转。元滢滢突然觉得,如果程秀成在课堂上也能像现在一样,一举一动都听她的,他就没有那么讨厌了。
这首舞曲到了该交换舞伴的时刻,旁边的人纷纷移动脚步,挪动位置,但程秀成没有松开元滢滢的手。程秀成以为他并不封建,只是平常爱穿长袍,就被人起了“老学究”的外号。他看外国文学,懂跳舞,在申城人的中间算是极时髦的。
但当程秀成冷声拒绝了又一个想要交换舞伴的人,他才意识到自己有时候是很封建的。比如现在,跳舞免不得要搂搂抱抱,这在西洋很常见。程秀成不会认为两个人挨在一起跳舞,是男女之间不该有的亲近。只是,其他人可以,元滢滢却不行。程秀成把一切归结为:元滢滢是他的学生,她还什么都不懂,性子单纯,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揽着元滢滢的腰肢,同她共舞。
对于换舞伴这件事,元滢滢并不在乎。她能感觉到放在自己腰肢上的手,从虚扶到靠近。程秀成的掌心触碰到旗袍的一瞬间,元滢滢清楚地感受到他手掌的颤动。可元滢滢抬头看他时,程秀成的神色如常,没什么不同,让元滢滢怀疑刚才是错觉。
这是今夜的最后一只舞,跳完以后宴会就散场了。程秀成同宴会主人告别,提出送元滢滢回家。元滢滢脆声说着“好啊”,脑袋里想着,自己又要坐小汽车了。
可等程秀成再出现,身后却没有威风凛凛的汽车,而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自行车。
元滢滢毫不掩饰内心的失望,长长地叹气。
元滢滢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仰脸就能看到程秀成宽阔的后背。他今天精心收拾过,头发打了摩丝,身上还喷了香水。
商店里贩卖的香水味道都极浓,像是几百朵花堆在身上,闻的人头晕脑胀。因此,元滢滢不喜欢用香水,也不喜欢别人喷香水。但她闻着程秀成身上的味道,却不讨厌。
这气味沉郁,夹杂着草木的清香。
元滢滢俯身嗅着,她突然地靠近,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程秀成的腰上,惹的程秀成眼神慌乱,扶着车把的手偏移,自行车便摇摇晃晃地冲到了花坛里。
在摔倒的一瞬间,程秀成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丢开自行车,侧身垫在了元滢滢的身下。其实花坛中栽种的青草已经长成厚厚一层,元滢滢即使倒在草地上也是伤不到的。但程秀成心想,自己说话稍微重一点,都能惹哭元滢滢,倘若今天她伤着了,肯定哭的更狠了。
程秀成伸出手臂,把元滢滢完全地护着。自行车压住他的脚踝,程秀成发出闷哼。他不着痕迹地抽出脚踝,坐直身体,露出愧疚的神情。
“是我的错。”
元滢滢小声抱怨着:“在学校里,程先生每次都说的头头是道,却连车子都不会骑,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自以为说的小声,程秀成却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出声反驳,因为的确是因为他的失误,才让元滢滢摔倒。程秀成的耳根泛红,白净的脸上浮现出窘态,他伸出手扶着元滢滢站起来。
元滢滢身上没受伤,但旗袍、头发上沾染了细碎的草叶。她看不到身上哪一处沾了草叶,就让程秀成帮忙。程秀成站在元滢滢面前,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程秀成俯下身子,拈去柔软发丝挂着的草叶,地面两人的身影逐渐交融在一起。他看的很细,双眸凝视着元滢滢。月色朦胧,给元滢滢本就素白的脸蛋镀上一层单薄的银辉。四目相对的瞬间,程秀成看到元滢滢眼中的自己——神情专注,眼神深沉。
他慌乱地垂下头,轻声说了句“好了”。这之后的道路,程秀成就不再骑车子。他推着自行车,走在路的外侧,元滢滢站在他的身旁,缓缓走着。
程秀成很少说话,如果在平常,元滢滢也是不多说话的,她和讨人厌的国文老师没有话讲。只是现在,元滢滢知道程秀成认识尽秋,能够为她传递信件,她的话就多了起来。
“程先生,尽秋长得什么模样?”
程秀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尽秋会是什么样子。”
元滢滢就天马行空地猜想:“她身量高,很瘦,眼睛乌黑而明亮。她一定随身带着包,不是女士惯常用的小巧手提包,那个装不了太多东西。她会背着颜色素雅的挎包,里面放一个本子,一只钢笔,看到美好浪漫的景象就记录下来。”
还没有见到尽秋,元滢滢的脑子里就有了关于她模样的具体想象。不只是她,每一个读过尽秋诗作的人,都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尽秋”。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尽秋,她却收到了无数封表达爱意的信件,已经堆满了两个柜子。
元滢滢问程秀成她猜的对吗,程秀成抬起下颌,看向不远处说道:“到你家了。”
元阿铭扯着嗓子喊道:“二姐回来了。”他看到元滢滢身旁的男人,又紧接着加了一句:“是有人送她回来的,一个男人!”
元妈妈边擦着手心的水渍,边开口问道:“是陈先生吗?”
她还不知道陈先生已经出国留学,听到有人送元滢滢回家,就下意识地以为是陈先生。
程秀成朝着她点头:“我姓程,是元同学的新国文老师。”元奶奶年纪大了,分不清楚陈先生和程先生,闻言低头问着元阿铭:“陈先生怎么变了样子,长高了不少。”
被误认成陈先生,程秀成没有生气,他婉拒了元妈妈请他进门坐坐的提议,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元滢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着:“自己一个人还不骑车子,真是怪人。”
她要进门,元妈妈拦住她,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元滢滢:“这件旗袍哪里来的?”
元妈妈眉毛夹紧,家里已经出了一个要当歌女的大女儿,为此已经绝食几天了。如果元滢滢也生出了另类的想法,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元滢滢不会告诉她丁编辑的事,她担心会丢面子,就随口说道:“程先生送我的,他带我参加宴会,是对我的课业有好处的。”
程秀成长了一张温文儒雅的脸,最讨妈妈奶奶辈的喜欢和信任。因此,听到是程秀成送的旗袍,元妈妈顿时放下心来。
宴会主人打包了不少点心,送给程秀成和元滢滢。但这些点心元滢滢在宴会上已经吃够了,便慷慨地分给元阿铭。她看着紧闭的房门,问着元清梦绝食几天了。元阿铭掰着手指头数:“五天了。”
国文课上,元滢滢听程秀成讲过,人如果没有水,二天就会死去,但如果没有食物,还能存活七天。听元阿铭所说,元清梦已经五天没有从房间里出来,她躺在床上,不吃家里做的饭菜,也不去外面吃。这样下去,元清梦的身体会受不住的。元妈妈心中极其不情愿元清梦做歌女,但和大女儿的性命相比,她最后的选择肯定是妥协。
元阿铭感慨着,大姐可真厉害,送进去的饭菜一口没动,连筷子都没碰过,原样地被端了出来。可元滢滢觉得,元清梦绝对不是老老实实挨饿的人。她眼珠转动,低头在元阿铭耳旁说了两句话,因为汽车和点心的缘故,元阿铭现在对元滢滢几乎是百依百顺,很听她的话。
趁着元湘梦打开门的机会,元阿铭用小小的身体从门缝挤了进去,他刚站稳,就看到正在闹绝食的元清梦此时手里拿着饼干。元清梦来不及出声阻止,元阿铭就把元清梦表面绝食,实际偷吃饼干的事嚷的全家都知道了。
元滢滢捂着嘴笑,她可不是宽宏大量的人,还清楚地记得梦境中自己的凄惨结局,和元清梦脱不了干系,因此她乐意看到元清梦吃瘪。
元湘梦急得团团转,看到元滢滢幸灾乐祸,顿时怒斥道:“大姐是迫于无奈,妈妈不同意,她只能绝食了,可真绝食多伤身体,这……都是情有可原的,你怎么还看笑话!”
元滢滢嘴里说着:“我乐意。”
她顺手把元湘梦刚拿到手里的点心取回来,连着点心盒子塞到元阿铭怀里,淡淡说道:“点心是给阿铭的,你不许吃。”
元清梦如何解释,元妈妈如何痛心疾首地说着她的苦心,元滢滢都完全不在意。她躺在床上,因为外面的吵闹声音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地想着要给尽秋写什么信。
第二天元滢滢早早地就醒来,把信写完,盖上红色印泥封好。她临出门的时候,碰到了蔡炳春,他瘦了许多,眼睛仍旧明亮。元滢滢知道,蔡炳春大概是来给元清梦当说客的。毕竟元清梦再绝食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如果她只凭自己,是不能让元妈妈松口的。
元滢滢到女中时,学校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她心里焦急,等不到程秀成下课再把信交给他,就跑到了程秀成的办公室。
程秀成的桌面整洁干净,所有的物件归纳的井井有条。他像是正在写文章,看到元滢滢来了,就随手拿了一本书盖住。元滢滢双手握着信,交到了程秀成手里。
程秀成讶然:“写的这么快,我以为——”
他摸着单薄的信封,还以为元滢滢有很多话要同尽秋说,得花上几天写上厚厚一沓信纸。
元滢滢摇头,再二嘱咐要他亲手交到尽秋手里,程秀成满口应下。离开办公室后,元滢滢去而复返,她扶着门,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故作严肃道:“程先生你不许偷看,那可是要给尽秋的信。”
程秀成无奈点头:“这信,只会让尽秋看到,我保证。”
元滢滢这才放心。
在她走后,程秀成把信夹在课本中。只是姜黄色的信纸显得格外突兀,程秀成接连看了几眼,最终拿了出来,撕去封口。
第
355
章
只见信封里安静地躺着一张薄纸,程秀成缓缓打开,黑眸中逐渐浮现出笑意。
元滢滢没有长篇大论地诉说对尽秋的喜欢,她只是抄写了一首尽秋的诗,在旁边用秀气的字体批注道:我很喜欢这首诗,让人想到江城,那里的日出最有名气,景色瑰丽,动人心魄。可惜我没有去过江城,也没有见过你。
其余先生走进了办公室,好奇问着程秀成在看什么,怎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程秀成用拳头抵着唇,轻咳两声:“没什么。”他把信纸仔细地收好,没有放回课本中,而是夹在了自己刚写好的诗作中。
糯米色的白纸上面,赫然署名着尽秋。
程秀成自然没有欺骗元滢滢,也不会偷看元滢滢给旁人写的信。他答应过只把这封信拿给尽秋看,他就只会自己看,不会分享给别人半个字。
因为他就是尽秋,被人传成是一个兼具美貌和才华的妙龄女郎。
李副将汇报着杨湛生今天的行程安排,他要先同商会主席碰面,下午应清心女中校长的邀请,要前去参观。
杨湛生姿态散漫地听着,听到清心女中突然抬起头,问道:“上次那个女学生,她是——”
李副将回道:“元小姐就在清心女中读书。”
杨湛生没有继续说话,他目光沉沉,叫人看不懂他此刻的想法。李副将正说着晚上的安排,却被杨湛生打断:“晚上推掉。”
李副将声音一顿,忙道:“是。”
汽车停在清心女中门前,校长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迎着杨湛生往里面走。杨湛生长期守在申城,这里几乎是他的一言堂,校长想要筹集钱款,只能求助杨湛生。
校长备好了饭菜,准备边吃边谈。他想着同杨湛生倒倒苦水,如今办学格外艰难,为了学生们的进步,也要多办活动。可所有的活动都需要资金,女中显然没有足够的钱款支持。
“申城仰仗杨督军,才能在乱世中保持安稳。我身为女中校长,自然是不遗余力培养她们。只是世道艰难,往年学生们能当一日记者,做采访,办庆典等等,今年却不行了。也是我这个做校长的无能……”
杨湛生径直问他:“你要多少钱?”
校长没有料想到杨湛生如此直接,但他知道杨湛生的出生——在穷苦人家长大,却单枪匹马地混进军营,年纪轻轻就做了督军。他没读过多少书,说话不斯文有礼,习惯直截了当。校长忙报出一个数字,杨湛生应下,安排李副将去办。
校长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如此容易就办成,他以为要花费许多功夫。校长站起身,脸上红光满面,要同杨湛生道谢。
李副将开口:“道谢的话不必多说。只是督军拿出的钱款,是给你口中的学生的,倘若你存了私心将它们据为己有,不用在学生身上,到时候……”
校长连声保证,他早就想好了,不能只凭借三两句话,就让杨湛生信任他。校长从学生中间挑选了几名代表,让她们定期告诉杨湛生,清心女中举办了什么活动。校长让人把学生代表找来,让杨湛生见上一面。
元湘梦成绩好,人也出挑,自然在学生代表之列。她跟着先生的脚步离开教室,听闻要见的人是杨湛生,脸上露出明晃晃的不耐。
“我不想去。”
杨湛生的名声好坏参半,既有人称赞他实力强大,御下极严,手底下的士兵都训练有素,因此申城人才能安稳度日,从没有出现过动乱。但也有人说杨湛生手段狠厉,因为出生的缘故,他身上带着匪气。凡是杨湛生想要做成的事情,表面会同对方商谈,但实际对方没有反驳的余地。杨湛生控制水运,现在试图操控商事,已经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上次舞厅杨湛生被刺杀,原因就是杨湛生曾当众捋掉商会副会长的职务,做法丝毫不留情面。副会长年纪大了,被公然驳斥,顿感颜面尽失,回家后害了一场急病就去了。他的儿子以为,这些都是杨湛生的错,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才安排了刺杀。杨湛生没有反省的打算,他以为如果做事要瞻前顾后,说话前要想想对方能不能受住,别一不小心被气死了,那他不必再当督军,而应该去做医院的护士,整天哄人。
元湘梦和元清梦关系好,听过元清梦抱怨巡捕房的暗无天日,心中对杨湛生很有意见。先生斥责了她几句,说这是校长的吩咐,她如果不想去,就换人,免得到了杨湛生面前,元湘梦还是一副嫌弃的模样,惹怒了杨湛生,到手的钱款也没了。
元湘梦本就不想去,闻言当即同意。先生看着她摇头,随即想着学校里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他拉住迎面走来的程秀成,说道:“你教的学生里,可有让人印象深刻的?”
程秀成下意识想到了元滢滢,就说了出来。
先生是知道元滢滢的,她异常美貌,在众多清秀美丽的女学生中也格外突出。元滢滢虽然课业比不上元湘梦,但她还算乖巧听话,连一向严苛的程秀成,都会出声夸奖她,由此看出她身上有许多可取之处。
先生当即把元湘梦换成了元滢滢,他叫来元滢滢,仔细叮嘱她,要对杨湛生态度恭敬,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胡乱说话。
元滢滢一一应了,元湘梦神情冷淡:“杨督军关过大姐进巡捕房,当心你说错了话,他把你也关进去。”
元滢滢不理会她的假好心,一甩麻花辫,转身走了。
元湘梦气得脸色涨红,回到座位时心中的郁闷半点没散。有人问她为什么生气,她随口说道:“没什么,先生让我去见杨督军,我拒绝了。他名声糟糕,长得肯定也是凶神恶煞,一副莽夫的样子,又动不动喊打喊杀,我才不想见,推辞了正好。”
同学神色莫名,她把一张报纸展开放在元湘梦面前,指着上面刊登的男子照片说道:“你难道没有看过这个?”
杨湛生是好是坏,众说纷纭,只是有一点,他绝不丑陋,而是格外英俊。照片上的杨湛生身穿军装,没有微笑,让人生出一种畏惧,却下意识被他吸引想要靠近。杨湛生的长相,不像女学生平日里所见到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而是极具男子气息的长相。即使从没有见过杨湛生,但只看着这张照片,想来站在杨湛生身旁,是很有安全感的。
元湘梦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看,她心里隐约觉得后悔,但却不肯承认,仍旧在想着:虽然杨湛生不是长得丑陋无比,但他喜怒不定,元滢滢去见他,肯定没什么好事。
学生代表有六人,在杨湛生面前一字排开站好。
校长引着杨湛生,一一介绍着她们的名字、特长,有擅长写文章的,有精通拍照,参加摄影比赛获奖的……
“杨督军好。”
杨湛生朝着她们点头。
到了最后一个女学生面前,校长微微拧眉,对着领人前来的先生露出质问的神情,他明明定下的是成绩突出的元湘梦,怎么来了一个空有美貌的元滢滢。但是事已至此,校长总不能当场质问,为什么带错了人。他硬着头皮为杨湛生介绍:“这位是元滢滢,她——”
校长思来想去,没有想起来元滢滢有什么特长。
元滢滢主动开口:“我喜欢写诗。杨督军懂诗吗?”
杨湛生哪里懂诗,他每日连报纸都不亲自看,都是李副将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元滢滢的这番话如果从深处想,就是在嘲讽杨湛生是粗人,没有文化。可她偏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单纯的疑惑,而没有其他内涵。校长已经是冷汗涔涔,丢了承诺好的钱款事小,如果惹了杨湛生动怒,他这个女中校长也不必做了。
校长沉声呵斥着:“元滢滢,你乱说什么!杨督军,学生年纪小不懂事,别和她计较——”
杨湛生却道:“元小姐爱诗歌,我却一窍不通。只是我懂的,元小姐恐怕也不会吧。”
元滢滢好奇问他:“督军懂的是什么?”
杨湛生目光沉沉,嘴唇张合,吐出两个字:“女人。”